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把退租单推给我时,我先看见了桌底下那双红拖鞋。
鞋是新的,纸签还连在一起,左边鞋面上别着一朵歪掉的缎面花。
我替陈放来退三楼的小房子,他在电话里嘱咐了两遍,进门试试热水,别让房东以为热水器是我们弄坏的。
我跟他在一起四年,知道他的钱有多难挣。
为了帮他凑那两万八千八的房租,我给人连改了三个礼拜的演出服,最晚的一天回家,楼底下卖早饭的已经开始煮豆浆了。
“那笔钱不用退。”房东把眼镜往上扶了扶,“抵了他新婚的房租了呀。六楼那个大套,俏俏连拖鞋都买好了。”
我看着那双鞋,竟然点了点头。
我以为我听错了,点头是为了叫她接着说。
她翻开账本,把一张收据指给我看,上面是我转账的日子,底下写着六〇一,七月至十月,房款已收。
陈放那天给我发了张磨破皮的脚后跟,说省下打车的十八块,回来给我买盘杨梅。
我把照片放大了,用笔圈出伤口,叫他别直接往上贴创可贴。
“新娘叫唐俏。”房东终于从我的脸上看出了点什么,“小沈,你跟小陈是……”
手机震了一下。
陈放问我,押金退了没有。
那一刻我还想给他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直到我看见收据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说凭证交女方保存。
写“女”字时,他总是把最后一横抬得很高。
四年里他给我写过无数张便条,有时是锅里有粥,有时是女朋友今晚早点睡。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1
我把陈放发来的委托消息调出来,放在窦阿姨的账本边上。
“我跟了他四年。今早七点,他还在问我周末要不要去挑床垫。”
窦阿姨的手压在收据上,指甲盖白了一下。
“那他给我看的结婚证是怎么回事?”
我听见自己问她是哪天领的。
她摇头,过了片刻才想起来,上周三小两口来量窗帘,唐俏打趣说证都领了,新家还得靠她妈出押金。
我记得上周三。
陈放说他爸犯了腰疼,他在镇上的医院排队开药,让我别一直打电话,医院里人多。
我中午还往镇上寄过两贴我妈用惯的膏药。
快递前两天签收的,昨天我才想起来给他看签收截图,他回了一个红心。
“把转账日期给我看一下。”我说。
窦阿姨这回没捂账本。
我翻出了自己的银行记录。
六月二十六日,早上八点十三分,两万八千八,备注写得清清楚楚,三〇二七至十二月房租。
我拿手机对准账本。
窦阿姨一下伸手,把摊开的结婚租约合上了。
“俏俏的证件号不能拍。”
“我只拍这笔账和他签的那张收据。您拿张纸把旁边遮一下。”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塑料桌布底下抽出一张房屋招租广告,盖住了旁边几条流水。
等我拍完,她也找出那天和陈放的聊天。
我八点十三分转的钱,八点二十,他就告诉窦阿姨,三〇二他不续了,刚才那笔转款一分不少,全记到新房里。
她特意问了一句转账的人是谁。
陈放说是店里管账的,打错了备注,让她只管按他说的记。
我在服装厂上班的时候,去他窗帘店帮忙熨过好多次帘子,也替他把送错的货从城西送到城东。
我的确会算账。
他曾蹲在我的小电驴旁边给我擦掉裤脚上的泥,说等以后账上宽裕了,我给你买有挡风玻璃的车。
电话又进来了。
“弦弦,押金退你卡上也行,你先别走,我还有件事托你办。”
他那边很静,我能听见小票机吐纸的动静。
“你说。”
“三〇二桌上的钥匙,套了个绿圈,你顺手带下来,放窦姨门口的牛奶箱里。”
我记得那个绿圈。
上次他换下来的旧钥匙还留着红圈,我问绿的是哪一把,他说是库房的,以后我来拿布头就不用等他。
“是六〇一的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截断纸的脆响。
“窦姨在你旁边?”
“在。你叫她给你念一下,你用哪笔钱交的六〇一。”
他停了几秒。
“你去下面便利店等我。这事有点复杂,咱俩当面说。”
“那笔钱我也给复杂了。你今天先把两万八千八还给我。”
陈放把声音压低了。
“你小点声。店里有人。”
我想问他是谁,他先说了一句,晚点再聊,随即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拇指抵在边缘,指腹一跳一跳地疼。
这时我才看见指甲边有个没长好的针眼,是给他赶窗帘样品扎的。
早上洗头的时候我怕碰破,还特意裹了胶布。
胶布蹭过手机壳,掀起一个角。
窦阿姨拿起桌上的退租单,问我还办不办。
退租日期是今天,账单上水电已经结清,陈放让她把四千八的押金退到他的卡上。
我来的时候还想着押金一到,晚上跟他去吃顿羊肉,庆祝他终于可以不用半夜下楼挪车了。
“退租他自己来。”我把单子推了回去,“我有台缝纫机在楼上,还有一箱客人的衣服。他来之前,我先把我的东西搬走。”
窦阿姨看了看屋角那双拖鞋。
“房子昨晚换过锁芯,小陈说他搬完了,旧钥匙别的租客手里也有。新钥匙他给了我一把,说等你过来退租,一块交给我。”
我今早在楼下给陈放打电话,说钥匙怎么拧都拧不动。
他在电话里笑,说我手劲太小,等窦姨打完麻将回来开。
“您陪我上去看看吧。箱子是蓝的,上头缠了两圈红胶带。”
窦阿姨拿了钥匙,走在我前面。
三楼还贴着去年除夕我剪的福字,门一开,边角刮过她的袖子。
屋里空了半边,一扇窗敞着,雨吹进来,把窗下的纸箱浇得发软。
我的缝纫机没了。
红胶带也没了。
桌上有一张对折的小纸条,陈放写的,说机器和衣服都在新地方,等我忙完过去,他请我吃饭。
我沿着桌面摸过去,果然有一把带绿圈的钥匙。
我拿起来,窦阿姨抬手拦了一下。
“你别自己上去开门。俏俏昨晚已经搬进去了。”
我攥住那把钥匙,比来时攥那把打不开的旧钥匙还用力。
箱子里有二十四件戏服,后天一早彩排,下午就上场,全城就这一批。
这单工钱六千,订金一千五已经进了我的账。
陈放知道,这是我辞掉厂里的零工之后,第一笔能用自己的名字结的钱。
我当着窦阿姨的面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送回来。
屏幕顶上亮了两次正在输入。
他最后发来一句,怎么说得跟我扣着你的东西似的,俏俏也是开店的,你来认识一下,以后没准还能互相帮忙。
2
我让窦阿姨打电话,问唐俏能不能在门口见一面。
窦阿姨一开始想叫陈放自己回来开门,见我把戏服交接单调出来,便把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掏了出来。
交接单上每件衣服都有编号。
曹姐跟我交货那天留了照片,二十四件,六个颜色,有孩子的裙子,也有老人穿的短袄。
她把最后一件递给我,说你叫我签这张纸也好,以后少了一粒扣子,咱们都知道该上哪儿找。
现在我要上我男朋友的新房找。
唐俏下来得很快。
她穿一件洗过几水的白汗衫,头发拿只大夹子夹着,手上全是毛絮。
我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在陈放店里,她拿着折尺来挑样布,打电话给工人说,宽度多了就裁,少了拿什么补,拿你的工资补?
第二次她给陈放送了一箱桃子,说谢谢他替她垫运费。
陈放给我挑了最软的一颗,剩下的留在店里招待客人。
“陈放说你晚上才来。”唐俏在离我还有两级台阶的地方停下。
“东西你见过吗?”
“见过。你先上来数吧,省得在这里说不清。”
她开门时用了肩膀抵住门板,门后面是几卷没架起来的窗帘。
我看见自己那台缝纫机就搁在窗边,台脚下面垫着一张超市广告。
我蹲下去摸了摸,转轮在,压脚也在,只是脚控器的线绕得太紧,勒出了一道白印。
我的父亲给人修电器,退休前把这机器翻修过一遍。
他把所有螺丝拧好,在背面贴了个用红笔画的小人,说这个东西省力也伤手,你踩它的时候,眼睛要一直看着针。
那小人还在。
我到这时才觉出自己的腿在抖。
唐俏把蓝箱子从长凳下拖出来,掀开箱盖。
红胶带断了,胡乱贴在盖子两边。
我数到第二十件的时候,摸着底了。
剩下四件都在餐桌上。
唐俏刚才手上的毛絮,是从那四件袄子的领口薅下来的。
其中一件已经拆开半边,里面那层浅绿绸子豁着一道剪口。
“谁剪的?”
“我昨晚拆的,试了一件,大了,这种料子旁边加个省就行。”唐俏拿起一把小剪刀,头朝自己递过来,“你要带走,剪子也带着用吧。”
“谁让你做的?”
她把剪刀搁下,去拿手机。
陈放昨天发给她一串语音,说这批是店里接的活,我手快,做大货不愿意做样子,让她先挑一件开工。
他还说,我们三个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请她把两条语音转给我。
她问我扫哪里。
我把码亮出来,她看见我的头像,动作忽然慢了一点。
那个头像是我和陈放在店里进水之后拍的。
两个人有关节的地方都蹭了泥,他靠着我的肩,手上拎着一只修好的台灯。
照片边上我只露半边脸,他露了整个。
“他跟我说,你俩去年就分了。”
她没看我,看的是那个头像。
她说陈放告诉她,我给他打工还不舍得走,因为店里时间好商量。
等她的新工作室开张,他就跟我谈谈新提成,叫我以后只管出手艺。
“你也信我愿意叫你们一家人?”
