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宁第三次爽约,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系统,往我账户里打了五万元。
连同前两笔,我已经靠女朋友的失约,拿到八万六千八。
我坐在双人餐桌旁,把到账短信截给她,故意没截来源。
我说:“你忙你的,反正有人赔我。”
她过了很久,回我一个好字。
当时我以为,她终于知道我也有脾气了。
直到她来收行李,一只旧铁盒掉在地上,里面的车票铺了半个客厅。
最上面一张是六年前的,西河到临江,二等座,九十八元。
背面写着一行字:孟钧下班晚,别买最后一班,给他带的饭会凉。
下面一张,还是西河到临江。
再下面一张,依旧是。
我蹲在那里,手指翻得发抖,怎么也翻不出一张写着我名字的。
陶宁说:“不用找了,这盒都是我的。”
系统仍在提醒我,关系结束补偿正在核算,预计金额二十万元。
我却突然想起,我们恋爱六年,我一直跟人说,异地太难,幸亏我们两个都肯坚持。
可这整整六年,原来只有她在坐车。
第二天,我把调岗申请放到主管桌上。
他看见西河两个字,笑着问我:“为了一个不来赴约的女人,连升职也不要了?”
我没笑。
陶宁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她说,孟钧,我不是不来找你了,我是终于不想再回一个没有人等我的地方。
1
那五万元到账时,服务员正问我要不要撤掉另一副餐具。
我说不用。
我订的是靠窗的座位,桌上摆着一小束白玫瑰,花店在卡片上印了六周年快乐。
陶宁喜欢黄色的小花,我记得,只是套餐没有。
她两点就说自己要上车,四点五十五分又发来消息,说临时有事,要晚一点。
我问晚多久。
她没答。
六点半,我给她打了第一个电话。
七点二十,她终于接起来,背景里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的呼吸急得像在跑步。
“孟钧,我今天可能赶不过去了。那批东西出了点状况,我得回去一趟。”
我盯着餐盘里已经凝固的油。
“你出门了吗?”
“出了。可是——”
“出门了再回去,和没出门有什么区别?”
她没接话。
我越等她解释,越觉得这阵沉默是敷衍。
“陶宁,我们六周年。你们馆里就缺你一个人?”
“不是只缺我,是那几件织物一直由我跟着,临时换人要重新核对。我现在解释不清,等结束了我给你打。”
“别打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响,邻桌有人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下次记不住日子,就别答应。”
电话断了以后,视野左下角浮出一块浅蓝色的方框。
系统的通知只有我能看见,里面的字却清楚得像财务报表。
“本次双方已确认的线下约会未履行,补偿五万元。”
下面跟着一条小字,跟前两次一样。
“依据预约时间与结果判定,不判断未履行原因,不代表关系责任认定。”
我从没认真看过那条小字。
我只看钱。
一个月前,第一次收到八千八时,我以为是诈骗,查了三天账户,钱没有被划走,也没有人联系我。
系统自称约会补偿系统,只绑定我和陶宁这段已经持续六年的关系,不能换人,不能自行制造约会,双方真实确认、有人实际等待,才会结算。
它不会告诉我陶宁在哪里,更不会替我发消息。
它能做的,只有把落空的约会折成钱。
我在一家设备公司做现场工程师,底薪加出差补贴,一个月到手一万六左右,赶上项目多也能过两万。
五万元差不多是我跑三个厂、熬十几个夜班换来的钱。
我不该高兴。
可银行短信亮起那一刻,我确实松开了攥着餐巾的手。
那些被别人看见的难堪,好像忽然有了价码,也有了出口。
我甚至点了她没来就一直舍不得点的那份牛排。
服务员收走陶宁的杯子时,我没有再拦。
她八点四十二分发消息过来,说对不起,问我吃了没有。
我把到账截图发了过去。
她先问这是什么钱。
我说:“你不来,有人补我损失。”
她打了电话,我看着屏幕响完。
过了两分钟,她又打。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低:“你现在想好好说话吗?”
我说:“我说得不够明白?你重要,你工作重要,我等着就行。现在我不白等了,你也省得内疚。”
“孟钧,我真的不是故意——”
“每次都不是故意,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坐着。”
电话另一头有车驶过去的声响。
她似乎在路边,风把一个字吹散了,我只听清后半句。
“那你今天别等我了。”
我以为她在赌气。
“本来也不等了。”
她说好,然后挂了。
回家时,我把周年礼物放在玄关。
是一条围巾,买的时候凑了商场满减,颜色是我妈说显气色的酒红。
陶宁在这里有半个衣柜,两双拖鞋,一只总放在床头的保温杯。
我把她的杯子挪开,放上自己的车钥匙,给销售发了消息,说新车的定金明天交。
这车我看了半年,一直嫌手头不宽裕。
现在宽裕了。
我洗完澡,才看见她最后那条消息。
“我明天下午来,收一下东西。”
我靠在床头,回了句随你。
打出那两个字时,我还在想,她来就来,总要让她晾一会儿。
我没想到,她这次不是来哄我的。
2
陶宁第二天来时,我故意没下楼。
她用钥匙开门,肩上背着常用的灰色帆布包,拉杆箱的一个轮子不太灵,过门槛时发出一声闷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得很响。
她在玄关站了几秒,换上拖鞋,把那条酒红围巾拿起来看了看。
“给你的。”我说。
她把盒盖合好,放回原处。
“谢谢,不拿了。”
我心里猛地拧了一下,嘴上却硬:“东西都不要了,挺有骨气。”
她没吵,径直去卧室收衣服。
我跟过去,倚在门框上,看她把裙子叠好,把充电线从床头拔下来,把那半格抽屉整个抽出。
我们上次见面也是这样,她蹲在这里找袜子,我嫌她磨蹭,催她快点,朋友已经在楼下等着吃饭。
现在没人催,她动作反而快得让我心慌。
“昨晚到底什么事?”
“库房移交时,一只周转箱的封条和登记不一致。我的签字在交接单上,得回去一起开箱核对。”
“后来呢?”
“东西没少,箱号贴错了,重新清点、拍照、登记,到九点才结束。”
她解释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一天。
我等着她继续说自己着急,继续说对不起,可她把洗漱包放进箱子,转身去够衣柜最上层。
铁盒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
盒角撞到凳子,盖子弹开,薄薄的纸片落了一地。
有些是硬纸车票,有些是折过的乘车凭证,夹在透明小袋里,背面贴着她手写的便签。
我先看到那张六年前的票。
再看到一张被水泡皱的,上面写着:雨太大,鞋子湿了,孟钧说今晚要值班。
我认得那天。
我确实值了班,但九点已经结束,后来跟同事去吃夜宵,觉得她反正到家了,不急着回。
“这些你怎么都留着?”
陶宁蹲下来,把散开的票按年份捡回去。
“以前觉得,将来住到一起,可以装一本册子。”
我伸手拿起一沓,里面有十几张票,日期几乎挤在同一个月。
“这是哪年?”
“你腿伤的时候。”
那年我在客户工厂踩空,从检修台摔下来,右脚打了石膏。
我妈有腰病,来照顾三天就撑不住,陶宁说她正好不忙,每周能过来。
她过来炖汤、拖地、扶我洗头,周一清早就走,我睡醒时饭在电饭锅里保温。
我一直记得她不忙。
我忘了,那些星期一的火车有多早。
她从我手里抽回票,小心抹平一角。
“陶宁,这有多少张?”
“完整留住的一百七十四张,八十七个来回。公交、拼车和后来没打印的,不算。”
我张了张嘴。
客厅里的综艺传来一阵掌声,我走出去关了电视,再回来时,她已经把大半票收好了。
我蹲在她对面,低头翻了两张。
每一张出发站都是西河,每一张回程都写着临江。
她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个人走了太久,留下来的脚印。
“我怎么不知道这么多?”
她抬眼看我。
“我每次到站都给你发消息。”
我手机里当然有。
六年的聊天记录,到了、快到了、我买了点菜、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得最多的是什么?
知道了,钥匙在包里,你先睡。
“昨天我已经到西河站了。”她说,“收到电话又坐车回馆里。我想先处理好,再跟你解释。”
我声音发紧:“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我出了门,你问我跟没出门有什么区别。”
我的手停在那只铁盒上。
她把最后一张票放进去,盖上盖子,这一次扣得很牢。
“我也有错,明知道工作可能变动,还跟你约那么死。我以为六周年,我挤一挤总能去。可昨晚那句话,我听着实在难受。”
“哪句?”
