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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21:23:13

第1章 十一个问号

假是放给学生的,问号是留给班主任的。 三月八号下午第三节课后,教务处的小吴抱着那沓纸侧身挤进办公室,纸顶到下巴,腾不出手推门。她用肩膀顶开门板,走到沈月华桌前,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搁,纸角压住批改到一半的作业本。 “每个班主任都得签。”小吴喘了口气。 “什么文件。”沈月华抬头。 “你自己看。”小吴拿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 沈月华抽走最上面那张。标题是《关于我校开展春秋假试点的通知》。正文写着,经区教育局批准,自本学期起开展春秋假试点,春假安排在四月第一周,共五天,与周末连休。她往下看,末尾附着一行小字,没有抬头,也没有解释。纸是普通的复印纸,边角还带着打印机余温。 “小吴。”她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人,“这个假按什么口径,算不算课时。” “没人问我。”小吴手搭着门框,“教导处说今天签完,签收表在最后。”门在她身后合上。 沈月华翻到最后一页,在签收栏里找到自己名字,笔尖在“沈月华”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她把纸铺平。四月第一周,进度表上原本排的是古诗单元和作文讲评。她拉开抽屉翻出教学进度表,用铅笔在那一周上画了一道线,又一道。期末考不往后挪,小升初模拟考也不往后挪,这五天没消失,全压进前后两周的缝里。第三道她画得重,笔尖咔地断在纸上。她拿指甲刮掉断芯,没再削。 下午四点十分,三楼小会议室。周慧站在投影前,屏幕上只一行字:春假期间教学安排。 “假期期间不布置书面作业。”周慧敲了下激光笔,“这是上面的要求。”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那我们班的进度……”靠窗的刘老师刚开口。 “年级组统一口径。”周慧打断她。 “那不布置作业,回来直接考?”向文君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声音不高,“期中考可不等人。” “上面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周慧说。 向文君张了下嘴,没接话。她侧头看了沈月华一眼。沈月华低头翻自己的本子,把一道没写完的横线续到底。 “散会。”周慧合上电脑,“六年级三个班主任留一下。” 其余老师收拾笔记本往外走。有人低声问托管,有人摇头。向文君走到沈月华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郑明端着保温杯站到过道中间,拧开杯盖,热气冒上来一圈。 “配套的托管方案,学校在研究了。”他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家长有意见的,先安抚,别往上报。” “托管是学校办,还是家长自己解决?”沈月华问。 郑明看她一眼。 “先按家长自己解决来宣传。” “那家长要是问学校怎么办……” “先按这个口径。”郑明抬脚出门,保温杯压进腋下。门带上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 沈月华到家,包还没放稳,手机在包里震。六(2)班家长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 “春假五天,我们公司可不放假。” “我们也是,就想问托管到底怎么回事。” “学校说让家长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上班的怎么解决,把孩子一个人锁家里?” “我打听了,别的学校也放。” “别的学校放跟我们什么关系,我们俩又不放假。”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人发带孩子出去玩的攻略,有人甩了两条辅导班链接,有人@班主任问要不要返校取书本。有人问春假算不算学期,有人回“你猜”。 翻到第一百三十七条,她停住。 “我们两口子都要上班,孩子放哪儿?” 这条下面没有一条回复。