唐俏把语音转了过来。
“我信他有本事把你谈下来。他以前谈布价,八块五的坯布能赊到六块八。”
我最气的就是这句。
她甚至没跟我争谁先来,她在算陈放能把我谈到什么价钱。
门轴响了,陈放在门口站住,手里打包了三杯果茶。
他先看桌上的衣服,再看我,最后望向唐俏。
“怎么把机器拿出来了?”他问。
唐俏皱了下眉。
“她来拿自己的东西,你是叫我给她留茶,还是叫我给她锁门?”
他把果茶放到桌上,腾出手来扶了一下箱子。
“弦弦,你听我说。这有多大点误会就闹成这样。机器你今天就用,东西搁这儿收尾也行,电费我们出。”
我看着他手上戴的戒指。
银白色,正套在他原来举起来给我看过的那根手指上。
他说那根指头比别人短,我笑他戴什么都像挂件。
他那时抓着我的手说,那以后你给我挑样好看的。
杯子里溢出来一点糖水,流到他的指缝。
我想好了一连串的话,出口时只问了一句。
“你们什么时候领的证?”
他用拇指把那枚戒指往掌心转了转。
唐俏往后退了半步,自己答了。
“上周三,上午十点。”
我拿起压脚线和桌上四件衣服。
“给我叫个能拉机器的车。装车时候你跟我一件件数,剪坏那件我要单独拍照。”
陈放伸手来接衣服,我把手抬高了。
“这杯喝的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我拿回去扔也行。”
“你四年前第一次给我买喝的,送到厂门口,问我你给你爸治病借的钱还没还完,能不能等你两年。”
我把自己的那杯提起来,往他面前一放。
“今早你还叫我等。陈放,你到底有多少个两年?”
他没接那杯。
唐俏拿起手机,自己下单叫了车。
3
司机在楼下按了一次喇叭,陈放还在问我把东西拉去哪儿。
我说拉回家,他才想起来我住的是五楼,没有电梯。
以前他最爱拿这个开玩笑,说谁要是给我送一车花,他情愿一根一根叼上去。
现在台面刚抬过门槛,他就松了手。
“我店里还有人等,你要使唤我,晚上给我打电话。”
司机在底下托着机器,腾不出手,我膝盖抵住台板,叫了唐俏一声。
她从屋里挤出来,手臂勾过机器底下那条横杠。
横杠撞到我的腿,两个人都骂了一声。
陈放站在楼道里。
等我们下到转角,他才叫我,说那笔房租先别来店里要,他会给个说法。
我头也没回。
五楼的楼梯窄,机器到四楼就过不去了。
司机得赶下一单,下楼拿工具给我拆台脚,拆卸和搬运再加八十。
唐俏在小区门口就下车了,我一个人把蓝箱子拖进屋,转回来拎拆下的铁脚,掌心让突出来的螺栓划了道口子。
我妈在厨房剥豆子,听见动静,以为我终于肯把机器从陈放那里搬回来了。
“你爸今晚回来,一看有活,肯定高兴。”
我把机器搁在餐桌旁,出来翻柜子找纱布。
柜门上挂着备用的蓝围裙。
我和陈放一人一条,上面绣的小字都没拆,弦在我这件上,放在他那件上。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往下看。
“怎么啦?”
我本来想先把衣服修了,等有空了再哭。
可她这一问,我捏着柜门把手,怎么也张不开口。
我妈把切了一半的豆荚放下,端了条凳子过来。
“手伸出来。”
她给我冲了会儿水,用纱布裹上。
我说陈放结婚了,她的手顿了一下,勒得我一疼。
“哪一天?”
“上周三。”
“那周五他还来吃了饭。”
她把纱布剪断,去收桌上的豆子。
周五我爸烧了砂锅,陈放爱吃锅底那几个炸透的鱼丸,吃完连碗都没放下,就说店里有急事。
我妈追到楼下,怕他饿,给他手里塞了包刚烙的饼。
她坐回桌边,把掰好的豆仁倒进没剥的壳里。
“我还给了他六个。”她说。
我蹲下去,把箱子里的绿袄翻出来。
豁口足有四指宽,贴着里襟,伸手过去摸,能摸到剪刀走偏时扯断的经线。
我一边摸,一边把照片发给曹姐。
我告诉她衣服碰坏了,另外三件拆了线,晚上可以重缝,绿袄得先找料试做。
她问我在哪儿。
半个小时后,曹姐拎着一个帆布包上来了。
她管着一支社区演出队,平时在食品厂开叉车,走起路来很快,进我家门也没慢下来。
她在桌上铺了张干净报纸,把袄子往上展了展,叫我把最下面那个暗扣解开。
“是我妈的。”她说,“她那阵子手抬不高,我们才在侧面给她做暗扣。你给我们加大一寸,也是加这里。”
我拿线头把当中原本要加宽的地方比给她看。
口子剪得太靠下,想藏进缝里,就得拿掉这排扣子。
曹姐用手指压住布边。
“我妈还能跳,就是扭一下腰得缓好几拍。周六这场她等了半年,到时坐在边上也得穿这身。你跟我说个实话,能不能弄好?”
我看着她的手。
两个指甲断在靠肉的地方,她搬箱子时老往里硌,遇上刮手的就拇指往里缩。
我爸冬天做活的时候也这么缩。
“可能会差一点颜色。我先找同料,要是找不到,我给您看能怎么接。明天中午前您能来试吗?”
曹姐抻出身边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晚上九点我交班,九点半我来。你让我干等到明天,我在车上都得想这件事。”
她拿出帆布包里的饼,塞给我一个,起身去上班。
“拿订金时候咱们说过,误了演出要给我退。你照那个数预备钱。我今天让你接着修,是为了晚点我过来,还有一件可以拿来试。”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把饼掉在了桌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用手掌托住碎掉的那一角,说你慢点嚼。
我忽然想起有一年我起早去抢尾货,陈放骑车送我,两个人就分了一个这样的饼。
他把肉多的一半递给我,嘴上骗我说他不吃肥的。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有人骗我一句,我反而能吃得这么香。
我把饼吃完,去拿旧袄的照片,找侧襟自己留下的尺寸。
手机里陈放问我,赔多少,他来出。
我把话打完,逐字看了一遍才发送。
房租两万八千八,先还这笔。
后面的消息没来,我把手机翻过去,给那道豁口量了尺寸。
4
柜子里只剩几块厚帘子的边角,都跟那件袄子一个色系,放在日光底下比,一块比一块黄。
我冲楼下小卖部借了条干净塑料袋,把袄子叠好,骑车去石桥布市。
那边做演出服的人常拿零头,收市前有两家专卖拆包布,我知道她们的摊位。
第一家没找到。
第二家摊主把一捆布翻过来给我看,说这种绿前几年好卖,现在你想整一匹现织都没人跟。
她替我翻到第三个纸箱,叫我坐下等,自己去后面的库房找。
我听见旁边有人说,尾款你算清了再上门,满街都是熟人。
那是陈放的声音。
他说完从隔壁过道里走过来,提着一卷扎了白带的窗纱。
他看见我,把窗纱往腿后一挪。
“你来挑料?”
我坐着没起来。
“绿袄。你给我剪坏的。”
他脸一沉,朝身后看了一眼,我才看到他爸坐在三轮车里,脚边搁了两根拐杖。
陈叔前些年在工地摔伤,我刚工作那年,陈放一个人在病房陪夜。
临床有人给他半袋橘子,他剥了两个塞在我大衣兜里,叫我去外头吃,里头一股碘酒味。
那几天我陪他爸练走路,教老人拿脚尖去找地砖的缝,一格一格迈。
陈放从楼底下打完开水回来,看见他爸走出了三格,搂着我的腰把我抱了起来。
他后来抱过我很多回。
那一回他双手都在发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陈叔看见我,先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陈放。
“你有好几天没来了。膏药收到啦,昨晚贴了一贴,热乎。”
“陈叔,我上周三给您寄的。那天您上医院了?”
老人费劲坐直一点,说周一就拿完药了,周三他炖了一只鸡,给儿子留到夜里也没人吃。
陈放踢了一下三轮车踏板。
“爸,纱别碾着。”
我隔着半人高的布堆看他。
六月二十六日,八点十三分,我给他转的账。
他说的医院排队,应该是在拿结婚登记的号。
他用我借给他的房租,给自己领证那天添了个彩头。
我以前觉得人气狠了会发热,后来才知道,身上还可以一下子全凉透。
“陈放,你过来。我就问一句。”
他将窗纱搁进车里,又替他爸挡了挡太阳,才走到我旁边。
“那天早上你叫我转钱,去领证的衬衫已经穿在身上了吧?”
他把一沓整理过的布扶正,手在布边拍了两下。
“我漏算一笔账。俏俏订了机器,手头缺点钱。她出押金,我本来说好出房租,那几天供应商要结现钱,刚好撞一块儿了。”
他说着瞧了我一眼。
“我也想过张嘴管别人借。”
“为什么没借?”
“别人问我什么时候还,我得答。”
他自己把这句话说完,也愣了一下。
摊主在里面喊我,说找到半尺深一点的,让我进去看。
我站起来的时候,撞歪了矮凳。
陈放弯腰扶了一把,没碰我。
“弦弦。”
我伸手掀起挡光的帘子。
他在外面说:“你别让爸知道,他刚把血压稳下来。”
我转过身。
“你叫他来跟你进货,还是叫他来替你拦我?”
