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这12份标书今晚定稿,你签一下。”
贺建国把文件放在我键盘上。
笔帽已经拔掉了,搁在文件边上,滚了半圈,停住。
签字那一栏空着。
十二份,每份三页,右上角标着标段号。一标段到十二标段,城东到开发区那条市政路,拆成十二个包。
我们公司投全部十二个。
“今晚几点定稿。”我问。
“十点半。”他看了眼手机,“甲方还要压一轮价。”
墙上的钟走到五点五十八。
我叫许宁,三十四。二〇一九年三月入职恒信造价咨询,工位靠窗,桌上那个保温杯掉了一块漆,是入职那年买的。
公司六十个人。四十二个造价员,十个招标代理,八个行政财务。
四十二个造价员,没有一个有注册证。
不是他们不努力。那证难考,考下来公司也不涨钱。没人考。
我有。一级注册造价工程师,土木建筑工程,二〇一九年注册在恒信。
全公司六十个人,只有我一个。
招标文件第三章我翻过四遍。报价文件要一级造价师签字,盖执业印章。签名和章,得是同一个人。
这十二份,只有我能签。
签下去,这十二份报价跟我一辈子。
不是吓唬人。签了字盖了章,这份文件就跟我一辈子。最终出具的,要一级造价师审核签字。别人不能借我的名。
我背得出来。不是我用功。是我入职第一年,贺建国让我给一份不是我算的结算书签字,我回去查了一晚上,查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我签了。
后来七年,我签了两千多份。每一份我都审过。邵鹏他们算量,我复核,复核完签字。这是我的活,我认。
问题是审不完。
公司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写在合同上。实际没人六点走。报价文件全在晚上十点半以后定稿,贺建国要压价,甲方要改需求,改完重新组价,组完再压。
我晚上十一点还在翻工程量计算书。
去年十一月出过一次事。一份结算书我加班到十一点半签的,第二天审计抽到,土方外运的量算重了一遍,公司退了十九万。
贺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签字的时候怎么不看。”
我说我看了。
“看了还能重一遍。”
他把结算书摔在桌上,纸角扫到我手背。
我没接话。
那天我回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没声音。她说锅里给我留了汤。
我喝了两口,去卫生间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我那阵子每天四杯咖啡,胃一直疼。
今年五月,我妈的透析排期定了。每周一、三、五,下午一点到五点。市三院,门诊二楼。
我姐在东莞,一年回来两次。我爸二〇一六年走的,肺癌。
家里就我。
透析四个小时,结束她头晕,站不稳,得有人扶。我平时七点到医院,扶她上车,回家做饭,九点半洗完碗,第二天八点五十打卡。
五月十八号,星期一。
我妈第一次按新排期透析。我中午请了一小时假,赶在开始前到医院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公司。
下午五点五十八,贺建国把十二份标书放在我键盘上。
“我六点下班。”我说。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全公司都在加班,就你特殊?”
