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今天谁也别想烧掉证据
妹妹的遗体推进告别厅时,她给我发来一条视频。
“姐,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死了。”
屏幕里的江禾穿着我送她的红毛衣,鼻尖冻得发红。她冲着镜头晃了晃记者证,笑得像个刚偷到糖的孩子。
“别哭,先拦住火化。还有,别信顾家的任何一个人。”
视频只有十七秒。
我看完第二遍,顾言丞把一份文件推到了我面前。
“签字吧。”
他是江禾的未婚夫,也是崇山医药最年轻的副总裁。黑色西装没有一道褶,胸前的白花别得端正,连悲伤都像提前排练过。
文件最上面写着五个字:火化同意书。
我抬手按住。
“谁同意上午火化?”
“妈定的。九点十八分,大师算的时辰。”
“我问的是,谁同意?”
顾言丞皱了眉:“江照,这里不是你单位。小禾已经走了,别再折腾她。”
我看着他。
我妹妹死了四十七个小时。
顾家没让我看原始现场,没让我调取完整监控,甚至没让我碰遗体。等我以直系亲属身份申请异议,他们突然把告别仪式提前了两天。
现在,他们让我别折腾。
“让开。”
我走到不锈钢推车前,周岚正在给江禾整理衣领。她是这里的入殓师,也是我大学同学。看见我,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白布掀开。
江禾躺在那里,脸上扑了很厚的粉。
她从小怕疼,打疫苗都要攥着我的手。可照片上,她从二十三楼坠下,脸朝下,砸穿了雨棚。
现在她干净、安静,连指甲缝都被清理得发白。
顾言丞抓住我的胳膊:“你干什么?”
“看我妹妹。”
“警察已经看过,结论是自杀。”
“那份是现场情况说明,不是完整法医鉴定。”我甩开他,“你分得清吗?要不要我教你?”
告别厅里坐满了人。
崇山医药的董事、合作商、记者,还有几个举着手机拍遗像的主播。听见这句话,所有镜头都转了过来。
顾母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江照,你今天敢闹事,我让你连停职期间的工作都保不住。”
“我工作没了。”我把停职通知拍在火化同意书上,“你儿子没通知你?”
她的脸僵住。
三天前,我举报崇山医药赞助的鉴定项目篡改数据。昨天下午,我被停职。晚上十一点,江禾坠楼。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拿刀抵着我,问我还要不要查。
顾言丞伸手来拿通知:“你想毁了这个家才甘心?”
我抬手,先给了他一耳光。
脆响压过了哀乐。
他偏过脸,现场一片抽气声。顾母冲上来,被周岚拦在一步外。
我指着江禾:“这一巴掌,是替她打的。她坠楼后,你等了二十七分钟才叫救护车。”
顾言丞猛地回头。
“你怎么知道?”
“急救记录写的。”
“那是保安以为她还有救,先做了急救。”
“所以她还有救的时候,你们没叫救护车?”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没等他组织好谎言,把随身带来的手机夹在三脚架上。唐梨远程登录江禾的账号,直播标题已经挂好。
——调查记者江禾死亡案,姐姐有几句话想问。
开播十秒,在线人数破万。
顾言丞终于变了脸:“关掉!”
“你不是要体面吗?”我把镜头转向告别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
顾母喊保安。两个保安刚挤进来,周岚拉开工具柜,把遗体保护异议书和江禾生前签署的器官捐献登记表放在最上面。
“直系亲属已经提出书面异议,遗体暂时不能火化。”她说,“谁敢推走,自己担责。”
保安停住了。
我把一份打印好的遗书举到镜头前。
“这是顾家提供给媒体的遗书,说是江禾亲笔。里面写,她因为抑郁,决定离开这个世界。”
弹幕飞得看不清。
顾言丞咬牙:“字是她的,你还要否认?”
