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分家
周家分家的消息,是隔壁王婶跑来告诉林晚的。
“晚啊,你婆婆在堂屋开会呢,你大伯二伯都来了,就差你了。”王婶压低声音,“你婆婆说了,今天要把家产分清楚,让你也过去听着。”
林晚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上动作没停。她嫁进周家三年,伺候瘫痪的公公两年半,送走公公之后又伺候婆婆一年。周家三个儿子,她男人周平是老幺,最老实,也最不受他妈待见。
“知道了王婶,我晾完这件就去。”
王婶走了之后,林晚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好,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给周平发了条消息:你妈要分家,你回来。
周平秒回:在路上了,二十分钟。
林晚把手机揣回去,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往堂屋走。她心里有数,婆婆赵桂芬憋了三年,今天这一出,冲的是她。
堂屋里坐了满满当当的人。婆婆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大伯周建国和大伯母刘芳坐左边,二伯周建军和二伯母陈丽坐右边。周平还没到,林晚就站在门口,没往里坐。
赵桂芬看了她一眼,没让她坐。
“人都到差不多了,我就直说了。”赵桂芬清了清嗓子,“你爸走了也一年了,我一个老太婆管不了这么多事。这家,今天分了。”
大伯母刘芳马上接话:“妈,您说怎么分就怎么分,我们听您的。”
二伯母陈丽跟着点头:“是啊妈,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林晚没说话。
赵桂芬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房子,老大老二一人一半。铺面,老大老二一人一间。存款,我留十万养老,剩下的老大老二平分。”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向林晚:“老三家……”
林晚看着她。
“老三家的,你嫁进来三年,没给周家添个一男半女,按理说没资格分东西。”赵桂芬把那张纸折好,“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后院那间杂物房,你们收拾收拾住着,我不赶你们走。平子每个月给我两千养老钱,剩下的你们自己过。”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刘芳第一个笑出声:“妈,您这分配公道。老三两口子年轻,自己挣去呗。”
陈丽跟着附和:“就是,我们当年也是白手起家的。”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笑了一下。
赵桂芬皱眉:“你笑什么?”
“妈,”林晚站直了,“您刚才说,房子老大老二一人一半。咱家这房子,是爸的名字吧?”
“你爸的,现在是我的。”
“爸走的时候,没留遗嘱?”
赵桂芬脸色变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了两下,递到赵桂芬面前,“就是想让您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旧账本,封面写着四个字:家用收支。
赵桂芬的脸,刷地白了。
第2章 账本
周平赶到的时候,堂屋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他妈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两个嫂子交头接耳,他媳妇林晚站在门口,手机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咋了?”周平挤进来,站到林晚旁边。
林晚把手机收回来:“你妈分家呢。房子铺面存款全给大哥二哥,咱俩住杂物房,每月交两千养老钱。”
周平看了他妈一眼。赵桂芬别过脸去。
“妈,”周平声音闷闷的,“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家里那间铺面是留给我媳妇的。他说我媳妇伺候他两年多,端屎端尿的,他心里有数。”
赵桂芬猛地转过头:“你爸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爸走的前一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的。”周平低着头,“他说‘平子,你媳妇是好人,你别亏待她’。”
刘芳在旁边哼了一声:“空口白牙的,谁听见了?爸都走一年了,你现在说什么都行。”
林晚开口了:“爸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旁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爸还说了一句话。”林晚看着赵桂芬,“他说,‘你妈手里有个账本,你让她别藏着’。”
赵桂芬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妈,”林晚把手机往前递了递,“这个账本,您认识吧?”
照片上的账本封面发黄,边角卷起,明显有些年头了。周平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来了:“这是我爸的字。‘家用收支’,爸的字。”
赵桂芬站起来:“你从哪翻出来的?”
“爸走之前让我收着的。”林晚说,“他说等分家的时候再拿出来。我一直没动,今天听您说分家,才想起来。”
“你放屁!”赵桂芬声音尖了,“你爸什么时候给你的?我天天守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您天天守着他,是打牌去了。”林晚语气很平,“爸最后那半个月,您一天没在跟前伺候过,都是我和平子轮着来。这事大哥二哥知道,他们那会儿来看爸,您都不在家。”
堂屋里安静了。
周建国咳了一声:“弟妹,那个账本里写的什么?”