“你说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坐着。”
她吸了一口气,鼻尖发红。
“孟钧,我这六年,坐得最多的就是车。”
我想抱她,她侧身避开了。
“我不是来让你心疼我的。前两次没去成,我也难受,可你拿不知道哪来的钱给我看,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谈恋爱。”
她拉上箱子,拉链咬住一小块衣角,我伸手想帮,她自己扯开了。
“再让我想想。”我说。
她站起来,脚下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胳膊。
她没有甩开,只等站稳了,才慢慢把手抽走。
“我已经想了很久。上个月你说让我辞职,我那时候就开始想了。”
她把我的家门钥匙从钥匙环上拆下来,和那只掉漆的小黄鸭一起搁在玄关,只带走了自己的钥匙。
我跟到楼下,想把箱子接过来。
她握着拉杆没有松手。
“别只在我要走的时候送我。”
出租车开走以后,系统弹出关系终止的补偿预估,二十万元,等待双方关系状态确认。
我第一次没有盯着那个数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碰过车票的指腹上,沾着一点很淡的黑灰。
回到楼上,我给她发消息,问以后是不是不来找我了。
直到夜里,她才回。
“孟钧,我不是不来找你了,我是终于不想再回一个没有人等我的地方。”
我坐在玄关那张换鞋凳上,看着这句话,迟迟没能起身。
3
我那晚没睡。
先翻聊天记录,后来翻公司内部的岗位公告。
西河服务站招一个设备技术协调,公告挂了三个星期,我看过,还给同事转过,说那地方适合提前养老。
固定薪资比我现在少四千,没有长期出差补贴,做客户排期、故障初判和备件衔接,繁琐,算不上公司最挣钱的业务。
好处是工作地点固定,有轮班表,临时外派要由站长确认。
陶宁曾把那张公告发给我。
我当时回的是,等我竞上区域主管再说。
她问过一句,那大概还要多久。
我说,你别总催我。
现在竞聘名单还没公布,公告的报名截止时间却只剩四天。
我打开申请表,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罗绍成看完,靠在椅背上笑了。
“为了一个不来赴约的女人,连升职也不要了?”
我听见这句话,才知道自己平常跟同事抱怨得有多难听。
上星期聚餐,我说陶宁现在摆谱,约好了也不来,罗绍成还说女人不能太惯。
我那时举杯,觉得他懂我。
“她没有一直不来。”我说,“以前都是她过来。”
“你们自己的事我不管。我提醒你,西河的待遇摆在那儿,协调岗升得慢,你过去至少一年不能再申同级跨区调动。技术线转服务线,也不是想回来就回来。”
“我看过条件。”
“看过不等于想明白。”
他把申请推回来,用指节敲着岗位名称。
“你现在手上三个项目,下个月还有一套新线要验收。你一走,谁顶?区域主管的位置,我在替你争。”
这句话他去年也说过。
前年,他说的是等新部门搭好。
我没有立刻拿这些话反驳他,因为我确实靠他拿过项目,挣过钱,也确实是自己一次次答应留下。
“我按流程交接。”
“流程得我签字。”
他端起茶杯,谈话结束的意思很明显。
我没走。
“罗经理,您可以写目前不能放人的理由,我把申请和理由一起交人事。岗位截止以后,就不是晚几天的问题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孟钧,你这是来通知我的?”
“我是来申请调岗的。公司允许员工申请,我想把申请交进去。”
我的背已经汗湿了。
平常在客户面前拍桌子,我能把故障时间、验收节点说得毫不含糊,到了自己的去处,却总怕领导皱一下眉。
罗绍成拿起笔,在意见栏写了项目交接待评估,没有签同意,也没有直接驳回。
我拿着那张纸去找人事。
人事的何姐看完,告诉我可以先报名,接收站面试通过以后,再由两边协商放人时间。
她还提醒我,名额只有一个,另一位候选人已经在西河本地工作。
从人事办公室出来,我给陶宁发了消息。
“我申请西河岗了。”
打完,我又删掉。
那一刻我很想让她知道,很想拿这张申请换她一句别走,或者至少一句你真的愿意。
可她昨天才说,别只在要走的时候送她。
我攥着手机站了半分钟,最后发的是:“你到家了吗?箱子轮子坏了,拖的时候注意一点。”
她午休时回我:“到了。”
只有两个字。
下午,我在公司茶水间碰到梁骁。
他和我同期进公司,正在冲一杯便宜得发苦的速溶咖啡,看见我就说:“真去西河?老罗说你为了恋爱犯浑。”
“还没面上。”
“你女朋友让你去的?”
“她没让我去。”
梁骁吹了吹杯口:“那你指望过去就和好?”
我被他问住了。
他也没等我回答,抬起自己缠着护腕的手晃了晃。
“我上回申请换掉连续夜班,老罗也说替我争岗位。我没换,岗位也没争着。你要去,先想清楚那份工你干不干得下去,别干三天又怪人家。”
下班以后,我第一次认真查临江去西河的车。
最快的一班一个多小时,可我从公司去车站要四十分钟,她从车站回住处还要近一个小时。
所谓一个多小时的异地,在门到门之间,几乎吞掉整个晚上。
我又查周五晚上的票,合适的车次已经没有座位。
我过去总说,反正就一个多小时,来一趟多方便。
手机屏幕暗下去,照出我那张自以为很讲道理的脸。
我买了周六早上的票,又发消息问她能不能见面,我想把几件事说清楚。
这次等了足足五个小时。
陶宁说:“周六下午两点,馆旁边的面馆。我只有一个小时。”
我回了好,立刻把那一个小时记进日历。
系统浮起一行预约确认。
我伸手在半空点了取消补偿提醒。
字消失了,可我知道,那些钱还好好躺在我的账户里。
4
周六早上,我在车站买了两份早餐。
买完才想起,下午两点的约会,现在带过去,什么都凉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一份包子自己吃掉,另一份塞进包里。
陶宁过去带来的东西几乎总是热的。
我不知道她是在哪一站重新买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这样站着,把多买的一份吃掉。
车上邻座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小孩睡着以后,她用手机一条条回工作消息。
我原本想补觉,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快到了,忽然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西河,我拖着自己空空的手,走出从未来过的出站口。
这里的风比临江干,广场上有一排低矮的梧桐。
陶宁给我拍过它们,叶子黄的时候,冬天秃的时候,春天冒绿芽的时候。
我在她的照片里看过六年,今天才知道,树后面是一条很宽的马路,去公交站要绕到地下通道。
面馆很小,我提前四十分钟到,选了靠门的座位,给她留出能看见钟的位置。
她两点整进来,穿一件深蓝工作外套,头发扎得有些乱。
我站起来,她抬手示意不用。
“吃什么?”我问。
“牛肉面,小碗,不放香菜。”
我去窗口点单,老板娘听完就往后喊:“小陶的老样子。”
那种熟悉让我心里泛起一点酸。
我连这家店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别人已经记得她吃什么。
面端上来以后,她先掰开筷子,问我想说什么。
我准备了满肚子话,开口却只有一句:“那天截图,我是故意气你的。”
“我知道。”
“我想让你觉得,不是非得你来,我才过得好。”
“你过得好,我不会生气。”
她抬头看我,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可你想让我难受。”
我垂下眼:“对。”
面馆里抽风机响得很大,老板娘在后面切牛肉,一刀一刀,声音落得很实。
我说:“这六年我去得太少——”
她没出声。
我停了一下,改口:“不是太少,是一次都没来。我没来你工作的地方,没去过你租的房子,甚至不知道你从车站回家还得坐那么久的车。”
“你来过西河。”
“出差那次。”
“你给客户送东西,在市区住了一晚。我说我可以过去吃个饭,你说第二天早起,不折腾了。”
那是两年前。
我确实说过不折腾了,当时还觉得自己替她着想。
陶宁拨了拨碗里的面,没有立刻吃。
“孟钧,我最开始不觉得委屈。我喜欢你,我想见你,多坐两趟车也没什么。后来你项目多,我就想着再等一等,等你忙完这阵。”
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可你每次忙完,都会有下一阵。你说再等的时候,好像只要我不问,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我攥紧杯子,想说我也给她买过东西,也在她生病时陪过夜,也记得她怕冷。
那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没有出口。
她并不是说我从没爱过她。
她是说,她一直在走向我,而我站在原地,把伸手接她当成了同样的付出。
“前两次为什么没来?”我问。
第一次,她说忙;第二次,她说累。
我那时认定理由越来越短,是因为越来越不在乎。
“第一次是试聘答辩改时间,我不想错过。第二次是发烧,退了烧以后,实在不想再坐车了。”
“你只说不舒服。”
“我那天下午给你发了温度计照片。你回我,多喝水。”
我打开手机去翻,她伸手按住了屏幕。
“不用当着我的面查我有没有说谎。”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不起。”
她终于吃了一口面,面已经泡得发胀。
我问她试聘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像听见一个很晚才被问到的问题。
“还在等结果。西河织物修复室招驻馆修复师,我想留下。临时项目总是换地方,进驻馆组,才有机会独立做完整修复方案。”
“你不是说,临江也能找?”
“能找相关工作,未必能做我想做的那种。你问的时候,我怕你不高兴,就说得很轻松。”
她也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我总说没关系,最后真把你说信了。这部分,是我自己养出来的。”
我胸口发闷:“我现在可以过来。”
“你今天已经过来了。”
“我是说以后,调岗。”
她放下筷子。
我赶紧补充,还没面试,只是申请,不需要她现在答应什么。
陶宁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新岗位做什么。
我答了,她又问工资和后续安排。
我把知道的全说了,包括少四千、没有长途外派补贴。
她说:“你想清楚。别有一天吵架,说你为我少挣了多少钱。”
“不会。”
“你以前也说,等升职了就有时间。”
这句话把我所有急着保证的冲动都压了下去。
三点差两分,她拿起包。
我没有拉她,只把原本打算买来赔罪的花留在了座位旁。
她看到了,但没拿。
临出门,她回过头:“那笔钱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是你拿来编话气我的,你直说。”
我望着她,第一次明白,真话说出口以后,未必会让自己好看。
“不是编的。”我说,“我找个时间,给你从头讲。”
5
回到临江,我妈正在我家厨房里切菜。
她替我收拾了玄关,看见围巾还在,又看见少了半个衣柜,当即把刀放下。
“真吵散了?”