“字很像,可惜她没写过。”
我从包里拿出江禾的记者手记,翻到最后十页。
“江禾右手写字。去年她右手骨折,为了赶稿她练过半个月左手,后来嫌字丑就放弃了。这封遗书全部用左手写,连勾笔习惯都跟她的练习页一样。”
我停了一下。
“一个人可以模仿她的字,却不知道她会用哪只手,对吗?”
顾言丞看向顾母。
就这一眼,我知道遗书不是他准备的。
顾母抬高声音:“她两只手都会写!你这个姐姐未必什么都知道!”
“那说点我知道的。”
我戴上手套,掀开江禾右手的袖子。两道平行压痕露出来,边缘有很小的皮内出血点。
“她手腕受过约束。”
“也许她自己撞的!”
“所以我不靠一道伤定案。”我看着镜头,“我也不在直播里宣布谁是凶手。我只要求依法保存证据,重新检验。”
这句话说完,在线人数跳到十二万。
有人骂我吃妹妹的人血馒头,也有人开始刷崇山医药试药者死亡的新闻。唐梨把相关材料置顶,评论瞬间翻了向。
顾言丞盯着屏幕:“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妹妹死了,我总得为她准备点什么。”
我拿出棉签,在江禾左脚鞋底边缘刮下一点蓝色粉尘,装进物证袋。
“江禾被发现时右脚穿着鞋,左脚鞋落在顶楼。两只鞋底沾的粉尘颜色却不同。”
顾言丞说:“路上沾的。”
“可能。”我封好袋子,“那就查。查粉尘,查楼顶,查她最后走过的路。你急什么?”
他答不上来。
我把火化同意书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进他怀里。
“今天谁也别想烧掉证据。”
直播间有人刷了一排火箭。
唐梨忽然给我打来电话。我按下免提,她的声音传遍前排。
“江照,刚才有人往江禾的工作邮箱发了一段监控。寄件人是顾家大楼的夜班保安。”
顾母也不装晕了:“不许放!”
秦岚还没进门,她已经喊出了答案。
我看了她一眼,把视频接上告别厅的屏幕。
画面来自江禾坠楼那层楼的消防通道。晚上十点五十六分,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拖着她进入画面。江禾赤着左脚,双手被绑在身后,额头全是血。
男人背对摄像头,看不清脸。
顾言丞的手抓紧了椅背。
视频只有六秒,结尾停在灰衣男人推开天台门的瞬间。
“顾家说天台监控坏了。”我转向顾母,“消防通道的也坏了?”
她抢过遥控器想关屏幕,周岚先一步拔下接收器,交给我。
“这是证据,别碰。”
“合成的!一定是合成的!”顾母指着直播镜头,“她姐姐是法医,最会伪造这些东西!”
“所以我不会自己鉴定。”我说,“原始文件连同发送邮箱和设备信息,全部交警方。谁说是假的,谁就拿出原始监控来比对。”
刚才还骂我的弹幕变了。
有人开始问,为什么顾家连六秒视频都怕。
大门处,两名穿制服的人分开人群走来,领头的是刑警秦岚。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向被推回来的遗体。
“江照,你报的案?”
“是。我申请保护遗体,并提交新线索。”
“直播先关一下,配合我们工作。”
我点头,没有逞强。
该留下的人已经留下了,该看见的人也已经看见了。舆论能逼他们停手,却不能代替证据。
我正要按停直播,江禾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段定时视频自动弹出来。
画面里,她收起了笑。
“姐,如果你看到手腕的伤,应该已经开始怀疑顾言丞了。”
她吸了口气,把镜头转向桌上的半张照片。照片里有个男人的背影,站在崇山医药旧研发中心门口。
“但推我下楼的人,不是他。”
视频停住。
大厅里没人说话。
下一秒,告别厅的灯全灭了。
黑暗里,有人撞翻三脚架,一只手直奔江禾的脖子而来。
她那条从不离身的珍珠项链,被硬生生扯断了。
---
第2章:花圈里藏着第二份真相
灯灭后的第三秒,我抓住了那只抢项链的手。
不是凭眼睛。
我天天在解剖室工作,停电也做过应急处理。那只手擦过我肩前时,我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味,袖口还带着告别厅百合花的香气。
我扣住对方手腕,往后一拧。
男人闷哼,反手肘击我的头。我侧身躲开,膝盖撞在推车上。江禾的遗体随车滑出去半米,周岚扑过来稳住车头。
“秦岚!左侧第三排!”