林晚没直接回答,而是翻到手机相册的下一张。那是一页内页,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爸记了二十年的账。”林晚慢慢念,“九八年,老大结婚,家里出了三万彩礼,两万办酒。零三年,老二结婚,出了五万彩礼,三万办酒。一五年,老三结婚,出了八千彩礼,没办酒。”
她抬起头:“爸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老大老二结婚花光了家底,老三结婚委屈了,以后铺面给老三。’”
周建国的脸拉下来了。周建军低着头抽烟,没吭声。
赵桂芬拍了一下椅子扶手:“那个铺面是我的!你爸说了不算!”
“铺面是爸的名字。”林晚说,“爸走了,按法律,您和三个儿子平分。但爸有遗愿,白纸黑字写着。”
“你那账本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拿去鉴定就知道了。”林晚把手机收起来,“妈,今天这个家,您分得不公道。我不闹,我就是想让大哥二哥也知道,爸心里有杆秤。”
周平站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妈,我们不要多的。铺面按爸的意思给我们一间,房子我们不要。我和晚晚搬出去租房子住,两千养老钱我们照给。”
赵桂芬气得手抖:“你……你个白眼狼!”
“妈,”周平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晚晚伺候爸两年半,爸拉裤子里她给洗,爸半夜疼得叫唤她守着。您打牌输了钱回来骂她,她没还过嘴。今天分家,您连间房都不给她留。”
他顿了一下:“我是您儿子,但我也是她男人。”
第3章 搬走
那天分家没分成。
赵桂芬摔了个茶杯,把人都轰走了。林晚和周平回自己屋收拾东西,周平坐在床边不说话,林晚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叠。
“你真要搬?”周平问她。
“搬。”林晚把一件外套折好,“你妈那个态度,住一个院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早还得吵。不如搬出去清净。”
“那铺面……”
“铺面的事我找律师问。”林晚头也没抬,“爸的账本是真的,遗愿写的清楚,法律上不一定能全按爸的意思来,但该我们的一分不能少。”
周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林晚,你变了。”
林晚手上停了一下:“哪变了?”
“以前我妈骂你,你从来不吭声。”周平挠了挠头,“现在你敢跟她顶嘴了。”
林晚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直起腰看着他:“周平,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晚晚,你太老实了,我走了之后你婆婆肯定欺负你。你得硬气点,不然平子那个窝囊性子护不住你’。”
周平张了张嘴。
“你爸比你看得明白。”林晚把行李箱竖起来,“走了,先找个旅馆住两天,我明天去看出租房。”
他们搬走那天,赵桂芬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没出来送。刘芳和陈丽在院子里嗑瓜子,看笑话似的。
林晚拖着行李箱经过赵桂芬面前时,停了一下。
“妈,账本我复印了一份放您屋里了。”她说,“您自己看看,爸记了二十年,不止记了儿子结婚的账。您从一三年到一八年,打牌输了七万四,爸一笔一笔都写着呢。”
赵桂芬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林晚拉着箱子走了。
周平跟在她后面,经过他妈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妈,我们走了。养老钱月底打您卡上。”
赵桂芬没应声。
走到巷口,周平追上林晚,把她手里的箱子接过来:“你刚才跟我妈说那个,是真的?”
“哪句?”
“打牌输了七万四。”
“真的。”林晚掏出手机翻到账本另一页,“爸记的,连哪天输了多少钱都写了。你妈以为爸不知道,其实爸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周平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我爸。”周平把箱子换了个手,“活着的时候闷葫芦一个,走了留这么一手。”
林晚也笑了一下:“你爸是明白人。”
第4章 小铺
林晚租的房子在城东老街上,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路面上,能看见人来人往的脚。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三,林晚掏钱的时候周平抢着付了。
“我有工资。”周平说。
“你工资交完两千养老钱还剩多少?”林晚把他手挡开,“我自己有。”
周平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林晚把收据折好:“爸走之前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三万,让我别告诉你妈。”
周平:“……”
“你爸说了,这钱是给我傍身的,怕你妈把我欺负得太惨。”林晚把卡收进钱包,“现在用上了。”
搬进半地下室的第三天,林晚开始找活干。她以前在服装厂做过流水线,也会踩缝纫机。老街头上有个裁缝铺要转租,老板年纪大了干不动了,铺面加机器一块儿转,要两万。
林晚去看了一趟,回来跟周平商量。
“两万,盘下来,我接活干。”她坐在床沿上算账,“改裤脚、换拉链、做窗帘,老街上住户多,生意不会差。你该上班上班,铺子我来盯。”
周平蹲在地上吃泡面,含含糊糊地说:“两万够吗?我手上还有八千。”
“够。爸那三万我没动,加上你八千,盘完铺子还剩一万多当周转。”
周平把泡面咽下去:“那你以后别去超市打零工了,守铺子就行。”
“嗯。”
裁缝铺开张那天,林晚在门口贴了张红纸:改衣换拉链,做窗帘床单,价格公道。
老街上的大妈大婶来得挺快。第一天接了七单,挣了一百二。林晚坐在缝纫机前面踩踏板,听着外面街上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声,忽然觉得比在周家那个院子里透气多了。
周平下班过来接她,看见她在给人改裤脚,凑过来小声说:“我妈今天打电话了。”
“说什么?”