我说还没谈完。
“六年都过了,为这点事。你也是,好好说不行?”
她把一盘番茄端出来,嘴上埋怨我,下一句却问是不是陶宁又不肯来临江。
我以前给她传递的信息太简单。
陶宁工作没我忙,工资没我高,家里也没什么负担,异地见面当然她过来更方便。
我妈听了六年,早就替我认定了这个道理。
“妈,我申请去西河。”
她手里的盘子差点碰到桌角。
“她逼你了?”
“没有。是我想去。”
“你这边都干熟了,房子虽然租着,车也要买了,升职又在眼前。过去能拿多少?”
我说了数字。
我妈坐下,半天没吭声。
她年轻时在小厂做计件,十块二十块都能算出多少件活,我知道少四千在她心里是什么分量。
“你说实话,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我苦笑了一声:“算是。”
她脸色一下变了。
我赶紧把车票和这几年的事说清,没有提系统,只说拿来气陶宁的钱不是别的女人给的。
我妈听完,拿起筷子,又放下。
“那你腿伤的时候,她不是休假吗?”
“她每周一清早回去上班。”
“她说顺路给我带药,那个药店也在你这边?”
“她从车站绕过去买的。”
我妈看向灶台边的塑料袋,里面还装着陶宁上回带来的干香菇。
她起身去关火,背对着我说:“她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讲。”
“她讲过。”我说,“是我每回都觉得没多大事。”
吃饭时,我妈还是问了新工作的风险。
她没再怪陶宁,只很实在地问,如果过去又没和好,我会不会后悔。
我夹着菜,过了几秒才说会难受。
“但这份工作要是只能靠一个人不停牺牲周末、牺牲睡觉来配合我,我就得换个做法。我不是非要少挣这四千,我想把自己的时间拿回来一点。”
这话说得比我真实的想法漂亮。
我知道自己最想拿回来的,还是陶宁。
可我也知道,我不能把这件事包在她身上,等她替我担保。
晚上,我打开系统界面,第一次点进补偿说明。
它没有什么天命姻缘,也没有惩罚背叛者的功能。
只有我过去确认过的三次约会、三笔到账和一笔等待确认的终止补偿。
我输入:“你会不会把我没去赴的约,也赔给她?”
界面回答:“本端仅为绑定用户提供补偿,不覆盖另一方历史损失。”
我又问:“你知道她来找过我多少次吗?”
“无历史行程读取权限。”
“那你凭什么认定她让我受委屈?”
“系统未进行该项认定。”
那行小字再次亮起,不判断原因,不代表责任认定。
我盯着它,觉得自己像个在秤上称爱情的人,称出了想要的数,就宣称秤替我主持了公道。
系统没有冤枉陶宁。
是我拿钱给自己的刻薄作了证。
我查了账户,八万六千八一分没动,新车定金还没付。
原本的钱加上这笔,足够我换车,也够我给未来首付多添一点。
我想点退回,又停住了。
手悬在那里,我忽然很厌恶自己。
原来我并没有在看见车票的瞬间脱胎换骨,钱摆在面前,还是舍不得。
我关掉界面,给陶宁发了一段长消息,把系统何时出现、怎样赔款、三次分别赔多少,全写了。
写到我收到钱其实高兴过,我删了一次,又重新打上。
她两个小时后给我打电话。
“你是在讲一个故事,还是认真的?”
我说认真,又把三笔流水发过去,把她爽约消息的时间一并截出来。
这些东西证不了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系统,最多证明钱确实来得奇怪。
我以为她会骂我胡说。
她却问:“所以,那天你吃完了,心情其实不错?”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有一会儿,是。”
那边静得只剩她呼吸的声音。
“孟钧,我从馆里出来,路边便利店关门了。我在自动售货机买了面包,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怕你听见我吃东西会更生气,没敢拆。”
我闭上眼。
“我一直怕你饿着。”她说。
我找不到一句能接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我:“那你现在来西河,是因为觉得我太可怜,还是因为你还喜欢我?”
“我喜欢你。”
“那就等你分清楚,不想丢掉一个对你好的人,和喜欢这个人,有没有不一样,再来跟我说。”
电话断了以后,我坐到夜里两点。
桌上那盘我妈切好的番茄,边缘已经干了。
6
西河站的面试安排在周三下午。
站长邵敏没问我的感情,也没问为什么肯降收入,她给了我一张故障登记表。
同一个客户,十二天里报了四次停机,每次处理人都不同,最后一次甚至写了设备正常。
“如果你接这个岗,先做什么?”
我说先去现场。
“那你的排期谁管?另外七个客户谁接?”
我愣了一下,把那张表重新拿起来。
过去我习惯了有问题就赶过去,手上活越多,越觉得自己有用。
可这个岗位要解决的,恰恰是别让所有问题都变成一个人必须赶过去。
我把四条记录摆在一起,发现两次停机都发生在夜班换料以后。
“先找当班操作的人问清楚,核对换料和停机的先后顺序。让最近的工程师带指定备件,不要每次从头查。”
“谁来记?”
“我把表补齐,再让每次处理的人回来补结果。”
邵敏点了点头,又问:“如果工程师嫌麻烦,不肯填呢?”
我想起自己每次回公司,也总把记录拖到最后。
“我先把表做得短一点,能勾选的别让他们写长句。缺关键项就不能关单,站长得支持。”
她终于笑了。
“知道要支持,就比只说我来扛靠谱一点。”
面试后,她带我看办公室。
只有六张桌子,一间堆着纸箱的备件室,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发黄。
这里没有我想象中清闲的下午茶,电话此起彼伏,连接待我的文员都抽空下楼收了两回货。
邵敏直接告诉我,固定地点不等于永不加班,每月有两次晚间值守,节假日轮值也得排。
“能提前排,临时缺人先找替班。你要的是朝九晚五、什么都不管,这里没有。”
“我想要的是下班之前,知道今天能不能下班。”
她看了我一眼。
“这个,大部分时候能做到。”
那句话比保证每个周末都休息更让我安心。
我走出服务站,收到罗绍成的电话。
他让我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说竞聘有新消息。
第二天,一张区域主管的薪资测算放在我面前。
底薪涨三千,有管理津贴,项目奖金另算。
那张纸的最下面,罗绍成用笔画了个圈。
“新线验收结束,四万元的专项奖,我给你报。你把调岗申请撤了,这个项目也正式交给你带。”
我盯着那四万元,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一点。
如果没有车票那一晚,我大概会兴奋得立刻打电话给陶宁,告诉她我们的日子快好了,让她再耐心一点。
“区域主管确定了吗?”
“我推荐你,最终还得上会。”
“带多少人?”
“先把项目带起来,人后面再补。”
“休息怎么安排?”
罗绍成皱了眉。
“你到这个位置,还计较几点下班?下面人跟着你,你总得起个头。”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房租,车款,父母以后看病的钱,所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一瞬间全在脑子里排起了队。
我不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我小时候最怕学校通知交费,工作后最得意的事,就是银行卡余额慢慢变多。
我害怕回到买什么都要算的日子。
罗绍成看出我的犹豫,语气软下来。
“男女朋友闹一闹,买个礼物就好了。你真过去,她也未必领情。事业错过这次,没人替你补。”
我想到陶宁没拆的面包,胸口又是一阵紧。
可让我最后把手从那张纸上挪开的,并不是那只面包。
是那句人后面再补。
去年我带新项目的时候,他也这样说过。
“罗经理,我愿意把项目交清楚。竞聘推荐不用给我了。”
他的脸沉下去。
“你可别后悔。”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会自己承担。”
出门以后,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腿有点发软。
我没有想象中的痛快,甚至有一瞬间想回头,说让我再想两天。
手机响了一声,是西河人事发来的材料补充通知。
我把那张通知看了三遍,然后给销售发消息,告诉他车暂时不买了。
销售问是不是价格还不满意,我回不是,计划变了。
他发来一个遗憾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忽然笑了笑。
原来有些计划改变,只需要一句不买了。
难的从来不是那辆车。
7
陶宁主动联系我,是为了那只旧书柜。
我们刚毕业时一起逛二手市场,她看中一只矮柜,柜门的玻璃缺了一个角,我说能修,就买了回来。
那时我们还在同一座城实习,住在离得很近的两间出租屋里。
我花了一个晚上给柜子换合页,把缺口磨平,又用木条遮住。
陶宁坐在地板上,替我举着手机照明,光总往我脸上跑。
我说你照螺丝,别照我。
她说:“我男朋友比螺丝好看,我先看看。”
我当时低着头,耳朵红得发烫。
后来她去西河做项目,书柜留在我这里,装过她的书,也装过我们的合照。
她这次问我,书柜能不能找个车运过去,费用她出。
我答应得太快,随后才反应过来,她在收走所有不能装进行李箱的东西。
送货的师傅来之前,我把柜子里的书取出来,翻到一本修复笔记。
里面夹着一张我的设备草图。
那是我刚入行时画错的一处位置,陶宁拿彩色笔圈出来,写了四个字:孟工返工。
我坐在空柜子前,忽然想起我喜欢她时的样子。
她不总温柔,也不总迁就我。
她会把我夸得飘起来,再用一句话把我摁回地上;她喜欢把断了线的旧衣服拆开,研究别人怎么缝,看到好东西会眼睛发亮,拉着我站半小时。
我曾经很爱听她讲这些。
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她发来一张修复前后的照片,我只会回,看不出区别。
我把书装好,按她的要求叫车送走。
最后剩下一张合照,是我们刚确定关系时在江边拍的,她踮着脚,拿两根薯条插在我头上。
我问她照片要不要。
她说,你留着吧。
我终于忍不住给她打电话。
“陶宁,我们是不是已经分手了?”