下一条已经有人聊起了奥数报名。她盯着那条消息看,发送人的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她把屏幕按灭,又点亮,那条还停在那里。 第二天早读,沈月华站在讲台后面,手搭在点名册上。 “假期你们打算干什么。” 底下炸开。前排一个女生说回老家看奶奶,后排两个男生为一个“打游戏还是打篮球”吵起来。 “补习班。”陈诺举手。 他同桌韩小雨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风把她桌上的作业纸吹起来一角。 “韩小雨。”沈月华叫她。 “我妈说放假正好。”她声音不大,“可以多捡瓶子。” 全班笑了。陈诺笑得最大声,被韩小雨瞪了一眼。 “有没有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沈月华问。 没人举手。孩子们互相看,有人低头去翻铅笔盒。有人反问:“老师你放假去哪儿。”沈月华说:“看作业。”底下又笑。 沈月华没笑。她低头把点名册翻开,第一页已经卷了边。 放学后,办公室只剩她一个。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表,《学生家庭情况登记表》,重新填。 四十一个孩子。父母都上班的,二十三个。和老人住一起的,十四个。外来务工的,九个。单亲或离异的,六个。她在这几栏里来回数了两遍——同一个孩子能占两三栏,谁也拆不开。 最后一栏,“假期是否有成人看护”。她拿笔在“有”和“无”之间,填了十一个问号。 她数了两遍,还是十一个。表格右下方有一格“备注”,空着。她把笔帽盖上,又打开,最后还是空着。 下班前,她去教务处还那张通知。周慧正锁抽屉。 “周老师。”沈月华把纸递过去,“末页那行字,‘本学期期末测评调整为过程性评价’,什么意思。” 周慧接过纸,翻到末页,扫了一眼。 “别问。”她把纸叠起来,塞进文件夹,“反正照做。” 沈月华站在门口,文件夹合上,抽屉锁好,钥匙在周慧手里响了一声。

第2章 硬撑五天

陈诺把那张A4纸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来,折成四折,边角卷着油印的墨。他往餐桌上一拍,转身开冰箱,拿了盒牛奶,吸管插进去,滋溜一声。 “爸,我们放春假,四月一号到五号,连周末八天。” 纸正面印通知,反面印回执,最下面留一条家长签名的横线。吴敏从卧室出来,头发没吹干,昨晚中班,八点到家刚眯了两个钟头。她拿起通知看了三遍,一页翻过来又一页翻过去,纸边被她捏出一道印。 “五天。”她把回执翻回正面,“谁看。” 我拿指甲把纸角那点油墨抠掉。手机计算器已经点开,屏幕上是零。桌上半碗昨晚剩的稀饭,碗沿结了一圈干皮,我推到一边。 “报班问过了。一天一百八,五天九百,来回打车两百。一千一。” “不报。” “找个大学生来家里。邻居小赵,一天一百五,五天七百五。她要考四级,说不准天天有空。” 吴敏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排班表,四月上旬,中夜班排得密密麻麻,红笔连圈了七个格子。她把表铺在桌上,手指顺着格子划过去,划到四月五号,停住。 “七百五也不叫便宜。” “那就请假。我一天扣一百八,五天九百,季度考核扣完,年终少说三千。你一天两百四。” 抽油烟机在头顶嗡嗡地转。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叫了一嗓子,又静了。那张排班表上的红圈,从四月一号一直连到七号。吴敏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数字跳到一千二,又跳回零,把手机推给我。三条路,报了三个价,没有一个落下来。 “让你妈看吧。”我说。 吴敏抬头看我,看了三秒。 “你妈的膝盖。” “她上个月还去公园走了两圈。” “她过马路都得人牵着。她不认字。陈诺要跑出去,她连他在哪条街都说不清。” 我没接。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家长群开始跳。 先是一串照片。老虎在笼子后头打呵欠,海滩上撑了把蓝伞,有人晒登机牌,配文“三亚,贵就贵点”。我往下翻,画风变了。 “五天春假谁拍板的?两口子上班,孩子搁哪?” “@班主任 学校办个托管行不行?收钱也行。” 这条被人顶了三遍。紧接着刷出一排“+1”,我手指划着屏幕一条一条数,数到三十七。四百三十一个人的群,再往下翻,没了。有人又发一条:“联名的接个龙,够五十个我明天去教育局问。”