“问我们住哪。”
“你说了?”
“没说。”周平蹲在铺子门口,“我说‘妈您有事打我电话就行’。”
林晚把线剪断,把改好的裤子叠起来:“她没骂你?”
“骂了。”周平咧嘴笑了一下,“骂完挂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这人以前在他妈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敢挂他妈电话了。
“周平。”
“嗯?”
“你爸说得对。”
“什么?”
“你确实窝囊。”林晚把裤子递给客人,收了十块钱,“但窝囊也有窝囊的好处,不惹事。”
周平蹲在门口,嘿嘿笑了一声。
第5章 上门
赵桂芬找上门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天下午林晚正在铺子里给一条窗帘锁边,门口光线一暗,抬头就看见赵桂芬站在那,身后跟着刘芳。
林晚把缝纫机停了:“妈,您怎么来了。”
赵桂芬没应声,先打量了一圈铺子。十平米不到,一台缝纫机一张裁剪台,墙上挂着几卷布,地上堆着待改的衣服。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你就住这?”赵桂芬皱着眉。
“住后面。”林晚指了指铺子隔断后面的小门,“租的,一个月六百。”
刘芳在旁边啧啧两声:“弟妹,你这是何苦呢,家里有房子不住,跑出来受这个罪。”
林晚没理她,看着赵桂芬:“妈,您来有事?”
赵桂芬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裁剪台上。“你大哥说的,铺面的事,他愿意让一间给你。但有个条件。”
林晚没碰那个信封:“什么条件?”
“你把那个账本的原件给我,照片删了,以后不许再提。”赵桂芬下巴抬着,“铺面给你,这事就算了了。”
林晚把信封推回去。
“妈,账本原件我烧了。”
赵桂芬眼睛一瞪:“你——”
“爸让我烧的。”林晚语气很平,“爸说‘账本给她们看一眼就行了,别留着,留着就是祸害’。我听了爸的话。”
赵桂芬的表情复杂了一瞬。
“铺面的事,大哥愿意给,我接着。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林晚站起来,跟赵桂芬平视,“爸的遗愿是给我一间铺面。大哥现在愿意给,我承他的情。但这不是您施舍的,是爸留给我的。”
刘芳在旁边脸拉下来了:“林晚你什么意思?给你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大嫂,”林晚转头看她,“爸的账本上记着,你从一六年到去年,从家里拿了四万七。打着给妈买东西的旗号拿的,买了什么爸都记着。需要我念吗?”
刘芳的脸刷地白了。
赵桂芬回头看了刘芳一眼。刘芳往后退了半步:“妈,你别听她瞎说——”
“爸记的账,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用途,写得清清楚楚。”林晚把缝纫机重新踩起来,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大嫂,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照片。原件没了,照片还在。”
刘芳不说话了。
赵桂芬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拿起来,又放下。
“铺面的事,回头让老大找你办手续。”她说完转身走了,刘芳跟在后头,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周平晚上来接林晚的时候听说了这事,乐了半天。
“你笑什么?”
“笑我大嫂。”周平坐在铺子门槛上,“她以前最会在我妈跟前装好人,这回被你一句话治了。”
林晚把当天的收入数了数,三百四。她把钱塞进铁盒子里:“你妈回去估计要跟你大嫂算账。”
“算就算呗。”周平伸了个懒腰,“反正咱不在那个院里住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这人最近说话越来越硬气了。
“周平。”
“嗯?”