手电光亮起。
灰衣男人已经松开项链,翻身跳过座椅。他戴着口罩,右耳后有块红色胎记。秦岚追出去。另一名警员护住我们。
备用电源启动,告别厅重新亮了。
地上全是珍珠。
顾言丞站在原地,脸白得不像活人。顾母却先问:“东西呢?”
我蹲下捡珠子:“什么东西?”
她闭了嘴。
看来她知道项链里藏着什么。
我把项链搭扣捡起来。搭扣比普通珍珠项链大一倍,边缘被人撬过,里面空着。
江禾留给我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秦岚很快回来:“人跑了。后门有一辆无牌车接应。”
“监控拍到了吗?”
“拍到车牌是套的。我们会对现场人员做询问,遗体先由警方依法保护。”
顾母坐回椅子,像是终于能喘气了。
我看着她,忽然把那颗空心搭扣扔进证物袋。
“秦队,项链不是第一次被抢。江禾遇害前,有人已经撬过它。”
“你确定?”
“划痕早就有了,断口却是新的。”我指给她看,“里面本来就没有存储卡。”
顾母猛地抬头。
这一次,我没再看她。
真正藏东西的地方不是项链。
江禾从小就喜欢玩这套。她把糖藏进空饼干盒,故意在糖纸上留一根头发,等我发现后,再笑着从枕头底下摸出真正的糖。
她留给我的第一段视频里,镜头晃过书桌。桌上的相框倒了,花却插得端端正正。
那是我送她的白玫瑰。
也是今天葬礼花圈上,唯一一束红玫瑰。
唐梨的电话又打了进来:“直播没断,刚才黑屏时音频还在线。网上已经炸了。还有,顾家的公关在铺江禾有精神疾病的通稿。”
“把花圈东侧第三排的红玫瑰拍给我。”
“你怀疑有东西?”
“先拍。”
照片很快发来。红玫瑰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卡片正面是顾家写的悼词,背面有四个数字:0713。
我和江禾母亲的忌日。
我走到花圈前,拆开那束花。花泥中有一枚防水袋,里面装着一张存储卡和一把黄铜钥匙。
顾母站起来:“那是葬礼上的东西,你不能拿!”
秦岚伸手拦住她:“江照,别拆,先登记。”
我把防水袋交过去:“我申请警方当场读取。我们只看内容,不复制文件。”
半小时后,告别厅的投影幕重新亮起。
存储卡里不是遗书,是七份病历和一张试药名单。
宁神三号,崇山医药的新药。公开资料说它能改善重度失眠,已经提交上市申请。名单上的七个人,都参加过它的扩展试验。
他们的名字后面,被江禾标了红圈。
七名试药者,四个人死亡,还有两个人昏迷,只剩林国富这个医生活着。
唐梨倒吸一口气:“这是我们跟了半年的选题。总编说证据不足,不让发。”
“现在够了吗?”
“病历还不够,需要原始试验记录、用药记录和专家核验。”她停了一下,“但够我辞职了。”
我没笑。
名单最后一页,有江禾写下的一句话:他们不是死于失眠,他们死于有人不肯承认药有问题。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超过八十万。
刚才骂我炒作的人,开始复制那七个人的名字。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位,说自己父亲也曾参加试验,出院后一直记忆混乱。
一个网名叫“小满”的女孩申请连麦。她举着一张银行回单,手抖得对不准镜头。
“第一个死者是我哥。顾家的人给了我们二十万,说是慈善补助,条件是签保密承诺书。我妈不识字,他们让她按手印。”
唐梨立刻问:“回单原件还在吗?”