陈叔好像听到了,在车里警醒地仰起头。
陈放伸手要拉帘子,被我按住了。
“您回去看看贴膏药的地方,要是觉得痒,记得揭了。”
陈叔慢慢点了头。
我待在摊位最里面,拿那块布跟袄子比了三遍,最后买下了它。
陈放想扫码,被摊主挡住了。
她说姑娘已经付钱啦,你们两个当心,别踩我掉下来的针。
出了布市,我在停车棚里坐了几分钟。
我应该收拾一下往家里赶,地方还有得改,天一阴就分不清布色了。
我却看着进来的每辆三轮车,想陈叔今晚会问儿子什么。
陈放能换一套说辞,能说我误会了,说他已经跟我讲清楚,说这钱是店里共同做活剩下的。
他甚至可以说我妈那六个饼是专程送给新媳妇的。
想到这儿,我拨通了陈叔的电话。
“您问陈放吧。他上周三结婚了,娶的是唐俏。我今早才知道。”
对面急急吸了一口气。
我悬着手,等他问我有没有说错。
他问:“那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我说我一个人。
他说他在回去的车上,等他回家再跟我讲。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扶起车骑上大街。
我以为那会是他跟儿子算账的开始。
到夜里才知道,那句问我跟谁在一起,已经花光了他的勇气。
5
傍晚我爸进门,手里提着给邻居修好的电饭锅。
他把锅搁在鞋柜上,没等我妈开口,就看见了桌上刚卸下来的机器。
“谁给你拆的?”
我爸一向不爱听人说东西只能这么装。
他找出三颗长螺丝,套上弹簧垫,把斜着的台脚扶正了。
我在旁边给他打下手,螺帽抵在指尖,他看见我手上的纱布,问我疼不疼。
我说还行。
他过了一会儿又问,陈放在不在楼下。
“他结婚了,新媳妇我见过了。”
扳手磕在铁脚上,响了一声。
我爸把松开的螺丝一点点紧完。
“先踩一下,听听响。”
我接上电,一脚踩到底,针空着跑了半寸。
机子比我记得的声音还轻。
我爸把扳手往裤兜里一揣,要出门。
我拉住他。
“你去哪儿?”
“去他店里把那把梯子拿回来。”
店里靠窗那把木梯是我爸做的,最上面留了装螺钉的小槽。
陈放在这上面给我拍过一张照。
我穿着我爸的旧工衣,手里拿着还没上墙的轨道。
照片没拍完我就滑了一格,他从底下接住我,额头撞上了小槽的角,去贴药的时候还说那槽留得好,螺钉滚不了。
“明天拿。”我说,“今晚你在这儿给我铺布。灯打低点,我得看清这条线。”
我爸握门把手握了好一阵,把扳手放下了。
我们把从布市买来的半尺料用温水浸过,晾在风扇前。
待晾干,我先裁一条试车。
布差一点颜色,接上去一翻身就看得出来,我把对面那条暗襟也换掉,左右各压上一道黑色滚边。
我爸给我扶布,我慢慢蹚着原来的针眼走。
我心里烦,踩快了一次,把布头闷进下面。
我爸拿镊子过来挑。
他眼睛已经花了,脸挨得很近,胡茬蹭过我手背。
我按住他的手,自己把线剪开,一粒一粒拔掉。
十点差两分曹姐来了,带了她妈。
老太太腰上缠着护带,穿一只脚大一号的布鞋。
我给她试袄,抬右手的时候她先拿左手托肘。
我把衣服撑开,让她顺着桌子边缘伸进去。
两个扣子合上了,最下面那个还差一点,她往旁边轻轻拧了下腰,忽然抬头说,能喘气。
曹姐扯了下后襟。
“妈,你刚才转了半圈。”
老太太看了眼墙上的镜子,往回拧了一下。
屋里统共那么点地方,我妈把菜篮和椅子都往边上搬,给她让出一条直道。
她走了四步,又走回来。
“尾巴那点线别剪,我以前有个徒弟,线剪到根,穿一天就脱。”
她从前在镇上做校服,把我手里的布拉过去看了背面,拇指搓了两下,才让我替她脱下来。
曹姐把余下三件看了一遍,说衣服明晚一起取,工钱照旧,剪坏这件加上的料和重新做的时间都得我自己担。
我说行。
她妈快出去的时候又招呼我,问我做这个人家洗完衣裳了找不找得着我。
我给她看自己印的名片,印了联系人沈弦,后头是我妈旧记账本上抄下来的电话号码。
她说那很好,给我两张,我有件大衣也要拆。
送走她们,桌上那盘豆子已经凉了。
我妈把饭放进锅里温,我手机屏幕上终于跳出陈叔的名字。
“我问过了。”他说。
他的拐杖像是搁倒了,我听见一阵窸窣,拐杖碰到了哪个空瓶。
“他说你还肯收钱。你把账号给他,他以后慢慢还。你们有些事,街上来回传,他还得做生意。”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盯着一截没剪的黑线。
我爸在远处拧杯盖,拧不动,轻轻磕了磕桌面。
“陈叔,您也吃过我妈的饼。是我先把您当家里人,才给您打这个电话。”
“我知道。”
“他现在会不会还钱,我问他。您既然心疼他,就让他把借的钱自己背回家。”
这次是我先挂的。
我把三根黑线拈到一起,剪齐。
我妈掀开锅,蒸气一上来,她偏开脸说,沈弦,过来盛自己的饭。
我给自己盛了冒尖的一碗。
陈放用过的小碗还在筷筒旁边,我抽出来,端端正正叠到了最底下。
6
第二天一早,窦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她想通了,三楼的押金先搁着。
昨晚陈放托店员来取,她说拿押金的人连租约上写的哪间房都不知道,就把人打发了。
“实际上钥匙我收了他一把,验房也验了,剩个签字。”她说,“还拖下去,我跟他也讲不清。你上午来一趟,咱们把两笔账摆在桌上说。”
我去的时候,陈放已经坐在桌边。
他用的是平常给人量窗的那支笔,笔帽挂在领口,见我进来才把脚收进去。
桌上有三份他打印的流水。
头一张是去年我帮他缝一批活动室用的帘子,他给我转了五千二,转账说明写的是工钱。
另外两张是他给我爸配眼镜和给我妈买手机的钱。
“我记账有个习惯,分支出和往来。”他拿笔勾出那笔五千二,“这个活我要是找外边,三千就能干。还有你爸妈那边,我也不是一点都没往里搭。”
很长时间里,我都把他会算钱当成本事。
我甚至学过他摁计算器的样子,左手按两下,右手就能抽出一张空单子。
现在他把那样的本事使到了我身上。
“我给你做了二十六幅帘子,星期天上梯子装过两次,这五千二是你自己定的价。”我问他,“你带来发票,是让我妈把手机给你送来,还是让我爸把眼镜摘下来?”
他把两张纸往回拨了拨。
“我只是想你也看一眼,四年我做过些什么。”
“我看见了。你今天把它们打印出来,让我看着它们减免你的房租。”
窦阿姨把陈放的三楼租约翻到末页,问他同不同意从应退给他的押金先划四千八给我。
他把笔帽摘下来,又套回去。
“这钱我急着结师傅上个月的工资。”
“那我周转的两万八千八,你怎么一分钱也没留着给我?”
窦阿姨用手背碰了碰发凉的水杯,把我那笔转账单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我有不仔细的地方。原先听小陈说你跟店里是一家,我也没问。新租约是他跟俏俏两个人签的,住都住进去了。那份怎么变动,我得等俏俏来。”
她把那张记错去向的收据复印了两份,一张给我,在另一张上添了几行自己的字,写明哪天接了谁的钱,又听了谁的指示,改记到什么地方。
陈放没阻拦。
我看他拿起手机,一直在翻通讯录。
等窦阿姨写完,他把手机一扣,说四千八可以划,剩下的等月底。
“你给我写下来。”我说。
他笑了一下。
“沈弦,你还打算告我?”
“你要是月底能给,写下来就是把你现在这句话搬到纸上。”
我把纸转过去。
他只同意先写四千八,另外的还款日期说得回店里算。
我让他把四千八用于归还哪一笔钱写全。
他起初只写了还款两个字,我把六月二十六日的银行单子摆过去,他补上了日期和转账金额,签完名推到窦阿姨跟前。
窦阿姨当场转给我。
进账的提示响了以后,她又去拿了块抹布,说要跟陈放上三楼,看看昨晚进雨的木地板干了没有。
陈放没动,看我把凭证一张一张装好。
“你那个箱子的事,昨天俏俏跟我吵了一晚。”他说,“我让她拆样,因为你一直嫌做窗帘价钱低,往后戏服真能接了,大家都有活做。她会跑客,你会干活。我只是把事情往前推了一步。”
“你动我箱子以前,能不能先问一句?”
“我问了你能同意?”
这回他连想也没想。
我把包扣上,拽了两下卡扣。
“不能。我自己接来的活,自己担得起。”
他还想接着说,楼外头卖豆腐的人正好敲起梆子,一声追一声。
我出了门,站在石阶上把四千八仔细数了一遍。
就是四个数字,数来数去也变不出另外的两万四。
可我把它转进自己另一张卡时,手很稳。
打那天起,陈放再给我的钱,在哪一笔下面,他都得亲手写明白。
7
周五傍晚真要交衣服,我把二十四个编号在纸上画了圈,给曹姐留着逐个勾。
她来得比约好的晚了二十分钟,手里攥着半页彩印纸。
我见她进门,先把蓝箱子往她跟前推。
她反手把那张纸按在箱盖上。
纸上印着一张女人背朝镜头转身的照片,左手抬起来,水袖在灯下张成一把半开的扇子。
我认得自己那件旧汗衫从领口露出来的一截白边。
那衣服是前年给文艺队做的第一件样衣。
陈放在店里替我拍的照片,叫我转快点,他拍完带我吃宵夜。
纸的右下角印着新名字,放俏布艺,主营舞台服装连同窗帘布景。
“他给我们领队打电话,问这批衣服做得还行吗,以后尽管到他店里找小沈。”曹姐说,“沈弦,这活到底你自己能不能接?”