隔了半分钟,多出两个“+1”,停住。 有人甩出一张海报,外省某校的“研学营”,五天一价两千八包吃住。连个表情都没人回。班主任的头像一直是灰的,没亮过。 吴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给我。 “你也不回一个?” “回什么。回什么都轮不到咱们定。” 我把计算器上那九百、七百五、一千一,一条一条删掉。屏幕归零。 第二天下午去学校。楼道比外头阴冷,厕所那头飘过来一股消毒水味。教务处的门开着一条缝,一个女老师坐在桌后批作业,红笔没停。她桌上放着个白瓷杯,杯盖搁在旁边,水汽早没了。 “老师,我是陈诺家长。想问一下春假学校有没有托管安排。” 她手里的红笔停住。 “按规定假期不组织集体教学。托管的事,还在研究。” “大概什么时候有结果?” “有结果会通知。”她隔着门缝推出一张回执,“签个字。”门就在我面前合拢,只剩那一条缝。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门框边上卷着一截旧胶带,黄了,翘着边。 下楼的时候,两个老师从我旁边走过去,没看见我。 “一年级今年只招到三个班。” “听说明年得并班,一个年级都凑不齐。” 两个人拐进楼梯间,脚步声很快散了。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张没签字的回执,纸边硌着指头。 一楼公告栏还贴着那张通知的复印件,右下角压着上学期“文明班级”的红纸,红纸右上角卷起来,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纸。我把最后一页翻上来,边角有一行小字:春假期间各科以过程性评价为标准,不布置书面作业。我把“过程性评价”四个字拍下来。 拍了三张,挑最清楚的一张发进群。后面跟一句:“这行小字什么意思,有知道的吗。” 隔了几秒,又打一行:“听说一年级今年只招到三个班。要并班。” 也发了。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屏幕。下午三点十分那张“研学营两千八”还挂在那儿,底下干干净净。三分钟过去,电梯从顶楼下来,门开了,空的。我把手机锁了,又开一次,还是那几行。 晚上十点。陈诺睡了。我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夜宵摊的灯泡白晃晃,油烟往上卷。吴敏推门出来,靠着门框,睡衣外面套了件旧开衫。 “还不睡。” “抽根烟。” 她没走。烟烧到滤嘴,烫了我一下,我在栏杆上摁灭,烟灰掉在花盆里。那盆绿萝是陈诺去年教师节从学校搬回来的,塑料盆裂了一道缝,土干得发白,叶子边上焦了一圈。 “这假不是给孩子的。”我说。 “那是给谁的。” 我没吭声。栏杆上那点红光,我拿手指碾了一下。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收摊了”,铁门哗啦拉下来。 “让妈看着吧。”我看着她。 “能出什么事。”

第3章 四十六个瓶子

三月八号贴上的春假通知,边角已经被走廊的风掀得卷起,还粘在后墙最下面一排。韩小雨个子矮,踮着脚才够得着看上头的字。通知上就几行,干巴巴的:四月一号到五号放假,连上周末,八天。她把那几行念了两遍,念不出别的意思。 课间十分钟,六(2)班门口那条走廊全在问同一句话。 “你去哪?” 前桌扎马尾的女生要去三亚,她妈昨晚在群里晒了机票,还配了个太阳的表情。坐讲台边的胖子报了个研学营,五天两千八,去省城看科技馆。胖子说这话时嗓子特别响,像是怕后排听不见。 “两千八我能买台平板了。”有人接了一句。 韩小雨没跟着笑。她心里揣着另一件事。昨天傍晚放学,陈诺走在路上跟她提过一句:学校明年要并班,一年级今年只招到三个班。 “你听谁说的?”韩小雨问过。 “我上礼拜在教导处门口听见两个老师说的。”陈诺把书包袋往肩上提了提,没再往下讲。 韩小雨记住了。并班是什么意思,她其实也没想明白,只觉得六年级这么多人挤一间教室,要是明年人少了,大概会挤掉几个老师。 上课铃响,各自回座。韩小雨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是陈诺。陈诺这半天蔫头蔫脑,老师叫他起来答一道应用题,他答错了,坐下去就趴在桌上不动。 韩小雨用胳膊肘碰他:“你春假去哪?” 陈诺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先往讲台那边瞟了一眼。“去我奶奶家。” “你奶奶不是住你家?” “那不一样。”陈诺声音压下去,“我爸我妈要上班,让我奶奶看着我。