“在。我一直留着。”
“别寄给任何陌生人,带上原件去派出所登记。我派律师联系你。”
紧接着,第二个家属发来病历照片,第三个家属提供了试药通知。七份孤立材料开始互相对上日期、医院和项目负责人。
江禾留下的不再只是一张名单。
那些被迫沉默的人,正在直播里一个一个站出来。
顾言丞关掉投影:“一份来路不明的表格,说明不了什么。”
“那说脚底。”
我把蓝色粉尘的照片放大,又调出旧研发中心的公开消防验收图。
旧楼天台铺着灰色防滑砖,唯一使用蓝色树脂地坪的地方,是地下二层样本库。
“江禾左脚鞋底的粉尘,和你们旧研发中心的样本库颜色一致。她被发现的那栋公寓,地下车库是水泥地。”
顾言丞说:“颜色一样,不等于成分一样。”
“对。所以已经送检。”我看着他,“你终于肯听人把话说完了。”
他的脸涨红。
我往前一步:“江禾那晚去了样本库。她左脚踩过蓝色地坪,右脚没有。说明有人给她换过鞋,或者她到公寓前已经丢了一只鞋。无论哪一种,公寓都不是第一现场。”
秦岚补充:“具体结论以检验为准。我们已经申请调取旧研发中心及沿途监控。”
“调不到。”顾言丞说,“那栋楼三个月前就停用了。”
“可你昨晚去了。”
他一下没了声音。
存储卡最后一段视频里,顾言丞出现在旧研发中心。他抓住江禾的肩,让她把东西交出来。江禾甩开他,问他是不是早知道试药者出事。
视频里,顾言丞说:“我爸会杀了你。”
随后,一个灰衣男人从暗处走出来。顾言丞挡在江禾前面,喊了一声“老冯”。
画面剧烈晃动,到这里结束。
“你不是推她下楼的人。”我盯着顾言丞,“但你去了现场,也知道谁伤害了她。”
他攥紧拳头:“我想送她去医院。”
“然后呢?”
“她跑了。老冯追上去,我……”
“你看着她被带走,没报警。”
他避开我的眼睛。
我胸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
江禾给过他机会。她在视频里替他澄清,他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顾言丞,你不是凶手。”我说,“你只是一个看着别人杀她的懦夫。”
直播弹幕停了一瞬,随后全是“懦夫”。
顾母冲过来想打我,被警员拦住。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妈当年也是为了新药自愿试药,是她自己命不好!”
告别厅里突然静了。
我转过脸:“你怎么知道我妈参加过试药?”
母亲去世时,我才十四岁。家里签过一份保密协议,父亲到死都不肯提药物名称。
顾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唇紧紧闭上。
存储卡里的名单忽然有了另一层意义。
江禾查的不只是一桩新闻。
她查到了我们母亲身上。
秦岚把存储卡装进证物袋:“顾女士,请你一起回去协助调查。”
“我心脏不舒服,我要去医院。”
“可以,警员陪同。”
顾母被带走时,顾言丞仍站在原地。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我不知道你母亲也在名单里。”
“现在知道了。”
“江照,我爸不会让你们查下去的。”
“那就让他来。”
我收起江禾的记者手记,刚走出告别厅,周岚从后面追上来。
“江照,等等。”
她脸色不对。
“又有一具遗体送过来,对方指名让你做遗容修复。单子夹在江禾那一批文件里,两天前就预约了。”
“谁?”