我看着那张照片,嘴里发苦。
陈放昨天说来认识一下,今天已经给我分好了活。
“我能。合同和订金都在我这儿。他给你们留的电话,以后找不着我。”
曹姐把箱子打开,从最上面那件开始查。
她一边查,一边朝我偏着头。
“陈放还说要来给我们照集体照。他应了两个队的领队,说他给洗一张大的装框,别的人就跟着往里站了。”
我从自己箱底找出那张签过字的交接单。
“这次五队拼一台节目,我只认识你。你带我过去,把衣服交到人手里。等他们穿上再说照片的事。”
第二天前台刚铺好红毯,陈放就带店里的小周来了。
小周挂着相机,手里还有一叠彩印纸,看见我便把纸朝里一翻。
陈放指了指排队试衣服的人。
“你来得正好,四队做冬装,有钱挣。”
我正在把腰带分给几个孩子,没空抬头。
“你想接就接,做冬装别印我的照片。”
他弯下腰来,替一个小孩捡了滑到脚边的绸带。
“剩下的钱我月底确实拿不齐。你接两个队,咱们一单一单抵,放俏可以先让你挑单子。”
那个孩子伸手来拿绸带,他还有一头绕在手腕上,忘了解开。
孩子往回扯了一下,他才撒手。
我气得想笑。
“你借钱的时候只要我转个账。还钱的时候,还要我替你再做两单活?”
曹姐从台边拿了一只话筒过来,原是准备给领队叫人的。
她刚要开口,我接了过来。
我的声音出来时比预料的大,坐在最前排的几个老人齐齐回头看我。
“衣服有不合身的,散场前来右边找我,今天改完。曹姐付的钱是直接给我沈弦的。要照相的,一会儿自己问摄影师,合照钱我这儿没收过。”
小周把另一叠印纸也收进背包里。
陈放在原地站着,从鼻子里重重出了一口气,还是侧过身让试衣服的老太太先走了。
演到曹姐她们那支舞,我站在帘子后望了一眼。
她妈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出来时一只手背在身后,转第二圈慢了一拍。
两道黑滚边贴着她的腰,像原先就长在那里。
曹姐原本还扭头找她,见她稳稳站住了,下一个拍子就把脸转向台下,笑出了牙。
散场后,我在后台给三个孩子收了袖口。
老太太来还针线盒,给了我一张自己找人拍的照片。
照片上那个转身的人就剩半张脸,黑边和袖子都在飞。
“正面不给你看。”她说,“我跟错拍子,嘴还张着。”
她把照片塞在我手里,跟着人群下台阶。
我手背的纱布脏了,找个角剪掉时,看见曹姐给我转了余下的四千五。
另有一条消息,说她妈问我,下次要是多一个人唱,能不能给她做一件新的。
我用刚剪纱布的剪刀,把那一页彩印纸上我的照片裁了下来。
旧照片留在我自己包里,剩下的纸我去找陈放,折好递还给他。
“周一之前把这张撤了。四队想找我,他们认识曹姐。”
他接过纸,透过剪出来的方口看了我一眼。
我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过这张照片。
那天他没钱请客,用塑料袋提了四只烫手的烧卖。
他说你手这么好,哪天你的名字比我的响,招牌上留条边给我就行。
如今他给自己印了整张纸,轮到我,只是他招牌下面一个能随叫随到的小沈。
8
周一我去那家店,看见旧招牌外面架了两根铝杆,师傅正把放俏两个字吊上去。
我绕开梯子进去,小周认出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叠印纸。
“照片你拿回去吧,网上那张我也删掉了。”他说,“前天的工钱老板还没给我结,我不想再夹在你们中间。”
最上面一张折了角,是我递回去剪了方口的那张。
小周把它拿开,底下几张露出来,除了照片,还有一份冬装的参考价格。
我一眼认出那列价。
我跟陈放住三楼那阵,每回接活我都用他的打印机,他说多打一份他能帮我看。
参考价是从我那叠纸上扒下来的。
有几单我少收了钱,因为赶上我要攒客户,自己贴了来回的工夫。
陈放连那个价也敢印,他赌我还是肯贴。
“他这会儿在楼上量柜子。”小周朝外面看了一眼,“你找他的话,我给你叫。”
我说先找唐俏,她在哪里?
唐俏在店后的小院子,一手握着软尺,另一手按着样布。
有个来问价的人坐在她对面,她刚讲了两句,说冬季的料要看实物,光拿纸上的报价回去,一问一个样。
那人拿手机拍下软尺,说四队的都在等,麻烦她给个准信。
我站到那张桌子边。
她抬眼看了看我,把尺子卷起来。
“她就是做衣服的沈弦,”她说,“您看看还有什么想问的,她手里价准。”
客人走时留了我的号码,要我带两卷样布去他们的活动室。
唐俏把软尺丢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了几分钟,一动不动。
我把从小周那里拿的印纸搁在她前面。
“六〇一那笔钱,你知道我转的时候写的什么吗?”
“他说你拿了他几单现金,正好走房东那边。昨天我才听说你们从押金里扣了四千八。”
“余下两万四,他想让我替店里接活来抵。我已经拒了。”
她伸手去拿那张缺了照片的纸,食指兜进空处,把纸提了起来。
“你跟我说他没和你分开,有什么我能看的吗?”
我只给她看了三条。
一条是六月下旬陈放叫我先借房租,说他过一阵就补。
上一条是他催我试床,说六尺的正好,翻身不用碰到墙。
最后一条是今年我生日,他半夜发的,问我以后愿不愿意生一个跟我一样左手拿筷子的女儿。
唐俏看到最后一条,把视线移开了。
“我用右手。”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说这个。
她过了一会儿从前襟的口袋里掏出戒指,往手上试了试。
“太紧,昨晚摘了,早上也没带进去。”她说,“他给我买的时候,连我的号都没量。”
我记得陈放求我等两年那次,他握着我的手,在上面一根一根数指头。
他问我怎么无名指特别细,我说我妈的也细,买手套每次都多出一截。
我曾经把这一点当成他比别人会爱我的凭据。
唐俏把戒指放回口袋。
“你想我怎么做?”
“去找窦阿姨,把怎么补你们的租金定下来。到时候从她那里退,有一分钱算一分钱。陈放再拖,我就拿现在这些凭证去办。”
院里一阵金属碰响,新招牌终于挂住了。
我透过门缝看见小周在墙下收梯子。
那把木梯上头有个浅槽,比铝的那把矮半截。
唐俏顺着我的眼睛看出去。
“你等我一下。”她说。
她进店从装票据的柜子里取了两个信封,把其中一个交给我。
是我爸留下的旧木梯的维修条,后面有我爸亲手写的字,说槽里塞的蜡松了记得添一块,底下署了他的名字。
另外那个信封她揣进了包里。
“这梯子你拿,给你爸打电话,我让小周搬出去。窦姨那里我今天就去。”
我点了点头,她抬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那三条,能发给我吗?他要说床垫是给店里的样品床挑的,我怕我听他讲完,又觉得好像也讲得通。”
我把截图发给她。
她逐张存了,最后一张卡了两下,屏幕上那个圈转了许久。
我才发现她手上的指甲都剪得很短,握布的食指上还粘着马蹄形的创可贴。
她也做活,也知道给自己留个地方下针。
而陈放从同一个地方戳穿了我们两个。
9
我和我爸在公交站旁边等小周搬梯子。
他开了一辆店里的小货车,把木梯从车厢里拖下来,我爸接过的时候先伸手往槽里摸了摸。
摸到那点蜡,他骂了一声,小周以为在骂他,站得笔直。
“没说你。”我爸说,“谁把这玩意儿扔外头淋的雨?”