那边很安静,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答。
“我以为那天收行李,你明白了。”
我扶着空出来的墙面,指尖摸到一块浅色的灰痕。
“我不明白。”
这句话说得像个无赖,我自己知道,可还是说了。
“我以为你只是生气,想让我好好想一想。”
“我确实想让你想。但我不能继续做你女朋友,等你什么时候想通。”
我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叫卖,电梯停在这一层,门打开又合上,世界并没有因为我等不到她而发生任何变化。
“你要我怎么做?”
她没有立刻答。
我握着手机,突然发现自己又把选择递给了她,仿佛只要她给出一个标准,我照着做,关系就该恢复原样。
“这句话你当我没问。”我声音发哑,“我会继续申请,也会把自己的事安排好。我只是……能不能别把我删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想删你。可你别每天给我发你做了多少事,我看了会很累。”
我说好。
“还有,我试聘的最后一轮在下周。我要准备陈述,不想分心。你也不用给我送花。”
“知道了。”
我听见她要挂电话,脱口而出:“你的方案是不是那件蓝色夹袄?”
她停住了。
“你记得?”
“袖口拆了三回,你说里面有旧补丁,不能只图好看全部遮掉。”
那是半年前她给我讲的,我当时在打游戏,只听了一半。
后来翻聊天记录,我重新看了她发来的每一张图。
“那件做完了。这次讲另一件。”
“你会讲好的。”
她没说谢谢,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电话断后,系统弹出终止补偿确认页。
那二十万元很清楚,确认双方已结束关系,就可以申请结算,旧有三笔补偿仍归我所有。
我在空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竟然荒唐地想到,二十万元,再加上八万多,足够我把原先的车直接买下来。
车有了,陶宁也没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第一次在这间房里哭出声。
不是那种安安静静掉两滴泪,是弓着背,怎么喘都觉得胸口压着东西。
我想起有一年跨年,她买到一张站票,到了以后冻得手指通红,还从怀里拿出一袋烤栗子。
我嫌栗子不好剥,只吃了两颗。
那一整袋,后来都是她坐在我旁边剥的。
我原本以为,这些东西都在未来等我。
我再忙几年,再挣一点,再空下来,她还会坐在我旁边,笑着说你手这么笨,还敢自称工程师。
原来不会。
人不是我放在屋里的那只书柜,搬来以后,就会永远待在原地。
我哭到嗓子发疼,起身去厨房烧水,看见柜子上还贴着她写的便签,提醒我胃不舒服时别空腹喝咖啡。
我把那张纸轻轻揭下来,夹进自己的工作本。
第二天,我准时去了公司。
眼睛肿得厉害,梁骁看见,没有笑我,只把我那杯黑咖啡换成了热豆浆。
8
西河的录用意向下来那天,罗绍成正式卡住了我的调动。
他给人事回了一封邮件,抄送我,理由是当前项目无人具备完整接手能力,建议本季度结束后再议。
本季度还有两个多月。
西河只能给我留三周。
我去找他,他没让我坐,指着墙上的项目进度说:“你自己看,不是我不放。你负责的控制柜,别人连线路怎么改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半真,一半是他想让我听见的。
有些现场改动确实只在我本子里,客户直接找我,报价找我,故障找我,公司默许,我也享受这种谁都离不开我的感觉。
我曾把忙得没空见陶宁,当作自己被需要的证明。
现在这份证明变成了一道门闩。
我没有当场争吵,回到工位把三个项目摊开。
梁骁过来看了一眼,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说想请他接其中一套柜子的交接。
他沉默了一秒:“你去过好日子,我替你熬夜?”
我被问得脸热。
这是我以前最熟的办法,自己腾不开,就找一个关系好的同事帮着顶。
至于对方怎么安排,那是他自己的事。
“不能让你白接。”我说,“我列工作量,跟原本的任务一起排。超出来的,要么顺延,要么加人。你愿意接哪一块,你自己选。”
梁骁把椅子拖过来。
“你先列。”
那天下午,我们把三个项目拆成了二十三项。
能用电话说清楚的,能让客户自己核对的,必须去现场的,分别标出来。
两套重复设备其实可以由新人按流程处理,真正需要我带着走一遍的,只有一套新线的联调。
我找新人许放,问他有没有兴趣参与。
他看着图纸,两眼放光,随后又小声问:“罗经理会不会说我拖慢进度?”
“我负责带你。做错了,我们一起改,但你得记录。”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以前也说过新人太慢,不如我自己来。
人手永远没长出来,我并不是毫无责任。
接下来四天,我每天留到晚上九点。
这次加班没有拿去给陶宁看,也没有发朋友圈说成年人不容易。
我把旧故障补进表格,给许放讲了两回,把现场照片按设备编号归好,又把客户群里只发给我的消息整理出来。
周五,我们做了第一次模拟交接。
许放在一处参数上答错,我下意识说怎么这都记不住。
他立刻不吭声了。
梁骁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刚入行时被罗绍成当众训过,也想起当时发誓,以后绝不这样带人。
“是我讲快了。”我把椅子拉近,“你按你理解的说,我看看卡在哪儿。”
那天结束时,许放能独立把流程走完,虽然比我慢,但没有漏掉关键确认。
我把交接计划发给罗绍成,同时抄送人事和技术负责人。
每一项都写明接手人同意的范围、所需时间和原项目的调整。
我没有说任何人随时待命。
第二天,罗绍成把我叫进会议室。
技术负责人也在,他翻完材料,问罗绍成为什么必须把人留两个月。
罗绍成说新线风险大。
对方问:“带一次验收,再留一周远程答疑,够不够?”
罗绍成看着我。
我说够,但远程答疑要进工作群,由当班人员先整理问题,不能所有人任何时候直接打我的私人电话。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罗绍成把笔盖扣上,笑得有点冷。
“还没走,就开始划清界限了?”
“这样才能知道谁真正接住了。”
技术负责人点头,在计划上签了字。
调动日期终于定在三周后。
走出会议室,我手心全是汗,梁骁拿着一包饼干在门口等我。
他听完,拆开袋子递给我一半。
“行啊,孟工,头一回看你没靠通宵解决全部问题。”
我咬了一口,饼干干得噎嗓子,却忍不住笑。
那天下午,许放在群里独立回复了客户的一个问题。
客户没有再私信我。
我盯着安静的手机,最初有点失落,随后才一点一点感到轻松。
原来不是所有失去不可替代的位置,都叫失败。
下班时,我给陶宁发了句,祝下周顺利。
她回了谢谢。
我没再往下发,收起手机,去超市买了菜。
那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在工作日天还亮着的时候,认真挑一条新鲜的鱼。
9
关于我放弃竞聘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陶宁那里。
周一晚上,她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问:“你跟同事说,是我让你放弃升职的?”
我愣住了。
她发来一张截图,是公司家属群里转出去的话,说孟钧谈了六年的女朋友拿分手逼婚,非要他调去西河,连主管都不做了。
截图里有个同事感叹,这得多漂亮,才能让老孟栽成这样。
我握着手机,脸上热得发疼。
“我没这么说过。”
“但你跟他们说过我总爽约。”
“说过。”
“说过我不肯辞职,说过我工资低还忙得要命。”
我答不出来。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孟钧,我今天刚讲完最后一轮,刚刚觉得自己可能行。我不想一打开手机,又成了毁你前途的人。”
我说我现在解释。
她打断我:“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觉得你让了这么大一步,我至少该给你个好脸?”