周岚把登记单递给我。
死者姓名:林国富。
试药名单上唯一活着的证人。
我冲到接收间,拉开尸袋。林国富穿着病号服,右手死死攥着,指甲缝里夹着半张被血浸透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原始底账在冷库,钥匙只能开第一道门。
---
第3章:他们以为我终于怕了
林国富死后两小时,全网都说我才是凶手。
一段剪辑过的视频冲上热榜。视频里,我在葬礼上扇顾言丞耳光、撕火化同意书、指着顾母逼问。前面的遗体异议和后面的监控,全被剪掉了。
标题只有一句:停职法医为报复药企,利用妹妹葬礼炒作。
紧接着,有人放出我和江禾吵架的录音。
“你要是再查,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妹!”
“那你就当没我!”
录音是真的。
半年前,我发现江禾在查崇山医药,怕她走母亲的老路,强行拿走她的采访资料。她摔门走了,三天没理我。
后来是她先回来,抱着一箱荔枝站在我家门口。
“姐,荔枝要坏了。”
我没道歉,她也没再提。
现在,那段争吵成了她抑郁、我控制欲强的证据。
我的手机号被人公开。家门口堆满花圈,有人用红漆写:吃人血馒头,不得好死。
唐梨气得在电话里骂:“顾家公关不睡觉吗?我刚举报完一批,又来一批!”
“他们巴不得我们只顾着吵架。”
“那怎么办?”
“找原始底账。”
林国富攥着的纸已经交给秦岚。纸背面还印着一串仓库编号,与黄铜钥匙上的B17吻合。
旧研发中心地下二层,样本冷库。
警方赶去时,B17柜门开着,里面只剩一堆碎纸。有人比我们早到了一步,连冷库温度记录都删了。
秦岚站在空柜前,给我打电话:“顾崇山回国了。他刚向媒体宣布,要亲自和你谈。”
“时间,地点。”
“江照,你别擅自行动。”
“我先把电话听完。”
顾崇山的电话在一分钟后打进来。
他甚至没有先问我妹妹。
“江医生,你的停职通知可以撤销。你母亲当年的补偿,我也可以重新谈。”
我握着手机:“林国富死了。”
“我听说了,很遗憾。”
“江禾死了。”
“年轻人冲动,我也痛心。”
“七名试药者中有四个死了,还有两个昏迷。你准备痛心几次?”
他笑了一声:“名单可以编,眼泪也可以演。江医生,你在直播里说的每句话,律师都记录下来了。继续下去,你失去的不会只是一份工作。”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晚十点,旧研发中心。你一个人来,把江禾所有备份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份声明,你按上面写的念,承认自己因悲伤误判。”
“如果我不去?”
“那个叫小满的女孩,哥哥已经死了。她母亲要是再出点事,这个家就散了。”
他挂断电话。
我盯着屏幕,手指冷得发僵。
秦岚听完录音,第一句话就是:“不许一个人去。”
“他想要备份,说明林国富没来得及交出全部东西。”
“也可能是陷阱。”
“就是陷阱,他才敢把真东西带出来。”
我把江禾留下的三张图铺在桌上。第一张是试药名单,第二张是冷库结构图,第三张是旧研发中心服务器迁移记录。
“顾家已经删除了公寓监控、冷库记录和服务器日志。他们每一步都在等我们追。我们追到哪,他们就擦到哪。”
秦岚看着我:“你想让他们主动把东西转移出来。”
“对。今晚他一定会确认原始底账还在不在,也会确认服务器能不能彻底销毁。只要东西动,就会留下痕迹。”
“你拿什么保证自己安全?”
我从珍珠项链的空搭扣里,抽出一片薄得像纸的柔性电池。
“江禾买的定位器。项链只是幌子,电池才是给我看的。”
秦岚没接:“你早就知道?”