“你爸那账本,我还留了一手。”
周平愣了:“你不是说烧了?”
“烧了。”林晚把铁盒子盖上,“但我拍照的时候多拍了几页。爸不光记了打牌和拿钱的事,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一五年把家里一块地卖了,没跟爸说。那块地的钱,她存自己名下了。”
周平张了张嘴。
“这事我暂时不打算说。”林晚把灯关了,锁上铺子门,“等你妈真把咱们逼急了再说。”
两个人往半地下室走,老街的路灯昏黄昏黄的。周平走了几步忽然说:“林晚,我觉得我爸把你看透了。”
“什么意思?”
“爸肯定知道你会用这些账本。”周平挠挠头,“他记那些东西,就是给你留的武器。”
林晚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老爷子确实是个明白人。
第6章 大哥
周建国来找林晚办铺面手续那天,带了一兜子水果。
林晚在铺子里给他倒了杯水,周建国坐下来,搓了搓手:“弟妹,之前分家那个事,大哥做得不地道。”
林晚没接话。
“妈那个分配方案,我事先不知道。”周建国喝了口水,“她跟我说的是房子铺面三家平分,存款她养老。谁知道她当天改了口。”
林晚把缝纫机上的线换了个颜色:“大哥,你那天可没反对。”
周建国脸有点挂不住:“我……我那不是没反应过来吗。”
“行,大哥说没反应过来就没反应过来。”林晚坐下来,“铺面手续怎么办,你说。”
周建国从包里掏出几张纸:“老街东头那间,以前爸用来堆货的,四十平。现在租给别人卖五金,一个月租金一千二。我跟你二哥商量了,铺面给你,租金以后归你。”
林晚接过纸看了看。
“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周建国压低了声音,“妈那个脾气你知道,她嘴上说给了,回头肯定还要闹。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
“还有,”周建国犹豫了一下,“妈手里到底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林晚抬起头看他。
“爸走之后,妈把家里的存折都收走了,说只有十万。但我有一次看见她去银行,拿了好几张单子。”周建国搓着手,“我不是想争那个钱,我就是觉得……爸辛苦一辈子,不能不明不白的。”
林晚把纸放下,看了周建国一会儿。
“大哥,爸的账本上记了妈卖地的事。”
周建国眼睛一眯:“哪块地?”
“村东头那三分菜地,一五年卖的。卖了八万。”林晚语气平平的,“钱没入家里的账。”
周建国沉默了。
“大哥,这事我本来不打算说的。”林晚把纸叠好收起来,“但你今天来,说了一句‘爸辛苦一辈子不能不明不白’。我信你是真心的。”
周建国点了点头:“我回去问问妈。”
“别问。”林晚拦住他,“问了也没用,她不会认。你要真想搞清楚,去银行查爸的名字下面有没有定期存单。爸的身份证号你知道,拿户口本去查就行。”
周建国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弟妹,我以前小看你了。”
“大哥以前没正眼看过我。”林晚笑了一下,“不怪你,我以前也不吭声。”
周建国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平子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林晚没应声,低头继续踩缝纫机。
晚上周平回来,听说这事之后沉默了半天。
“你让我大哥去查爸的存单?”
“嗯。”
“万一查出来妈真藏了钱呢?”
“那就分。”林晚把饭菜端上桌,“该你的那份,一分不能少。不该你的,咱也不要。”
周平拿起筷子,想了想:“林晚,你以前在周家,是不是一直在装?”
“装什么?”
“装怂。”
林晚夹了块肉放他碗里:“吃饭。”
第7章 存单
周建国去银行查了。
三天后他给林晚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弟妹,查到了。爸名下有三张定期存单,加起来二十六万。去年到期转存了一次,经办人是妈。”
林晚正在给一条裙子锁扣眼,手上没停:“嗯。”
“我拿着户口本去的,银行说存单是联名户,爸和妈两个人的名字。爸走了之后,妈一个人就能取。”周建国那边好像在车里,声音闷闷的,“她跟我们说只有十万。”
“大哥打算怎么办?”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跟老二说了。老二说……算了,别跟妈闹了,她愿意留着就留着。”
“你怎么想?”