梯子在下面一点的地方长了霉斑。
陈放过去每天打烊都会把它搬进去,遇到卖菜的人借,连人带梯子跟着去。
我看着那块霉斑,记起他伏在梯顶歇气的样子。
那会儿他的新店只有十二个平方,他想把一卷样布吊到屋顶上,让进店的人抬头就看得见。
我踩着凳子把布递给他,他用肩膀顶住,说你看,挂到这里,咱俩要是有天住到六楼,早晨也能有这点光。
我没到六楼去住。
我把梯脚翘起来,让小周帮我爸抬过了马路。
当日下午,唐俏告诉我,窦阿姨把三个人叫齐了,算出了实际用了几天的房金。
六〇一是唐俏自己选的,她愿意续住,把租约改签成她一个人的。
她先拿自己留着装工作室的现钱补一部分,窦阿姨拿出手上能周转的一部分,一共凑了一万二退我。
陈放得认下剩下那一万二,写明由他补给我,窦阿姨才肯谈换租约的事。
“他们当着我的面吵了半天。”窦阿姨转完钱,又打了个电话来,“小陈说两个人的房,凭什么要搬他一个。他吵到一半,俏俏问他要不要把那天早上的转账单一起贴门上,他就去收拾鞋了。”
我问窦阿姨另外一万二怎么说。
她叫我等会儿,自己出去院里问。
我听见一声拖动箱子的响,然后陈放远远说,七月最后一天,一分也不会少她的。
我请她拍下几个人签过字的补退款凭证。
她用微信发来的照片有点斜,我放大看,签名那列写得又黑又重。
陈放把六〇一的门卡和钥匙交出来了。
唐俏留了句备注,原租期实际居住产生的费用中,陈放应担的一半另算。
我把那把一直放在包里忘了交回的绿圈钥匙拿出来。
圈上有一道凹进去的印,是我在三楼捏出来的。
我打算傍晚顺路还给她,先骑车去了四队的活动室。
那边往北过一个菜场,有一间窗户透雨的小屋,十六把塑料椅三面围起来,墙上贴着旧儿童画。
我到的时候,几个人散开跳完最后一遍,正在逐一擦地。
领队拿着小周给的报价,上面写着二百六一套,问我现在能不能按这个钱做。
我给她看料。
二百六是前年尾货的价,做厚一点的要三百八,冬天排练空调一开,太厚也顶不住。
我从袋子里掏出有网眼的一种里布,叫她贴手腕试。
领队摸惯了毛线,搓了两下就说这个不扎。
“钱到不了三百八,三百二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她把价目表往背面一翻,“能不能先做裤子?上衣是去年的,还能顶顶。”
我让她穿了样裤走一圈。
她裤腰里露出以前改过的橡皮筋,挨着两道缝,蹲下去夹住脚腕,站起来说勒得慌。
我给她量了腿弯,提议给旧上衣换内衬袖口,再配裤子。
这样薄一点,样子能齐,一套做在三百二以内。
她问我说了算不算数。
我说带衣服来,先改一件,价和样都看过,再谈其他的。
她在活动室门口借了一只圆珠笔,朝自己领口一指。
“你给我量,我身上这件就是旧的。”
我找地方蹲下,软尺刚绕过她手肘,她跟我说脚跟旁边那道滑痕得避着,上个月有人在这儿崴过脚。
我就保持那个姿势,替她量完了。
六〇一那把钥匙一直在裤子口袋里硌我。
量完出来,我去了一趟六楼,把钥匙递给唐俏。
门开着,里头多了张油纸,盖住吃了一半的葱油饼。
三杯果茶已经不见了,那双红拖鞋就摆在一格空空的架子上。
她把钥匙搁在鞋面,问我饼吃不吃。
我没进去。
她跟到楼道边上,说了句袄子对不起。
我把自己买布的单子从包里翻出来,上面是九十六块。
她拿去扫了,问补工呢。
我说工算陈放的,等他还完那一万二,再跟他算这一笔。
下楼的时候我一摸口袋,那里空了。
我把软尺折了两折放进去,正好。
10
我给四队做样裤的那个星期,窦阿姨问我,要不要租回三〇二。
她说陈放交了钥匙,地板也晒干了,我要把缝纫机搬回去的话,她可以免我半个月的租。
我答应去看一眼。
三楼的小房子空了以后,比住人的时候宽不少。
窗户底下的地板没完全平,那儿放过我做的矮凳,凳子撤掉才能看见一道半月形的水印。
两年前有一回下暴雨,楼下的排水井翻了,水淹到陈放店里面。
我和他把打湿的布台一头一头拆下来,从后巷拖回三楼,他一只手托台板,另一只手护住灯泡。
那灯泡一路上都没碎,等我们用毛巾把它擦干,他给它接上两股线,叫我把眼睛闭起来。
再睁开,屋里亮得找不见一块暗处。
那时他住三楼,我住父母家。
我总想着等店里的水灾过去,等他爸能自己走路,等两家人都空了,我就把那台机器挪到窗户底下,把床往墙上一推,一起住个天长日久。
到后来机器确实挪进来了,我的衣服却始终在纸箱里,陈放说这屋太窄,等搬家再买柜子。
窦阿姨在门口问我光线行不行。
我走到窗边,刚过中午,阳光只照到台板原来放脚控器的位置。
“我得看活。”我说,“这里经常到下午就得开灯。”
她愣了一下,也走到窗前站了站。
“你早说啊,我当你舍不得这一间。”
我确实舍不得过。
可真要掏自己的钱租下来做事,我蹲到墙角数插座,第一件想的是接线板要拖多远。
我跟窦阿姨道了谢,临走又请她给我看了那天的原始单据。
原租约是他们俩合签,陈放当晚虽然搬出去了,账没结完,窦阿姨不肯正式换名字。
账本上唐俏拿出八千,窦阿姨补了四千,先一起退我。
她们把原来的收据打了个叉,旁边记上分退和去向。
剩下的房金,窦阿姨要跟他们重新核,我只认书面凭证上陈放要直接退给我的一万二。
我抄完数字,去看了四队活动室后面朝街的一间房。
那边原来是修伞的,门脸只有两米,老板回老家带孙子,租户撤柜台的时候刮坏了墙皮,窗户正对着一棵矮黄杨。
我站在门口,中午的光能照到鞋尖。
房东把三个月的租金加押金报给我,一万零八百,水电另算。
我手里现在能动的,一万六千八加上这批活结下来的钱。
家里的机器大,却可以拆,拖一套能做厚料的附件回来还要两千多。
四队的样裤没试,单子一天没定,材料钱就得先留着。
我绕着墙把插座数了一遍,说我周五来答复。
回家时我爸正坐在楼下晒梯子。
他把发霉那块用砂纸磨掉了,磨得有点秃,像梯子上生了一块浅色胎记。
我坐在下面一级,告诉他我看上个地方,能放两台机,还能拉块帘子隔出来试衣服。
“你要是去那儿干,”他问,“还让我去铺布吗?”
“铺布不缺人。挂帘子缺一个,得会找墙里的线,别一钻让灯灭了。”
他鼻子里哼了一下,脚踩上那块新磨的木头。
“那你问问管不管饭。”
晚上我把看房时拍的照片翻出来,照着那两米宽的门面画了个摆法。
我画了两遍,第二遍把接衣服的桌子挪到了门口。
这样有人递衣服过来,我起身就能接住。
我把房租也记了上去,底下留着一行,等四队那边的订金。
写到最后,我忍不住想,万一他把一万二给了,我就可以当天去交钱,连夹布的板子都不用挑二手的。
这个念头过来得很快,像我还在和陈放过从前那种日子。
我把纸转回正面,另外算了一遍。
这回我没往上面添那一万二。
11
四队试样那天,沈领队带了三个人来。
第一个人瘦,系上裤腰还能塞进半个拳头,第二个人腿短,坐在椅子上一抬腿,新裤脚就盖住了鞋面。
我把别针往嘴里一含,蹲下去替她折。
门口另一个人没往里走,手里夹着一只塑料文件袋。
她问做一整套才能便宜吗。
沈领队从镜子里看她。
“你拿那张纸来干什么?”
纸从袋子里滑下来,新价二百七十五,上衣和裤子一起做,送两次改衣。
底下的落款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那人说早上才收到,群里正在问,这两家是不是还在一块儿做,价钱怎么不一样。
我把别针从嘴里拿下来,插回针垫。
“裤子试完你们留个尺寸,我这边不要今天就定。”我说,“那一套也让他拿样来,尤其里子,穿一次再比。”
陈放的样衣中午就送到了。
他也做过那么些年布生意,临到要用旧料,比我会翻仓库。
那是一批原先拿来做舞台侧幕的弹力布,颜色深,灯一照才泛蓝,剪出裤子也有样子。
他请的人走的机线宽,翻出来一眼看去很齐整。
一屋子人拿着衣裳在镜子前比,他挑了门边的位置站着,等我先说话。
我把半截样布打湿搓了搓。
颜色没掉。
他瞧见我的手,抿了下嘴角。
“弦弦,布能用。你要是还借我的库房,布价也能照这个给你。”
他说的有道理。
全套二百七十五,队里的账能少出七百多,领队得拿着钱去给二十个人讲,她有她的难处。
我摸了摸试衣人肩膀,问她能不能把手抬起来。
她勉强抬过耳朵,整件衣服都跟着上去,裤腰露了一寸。
陈放说背后放一条褶就能放开。
我请她换回旧衣试一次。
旧衣是她们穿了两年的,手一抬,底下只有一角微微起来。
我说做一批全新的也行,料合适,肩背得改,样衣不改到每个人都过得去,谁也别先收钱。
那人把手放下来,一直揉腋窝。
她跟沈领队说,上回学校请我们去演,有一场就是因为有人衣服紧,全队硬把手压在同一个高度。
大家开始笑,该不该换上衣,总算有了别的话能说。
我把自己的裤腰接缝给沈领队看。
那三条腰带都还没缝死,二十条裤子可以先按分出来的号型做,谁上下差得多,单独量。
沈领队坐在镜子边,一手是我的预算,一手是二百七十五的单子,来回翻了两遍。
“你俩给我放这儿,我挨个问。差的钱不能叫我闷着掏,衣裳也得让人家自己选。”
我走出去等。
陈放从后面跟出来,说我今天让他赔了三件样衣。
“那就把样衣收好,以后有合适的队还用得上。”
“你真一点也不心疼?”
我刚才看他对着客人说话,脑子里还在替他算,这件他最多能落四十二块,等回过神,手上的布都拧出水了。
我当然心疼过。
我刚要告诉他,唐俏就从过道里进来了。
她抱着那三件样衣的另外两件,问陈放什么时候从她的账上调了钱订这批货。
陈放伸手去接,唐俏避开他,把衣服横放在长凳上。
“我晚上拆样用的布呢?卷芯还在,剩的两截都给发出去了?”
“先把队里的单接了。生意现钱回来,我拿新的还你。”
“你又给我订了哪一天?”