“我妈今天透析。”
“透析不是有护工吗。”
“请护工一小时六十。我一个月八千。”
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人怎么这么算账”的笑。
“许宁,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张了嘴。
没答上来。
我对他没有意见。他每天早上给全员买豆浆,一杯一杯放到工位上,我的那杯不加糖,他记得。邵鹏女儿满月他包了两千。闻姐女儿今年高考,他批了她三天假。
他是个好老板。除了不让下班。
我把笔帽盖回去。
咔的一声。
文件推回他手边,推到他肚子前面。关机,拿包,打卡。
十八点整。
走到电梯口,邵鹏从工位上站起来,跟了两步,又停下。
他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电梯下行,十一层到一层,二十六秒。
我手机在包里震。公司群。
贺建国:【许宁同志缺乏团队精神。十二个标段是公司全年最大的框架,丢了这个标,年底奖金大家自己想。】
群里没人回。
过了四十秒,邵鹏发了一个【收到】。
又过了二十秒,闻姐发了一个【收到】。
然后是四十二个【收到】。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出写字楼,去公交站。
五点五十八到十八点整,两分钟。我在工位上坐了两分钟,把笔帽盖好,把文件推回去,把电脑关了。
七年,两千多份文件,我第一次在十八点整走出这栋楼。
天还亮着。
五月的天,六点半才黑。我站在公交站,看见太阳挂在西边那栋玻璃幕墙上,反过来的光晃眼。
我很久没见过这个时间的太阳。
公交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又震。
邵鹏,私聊。
【姐。】
【那个证……我其实没有。】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车到站,我没下。
五月十九号,星期二。
我八点五十到公司,工位上放着一杯豆浆,不加糖。
贺建国在办公室门口打电话,看见我,点了下头。
九点十分,他把邵鹏叫进去。
九点二十,邵鹏出来,走到我工位边上,把一份文件放下。
一标段。签字那一栏,已经签了。
邵鹏。
字写得很大,最后一笔拖出去,像怕人看不见。
“贺总让我签的。”他说。
我看着那两个字。
“你审过量吗。”
“审了。”
“土方那部分,外运运距多少。”
他愣了一下。
“十五公里。”
“天然方还是虚方。”
他不说话了。
我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指着那一行。
“外运按虚方计。天然密实方乘一点三。你这里写的两万四千方,是天然方。运输量要按三万一千二百方算。”
邵鹏的脸红了。
“我……我回去改。”
“改完拿来我复核。”
他抱着文件走了。
十点,贺建国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我工位边上,手撑在我桌沿。
“许宁,昨天那十二份,邵鹏签了。”
“他签的不能用。”
“怎么不能用。”
“他没有注册证。招标文件要一级造价师签字。他签了,评标的时候查出来,废标。”
贺建国的手指在我桌沿上敲了两下。
“章在就行。”他说,“你的章,公司保险柜里。他签个字,盖你的章,谁知道。”
“我知道。”
“你不说谁知道。”
我抬头看他。
“贺总,造价师不得允许他人以自己名义执业。我让你盖我的章,我违法。”
他直起身。
“违法。”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你在这干了七年,签了两千多份,现在跟我讲违法。”
“那两千多份我都审过。”
“邵鹏算的量你审没审过。”
“审过。”
“那你审他的量,他签字,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我说,“我审完,我签字,我担责。他签字,我盖章,出了事,是我担责,但他连自己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贺建国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你有理。”
他走了。
十一点四十,邵鹏把改好的一标段拿回来。我复核了一遍,虚方系数乘上了,三万一千二百方。我在签字栏签了许宁,去行政那儿借了章,盖上。
这份是我审的,我签,我担。
白天我照常干活。上午复核了三份,下午复核了两份。五份,我全签了。
十八点,我打卡走人。
晚上十点半定稿的那七份,没人签。
五月二十号,星期三。
我八点五十到,工位上豆浆,不加糖。
邵鹏在楼道抽烟。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好掐了,烟头按在墙上那个“禁止吸烟”的牌子下面。
“姐。”
“嗯。”
“贺总让我练字。”
“练什么字。”
“练你的字。”
我站住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A4纸,折成四折,展开,递给我。
上面全是“许宁”。
一行一行,四十个。
前几个歪歪扭扭,“宁”字的宝盖头写得像“宇”。后面越来越像。最后五个,我盯着看了三秒,才认出那不是我的笔迹。
我的“许”字,言字旁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他的不挑,是平的。
“练了四十遍。”他说,“昨晚练到一点。”
我把纸折回去,还给他。
“邵鹏,你练得再像,也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
“那你还练。”