“昨晚才看懂。她把型号写在记者手记里,催我给她报销。”
这是她和我约定过的暗号。她说要报销,就是要我相信她留的后手。
秦岚看了我很久:“可以配合,但行动由警方布置。你不能离开定位范围,更不能拿命换口供。”
晚上九点五十分,我到了旧研发中心。
顾崇山没在大门等我。
老冯站在门房,右耳后的红色胎记格外显眼。他拿走我的手机,用探测器扫过外套和鞋跟,最后扯断了我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珠子滚了一地。
他捡起搭扣,捏碎,冲对讲机说:“干净了。”
我看着他:“葬礼上抢东西的人是你。”
他没否认,只把门推开。
“江医生,请。”
地下二层比殡仪馆还冷。
顾崇山坐在样本库外间,面前摆着一只保温箱。他穿着深灰毛衣,头发梳得整齐,身边没有律师,也没有保镖。
“你比照片上瘦。”他说,“你母亲也是这样,进了医院还惦记着别人。”
“别装得认识她。”
“我当然认识。她是第一批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的人,也是第一个要求公开的人。”
我指尖发麻。
“她怎么死的?”
“心衰。”
“用药记录呢?”
“没有保存。”他打开保温箱,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纸质底账,“但这里有一些手工记录。你母亲的名字在第十七页。”
我伸手,他压住本子。
“先说备份。”
“在我邮箱。签了声明,我当场删除。”
“江照,你妹妹就是太信别人。”他把声明推给我,“记者总以为真相很重要。市场要信心,家属要赔偿,你要工作。每个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事情就过去了。”
“那七个人想要什么?”
“死人不会提要求。”
他说得很平,像在谈一批过期药品。
我拿起笔,在声明上签了一个名字。
不是江照。
是江禾。
顾崇山看见那两个字,脸色终于沉了。
“你耍我?”
“我妹妹说过,签名要签到证人能看见的地方。”
我把纸翻过来。声明背面,是我提前印好的试药者名单。江禾两个字,正好落在母亲名字旁边。
顾崇山把底账收回去:“老冯。”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
老冯抓住我的肩,把我往冷库里推。我没反抗,进门时故意碰倒墙边的金属架。
架子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顾崇山回头:“别伤她,她还得录声明。”
“放心,冷库信号差,她喊也没人听。”
门彻底合上。
温度显示零下十八度。墙角堆着几十箱过期试剂,最里面有一只黑色硬盘盒,指示灯还亮着。
江禾猜对了。
顾家没有销毁原始服务器。他们不敢在警方盯着时把它运出去,只能藏进断电的冷库,等风头过去。
我用藏在袖口里的备用钥匙打开硬盘盒,取出存储阵列。盒子背面贴着迁移单,日期正是今天。
外面传来顾崇山的声音:“想明白就敲门。你还有一次机会。”
我没敲。
我在找散热口。
冷库为了防止试剂泄漏,有独立的紧急排风装置。金属架倒下时,我看见了排风盖后面的红灯。那不是消防警报,是有线应急通话器。
我按下通话键,外间的扬声器亮了。
顾崇山的声音再次传来:“江照,别浪费时间。你的定位器已经被老冯踩碎,警察现在还在大门外等。”
“所以你不怕了?”
“这座城市里,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就加价。”
“林国富也是你让老冯杀的?”
“他想拿底账换三家医院。一个快退休的医生,胃口比你还大。”
“江禾呢?”
门外安静几秒。
“她拿你母亲的事威胁言丞,让他退出公司。我给了她两次机会。”
我握紧存储阵列:“所以是老冯把她推下去的?”
“她自己不站稳。”
“顾崇山,你会为这句话后悔。”
他笑了:“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通话断了。
冷库温度开始下降,风机声越来越响。门外,老冯拖动铁架,把唯一的出口也封住。
我缩在墙边,手指逐渐失去知觉。
五分钟后,外间忽然传来顾崇山暴怒的吼声。
“谁让你开的电脑?”