陈放没答。
活动室里传来拖椅子的声音,领队出来叫我进去,说她们举过手了,十五个人想先做裤子,另外五个人的旧上衣磨坏了,看我肯不肯少量配。
我说肯,分开报价,那五个人愿意出多少,我就带够那个价位的料给他们挑。
她给我留了两个星期,先拿五条裤子试一轮,合身了再收余下的订金。
我转回头拎袋子时,陈放把样衣从凳子上卷了起来。
唐俏一件件解开,从中间抽走她的那两件。
他手里最后只剩下刚才穿过的那件,有人抬胳膊磨了点粉在侧缝,手拍不掉。
他就拿那张便宜了七百多的报价,擦了又擦。
12
留下样裤的次日,我和房东签了三个月。
卷闸门往上拉时,两边只走一边,房东教我拿手顶住中间。
我爸站在里头,脚边一盒螺丝,问我这门是打算天天自己拉,还是准备雇他把腰顶给我。
他把帘子挂好,果真没有钻到电线。
我妈抱来一个瓶子插扫帚,两个人为了我把茶杯到底搁在哪儿吵了半下午。
我拿小刷子刷窗台,听着他们吵,忽然笑出声。
那个地方朝街,我找人写了块木牌,三个字,沈弦裁衣。
挂上去前,我爸拿尺量了两回,说中间那个弦字难写,最后一笔都挨到边了。
他伸手在字上擦了一下,问落款要不要添他名字。
“你跟妈把楼下的饭卡给我一张。我今天做一顿。”
他当即把牌子往门上挂。
晚上我剪完五条裤子,抬头看见窗户外面站着陈放。
他手里拎着以前放在三楼的那个台灯。
灯罩里一圈灰,插脚还是撞过后我爸帮着掰直的。
他把它搁在门边的桌上,问我这儿插座够不够。
“够。”
他摸了一下新帘子下摆。
“你还真开了。通知也不给我发一张。”
我把散开的粉片拢到手里。
“你来还钱?”
他把灯往里推了点,说原想把店里的落地库卖一部分,货还没问到价。
三楼撤下来的东西里这灯是我的,他正好给我送了。
他想坐,又看了看试衣服用的椅子,站着没动。
“你记得那年进水吧。”他说。
我手里有两块粉片断了,拢不紧。
“我送你回去的时候,你鞋子里往外淌水,路上你还跟我说,以后店里不能放纸盒,全拿塑料的架空。”
我记得。
我还记得那一晚他背我过水,腿上划了个四寸长的口子。
他一路都说没碰着,第二天在地上留了几个带血的脚印,我才看见。
后来他说唐俏也是那场水后帮过他的人。
她给他拿了第一批可以赊三个月的布,进货后守着他装到半夜,两个人挣到钱,她手上的债也轻了。
“我跟她做生意,比跟你容易。”他说,“你算我能不能挣,她算我今天得挣多少。我一开始真觉得我能把两头的事都过好。”
我看着门边的灯。
“你试过把我放在哪头?”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灯罩轻轻晃了一下,是外面过了辆大车。
“我没想过你不在了。”他说。
从前我最想听的,大概就是这句。
无论他先去做什么,迟到了几小时,他心里得留着我在的那个地方。
可他真的给我留了。
一张窄床旁边的纸箱,一台可以挪给别人用的机器,一批不问我愿不愿意就转手给人拆的衣服。
我问:“昨天她来把布拿回去,你是不是也没想过?”
陈放瞥了我一眼。
“她要从放俏退股,还提分开住。我以为她就气两天。”
我把碎粉片倒进盆里,伸手去拿灯。
原以为拎起来会很轻,好像那几年的事都已经说透了。
底座比我记得的重,我往上一提,线钩住了桌角,猛地一拽差点把灯罩扯掉。
陈放伸手帮我,和我的手背撞了一下。
我急急把手收回。
他扶了一秒才放开。
“放这里你用。”他说。
我把插头绕到底座上,搁回他手里。
“我拿过一次,雨里拿的。够了。”
他一只手提不住,换两只手托着。
我给他开门,让了一步。
出去之前他问我,唐俏要是连店都撤了,他真就没地方把剩下的钱凑出来,我能不能等到旺季。
我告诉他,七月底以前还有十天,你这十天去问出个价。
我关门,看他托着灯从窗外过,灯罩刚好挡在他心口前面。
我妈给的饭卡塞在接衣服的桌子底下,我抽出来翻了个面。
后头有她写的一行字,第一顿你爸说想吃带汤的,酸不酸你自个儿定。
13
头五条裤子交出去不久,四队就把余下的订金送来了。
七月底那天,我把五件上衣和剩下十五条裤子一起送去。
试衣服时有个姑娘比量衣服那天瘦了一圈,裤腰往下掉,我用别针收住,答应第二天带改好的过来。
她站在镜子前扭了一下,两个裤脚没夹住脚腕。
“我以前一下蹲就怕爆边。刚才蹲的时候,一下子忘了怕。”
她又蹲了一回,有几个队友笑她,蹲上瘾了你。
我记下要收的腰围,心里踏实下来。
快出门,陈放给我发了张对公打款的截图。
六千,款项说明归还六月二十六日款项。
我回铺子查账户等了半小时,没到账。
截图最下面有行字,等待另一经办人确认。
我给唐俏打电话。
她叫我来趟店里,她也正要给我打。
我骑到半路,寻思他还真找了个办法,倒把我弄成催着唐俏按键的人。
店里玻璃门上原本贴了婚房软装的样图,唐俏揭到一半,图上两把高背椅只剩一把。
陈叔坐在剩下那把椅子的正对面,手扶着拐,陈放蹲在他脚下,把上头的皮绳往紧里系。
他回头看见我,站起来说,让你看个真有进账的数,差的这几天再凑。
我把截图放大给他看。
“这是谁的钱?”
唐俏替他答了。
“有个婚庆的老板要回布料预付款。放俏账户里能动的就这点,他拿去填你这头,明天人家上门,只能我填。”
陈放捏着皮绳没撒手。
“明天他也不一定来。”
唐俏把手机屏幕朝他一转。
她已经退回了那笔申请,还拍好那个老板拿来要退款的单子。
“他现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陈放站了一会儿,让小周把那单还有几卷布没拆算出来。
他说能退货就先退货,凑过了再还钱。
陈叔听他们吵完,撑着拐往我这边挪了两步。
他揣在上衣里的红包露出来一个角。
从前过年我没结婚,他见人就说该给,就是岁数大了也该给。
我跟他推过两个来回,陈放把我的手包起来,一块塞回我兜里,说老人疼人,你揣着就是。
陈叔这次把包拿出来,比过年用的厚。
“这里有六千,你收了,剩下的我帮他去想。”
我低头看见红包肚上沾了一点药油。
“您从哪儿取的?”
“你别问从哪儿,钱是真的。我就一个儿子,他天天把账背在身上睡不着。”
我伸手去接的时候,老人肩膀一松。
我把钱捏住了,又原封不动搁回他腿上。
“您那笔赔偿别动。这个月底,只有他能跟我说怎么算过的。”
陈放听见了,顺势说你也知道我爸看病得花钱。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有他签名的单子。
“我给你十天去卖货。你最后找来的钱,一笔是俏俏不签就动不了的,一笔是你爸拿来治腿的。”
桌上那卷被拆了一半的落地纱挂住了我的袖口,我抬手慢慢解开。
“陈放,你去找谁买过东西?哪怕卖掉一卷布给我看看。”
小周低头抱着单子从边上走过去。
陈放忽然抬手指着他,说你问他,我天天在店里忙到几点。
小周停下来,脸涨得红了。
“老板,我的工资也没发完。我月底要交房租。”
我听见房租两个字,差点笑出声。
全屋子一摞摞布,人转个身都能碰到,却没有一个人能靠这些布拿到自己的房租。
外头卷闸门滚了一下,是隔壁到点打烊。
我请陈放再在消息里确认一遍余款金额和那张没通过的打款,说七月最后一天我没收到,明早我按手上这几张纸去申请调解。
他像是要笑我,抬了抬嘴角,终究没笑出来。
“你管我爸叫了四年叔。”他说。
“你前几天还管我叫弦弦。”我说,“现在你回我一万二。”
他把手机拿起来,输入框里打了好几行字,删了。
到最后就剩一句,还欠沈弦一万二,今天付不出。
我站在那儿等他发过来,保存好,把自己那盏铺子里的灯从手机照片里放大给小周看。
“我新买的灯底座滑,你店里要是有清出去的夹板,按清货价给我留一块。”
小周看完点了点头。
陈放以为我还有话跟他说,一直握着手机。
我只跟陈叔说了再见。
14
第二天,我去找社区的邹姐。
她平时在活动室门口调音响,碰上谁抢公用晾衣杆也归她管。
我把东西铺开,她先搬了把没腿垫的椅子堵门,免得进来领宣传袋的人走到我背后。
然后她戴上眼镜,从银行单子看起。
我以为她会问陈放怎么能一边谈恋爱一边领证。
她问的是,哪一天他第一次认了这是跟你借的钱?
我找到六月那条消息。
再把四千八和一万二的回单往前递。
她把三张纸并在一起,拿笔在另外一张空纸上写了三个日期。
我一直等着说那双拖鞋。
到她给陈放打电话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也可以只说这三个日期。
陈放中午来了,背着一个包,里面是他说的库房清单。
他说秋里订单回来,手头会宽,先写欠到年底行不行。
邹姐替我问他,等到年底,具体哪一笔钱拿来还?