我站在阳台,楼下有人把晾衣杆收进去,金属碰得叮当响。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说,我已经做这么多了,你为什么还不相信。
这句话涌上来,我才听清它有多熟悉。
我以前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对她说,我这么累,你还跟我计较这个。
同一张欠条,原来可以换无数种写法。
“我有过这种念头。”我说。
她不说话了。
“拿到调动日期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想告诉你,想让你高兴,也想让你说我做得好。可我知道,你没有义务因为这件事回来。”
我喉咙发紧,还是把后半句说完。
“如果你不回来,我也会去。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只是我现在还喜欢你,所以也确实盼着你能重新喜欢我。”
陶宁很久没出声。
最后她说:“那你把你跟别人说过的话,收回去。”
我当晚在那个有同事和家属的群里发了说明。
没有贴车票,没有说她多不容易,也没有让她的私事成为证明我的材料。
我只写,过去关于异地和爽约的抱怨是我片面的说法,六年里见面主要由陶宁往返承担,调岗由我本人决定,没有人拿分手逼我,主管岗位也没有正式任命。
发出去以后,群里静了几分钟。
有人打圆场,说大家随便聊聊,别上纲上线。
我回:“聊的是她,话是我起的头。我应该说清楚。”
罗绍成私下问我是不是觉得公司亏待我。
我答不是在说公司,是在澄清我自己造成的误会。
他没再回复。
第二天上班,那个感叹陶宁多漂亮的同事来找我,说他没想到会传出去。
我说她不是靠漂亮才有资格要求我去看她。
他尴尬地点了点头,把话题转到工作。
我没有追着让他道歉,只把我能纠正的部分纠正了。
晚上,我终于打开了系统的补偿处理页面。
它提供两种结束方式。
确认关系结束,领终止补偿后关闭;或者放弃结算,并主动退回此前领取的三笔款项,解除绑定。
我选了后者。
页面提醒,退回属于自愿操作,不影响已经发生的约会事实,不会恢复任何现实关系。
我看着最后那句,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难受。
连一个只会算钱的东西,都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情不能拿另一件好事冲销。
八万六千八原路扣回。
我把流水翻了一遍,余额回到系统出现以前。
那些钱我终究没花,失去的也不是我劳动换来的收入,可看到数字少下去,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随后,那笔二十万元的待领取记录消失了。
系统问是否关闭全部通知。
我点了确认。
浅蓝色的框慢慢淡下去,没有祝福,没有惩罚,也没有突然宣布我通过了什么考验。
屋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我给陶宁发了群里的澄清截图,没有发退款。
钱该怎么处置,是我对自己做的决定,不该再让她承担一次阅读和回应。
她第二天早上回我:“看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有觉得被敷衍。
她愿意告诉我看到了,已经是她此刻愿意给的回应。
中午,我妈来电话,问我搬家需不需要她帮忙。
我说不用,东西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小陶的围巾,你给她了吗?”
“她不想要。”
“那就别硬给。你以前给她买东西,老问我喜不喜欢,我喜欢有什么用。”
我笑了一声,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我妈在那边叹气:“去吧。工资少一点,你就少花一点。我能照顾自己,用不着你拿什么都替我作理由。”
挂断电话,我把调岗确认书打印出来,放进搬家的纸箱。
纸上只有我的名字。
这一次,所有后果也该由这个名字承担。
10
我搬去西河那天,陶宁没有来接。
我也没有提前告诉她具体车次。
站口下着小雨,我拖着两个箱子去找出租车,其中一个轮子卡进排水沟,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司机帮我把箱子塞进后备厢,问是来出差还是常住。
我说常住。
那两个字说出口时,我心里才有了落地的感觉。
房子是提前来看过的,一室一厅,离服务站两站公交,房租比临江便宜六百。
我没有租在陶宁楼下,也没有拿她的通勤路线替自己选住处。
钥匙拧开门,里面有一股新拖过地的潮气,窗台上积着灰,厨房只有一个旧灶台。
我把箱子打开,先铺床,再擦桌子,到晚上九点,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
以前陶宁来临江,总会顺手把我屋里收拾干净。
我现在才明白,所谓顺手,是她真的挽起袖子,把每一块抹布洗过,把每一袋垃圾提下楼。
第二天报到,邵敏给我一串备件室钥匙。
“先熟库存,下午接电话。别觉得以前干现场就能直接上手。”
我嘴上答应,心里还是有点不以为然。
到第三天,这点不以为然就让我吃了亏。
一个老客户打来电话,说一只接口坏了,我听他说型号,判断是常用件,让仓库直接安排送出。
东西送到,对方才发现改装过,接口不配。
工程师白跑半天,客户又停了几个小时,电话直接打到邵敏那里。
我第一反应是解释,对方没说清楚改装情况。
话刚到嘴边,邵敏把记录单放到我面前。
“照片呢?”
没有照片。
“现场序号呢?”
只有客户报的大类。
“你面试那天,怎么说的?”
我站在她桌前,脸一阵一阵热。
我把旧岗位里的经验带来,却也把最坏的习惯带来,觉得自己知道得够多,可以省掉确认。
“我的问题。”我说。
当天晚上,我跟送件的师傅一起把正确备件送过去,又向客户把耽误的原因解释清楚。
回程时,师傅老赵叼着没点的烟,笑着问我,还觉得这儿养老吗。
我吓了一跳:“这话怎么传到你这儿了?”
“你以前发岗位公告的时候,配的那句话。梁骁给我看过,他是我外甥。”
我靠在座椅上,半天说不出话。
老赵笑得很响。
“行了,谁还没吹过牛。别让我们替你的牛跑腿,就行。”
我第二天把确认清单贴到电话旁边,自己接的每一单先照着核实。
连续一周,我没有约陶宁。
我得先把生活安顿下来,也得承认,换一座城不会自动把我变成一个成熟的人。
周末,我去附近菜市场买锅,拎着东西在公交站等车,收到她的消息。
“驻馆岗定了,我通过了。”
我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她发了一张小蛋糕的照片,盒子上插着一根蜡烛,旁边露出同事们乱七八糟的手。
我几乎立刻想打电话,想大声说太好了,想问她在哪里,我过去。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我先发了句:“你方便接电话吗?”
她回:“五分钟。”
我站在站牌底下,接通以后还是没忍住笑。
“陶老师,恭喜。”
她在那头也笑了:“还没当上老师呢。”
“那陶修复师。”
“这个可以。”
我问她那件新方案讲得怎么样,她说有一位评委追问了二十分钟,问她为什么保留一块颜色不一致的旧补料。
“你怎么答的?”
“它是这件衣服用过的痕迹。我要让它稳定下来,不是替以前穿它的人重买一件。”
她说起自己的工作,语速越来越快。
我没有打断,也没有一边听一边看别的消息。
车来了,我没上,让它从面前开过去。
等她说完,电话那头有人叫她切蛋糕。
她说得回去了,又忽然问我:“你已经到西河了吧?”
我说到了,上班一周。
她停了停:“住得习惯吗?”
“还行。昨天把盐当糖,做了一盘甜得发苦的番茄炒蛋。”
她终于笑出了声。
“孟钧,你以前不是吹自己做饭很好吃?”
“是的,主要靠吃饭的人心软。”
电话两边都静了一瞬。
我没顺着那句话求她回来,她也没有马上挂断。
过了一会儿,她说:“锅别买太薄的,你火开得大。”
我看着脚边那口新锅,低低应了一声。
公交车又来了一班,这一次,我拎起锅上了车。
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傻笑得像当年第一次听见她喊我男朋友。
11
第一次在西河再见陶宁,是她工作的馆里办开放日。
活动信息是她转发的,我自己预约了下午场,没跟她打招呼。
临去前,我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后换上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又把头发重新洗了一遍。
我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个活动,手却一直在摸衣领。
修复室隔着玻璃,参观者站在外面的展示区。
陶宁穿白色工作服,头发全收在脑后,胸前挂着姓名牌。
有人问一件衣服为什么要修那么久,补起来不就行了。
她没露出不耐烦,拿出一块练习用的布,示意大家看纤维已经松散的地方。
“新的布用力一拉不会坏,这块不行。我们要先弄清楚它还能承受多少,再决定怎么碰它。”
旁边的小男孩举起手,说自己的校服也破了,妈妈五分钟就缝好了。
陶宁笑着蹲下来。
“那你妈妈很厉害。你那件还要穿、还要跑步,我们这件要让很多人看,它们要做的事不一样。”
她没有故意把话说得高深,也没有哄小孩随便点头。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她把那块布举起来,让最矮的小姑娘也看见。
这是她熟悉的地方。
这里的人找她确认安排,叫她陶老师,问她下一步怎么做。
我过去总觉得她工作琐碎、钱少,直到亲眼看见那些具体的动作,才意识到我评价的只是她的工资,从没真正看过她做什么。
互动环节,一位阿姨不小心把练习用的线团碰落,线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再抬头时,陶宁正好看见我。
她明显怔了一下。
我没有朝她招手,只把线团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继续站在原处。
活动结束后,她从侧门出来,手上还拿着签到表。
“你怎么来了?”
“看到有名额,就报了。”
“不是来找我的?”
我想了想,老实说:“也是。但想看看你平常做什么。”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懂了?”