她走路都费劲。” 韩小雨想起那回在他家吃饺子。陈诺奶奶坐在沙发上,起身倒水的时候扶着茶几边,胳膊撑了两下才站起来。 “她认字吗?” 陈诺摇头:“一个字都不认。我家楼下那个门禁她都不会摁,每次都得等人给她开。我妈说让她看着我,就是看着我别跑出去。”他停了停,又补一句,“我爸妈觉得挺好,说我不用上补习班了,省钱。” 韩小雨没接话。她低下头,把自己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 老师上周用红笔批了一行字,写在页脚:过程性评价,注重复习过程。她读了三遍,读不懂。想问老师,不敢;想问陈诺,可陈诺的成绩比她还差。这会儿她忽然觉得自己想通了一点。不布置书面作业,过程性评价,大概就是老师以后不管了,不用天天交本子,不用再买那一摞资料。去年那套复习卷,她妈掏了六十八块。六十八块。 她小声跟陈诺说:“我们老师以后不管了。” 陈诺扭头:“啥?” “这个。”韩小雨把本子推过去,指尖点着那行红字,“以后不用交作业,也不用买资料了,能省好几十。” 陈诺盯着看了两秒,“哦”了一声。他没听懂,可看韩小雨说得笃定,也就不问了。 第二节课后,韩小雨去厕所,路过走廊尽头一群高年级的女生,她们也在说春假,说得比她那边热闹。 “一对一,一天两节,我妈给我排了一整个春假。” “回老家,我妈说顺便把我弟也捎上。” “我一个假期都得在家写卷子,我妈给我排了表。” 韩小雨听着,没停脚,从她们旁边擦过去。她想起这半个月听来的零零碎碎:六年级今年不考了,学校明年并班,那个研学营报名的人太少可能要取消。一张通知贴出来,落到每家人头上,都不大一样。 回教室的路上,她开始算一笔账。这笔账她琢磨了好几天。她妈前阵子提过,把她送回外婆家,外婆看着,镇上中学也还行。回老家要坐大巴,她妈说过,一趟一百二;她和她弟两个人跟去,来回就是四百八。四百八,她弯着手指头数,够家里缴一个月水电,再加半个月菜钱。 她其实想外婆。外婆会烙饼,屋子里有股新麦子的味儿。可一想到那四百八,她又觉得不划算。 陈诺凑过来,低声问:“那你呢?” “我妈想把我送回外婆家。” “你去吗?” “不去。”韩小雨把橡皮在桌上蹭了蹭,“来回车票四百八。我留这边。” “留这边谁管你?” 韩小雨没答这句。她自己留在这边,能顶得住。妈妈早上六点出门,下午两点回来;爸爸跑网约车,一天十二个小时,进门就睡。她一个人在家,饭自己热,门口小卖部的阿姨认得她,会隔着柜台问一句吃没吃。这半年她都这么过来的。 更要紧的是捡瓶子。 这学期韩小雨开始捡瓶子卖钱。她把家里那只装米的大编织袋翻出来,洗干净,晾在阳台。一个塑料瓶一毛,一个纸箱三四毛。她和小伙伴数过,小区里一天能捡小半袋纸箱,攒够十个能卖三块。 她已经攒了二十七块。要是回老家待八天,这片地盘就成了别人的;留在这边,八天,她算过,怎么也能再捡个五六十。 陈诺的脸绷了一下。他听懂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作业本往韩小雨那边挪了挪,好像这样就算陪着她。两人谁也没提告诉谁。 放学回家,钥匙拧开门,屋里是黑的。灶台上扣着一只碗,里头是她妈中午留的菜。 韩小雨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搁,先没写作业。她走到阳台,把那只编织袋抱下来,摊在客厅地板上。袋子已经攒了小半袋。她蹲下去,低下头,一个一个数。一个,两个,三个。她数得慢,数得仔细。 数到一半,天已经暗了。她起身摁开客厅的灯,回来接着数。数完的时候,地上是一小堆。 四十六个。 她蹲在那堆瓶子前头,心里那点拿不定主意的劲儿,一下子顺了。 不回老家。这八天她自己过。她记得妈妈出门前会留一百块,压在电视机底下,说是买菜的钱,省着点够用;要是真不够,还有这四十六个瓶子打底。 她顺手摸过铅笔,在作业本背面写下一行字:四月一号到五号,捡瓶子。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抱着膝盖在那堆瓶子跟前坐了一会儿。她没打算跟家里说。要是妈妈问起回不回外婆那儿,她就说去同学家住几天。 第二天课间,她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空页,翻到背面,用红笔写了三个字:为什么。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推到陈诺那边。“你回去问问你爸,学校为什么突然放假。” 陈诺把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你去问我老师。” “那是你老师。我不好意思。” “那你写给我干嘛。” 韩小雨没答。她把纸塞进陈诺的校服口袋,转身回座位。 ※ 那天晚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压在陈诺家餐桌上。陈立吃饭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摊开。三个红笔写的字,他看了半天。