他把清单翻给我们看,说里面的货按进价足够还三四遍。
“那你把能卖的先拿去卖。”我说。
“去年压下的东西,行情不等人。你现在一定要我卖,等于剁手。”
他说着把清单往桌上一拍,钢夹底下露出一张纸。
有一批绒布,他出的价比当初进货价还贵一块。
我突然明白他有十天拿不出一卷布给我看的原因。
他还在等一个买主回来,认他挑货的眼光,帮他把压进去的钱全捎出来。
以前我会帮他看下去。
我会找出里面那些能改造成别的东西的边角,把我做出的新样摆在最外面,等熟人来一位就多叫一声姐。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四队给我留的改腰尺寸。
“这清单我不看。我只问一万二哪天到。”
陈放去捞那张纸,钢夹弹起来,夹住了他的拇指。
他抬眼对我说:“客人肯欠谁的尾款,你信不信,我只欠过你的?”
“我信。你试试欠别人一笔,再告诉他你只欠过他的。”
邹姐将记录转到他面前,请他先把今天同意的数写下来,至于能出多少,由他再想。
他看着那支笔,忽然问,要是他走出去以后一个月都不开门,我还能怎么样。
我告诉他,我打印了两套纸,今天用不完的还在包里。
他说你已经连法院的门都打听到了?
我说嗯,之前我还去过你爸看病的那个医院,公共汽车在同一站停。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只给夹红的拇指。
等我收好东西,他把我叫住。
“我找到买家,拆出来卖,你宽限几天?”
“先有第一笔。”
他跟我讨两天,要我等周五到下午。
我没答应替他撤什么。
我从调解室出来时,外面正有人排队换药盒,邹姐跟在后头,把我落下的一张回单夹进文件夹。
“你等一等。上面有你手机号,别让人顺手拿走了。”
我接过来,借了个钉书机,把那三张薄纸订在一起。
钉子落下去的时候,陈放就在屋里打电话。
他问人家还要不要那批绒布,电话里的人重新报了个价,他把椅子往后挪,像过去那样要站起来走一圈再答。
我听见他说等我想想,然后过了几秒,他又说我把尺寸发过来,你先看装不装得下。
我把门让开,给等着领药盒的人过。
他们提着菜、拿着拐杖往里走,我拿着两套纸往外走,逆着人流也没撞到谁。
到店里四队那姑娘已经等着了。
她在门槛上踮脚,听我的电动车一路响过来,两只手各提着一段往下掉的裤腰。
我掏出钥匙来开门。
她不好意思,说裤子实在好穿,昨晚回去她就没舍得脱。
我忍了忍,没忍住,站在街上就笑了起来。
15
周五中午,小周给我送夹板。
板子比我给的尺寸窄一点,边上还有四个拔掉钉子的孔。
他说清货里就这一块厚的,收我二十,多了不好意思。
我让他用记号笔把价写在纸上,扫了钱。
他接过手机愣了愣,说以前陈哥让他顺路带一趟东西,从来都是叫他装在车上,没人问他耽误多久。
我又给了他十块车钱,请他把另外一头翘起来给我扶一下。
夹板上还印着淡淡的铅笔印。
底下那道横线是我划的,当初用来分陈放放小料的柜子,短的一截刚好能搁下五卷细纱。
我把板翻了个面。
这面空着,可以用。
小周走之前说,库房正在清,陈放找到人来搬绒布了,对方只收卷芯没瘪的,装完再给钱。
我没去库房,拿刨子把夹板抹平,装进灯座下面。
快三点,陈放发了个数字,七千四。
他说车开走了,钱付现,让我有空来店里取。
我让他存进自己的卡,从卡上转给我。
他叫我别催,又过了一刻钟,手机才响。
我按开银行消息,先数上面那个数,再数后面跟着的零。
七千四百块。
结尾的说明一笔一画都能看清楚。
我压在桌边的那只手一下松开,刚削好的板子差点滑到脚上。
陈放紧跟着打过来。
“你知道那批绒以前进来多少钱吗?”
我知道。
第一卷送来我挑出一道抽丝,他叫司机别卸,两个人蹲在货台上拿手电把每一卷都照过。
有一卷我拉开,手从毛绒上擦过去,回去以后洗了两遍脸,脸颊还像沾着那点暖意。
那天他说,咱们以后给书房做一条这样的帘子,太阳一落山,就拉上。
现在有买家用比进货便宜近一半的钱拖走了它们。
“还差四千六。”我说,“今天我给你把收到的写好。”
他换了口气。
“我以为你至少能问一句我卖了什么。”
“你给我那一袋子样布,每条我都认得。你肯找人卖,这事你今天办成了。”
电话里半天没人说话。
我按住那块刨平的板,等着。
“我把东西往车上扔的时候,第三卷滚下来,我还喊了你一声。”他说,“小周在大门口问我喊的谁,我没好意思答。”
我弯下腰,把板凹进去的一个角摸了一遍。
他那间十二平的店里,只要有个声音大一点的响,他就喊弦弦。
有时是闸拉掉了,有时是他找不见眼镜,有时是桌上有一碗酸汤,怕我来晚了凉。
我回回都应,隔着楼板也应。
今天我把这声听完,把到账凭证存好,发给邹姐。
四千六他要了一个星期。
我把这句也发过去。
挂电话时我嗓子发涩,拿杯子喝了一口,才发现里头是早上倒进去晾着的白水。
晚上我给曹姐她妈改大衣。
她那件衣服穿了十二年,领边光得能照人。
我说要给她把领子整个翻面,她说里面有个补丁,翻出来别人会看见。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去摸,最里侧一道黑线,走得又长又密。
“谁给您缝的?”
“我女儿。她四年级拿我剩的线学着缝,领口缝成烂网了,我说挺好,到现在也舍不得拆。”
我跟她商量把那一道留下,边上的布另外接。
她用手摸了摸,答应了。
等她走了,我从工具抽屉里翻出自己以前打样剩下的一截白帘布。
陈放教过我用这个擦台板,沾点水,擦过的地方不会留毛屑。
我把刨好的板擦干净,又把白帘布洗了,挂在窗前晾。
灯亮起来时,板面一点都不摇。
我把手放上去,从前这只手等了一整晚,等陈放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现在剩下的四千六有了期限。
我可以把手收回来,去缝我的领子。
16
唐俏来找我那天,身上穿的是一条收过两次腰的红裙子。
她进来把一只布袋放下,问我能不能再给它放回去。
我拿粉片沿她背后的缝划了两道,问想放多少。
“放够我吃东西。今天我忙起来,两顿饭只吃了一顿,裙子已经勒得我发慌。”
我拿软尺绕过去,她把肚子往里吸。
我说松开,她松到一半,忽然笑了。
“买它那天也这么吸。他带我去选裙子,说就两顿饭穿,去登记一顿,摆酒一顿,合身最要紧。”
我把软尺从她腰上撤下来,在纸上记下数字。
“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六〇一退出来的纸我也给你拿一份,省得以后那头还有人往你身上扯。”
她从布袋里往外掏,先掏出一把折尺,才摸到那个信封。
那张纸沾过一滴酱油,在一个签名上晕开小小的一片。
陈放同意和她分开住了。
前边用过的房钱两个人各认自己那一半,窦阿姨用陈放先前自己另垫的一笔零头结掉了他这边,剩下的新租金唐俏照月付。
我要的那一万二已经明写转成陈放个人欠款,房东和她都签了字。
“房我续了三个月。以后单子铺开再找近一点的,我舍不得那个窗。”她说。
“你们店呢?”
她坐下,把折尺从信封底下抽出来,叠到只有巴掌长。
“撤合作。卖出去了的坐下来对账,该分利的分利,该出的人工各担一半。没做出去的就看谁拉来的客人,跟客人谈能不能带走。他要留着原店,我提前把买来的机器搬出来。”
我想起他替她担的租金。
她想起的显然也是那笔钱,先朝我看了一眼。
“我是算过他的。水灾那年我认识他,后来他手头再紧,也没短过我一卷布的钱。我才敢把机器放在他的地方。去年年底,他把店里一半钥匙给我,我以为他拿这个来求婚,实在得很。”
她把折尺往脚边磕了一下。
“我去拿尺的时候,在他抽屉里见过你签的量窗本子。里头有两页写着日子,都是六月底才量的。他说分开也能一起做生意,我就把本子合上了。”
我还记得那两页。
一页画了厨房的窗,另一页底下我顺手写过,回来给我捎牙膏。
“你当时再翻半页,”我说,“上头还有我要用的牙膏牌子。”
唐俏张了下嘴,没辩。
她把红裙子的拉链拉下来,进帘子后面换上带来的旧裤子。
那条红裙脱下来铺在膝盖上,比穿起来蓬得多。
“我约了他去办离婚的手续。头一回他答应了,第二天说要是我不想着跟你一起挤他,哪至于到这一步。”
她的手顺着裙面的褶抹过去。
“我昨晚给他打电话,说我再给你一天想清楚,你肯一起去,咱今天就把单子先填了。你要不肯,我走我自己的路。今天他说去。”
我问她刚办完?
她点头。
“出来以后他想吃碗面,站那儿问我,咱俩能不能先吃完这碗面。我说我得去改衣裳。”
我好像能看见陈放在那个面馆门口停下的样子。
他喜欢把醋先浇在空勺里,蘸一点尝酸不酸,然后再往碗里放。
有一次我病得嗓子疼,他把酸汤端到我跟前,说我替你尝过,不呛。
唐俏把裙子放在我桌上,一低头,眼泪直接掉在衣料上。
她拿手要去擦,我把纸递过去。
“用这个按,别抹。”
她按了一会儿。
“你这件收多少?”