“大概。你们不是哪儿破了补哪儿,得先决定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
“比你上次说缝衣服强一点。”
我被她刺得一噎,又忍不住笑。
她以前就这么说话,轻轻一句,总能挑中我自以为是的地方。
那时我喜欢她的锋利,后来却只想要她的温顺。
我问她下班还要多久,她看了看钟,说得再整理半小时。
“我在门口等。你有安排就先走,我只是想请你吃饭,庆祝入职。”
“我六点要跟同事一起核一下明天的东西。”
“那改天。”
她没说好,也没拒绝,只让我别在太阳底下站着。
我坐到馆外的长椅上,翻今天领到的小册子。
过了四十分钟,她发消息说还得十分钟。
我回没事。
刚打出那两个字,我想起以前每回她说没事,我就真的心安理得地继续忙。
我又补了一句:“我七点前都没有别的安排。你先忙,超过七点我就先回去。”
她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六点五十二,她从门里跑出来,包带滑到胳膊肘,跑得有点喘。
“不是六点核东西吗?”我问。
“提前核完了。我跟同事说,我想去吃饭。”
她说得很平常,我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那是一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晚饭,馆后面的小店,两碗馄饨,一份煎饺。
她讲新同事把样本盒标签贴反,我讲自己发错备件被邵敏训。
她听到一半,抬起眼:“你也有认不出来的时候?”
“有。尤其自以为认得出来的时候。”
她笑着把一碟醋往我面前推。
我下意识想给她夹煎饺,筷子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看见了,没有说什么,自己夹了一只。
饭后走到公交站,我问她那只柜子摆好了没有。
“摆好了,比房东原来的柜子矮,正好放在窗边。”
“合页可能松了,搬之前我忘了检查。”
“我拧过了。”
我说哦。
她偏头看我:“失望什么?觉得我离了孟工程师,连螺丝都拧不了?”
“不是。”
我停了一下,笑着承认:“有一点,希望你还会叫我去修。”
她没有笑我,低头用鞋尖碰了碰地砖。
公交车进站,我往后让了一步,她却没有立刻上车。
“下周还有一场,我讲另一件。你要想听,我可以把题目发给你。”
“想听。”
这两个字答得太快,她终于笑了。
车门合上以后,我站在原地,看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远了一点,她抬头往外看。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还是抬起手,用力挥了一下。
那晚回家,我买了一小盆黄色的花,放在窗台上。
没有拍照,没有发给她,只是看着它,就觉得这间房子亮了一点。
12
第二场开放日之后,我们开始偶尔一起吃饭。
没有正式的称呼,也没有谁主动提复合。
有时她忙,我一个人吃;有时我轮值,她发来附近新店的照片,问下周要不要去。
我怕自己太急,也怕自己太慢,每发一句话都想半天。
陶宁很快发现了。
有天我们约着吃砂锅,她说想点辣的,我连说两遍都行,她把菜单啪地合上。
“你胃不好,吃不了这么辣。”
“少吃一点没事。”
“孟钧,你要是每顿饭都跟赔礼似的,我吃不下去。”
我握着茶杯,有点狼狈。
“我怕你不高兴。”
她看了我几秒,把菜单重新打开,叫老板做一半辣一半清汤。
“你以前是根本不怕,现在是什么都怕。哪有这样一起吃饭的。”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终于说出自己不想吃鸭血。
陶宁夹走我碗里的一块,抬起下巴:“早说啊,给你吃也是糟蹋。”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笑完心里却热得厉害。
我喜欢的陶宁就在这里,会嫌弃,会不耐烦,会为了多吃一块喜欢的东西露出一点得意。
不是铁盒里一个专门受委屈的人,也不是我要用后半生来偿还的恩人。
饭后我们沿河散步,走到一半下起雨。
我撑开包里的折叠伞,风一吹,伞骨翻过去一根。
陶宁先愣了两秒,随即笑得弯了腰。
我一手按着伞,一手试着把骨架扳回去,越扳越歪。
“孟工,返工。”她说。
那四个字把我拖回了很多年前。
我也笑起来,干脆把坏伞收了,和她一起跑到路边的檐下。
她额前的头发湿了一绺,眼睛亮着,脸颊因为刚才跑步泛红。
我望着她,胸口忽然涌起很强烈的冲动。
“陶宁,我想重新追你。”
她的笑慢慢收住。
雨水从檐边落下来,在我们面前连成细线。
我没等她回答,继续说:“不是想把原来的日子接上。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追才对,但我想请你出来,想听你讲那些我从前没好好听的事。想下班以后知道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也想跟你说我过得怎么样。”
她低头看我手里扭成一团的伞。
“你想清楚我上次问你的了吗?”
“想过。我不只是舍不得你对我好。”
我吸了口气,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你那天站在玻璃后面讲东西,我听得半懂不懂,可我就是想一直看你。你笑我发错备件的时候,我很想让你再笑两声。你这阵子没给我洗过一只碗,没来我家收拾过一次,我还是每天都盼着见你。”
陶宁抬头,眼圈有一点红。
“我也不是一直那么好。”她说,“我有时候不说,是故意想看你什么时候发现。你没发现,我就生闷气。最后一段时间,我接你电话都觉得累,也懒得听你讲工作。”
“我知道你会烦。”
“你不知道。我收到你的消息,会先叹气,再点开。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心里一阵刺痛,却没有急着让她说现在不烦了。
她把手伸出屋檐,接了一点雨水,又收回来。
“刚分开的时候,我有几天特别轻松。不用查车票,不用看你什么时候休息,不用猜自己这周去合不合适。我睡得比以前好。”
我点头,喉咙像堵了东西。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掉下来。
“可是后来看到好吃的,我还是想给你拍。拿到结果那天,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还是你。我气自己,明明那么难受过,怎么还惦记你。”
我把坏伞放到脚边,伸出手,又停在离她手背很近的地方。
“我能牵你吗?”
她没有立刻答,雨声把那几秒拉得很长。
最后,她把手放进我的手心。
我握住时才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陶宁往前走了半步,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我没敢立刻抱紧,只用另一只手扶着她背,等她没有退开,才慢慢收拢手臂。
她在我肩上哭得很安静,湿意一点点透进衬衫。
“别让我那么累了。”她说。
我眼眶发热,低低答应。
我想说以后绝不会,可话到嘴边,又换成了更实在的句子。
“你累的时候告诉我。我也会问,不等你撑不住了再问。”
她在我肩上蹭了蹭,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今天的约会,我给你六十分。”
我忍着鼻酸问,伞坏了扣多少。
“不是伞。你吃饭的时候装得太客气,扣四十分。”
我笑出了声,抱她的手终于敢用力一点。
雨停以后,我们牵着手走到她小区门口。
她没有请我上楼,我也没有借着那个拥抱替我们宣布什么。
临分别时,她把那把坏伞拿走了。
“我回去看看。”
“你还能修伞?”
“不一定。修不好就扔。”
她说完看了看我,像在等我听懂,又像只是顺口说了句家常话。
我点头:“好,修不好就买把新的。”
那天夜里,手机一直很安静。
我却头一回不需要任何到账通知,就觉得自己得到了很贵重的东西。
13
真正的考验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五下午,临江旧项目出了问题,客户的新线连续报警,刚接手的许放被堵在现场,电话里声音都是颤的。
罗绍成直接打给我,让我马上坐车回去。
“客户指名要你。你以前干的项目,现在不能撒手不管。”
我正准备参加西河站的周末排班会,手边还压着两张需要当天确认的配件单。
“什么故障?”
“你到了再说,这边都急成什么样了,还问这些。”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去摸车钥匙,摸到空口袋,才想起车留在临江家里,我现在坐公交上班。
那一下,让我停住了。
“我先联系许放,判断需要什么支持。要调我过去,您和邵站长确认派工。”
罗绍成声音沉下来:“孟钧,你现在架子不小。”
“我手上也有客户。得有人接住,我才能走。”
他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就挂了。
我站在走廊上,心跳得很快,像刚顶撞了什么不能顶撞的人。
邵敏从会议室出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讲完,她让我先看资料,十五分钟后给她一个判断。
“真需要支援,我安排。不是他说一声,你连自己这边的事都不用管了。”
我给许放打电话,让他离开吵闹的人群,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你别先认错,把报警前做过的事按顺序说。”
他吸了两口气,告诉我当天上午换了新批次材料,客户又临时调整过一组设定。
我问有没有调整记录。
“有截图,但他们说不是这个问题。”
“先把截图发来,再拍设备铭牌和当前提示。不要急着反复启动,按现场流程停下来核查。”
资料传来,我对着交接时的记录看了十分钟,发现客户更改的设定和新材料不匹配。
这不是一句改回去就能解决的事,要由现场负责人确认材料数据,再按批准的流程验证。
可至少不需要我跨城冲过去,装作只有我一个人能把机器救活。
我把判断发到工作群,请许放和现场技术负责人核对,又向邵敏申请一个小时远程支持。
她让另一位同事接走了我的两张配件单,顺便提醒我,支持过程也要留记录。
那一小时,我没有绕过许放直接指挥所有人。
每一步让他确认、让他复述,让他和客户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客户在电话里不耐烦,问孟工既然懂,为什么不直接来。
我说:“许工就在现场,情况已经核实,我和他一起处理。需要到场的工作,他能完成。”
那头安静了一下,许放轻轻叫了一声孟哥。
六点十分,第一次验证完成,报警没再出现。
后续还要继续观察,我把支持结论写完,交给夜班同事跟进。
罗绍成在群里发了句辛苦,后面又私信我,说明天如果还出问题,希望我主动一点。
我回他,明天由当班人员根据情况提出支持需求,确需我到场再统一安排。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下,手心又出了一层汗。
我并没有因为调岗,就突然不怕得罪人。
只是每一次怕,我终于肯问一问,究竟要拿什么来平息这种怕。
那天晚上,我本来约了陶宁七点吃饭。
下午确认要支援时,我就给她发了消息,说最迟六点半确认能否按时到,如果工作延长,会在她出门前告诉她。
她回知道了。
六点二十分,我把地点和预计到达时间发过去。
六点五十分,我到了店里。
陶宁坐在窗边,桌上已经有一壶热茶。
我一怔:“不是七点吗?”