他把纸塞回兜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贺总说,练像了就行。”
我没接话。
中午吃饭,闻姐坐我对面。她四十五,财务兼行政,管保险柜钥匙,管公章,管所有人的考勤。
她女儿今年高考,她最近中午都在看志愿指南,手机屏幕上全是分数线。
“许宁。”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忍忍。”
“忍什么。”
“七年都忍了。”
“我妈现在透析。”
闻姐把筷子放下。
“我知道你妈透析。”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往嘴里扒了口饭,嚼完,咽下去。
“七年前,我也说过不行。”
我抬头。
“二〇一九年,你刚来那年。有个项目,贺总让我在一份不是我做的账上签字。我说不行。”
“然后呢。”
“然后我就管档案了。”
她笑了一下,很短。
“档案室在十一层最里头,没窗。我在那待了七年。财务的活我还干着,但工位挪进去了。”
她把筷子拿起来,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女儿今年高考。我不能丢这份工作。”
我没说话。
下午三点,贺建国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那十二份标书。七份没签,五份签了——五份是我昨天签的。
“许宁,我们谈谈。”
他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纸杯,水是凉的。
“你要多少钱。”
“我不是要钱。”
“八千。”他说,“我给你涨到一万二。今晚你加个班,把七份签了。以后晚上定稿的,你第二天早上签,我不催你。”
一万二。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到手七千三。房租一千八,我妈透析自费一千二,吃饭交通一千,物业水电三百。剩三千。
涨四千,我能给我妈请个护工。一小时六十,一周三次,一次四小时,一个月两千八百八。
还剩一千一。
我可以六点走,然后晚上在家签。
我差点答应。
真的。我嘴都张开了。
然后我想起去年十一月那份结算书。十九万。贺建国把纸摔在桌上,纸角扫到我手背。
我在家签,我看不到邵鹏算量的过程,我只能看结果。结果对不对,我不知道。
去年那份,结果看着也对。
“贺总。”我说,“我签的字,我要能审得完。晚上十点半定稿,我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上班,九点半开标前我审不完十二份。”
“那你就早点来。”
“我八点上班。”
“七点。”
“我妈七点要吃饭,八点出门去医院。”
他把纸杯捏扁了。
水溢出来,流到桌上,流到那十二份标书边上。
他赶紧抽纸去擦。
我站起来,出去了。
十八点,打卡。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邵鹏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捏着那张A4纸。
“姐。”他把纸递过来,“这样像吗。”
我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五个“许宁”,在路灯底下,几乎就是我的字。
“不像。”我说。
他手垂下去。
“你的言字旁,最后一笔是平的。我的是挑的。”
他低头看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我女儿两岁。”他说,“我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我要是丢了这份工作……”
他没说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地铁站。
公交来了。我上车,靠窗坐下。
手机震。公司群。
贺建国:【明天开始,晚上定稿的文件,邵鹏先签。许宁同志第二天早上复核。大家都辛苦一下,这个标拿下来,年底双薪。】
群里四十二个【收到】。
我看着那四十二个【收到】,看到车到站。
下车,去医院。
我妈透析完了,坐在二楼走廊的椅子上,头晕,闭着眼。
我扶她起来。她靠在我肩上,很轻。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说。
“今天六点下班。”
她没听清。她耳朵背,透析的时候血压低,说话含糊。
我也没再说。
五月二十一号,星期四。
我八点五十到公司,直接去了行政室。
闻姐在里头贴发票。她抬头,看见我,手停住。
“闻姐,我的执业印章,我要拿回去。”
她没动。
“注册证书和执业印章,由本人保管、使用。”我说,“这是规定。放公司保险柜七年,本来就不对。”
闻姐把手里的胶水放下。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串钥匙。三把,一把保险柜,一把公章柜,一把档案室。钥匙圈上拴了个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是她女儿小时候戴的。
她攥着那串钥匙,攥了很久。
“许宁。”她说,“你跟我来。”
她带我去了贺建国办公室。
贺建国在吃早餐。包子,豆浆,一碟咸菜。他看见我们,把包子放下。
“怎么了。”
“许宁要拿她的章。”闻姐说。
贺建国擦了擦手。
“拿回去干什么。”
“本人保管。”我说,“规定写的。”
“规定。”他笑了一声,“规定还写不得允许他人以自己名义执业呢,你昨天不也跟我讲这个。”
“那是两件事。”
“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章放公司,丢不了。你带回家,丢了怎么办。丢了要登报,要补办,要三个月。三个月你不用干活了?”