老冯回答:“没人开,是服务器自己联网了。”
冷库顶部,一颗红色指示灯变成绿色。
我抬头看它。
江禾买的定位器从来不是用来定位的。
它是钥匙。
靠近存储阵列后,它会启动江禾提前写好的联网程序。老冯踩碎的那个,当然没用。
真正接收信号的东西,是我袖口里那枚备用钥匙。
唐梨的声音从应急通话器里炸出来。
“江照,听得到吗?直播恢复了!”
紧接着,外间每台电脑都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顾崇山刚才那张脸。
在线人数,一百七十万。
---
第4章:这场直播,没有删除键
顾崇山冲进冷库时,我正把最后一页底账举到摄像头前。
他看见页角的名字,脚步停住。
“关掉。”
我没理他,把纸翻向应急通话器上方的镜头。
“第十七页。江春梅,女,三十九岁。试药后出现心律失常,项目方要求家属保密。”
“我让你关掉!”
他扑过来抢。我往后退,腰撞上铁架,底账脱手落下。
老冯抬脚踩住纸页。
顾崇山终于不装了:“把硬盘拿走,剩下的烧掉。”
老冯掏出打火机。
冷库门外的警报却响了。
一声,两声,随后整层楼的防火门同时解锁。秦岚带着人冲进外间,喝令老冯蹲下。
顾崇山看向我:“你报警也没用。这里是我的私人仓库,你们是非法闯入。”
秦岚出示证件和搜查手续:“我们接到明确求救信号,并获取正在发生的犯罪线索。顾崇山,先离开冷库。”
“我要见律师。”
“可以。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他还抓着底账第十七页。
那张纸在他手里抖。
我扶着铁架站起来,双腿冻得发麻。周岚跟在急救人员后面,把保温毯裹到我身上。
“江照,能走吗?”
“能。”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
“等等,纸。”
秦岚戴好手套,把底账和硬盘分别封存。顾崇山盯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
“一本手工记录,能证明什么?上面的字不出自我手,药也不是我递给那群试药者的。至于江禾,她有精神病史,自己爬上天台,谁看见了?”
他还是那副谈生意的语气。
因为他知道,直播里的狠话可以解释成气话,冷库里的认罪也能说成被逼迫。纸张、视频、聊天记录,只要缺一环,他就有得拖。
我裹紧保温毯:“你提醒得对。”
他眯起眼。
“口供不是证据链,直播也不是判决书。”我说,“所以我们还给你准备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原始服务器里的审计日志。
唐梨和警方技术人员同步接入。被删除的文件没有被直接恢复,而是先固定设备状态并提取镜像,再核验操作记录。
屏幕上一行行时间跳出来。
江禾遇害当晚十一点二十七分,有人用管理员账号删除样本库监控。凌晨一点,账号登录地点是顾家老宅。林国富死亡前一小时,同一个账号远程清空了他的工作邮箱。
顾崇山说:“账号谁都能用。”
“所以还有第二样。”
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言丞来了。
他没穿西装,手里抱着一只银色文件箱。直播镜头转过去时,他先看了父亲一眼,随后把箱子交给秦岚。
“这是宁神三号未上报的不良反应汇总、内部会议录音和财务审批单。”
顾崇山猛地站直:“你疯了?”
“每一项都有原始载体。”顾言丞说,“我和您的签名都在里面,付款审批也在。”
“我是你爸!”
“小禾也说过,她是你儿子的未婚妻。”
顾崇山抬手要打他,被警员拦住。
顾言丞没有躲。他挨过那一巴掌的风险,也挨不过去了。
他面对镜头,承认自己在江禾求救后选择沉默,承认曾按父亲要求删除一段监控,也承认林国富联系过他。
“我不是来求原谅的。”他说,“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直播间有人骂他洗白,也有人说至少他肯出来。
我没有替他说话。
迟到的良心不能抵消沉默造成的后果。它只能成为证据的一部分。
顾崇山指着儿子:“你被这个女人算计了!她从一开始就想毁掉顾家!”