“我今天早下班,想早点坐着。”
她把菜单递给我,我接的时候,手指还有一点紧绷。
她问发生了什么。
我把下午的事讲了一遍,讲到罗绍成那句架子不小,心里压着的火终于冒出来。
“我以前恨不得把所有电话都接住,他也没说过我多好。现在只让他走个派工,就像我犯了多大的错。”
陶宁给我倒了半杯茶。
“你生气的时候,声音跟以前一样。”
我心里一沉,以为她嫌我又把工作情绪带来。
她却接着说:“但你今天没说我不懂。”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我不懂你们设备,可我知道被别人一句话叫走,是什么感觉。”
我鼻子微微发酸,低头喝了一口茶。
吃到一半,许放发来消息,告诉我后续观察正常,客户签了记录,还问他下次能不能继续跟这个项目。
我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把手机递给陶宁。
她读完,抬眼问:“你高兴,还是有点吃醋?”
“都占一点。”
“实话,挺好。”
她把一块我喜欢的排骨夹过来,像给一个终于说真话的人发奖。
饭后,我又收到梁骁的电话。
他说许放在群里夸我,罗绍成没接话,技术负责人倒是让他把这次处理过程整理成培训材料。
梁骁笑:“你那份交接,真让人接住了。”
我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看陶宁低头收拾包。
她抬起头,朝我指了指落在椅子上的外套。
我赶紧结束电话,进去拿。
她问我还回不回临江。
“不回,现场有人处理。下周末我妈生日,我按原计划回去。”
“那你买票了吗?”
“买了,往返都买了。”
她点点头,没再提醒。
我们并肩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烘焙店,她停在橱窗前看了两秒。
我问想不想吃。
她说想,但刚才吃得有点撑。
于是我们买了一小块,两个人坐在路边分着吃。
奶油有点太甜,她刮掉一半,我把掉在盒子里的那一小块蛋糕捡起来吃了。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再响。
我知道那并不意味着以后每个晚上都这么安稳。
可这个晚上,我确实坐在她身边,把一块蛋糕从头到尾吃完了。
14
我妈生日那周,陶宁没有跟我一起回临江。
她提前说馆里有安排,我没有劝,也没有让她抽空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妈倒是问了,我告诉她我们还在慢慢相处,别催。
她看着我端出来的三道菜,挑了一筷子鱼,嫌我盐放少了。
“你以前总说小陶做得淡,现在自己也这样。”
我说她胃口正常,是你吃得太咸。
我妈瞪我一眼,最后还是把那条鱼吃了大半。
临走时,她塞给我一袋洗好的香菇,让我带回去自己做饭。
“别拿给小陶叫她做。给你的,你自己学。”
我笑着答应。
回到西河,陶宁约我去河边走走。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口袋里装着那把修好的伞,伞柄从边上露出来。
我看见就想笑,她却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走过两座小桥,她忽然说,馆里有一个去北桥参加八周研修的名额。
“什么时候?”
“下个月。”
“你去?”
“还没定。老师问我愿不愿意,我说考虑一下。”
我第一反应,是失落。
我们终于不用再隔着车站说晚安,终于能在下班以后随时见一面,她却要去另一个更远的地方。
我知道这念头不讲理,可它确实来了,带着一点我自己都讨厌的委屈。
陶宁看着我的脸,声音轻了些。
“也不是一定要去。以后应该还有机会。”
这句话太熟了。
她以前说过,驻馆岗也不是一定要考,临江也能找别的工作,生日也不是非得当天过。
每一句后面,都跟着我很容易接住的台阶。
我停在桥边,问她:“你自己想不想去?”
她没有回答,先低头摸了摸伞柄。
“那边有我一直想跟的老师。八周能完整跟一件修复样本,从记录到最后的整理。我们这里很难腾出这种时间。”
她越说越慢,像怕每多说一句,我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我胸口酸得厉害。
我当然希望她留下,甚至很想听她说,算了,刚和你待在一座城,我舍不得。
可是她真这么说了,我会高兴多久?
半年以后,她再提起那个没去成的机会,我是不是又会觉得,那不是你自己说没关系的吗。
“我会想你。”我说。
陶宁抬起头。
“也有点不高兴,不是冲你,是我刚觉得日子好一点,就又要见不着。我可能得缓一会儿。”
她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反而松开了一点。
“我也会想你。”
我把手搭在桥栏上,看着水面里碎掉的灯光。
“但我想听你八周回来以后,能跟我讲些我听不懂的厉害事。你想去,就把名额答应下来。”
她往我身边站近了些。
“你不会觉得,你都调过来了,我还往外走?”
“我刚才确实闪过这个念头。”
她垂下眼。
我赶紧握住她手:“可我搬来,是想和你一起过日子,不是要把你固定在西河站旁边。八周有开始也有结束,我们提前商量怎么见,和以前一直等着,不一样。”
说出这句话时,我自己也一点点松下来。
原来我害怕的,不完全是距离。
我怕又回到每次说下次、永远不知道下次在哪一天的日子。
陶宁把手机拿出来,翻开研修的安排。
住宿、课程时间、能休息的周末,都写得很清楚。
我们坐在桥边的长椅上,一条一条看过去。
她有两个周末需要跟着老师做整理,我有一个周末轮值,剩下的时间并非每周都能见,但能提前约定。
我说第二个周末我去,别的先不急着订,等第一周把实际情况摸清楚。
她点头,又说第六周她想回来一趟,拿换季衣服,也看看自己的小花。
我立刻说花我能帮她浇。
她看着我,笑得有点坏。
“那我要是只想回来看看你呢?”
我耳根一下热了。
她把手伸进我的手指间,轻轻扣住。
“孟钧,我有时候也挺贪心的。想要工作,想要你,还想要你高高兴兴,不要心里委屈得要命,嘴上说支持。”
我笑了:“那最后一项今晚先欠着,前两项能给。”
她笑着靠到我肩上。
那晚我们没有正式确定关系,却比过去很多次说永远在一起都更亲近。
第二天,她告诉老师,愿意去北桥。
她把确认的消息发给我,后面跟着三个跳起来的小人。
我看着那三个小人,心里剩下的那点别扭,也一点点被她的高兴冲散了。
出发那天,我请了半天调休,送她去车站。
她带了一个不大的箱子,轮子已经换过,是她自己送去修的。
我们在进站口站了一会儿,她忽然把那把伞递给我。
“你拿着。新的伞骨我换好了,别再硬掰。”
“你呢?”
“我另买了一把。”
我接过伞,手指在伞柄上摸到一小块不平整的胶带。
上面是她用记号笔写的两个字,朝上。
她怕我又把开合的方向弄反。
广播开始叫她那趟车,陶宁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踮脚亲了我一下。
很轻,落在嘴角,快得我几乎没反应过来。
“第二个周末见。”她说。
我一把握住她手,又很快松开,怕她赶不上队伍。
“第二个周末见。”
这一次,我在出发大厅站到她进了闸机。
她回头,我还在原地。
她抬起手挥了挥,我举起那把修好的伞,像个傻子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15
去北桥的票,是我提前十天买的。
买的时候,我下意识想选周五最晚一班,这样不耽误工作,到了睡一觉,周六就能见她。
算完从站口到住处的时间,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我盯着那个到达时间,想起那些写着别买最后一班的便签,最后改成周六早上。
周五晚上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拎着包出门,整个人都轻松许多。
这一次我没带凉掉的早餐,也没带大束鲜花,只带了她落在西河的一本资料和一盒我妈晒的香菇。
她说住处有小厨房,可以跟室友煮点东西吃。
到北桥时,已经十一点多。
陶宁临时多了一次讨论,早上八点就发来消息,说原本约的一点要往后挪,最迟四点结束,问我要不要把车改晚一点。
我那时已经在路上,没改。
到了以后,我先把包寄存,去吃午饭,又在附近逛了一个旧书市场。
我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好好度过这几个小时。
不用把每一分钟都盯成委屈,也不用靠她不停道歉,证明我的等待有价值。
三点半,她打来电话,说已经结束,正在往外走。
我从书摊前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旧机械图册。
“你在哪里?”
“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我在他旁边。”
“别买太多,我现在不饿。”
“我买自己的。”
她在那边笑了:“那给我留一口。”
我也笑了,拿着两个小红薯,站在街角等她。
她跑过来的时候,围巾尾巴被风吹起来,脸上有很明显的疲惫,眼睛却亮得厉害。
我刚抬手,她就直接扑进我怀里。
我手上还捧着红薯,抱也不是,放也不是,狼狈得差点把纸袋挤破。
她在我胸口笑出声,笑着笑着,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以前每次到临江,我也都想这样抱你。后来你总没空来接,我就学会了自己先回家。”
我把纸袋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牢牢抱住她。
“以后想抱就抱。”
“你要是不在呢?”