我去翻记下的尺寸。
“拆过两次了,里面够放的边不多。得接一道,你肯让后面多两条线,八十五。要是接近原色,今天我就能找。要一点也看不出来,得等料。”
“多两条线就多两条线。”她说,“我要明天吃顿饱的。”
我把钱记进本子。
她走以后,我拆开红裙子腰最窄的地方。
里面什么垫的都没有,就两条压得很死的缝。
我把线拨起来,顾不上念别人当初是怎么缝的,先给那顿饱饭留下了尺寸。
17
收最后一笔钱的前一天,窦阿姨问我下午有没有空,三〇二新租户要进门,刚装上的帘子够不到窗台,底下露着两指宽。
那帘子是陈放答应退租时替她装的,料从他店里拿,价钱早给过。
我说你得先叫他。
“叫过了,他说明儿跑完账再过来。我想着你熟,少的地方你能不能先替他接一条?”
我问她是想找我重新做,还是想让陈放把他那一单做完。
她一下没答上来。
我等了等,她说先等他,这都买过一回了。
次日下午,我把剪好的袖口拿到熨板上,隔壁卖豆腐的骑车过来,敲了两下梆子。
我平常会把门撑着,闻见他桶里的热气就出去买一块。
那天我手在熨斗上搁了会儿,心思全在算时间。
陈放只说一个星期,没说几点。
我熨完三只袖口,把零钱从抽屉里拿出来,预备下回追得上豆腐车。
第四只刚翻到正面,手机响了。
四千六百元。
先跳出来的是转账通知,下面还有陈放的一条消息,说一个他催了很久的单位今天结了安装尾款。
小周的工资先发了,手里余下的钱正好够还我。
我看一眼手机,把熨斗立起来,再看一眼。
第一笔回来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你手别抖。
现在我看着那串数字,什么也没对自己说,手还是抖。
四千八,一万二,七千四,四千六。
我从头加了一遍。
原来两万八千八转出去时,摁一次指纹就行,等它走回来的时候,手底下得放这么多张纸。
我给邹姐发了到账回单,请她把调解记录补上。
随后把我收到的四笔钱从哪儿来、各是多少,写好拍给陈放,写到六月那笔房租已经结清,笔尖戳穿了纸。
他晚上亲自过来,送了一条用剩的窗帘边。
“窦姨说你这儿活多,让我回来给她接。”他说,“我给她装了条新的,这个你要做挡布可以留着。”
我把写好的回单交给他,说挡布我也有,把料带回去还能卖。
他把纸叠起来,在柜台前站着。
外面豆腐车已经骑到路口,敲得很远。
“我把那边库房退了,店后头留了两个架子,以后先接单再进货。”他说,“铝梯给小周,他下礼拜去安门窗。有个活没装完,我跟他一块做,他拿完那一单的提成再走。”
我点点头。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问修绿袄的人工给多少。
我早在本子上记过,拆线换边,加急一个晚上,一百八。
他扫了柜台上的码。
那天他送上楼的三杯果茶,账我已经不记得,袄子的工钱一分没短。
“我爸说他还留着你的膏药。他问我能不能叫你再吃一顿饭,我说别在你面前提了。”
我把本子上的账打了个勾。
“你爸的腿怎么样?”
“这两天暖,走得好点,能自己下来买菜了。”他搓了搓手,“他问我那天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回去。我没答上来。昨天我把结婚那天的事从头讲了,他说他要出来给我补这个窟窿,早晚把我养成讨债的祖宗。”
我想起老人在三轮车里向后仰头的样子,眼里还有一点等着我再送他药的高兴。
听了陈放的话,我还是庆幸那六千块在他手上。
“其实我也想过给你打个电话,领证那天。”陈放说,“等坐上车,看见你发的膏药单子,我又想晚一天也一样。等到后来,你每回来,我都能找到一件明天要做的事。”
街上的豆腐车彻底听不见了。
我问他:“假如窦姨那天没说漏嘴,你打算拿我给的哪一天摆酒?”
他手上的纸一下折歪,露出我写的房字。
“俏俏说不急着摆,在店里先忙一阵。我原来就想着,等到要摆了,我肯定跟你说。”
我试着想了一下。
他给我一把开不了门的钥匙,我就能在楼底下等一早上。
这样大的事,他也有本事叫我站在下面,一直等到六楼撤席。
“我没在原地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
我看见他眼圈先红,嘴还要笑,试了两回都没能接上一个字。
从前他只要露出这样的脸,我就会先把我的话咽下去,让他讲完。
我把熨好的袖口挂上架,去把门推大一些。
他站了一阵,把自己那条窗帘边拿了起来。
到了外边他没往原来的方向走,转去了公交站。
他步子还是很大,右脚落下来略微往外偏一点,是那场水过后落下的毛病。
我看着他走过黄杨树,那是我站在屋里能看见的最远一段路。
这条街的天色还亮。
我回去把纸上戳破的地方拿胶贴好,按住账本夹了一会儿,等手心没那么热了,才去熨剩下那只袖口。
18
深秋四队又有一场表演,在石桥布市后面新修的广场。
那天我骑车从桥上下来,先去了铺子一趟。
店门上的木牌换过一次挂绳,上回刮风断了一根,我爸用两股粗绳拴,打了个平常捆梯子都嫌费劲的结。
桌角放着新租约。
我续了半年,钱是入秋以后攒起来的,机器旁边多了一个锁边机,用完交货的余款刚好付清。
我妈早上来拿鱼,顺手把我搁在桌沿的钥匙放进了盛线轴的铁盒。
她知道我出门能忘带手机,从来不会忘带线。
我拿了钥匙,把盒子往包里放,顺便带上两条做绿袄时剩下的黑滚边。
曹姐她妈托我留的,说自己眼花了,用粗黑边垫在手下面,给新徒弟讲怎么对直线。
走到布市那条街,原先陈放的店外面已经没有放俏那两个字。
招牌卸了,墙上还剩一点颜色深的印,是以前挡住太阳留下的。
他在门外给人量一卷纱,卷轴从塑料架上松下来,他弯下腰自己卡好。
里头的地上干干净净,只有两卷布。
他看见我,抬了抬手。
我脚没落地,隔着自行车铃朝他点了头。
后头卖布的大叔问我是不是认识他,说前一阵两边重新对账,闹得街上都以为那店要关门,没想到他现在缩了一半,反倒还开得下去。
我说他会卖布,踏踏实实做门窗也够他忙了。
大叔给我让开道,我骑过去,最后听见陈放说这扇纱洗了会坠,你要两米八我先做两米七六。
他给人留过多少这样的数,我都熟。
我把车骑上一个缓坡,越过店门口那条影子,没再往回看。
广场入口正有人发号码牌。
我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拿号码的女人绑着一把头发,指甲上没沾半点毛絮。
是唐俏。
我们上回见面还是她来取红裙子。
我跟她打招呼,她在自己手腕上贴了一张号码,帮我解系住包口的绳。
“你来给四队拿衣服?”我问她。
“给台上换场布。一场一结,布从我工作室借,他们给我洗好送回去。”
她正说着,有人跑来请她看舞台两头的松紧,东西全架起来才发现右边矮了三寸。
她跟着跑了几步,回头说离婚证拿了,前阵娘家拆我婚房的红字,拆完又问我新铺子叫什么,买了两只果篮送来。
我问还在六楼吗。
“搬了。三个月到期我把钥匙交给窦姨,窗户好看,晚上要出货,扛着布下六楼太累。”
她扑到台边去接那几米布,从底下喊把右边先放下来。
上头照她说的把一头放松了。
她垫着脚去接,红布擦过她的脸,她搂住了,压在肘弯里,笑着叫人再慢一点。
我提了包去找曹姐。
她正举着手机给她妈照,照得险些绊倒在脚垫上。
老太太穿的是我后来给她单做的新袄,袖口还是黑的,领上少了一排装饰扣。
我替她把衣襟拉平,她摸着我的手,说给你找了个好位置,就在前排,挨着我闺女。
我说您最早那张照片,还在我店里。
“正面的也有了。”她说,“上礼拜我拍了张,眼睛闭着,再过一个礼拜,拿张眼睛睁开的给你。”
曹姐嘴里嫌她能折腾,手还举着,又照了一张。
我在前排坐下,腿底下塞着针线盒。
四队上台那一支用的是新旧拼做的二十套衣服,她们在头一排抬起手,露出不一样的袖子。
最靠左的那个姑娘蹲下去,再立起来,眼睛很亮。
隔壁一个没在我这儿做过衣服的人问,这也能配得齐吗?
我说看你往哪儿看。
她把头转回去看脚。
二十双脚同时落下去,台板震了一下。
节目完了,天还剩一点光。
我骑回街上,买了三块豆腐,回我铺子去取早上带来的线。
我爸在门口等我,脚下放着他那把旧梯子,说家里的灯接触不好,修完可以来接我。
我把豆腐分了一块叫他拿稳。
“我这边灯亮着呢。妈要是饿,你们先把汤烧起来。”
他接过豆腐,经过那把梯子时往槽里摸了一下,蜡还在,又把手拿开。
我打开柜台下的抽屉,把包里每样东西收进去。
针线盒旁边躺着以前三楼的那把红圈旧钥匙,窦阿姨换锁以后,它就一直混在我的钥匙上。
我摘了好几回都没摘干净,这天用挑线锥把铁环翘开,它滑下来,在台板上倒了一次。
我把它丢进门口装废金属的盒子里,钥匙扣上腾出一小块地方。
新铺的钥匙原先用细绳拴着,我松了绳,给钥匙环套进去。
外面有人问衣服最晚能送到几点,说刚下班,还在回来的车上。
我打开灯,在墙上那个插座旁边挂好钥匙。
“你来吧,”我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