“第三样。”我看向秦岚。
一名中年男人被带进来。他是旧研发中心的夜班保安,也是发送六秒消防通道视频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张储存卡。
“顾总让我删监控,我没删干净。”他低着头,“我闺女也参加过试药。她活着,可如今站在我面前,连我是谁都认不全。”
储存卡里,是天台对面的设备检修摄像头。
画面不清晰,却完整拍下了江禾被推落的过程。老冯拖她上来,顾崇山随后出现。江禾试图逃向楼梯,老冯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按向护栏。
顾崇山站在旁边。
他没有动手。
他只说了一句:“别留东西。”
视频结束,老冯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顾崇山不动了。
秦岚问:“还有什么要解释?”
他看着镜头,许久才说:“我要等律师。”
这一次,没人再跟他谈价钱。
老冯被带走时,忽然回头看我:“冷库信号真是你开的?”
“不是我。”
我抬头看向角落里的摄像头。
“是江禾。她连你们会抢项链都算到了。”
顾崇山被押出研发中心时,外面围满了记者。有人把话筒伸到他脸前,问他是否后悔。
他停住脚,像又要说那句“很遗憾”。
警车门在他面前关上。
我没留下看他的表情。
周岚扶我上车,唐梨抱着电脑冲过来,先检查我的手,再检查硬盘。
“人没大事,备份也在。”她长出一口气,“行了,可以哭了。”
“哭什么?”
“你嘴唇都白透了,还装。”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江禾的记者手记。封面被我捏出几道折痕,第一页露出她写的一行小字。
姐,真相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
我鼻子一酸,眼泪砸在那个“姐”字上。
这一次,我没擦。
案件没有在直播当晚结束。
之后三个月,警方围绕药品试验和资金往来分别调查,同时核查数据篡改与两起死亡案。监管部门暂停宁神三号相关申请,成立专项核查组。多名涉案人员被采取强制措施,崇山医药董事会解除顾崇山职务,相关资产被依法冻结。
顾言丞提交了更多材料,也为自己的违法行为付出代价。
他没有来找我。
我也不需要他的道歉。
小满和其他家属委托律师提起索赔。唐梨把公开资料做成时间线,每一份文件都注明来源,拒绝把未经核实的传言塞进报道。
专项核查组也重新登记了母亲的名字。十八年前那份只写着“自愿退出”的旧档案旁,终于补上了她出现不良反应、要求终止试验的记录。父亲临终前没能等到的答案,我替他拿到了。
我的停职调查被重新复核。原处理决定撤销那天,单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下周。还有一份鉴定没做完。”
江禾的告别仪式重新举行。
没有豪门花篮,没有算出来的吉时。来的人不多,有她的同事和线人,也有试药者家属。
小满把一束向日葵放在遗像前。
“江记者答应过我,会让别人知道我哥的名字。”
我蹲下来,把花摆正。
“现在知道了。”
仪式结束后,我用案件相关赔偿中依法属于母亲和江禾的部分,设立了试药受害者援助项目。秦岚提醒我别一个人扛,唐梨主动管账,周岚负责给家属做心理援助转介。
我们给项目取名叫“留名”。
因为名单不该只写死亡数字。
每个人都该留下名字。
我回去工作的第一天,唐梨送来一只纸箱,说是江禾工位里最后一批资料。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姐姐亲启”。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存储卡和一张便签。
“姐,如果你已经看到这里,说明宁神三号的事结束了。别忙着夸我,卡里还有七个名字。”
便签背面,是七个陌生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末尾那句被她又加粗了一遍。
“他们都求助过,只是没人听见。”
我坐在江禾空下来的椅子上看了很久,然后拨通唐梨的电话。
“先别感动。”她在那头说,“备份了吗?”
我笑了。
“你带律师,我带设备。老规矩,三份。”
窗外有人推着遗体经过长廊,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起身拉开门。
有人替死人保存证据。
有人替活人找回名字。
而我们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