第4章 没有人认这个问题

四月第二个周五,下午三点五十。 沈月华抱着文件夹走进六(2)班教室。后排已经站了人,几个家长索性挨着墙根,把过道占去一半。平时家长会坐不满三十个,今天连窗边那排小椅子都搬出来摆上了。周慧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她从四点整开始讲。二十分钟,从防溺水讲到过马路,从陌生人敲门讲到隔夜饭菜不能吃。四月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讲台边那张安全须知吹得翘起一个角。后排一个男人一直低头看手机,靠窗那个妈妈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胳膊底下。 李红在最靠门那面墙下站着。超市的蓝工服没换,袖口往上卷了两折,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没往前找座,就那么靠着。 周慧把纸放下,抬头扫了一圈。“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后排一只手举起来。是个穿夹克的爸爸,人往后仰着,胳膊枕在椅背上。“老师,我们两口子都上班。孩子放哪儿?” 周慧嘴张了一下。 斜前方一个男人先接上。金链子,短袖,声音很响。“放哪儿?好不容易有个假。我跟你们讲,孩子的童年就这几年,天天补课天天托管,长大能记住啥。” 他右边一个女的立刻扭过头。“你有人带,你当然这么说。我们两口子上班,你带?” “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金链子男人脖子一梗。 那女的还想说什么,被前面一声椅子响压住,只能瞪着眼坐回去。 前排一个奶奶扶着椅背慢慢起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七十了。”她声音不高,“我孙子跑得比我都快。你们说要放假,我一个老婆子,追得上他?” 周慧连忙接话:“这个,托管,学校正在研究,请大家理解,理解一下。” 教室里嗡嗡一片。后排那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男人抬了下头,说了句“我们单位五一也放,四天”。没人接他的话。沈月华站在靠门的过道,文件夹扣在胸前,没出声。她看见李红往后又贴了贴,像要把自己整个摁进那面墙里。 第三排中间,一个男人站了起来。沈月华认得,陈诺的爸爸,家长会向来坐最后一排。他个子不高,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说两句。”他停了一下,“我妈,六十六。不认字。过马路得有人牵。” 教室里一点一点静下来。 “我儿子这几天,五天的饭,得她一个人做。”他咽了口唾沫,“我不求学校补课。我要一个地方,让孩子待着,有人看着。”他抬起头,“这个要求,过分吗?” 没有人应他。静了大概三秒。靠门那面墙下,李红把塑料袋换了个手。 “我说一句。”她声音不大,往前两排的人都回过了头。“我下个月去广东,进厂。”她顿了一下,“我闺女,下学期,可能就送回老家了。” 说完她就不看人了,眼睛盯着自己脚边。 沈月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讲台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两只手抻平,拍在台面上。那是她花两个晚上做的表,全班四十一个孩子,一栏一栏排下来,谁家有人看,谁家没人看,都用笔圈过。 “我念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四十一人。假期家里没人看的,十一个。这十一个人里头,外来务工子女四个,单亲两个。” 她抬起头。“家长认不下来,学校也认不了。这个问题摆在这儿,四个礼拜了,没有人认。” 散会快六点。家长三三两两往外走,有几个凑到一块儿低声说话。