“我不甘心。”周建国的声音沉下来,“爸瘫了两年多,她一天没伺候。爸走了她藏钱。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事我看不过去。”
林晚把裙子翻了个面:“大哥,你要真想讨个说法,我帮你。但你要想清楚了,这一闹,你妈那边以后不好见面。”
“我孩子都上初中了,还怕跟她不好见面?”周建国哼了一声,“弟妹,你把那个账本照片发我一份。我去找老二,他看了再说。”
林晚把照片发了过去。
两天后,周建军来了裁缝铺。
二伯周建军比周建国闷,进门之后坐了五分钟没说话。林晚给他倒了杯茶,他也不喝,就攥在手里。
“弟妹,”他终于开口,“大哥给我看那个账本了。”
“嗯。”
“妈藏钱的事,我其实知道一点。”周建军低着头,“去年她让我陪她去银行,说是取爸的抚恤金。我看了单子,上面写的金额跟她说得对不上。我当时没问。”
林晚看着他。
“我怕问了之后妈闹。”周建军把茶杯放下,“我媳妇那个人你也知道,最怕跟人吵架。我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二哥今天来,是想多一事还是少一事?”
周建军抬起头:“我来是想说,那个铺面的租金,你不用给我和大哥分。你留着用。我跟大哥商量过了。”
林晚愣了一下。
“爸的账本上写得很清楚,铺面是留给你的。”周建军站起来,“我和大哥结婚的时候爸出了大头,我们心里有数。之前分家那个事,是妈的主意,我们没吭声,是我们不对。”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妈那边,我和大哥去说。你不用出面,免得她记恨你。”
林晚坐在缝纫机前面,看着二伯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
她忽然想起公公走的那天晚上。老爷子拉着她的手,气息已经很弱了,还在念叨:“老大脾气爆但心不坏,老二闷葫芦但是个明白人。你婆婆……你婆婆就是爱钱,你别跟她硬碰,绕着她走。”
老爷子看人,真是一个看一个准。
第8章 摊牌
赵桂芬被两个儿子堵在堂屋里那天,林晚没去。
周平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脸上表情挺复杂,说不清是痛快还是难受。
“怎么样?”林晚给他热了碗饭。
周平坐在桌前,扒了两口饭才开口:“大哥把存单复印件拍桌上了。妈一开始不认,说那是爸的抚恤金不是存款。二哥说‘抚恤金是单位发的一次性的,存单是银行的定期,妈你当我们没上过学’。”
林晚笑了一声。
“然后妈就哭了。”周平嚼着饭,声音低下去,“说她养我们三个不容易,爸瘫了之后她心里苦,打牌是解闷,藏钱是怕我们不管她。”
林晚收了笑。
“大哥说‘妈你藏钱我们不管,但你不能拿爸留给老三媳妇的铺面做人情’。”周平把饭咽下去,“二哥说‘铺面给弟妹,存款我们也不要了,你自己留着。但以后养老钱三家平摊,老三不用多出’。”
林晚坐到他对面:“你妈同意了?”
“同意了。”周平把碗放下,“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平挠了挠头,“她说‘你媳妇厉害,我认了。让她有空回来吃顿饭’。”
林晚愣了一下。
“你妈说的?”
“原话。”周平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硬。她能说出‘我认了’这三个字,就是服软了。”
林晚没说话,低头把碗筷收了去洗。
周平跟到水池边上:“你去不去?”
“去。”林晚把碗放进水池,“你妈都开口了,我不去显得我不懂事。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跟你妈说,以后逢年过节我回去做饭,但平时我不去。她要是再骂我,我扭头就走。”
周平嘿嘿笑了一声:“行,我原话带到。”
第9章 回门
林晚回周家吃饭那天,做了六个菜。
她在半地下室的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外加两个凉菜。周平在旁边打下手,负责洗菜切葱。
“你带这么多菜过去,我妈肯定又说你浪费。”周平把葱递给她。
“我做我的,她爱说什么说什么。”林晚把鱼放进蒸锅,“你妈嘴毒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扛得住。”
到周家的时候,赵桂芬坐在堂屋里,刘芳和陈丽也在。气氛比上次分家时缓和了不少,至少桌上摆了茶。
林晚把菜摆在桌上。赵桂芬看了一眼,没吭声,但动了筷子。
吃了半碗饭之后,赵桂芬开口了:“铺面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林晚夹了块鱼,“谢谢妈。”
赵桂芬哼了一声:“谢我干什么,谢你爸去。”
“爸那边我清明去上坟的时候说过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刘芳低头扒饭,陈丽给赵桂芬夹了一筷子菜。
赵桂芬把鱼咽下去,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裁缝铺,一个月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四五千,不好的时候两千多。”林晚实话实说。
赵桂芬皱了皱眉:“那够干什么的。你让平子多打一份工。”
周平在旁边咳了一声:“妈,我工资涨了,现在一个月六千。”
赵桂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林晚在厨房洗碗。赵桂芬走进来,站在她旁边,像是要拿什么东西,但半天没动。
“林晚。”
“嗯?”