“那就留着,我到了再抱。也可以打电话骂我,别自己咽下去。”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嘴角却还翘着。
“你这句话,我记着了。”
下午她带我去附近的老街,指着一扇褪色的木门,给我讲以前的人怎么配颜色。
我听得一半明白,一半迷糊,她说到兴起,站在门口比划,差点挡住从里面出来的老人。
我拉她往旁边让,她回头冲我笑,脸上带着一点久违的、完全不需要照顾谁的快活。
我终于知道,陪她来一个陌生地方,原来也是这么好的事。
晚上,我们在她住处附近吃火锅。
她给我看这两周做的记录,手机里的照片一张接一张,我看得很认真,问得也很笨。
她没有嫌我,拿筷子在纸巾上比划,最后忍不住说,你还是亲手试一下才知道。
我说等她回西河,给我一块练习布。
“我可没耐心教太慢的学生。”
“那陶老师稍微忍一忍。”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给我夹了一块煮好的土豆。
吃完饭,沿街走回住处时,她忽然问起那笔补偿款。
“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退了,那个系统也关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全部?”
“八万六千八全退了。后面还有一笔,我没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了想:“怕自己讲出来,就等着你夸一句,或者原谅一点。那又成了拿钱让你做反应。”
她低头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一直没完全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没弄明白。”
“但我那天真的很难受。”
“我知道。”
她抬眼看我,语气忽然重了一点:“不是,孟钧,你不知道全部。你说有人赔你的时候,我想,我这几年是不是也该找个人赔。我想了半天,最后只觉得自己很傻。”
我站在她面前,听着,没有伸手去擦掉她还没落下来的眼泪。
她需要把这句话说完,不是我一句心疼就能盖过去。
“我不是后悔喜欢过你。”她说,“我只是恨自己那时候,连生气都怕耽误你的事。”
“你现在可以气。”
“我现在也气。”
“嗯。”
“以后再提起来,别说怎么又说这个。”
我点头:“不会。你说,我听。”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把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衣袖。
“我也会往前走,不会拿它让你一辈子低着头。但我得慢一点。”
我把她的手拢进掌心,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好。”
第二天下午,她送我去车站。
我把剩下半袋香菇留在她住处,包一下轻了不少。
站口人很多,我原本打算进去,她却抓住我的背包带,不让我走。
“孟钧。”
我回头。
她抿着嘴,像在努力把一件很郑重的事说得轻松一点。
“你还要追多久?”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说多久就多久。”
她皱了皱鼻子:“又把话丢给我。”
我立刻站直,手心全是汗。
“陶宁,你愿不愿意重新做我女朋友?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想让你知道我的安排,也想认真参与你的安排。我还会犯错,也可能惹你生气,但我不会再把你来找我,当成理所当然。”
她眼睛湿了,还是笑着挑我的毛病。
“在车站讲这么长,不怕误车?”
“后面还有一班。”
她这次没有让我等。
她伸手抱住我,声音贴着耳朵,很轻,也很清楚。
“愿意。后面的车也别误,回去好好睡觉。”
我把她抱得很紧,第一次在拥挤的车站里,不怕别人看我笑得有多傻。
进站前,我回头,她还站在原处。
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她把双手围在嘴边,朝我喊:“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用力点头。
那天回西河的路上,我在手机里把她的备注改了回来。
不是陶宁,也不是一个让我想起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名字。
是阿宁,后面加了一颗很俗气的红心。
16
八周研修结束,陶宁带回来两本厚厚的笔记,还有一只装满样布的袋子。
我去接她,她把箱子递给我,自己抱着那只袋子,紧张得像抱着什么宝贝。
我开玩笑,说行李可以交给男朋友,宝贝不行。
她抬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你也是,别争。”
我一路笑到出租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两回,大概以为我们刚谈恋爱。
我们确实像刚谈恋爱。
知道对方爱吃什么,却又重新学着问今天想吃什么;记得很多旧事,也终于肯承认,有些记忆里藏着不同的心情。
她开始独立负责一件织物的修复记录,忙的时候也会烦躁,会在电话里说今天谁都不想理。
我问包括我吗。
她说尤其你,上回叫你带无糖的,你又买错。
我挂电话之前先道歉,第二天把她要的牌子拍下来,存进备忘录。
我也有难受的时候。
第一次发新岗位的完整工资,比过去少了一大截,我坐在桌前算了半个晚上。
原先计划年底换车,现在得往后推,回临江看我妈的车票也要单独留预算。
陶宁来吃饭,看见我摊开的本子,没有说早知道就不该调。
她坐在旁边,问我哪些钱是非花不可,哪些只是我习惯了那样花。
我嘴硬,说没少到过不下去。
她把笔塞回我手里。
“我知道。可你要难受,也可以说,不用怕一说就像怪我。”
我低头看着那几行数字,终于承认,看见以前同事发奖金,自己会羡慕。
她说她也会,同行有人去了收入更高的地方,她偶尔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太固执。
我们没有替彼此得出一个宏大的答案,只把下个月的支出算明白,又把想去吃的那家贵餐厅改到下月末。
那晚吃的是我做的面,她嫌葱切得太粗,挑了一些到我碗里。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忽然觉得,少掉的钱是真的,眼前的日子也是真的。
我不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损失,才能证明这个选择值得。
半年后,西河站的排班和故障记录慢慢顺了起来。
邵敏让我继续负责协调,给我加了一项培训职责,津贴不多,够每个月多存一点。
我仍然轮晚班,仍然有忙到没法准点吃饭的时候,但大部分休息都能提前安排,临时变化也有人接手。
许放已经能独立带一个小项目,偶尔来问问题,开头会先发记录,不再一上来就喊孟哥救命。
罗绍成还是我的旧主管,他路过西河时,约我吃过一顿饭。
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回来,说现在的项目奖金比以前好。
我感谢他惦记,问是不是还要常年外派。
他说那当然,这行挣的就是辛苦钱。
我给他倒了杯茶,说那我暂时不回了。
他摇头,说我现在心气没以前高。
这句话搁在从前,能让我不服气好几天。
那一次,我只笑了笑。
饭吃到八点,我收到陶宁的消息,说她在家楼下,看见卖草莓的,问买一盒还是两盒。
我回一盒,昨天的橘子还没吃完。
然后跟罗绍成告辞,按约定的时间回家。
我们在春天租了一套两居室。
不是谁搬进谁原来的生活,是两个人一起看房,一起嫌房租贵,再一起决定要靠窗的那间做书房。
我的图纸和她的笔记放在不同格子里,中间摆着那盆黄色的小花。
房租和日常开销谈清楚,各自留自己的钱,家务谁有空谁做,连续几天不平衡了,就直接说。
我们也吵过。
我把脏杯子留在桌上,她提醒第三回时发了火;她整理东西占满餐桌,我饿着肚子回来,说话也冲过。
有一次吵到各坐一头,我心里冒出一句,我都为了你调岗了。
那句话在嘴边停了停,被我咽下去。
调岗是我做的决定,不是我吵架时可以拿出来的一把刀。
我站起来收杯子,她也把桌面清出一半。
饭吃到一半,我们才继续把刚才没说好的话说完。
日子没有变成童话,反而比过去更琐碎,也更有着落。
我妈来住过两天,看见陶宁下班还伏在书桌前写东西,自己进厨房择了菜。
她没有再问什么时候调回临江,只问陶宁,哪件是她修的,能不能带她去看看。
陶宁答应得很高兴,周末领着她在展柜前站了很久。
我妈看不懂,听得却很认真,回去以后给老姐妹打电话,说小陶做的事细得很,一点都马虎不得。
我站在厨房洗碗,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陶宁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笑,眼里亮亮的。
入夏以后,她把那只铁盒重新拿了出来。
我正装书房的窗帘,看见盒子,手上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怕什么?”她问。
“怕你又收东西。”
她白了我一眼:“柜子装好了,想把这些放进去。”
一百七十四张旧票,依旧按年份分好,里面没有添进我的名字,也没有把不愉快的便签撕掉。
她没有改写那六年。
我坐在地板上,拿起最早的那张,看见熟悉的字,鼻子还是有些发酸。
陶宁从旁边拿出一个新的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是我去北桥时留下的乘车凭证,她回来那趟的票,还有我们一起回临江看我妈的两张。
两个人的名字,终于并排放在一页上。
我指着那一页,说以后还有很多。
她抬头看我:“不许为了攒票乱跑,车票也要钱。”
我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了一会儿,又挣出来,催我把窗帘装完,晚上约了去河边吃饭。
我站回凳子上,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窗帘拉开,傍晚的光一下铺进来,照在她摊开的那些旧票上。
六年前她买下第一张票的时候,想过的是将来有一天,我们能住在一起,把它们装成一本册子。
晚了很久,我终于走到了那个将来。
出门前,陶宁拿起钥匙,朝我晃了晃。
钥匙环上挂着那只掉漆的小黄鸭,是我搬家时一直留着,等她愿意的时候才重新交到她手里。
她走到门外,回头喊:“孟钧,快点,别让我等。”
我关好灯,拿起那把修过的伞,几步追上她。
“来了。”
她伸出手,我握住,一起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