陈诺的爸爸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到讲台边上,声音压得很低:“老师,你那张表,能不能给我一份。”沈月华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过去。他折了四折,塞进上衣口袋,走了。金链子男人低头收着手机往外挤,那个女家长推门时回头瞪了他一眼。郑明站在教室门口,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叫住她。 “月华,到我那儿坐坐。” 副校长办公室比去年小了一圈。沙发搬走了,换成两把椅子加一张茶几,茶几上摞着几份没拆的信封。郑明给她倒了杯水,纸杯,温的。周慧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腿并着,手里还是那张安全须知。 郑明坐到桌前,没绕弯子。“今天这个会,是我让开的。”他喝了一口水,“家长群那几天,你在里头也看见了,压不住。” 沈月华没接话。 “我跟你交个底。”他看着她,“今年一年级,只招到三个班。前年是五个。” 她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上面已经有并班的风声,编制要缩。”他把杯子放下,“这个春秋假,是上头推的试点,学校接下来,一是完成任务,二也是喘口气。方案不是我们定的,孩子放假没人管,我们也没法子。” 周慧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月华,你今年还有骨干要评。” 沈月华看着杯子里那点水汽,没抬头。她把手里那张表往文件夹里插回去,纸边刮了一下,另外三张也在里头,一摞。她把文件夹合上。 “我知道了,郑校。” 回到六(2)班,天已经黑透。她没开顶灯,只开了讲台那盏小的。教室里空着,四十一个座位。最后一排靠窗那张,是韩小雨的,桌面擦得很干净,桌肚里塞着一个卷了边的本子。 她在讲台前坐下,手机亮了一下。中午那条消息她没删。陈诺妈妈发的,一张照片,底下跟了三个字:孩子写的。隔了几分钟又跟一条:问过了,说是同桌塞给他的。照片上是一张纸,上面三个字,红笔的。陈诺的同桌,是韩小雨。 为什么。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讲台上那盏灯的光都有点晃眼。退回去的路她清楚。删表,闭嘴,把骨干评下来,明天照常上课,五一照常放假,四十一个孩子照常回家。 她没退。 她换了个打法。不去要政策,去要人。 窗外路灯亮着,光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从头往下看。第一个名字,是个开小饭馆的。

第5章 叫看护,不叫托管

南园路社区居委会的窗台上摆着一溜绿植。 沈月华坐在顾主任对面,把两页纸推过去。 第一页是名单,十一个孩子,只写姓和班级:“六(2)班韩某某”“一(1)班周某某”“三(3)班刘某某”……第二页是沈月华手写的方案,不到三百字。春假五天,每天上午八点半到下午四点半。学校旧教学楼二楼两间空教室。每天两个大人值班,退休教师、家长、居委会的人轮着来,高年级孩子管低年级孩子。不收,水电学校出,纸笔自己带,午饭各回各家或者带饭。写作业、看书、下棋、去操场。 顾主任把两张纸读完,推到一边,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讲课不考试?” “不讲课不考试。”沈月华说,“就不算假期集体教学,不算补课。” 顾主任喝了口茶。“出了事谁负责?” “家长签安全告知书,一人一份,签字按手印。”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往方案那页纸角上摁了一下。 “那行。名单留我这儿备个案。” --- 我是凌晨一点把表做出来的。三列,时间、姓名、电话。标题四个字:春假看孩子排班表。 第一个填的是我自己,第一天和第三天。发的时候我想,要是到中午还没一个名字,这五天我自己守。 第二天早上睁眼,表上多了九个名字。 超市理货的,说早上八点前上完货就能来。开小吃店的,说上午他妈顶,下午他来。自由摄影师,填了两天,说在家也是修片子。退休中学数学老师,姓王,七十二,一口气填了四天。 有人备注那天上午有事,能不能跟周四换。一换,周四也有人要换。 原来大家那天都有事,都自己挪开了。 吴敏把这个月唯一一个白班换到了春假第三天。我妈那边,沈老师给她安排了个活,坐在看护点门口看门,谁进来问一声。头一天她拎了一布兜菜馍。 --- 李红走到旧教学楼二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 她本来打算过了清明就买票。广东那边说好了,进厂,一个月四千二,管吃。 教室门开着。她站在门口没动。韩小雨背对着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三个一年级小孩坐在最后一排,仰着脖子看。 “春。”韩小雨写。 一个小孩跟着写,撇太长,斜到格子外头。 “不对,横要短,撇伸出去。”韩小雨擦掉,重写一遍,“你再来。” 李红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去,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当晚她给沈月华打电话:“我跟厂里讲了,暑假再去,先干到六月。” --- 春假五天,一共来了二十三个孩子。最多那天二十七个,两张课桌拼一块还是坐不下。王老师把二年级的领到走廊,一人发一张纸画画。 王老师填了四天,每天比沈月华早到。手有点抖,写字要用左手扶着右手腕,讲数学题不含糊。有小孩问他“分数是不是把饼切开”,他说“你比我想得明白”。 陈立他妈头一天带菜馍,第二天又带。她坐门口椅子上看楼梯口,有人上来就问:“找谁?”又回一个收废品的要进,她拦住掰扯了五分钟。 --- 第四天下午,沈月华在走廊上接了个电话。 “你们学校是不是组织学生假期集体补课?” “没有。”她说,“是家长自发、社区支持的看护。不讲课,不考试,不算集体教学。家长签了安全告知书,居委会备案,学校只提供空教室。通知里写着以过程性评价为标准,不布置书面作业,我们照这条来的。” 那头停了一下。 “注意安全,别出事。” 挂了。 沈月华没立刻回教室。她站在走廊上,对着操场上的旗杆,先笑了一下。 周慧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教室门口站了几秒,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自己班上的两个孩子送到门口。 “放你这儿,我下午来接。” 转身要走,又回头:“你这个方案,下学期我得跟郑校长说说,能不能写进学校的假期安排。” 沈月华点头。周慧已经走远。 --- 骨干评选的事,是春节前一天下午落下来的。 教务处小吴发材料,发到沈月华这儿顿了一下。申请表上推荐人一栏空着。沈月华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小吴没多问,放下就走。 那几天郑明开会,目光从她身上过,没停。 当晚丈夫打电话来,问她四月能不能过去一趟,他妈身体不大好。 “去不了。”她说。 “就两天。” “去不了。” “你那个看孩子的事,有那么要紧?” 沈月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两人吵了几句,最后那头先挂。她搁下手机,屏幕亮着,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 四月九号下午三点多,旧教学楼二楼最东头那间空教室,门开着。 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把墙上贴的值班表吹起一角。纸上是陈立他妈的毛笔字,一格一格。 黑板上有三个歪扭的大字:为什么。下面一行更小的字,是韩小雨用红粉笔写的:因为没人管,所以我们自己管。 韩小雨站在凳子上,粉笔灰落在袖子上。底下围着一群一二年级的小孩,仰着头看她。一个男孩举手:“韩小雨,‘为’字怎么写?” “你先写一横。” “然后呢?” “然后我写给你看。”她把粉笔往黑板上戳,一笔压着一笔。 陈立靠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刚从楼下小卖部买的冰棍,袋子下面的水珠滴在门槛上。旁边一个家长跟他争:“明天午饭谁管?” “我来。” “你行吗?” “我不行,我妈行。” 沈月华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看着满屋子的人。编制还是要缩,通知还锁在档案柜里,李红六月还是要走,韩小雨明年还是可能回老家。这些她都知道。 但四月九号这天,这条街上没有一个孩子是在马路边上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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