“你爸那个账本……”赵桂芬声音低下去,“真烧了?”
“真烧了。”
赵桂芬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灶台上。
“这里有五万。”她别着脸,“你拿着。铺面装修也好,进货也好,别跟平子说是我给的。”
林晚看着那个存折,没拿。
“妈,您留着养老。”
“让你拿你就拿。”赵桂芬把存折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打了二十年牌,输了不止这个数。你爸记的那些账我看过了,他没冤枉我。”
林晚把存折收下了。
“谢谢妈。”
赵桂芬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以后每个月初一十五回来吃顿饭。我做。”
“好。”
赵桂芬走了。林晚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攥着那个存折,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公公说的话:你婆婆就是爱钱,你别跟她硬碰,绕着她走。
老爷子,我绕了。
第10章 老账本
清明那天,林晚和周平去给公公上坟。
周平蹲在坟前烧纸,林晚把带来的水果摆好,点了三炷香。
“爸,”她蹲在墓碑前面,小声说,“铺面拿到了,裁缝铺生意还行。妈给了我五万,说是装修钱。大哥二哥对我也比以前好了。”
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飘。
“账本烧了,您放心。”林晚伸手把墓碑边上的杂草拔了拔,“照片还在,但我不打算用了。妈年纪大了,给她留点面子。”
周平在旁边烧完最后一张纸,拍了拍手上的灰:“爸,我跟晚晚挺好的。您别操心。”
两个人站起来,鞠了三个躬。
往回走的路上,周平忽然说:“林晚,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个账本,你真烧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
“烧了。”她把手插进兜里,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但我复印了一份藏起来了。”
周平:“…………”
“你爸教我的。”林晚头也没回,“‘绕着她走’,不是什么都不要。该留的把柄得留着,万一哪天又用上了呢。”
周平跟在她后面,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林晚,你比我爸还狠。”
“谢了。”林晚回头笑了一下,“你爸要是听见了,肯定觉得我出师了。”
周平想了想,也笑了。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春天的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味。林晚走在前面,步子比三年前轻快多了。
周平在后面喊:“晚上去铺子里吃还是回家吃?”
“铺子里吃,我下午还得给王婶改条裤子。”
“那我买点卤菜带过去。”
“行。”
林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裁缝铺的客户群里有人发了消息:林老板,明天在吗?我有两条裤子要改。
她回了两个字:在的。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步子没停。
后记·番外
半年后,林晚的裁缝铺扩了一间。
她把隔壁的空铺子也租了下来,打通之后摆了四台缝纫机,招了两个下岗的阿姨帮忙。老街上的住户都认她,附近小区的人也慕名来改衣服。一个月流水过了两万,林晚把半地下室退了,在铺子附近租了个正经的一居室,有窗户有暖气。
赵桂芬偶尔来铺子里坐坐,说是“看看你忙不忙”,其实就是来蹭茶喝。有一回她看见林晚在教阿姨们用新买的锁边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去跟周平说:“你媳妇那个脑子,比我强。”
周平把这话转述给林晚的时候,林晚正在画窗帘的尺寸图。她头也没抬:“你妈夸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真的,原话。”周平蹲在旁边给她递尺子,“她还说让你过年回去做年夜饭,她打下手。”
林晚把笔停了停。
“行啊。”她说,“让你妈把菜买好,我掌勺。”
周平嘿嘿笑了,蹲在地上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给她。
林晚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了下眉。
“酸?”
“还行。”她把剩下半个塞回他手里,“你吃。”
周平接过去吃了,酸得呲牙。
两个人在铺子里笑成一团。外面老街上的喇叭在喊“回收旧家电”,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在跟人吵架,王婶拎着一兜子菜从门口经过,探头喊了一声:“晚啊,明天给我留着门,我那条裙子要收腰。”
林晚应了一声:“知道了王婶。”
日子就这么过着,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