“我不会丢。”
“你说了不算。”
他转过身。
“许宁,我跟你讲个事。二〇二一年七月,造价咨询资质取消了。甲级乙级全没了,营业执照就能干。以前查资质,公司必须养十个注册造价师,少一个都不行。现在不查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所以我只要一个。就是你。”
“十个一级造价师,一人一万五,一个月十五万。你一个月八千。我一个月省十四万二,一年省一百七十万。这钱我拿来给你们发奖金,买豆浆,包红包。你懂不懂。”
我懂。
我当然懂。
我一个月八千。四十二个造价员,平均五千二,含我。十个招标代理四千八,八个行政财务四千五。一个月三十万二千四,一年三百六十二万八千八。
这是恒信全部的人力成本。
要是按老规矩养十个一级造价师,光这十个人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万,还不算四十二个造价员。
他养不起。
他只能有我一个。
我不能丢这份工作。他也不能丢我。
我们俩卡在这。
“章放公司。”他说,“这是惯例。全市造价公司都这样。你去打听。”
我看闻姐。
闻姐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串钥匙。红绳绕在她食指上,勒出一道白印。
她没抬头。
我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说:“那行。”
闻姐抬起头看我。
我没看她。我转身出去了。
回到工位,我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复核六标段的工程量计算书。
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刚才那十秒,我把我妈的透析、我的房租、我下个月的护工费,全过了一遍。
我要回章,贺建国就没法盖章。他没法盖章,就必须让我签。让我签,我就得加班。我加班,我妈就没人扶。
我要回章,等于跟他撕破脸。
撕破脸我可能丢工作。
丢工作我妈的透析就断了。
我算得清清楚楚。我说了那行。
中午,我工位上多了一箱牛奶。
特仑苏。二十四盒。
贺建国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
“给老太太补补。”他说,“透析的人缺蛋白。”
我看着那箱牛奶。
“谢谢贺总。”
“嗯。”
他走了。
我把牛奶搬到桌子底下,继续算量。
算到下午三点,我算不下去了。
我把六标段的计算书合上,去楼道站了一会儿。
楼道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墙上那个“禁止吸烟”的牌子下面,有一圈烟头按出来的黑印。
邵鹏在那儿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
“姐。”
“嗯。”
“一标段我改了。你昨天说的那个系数。”
“其余的呢。”
“其余的……”他挠头,“其余的还没定稿。晚上定稿我一起改。”
“你记得改。”
“记得。”
他犹豫了一下。
“姐,贺总说,晚上定稿的我先签,你第二天早上复核。”
“我复核不完。”
“那怎么办。”
我没答。
我能怎么办。我六点走,晚上定稿的件我看不见。早上到工位再翻,十二份三页纸,我连读完都来不及。
这是个死结。
解法只有一个:他不让文件晚上十点半定稿。
但他不会。
五月二十二号,星期五。
下午五点,贺建国拿来一叠纸。
十二张。
每张都是签字页。只有签字页,没有正文。
“你先签。”他把纸放在我桌上,“晚上我们填数。”
我看着那十二张空白纸。
签字栏上方印着“造价师(审核)”。下方是空的。没有工程量,没有单价,没有合价,没有标段号。
“贺总,这是空白文件。”
“你签了,晚上我们填上去。一样的。”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签的是空白纸。你们填什么,我不知道。填错了,是我担责。”
他脸沉下来。
“许宁,我给你涨到一万二,我给你妈买牛奶,我让你第二天早上复核。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签空白文件。”
“那你就滚。”
他说完,办公室安静了。
不是全公司安静。是十一层这一片,四十二个造价员,全停了手。
有人键盘不敲了。有人鼠标不动了。
邵鹏站在过道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
我坐着。
十二张纸,全是空的。
然后我把它们拿起来,对齐,推回他手边。
“我八点上班。”我说。
他盯着我。
我打开六标段的计算书,翻到第三页,拿起笔,开始核土方平衡表。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我手还在抖。
但我算下去了。
贺建国站了大概半分钟,把那十二张空白纸拿走,走了。
键盘声一个一个响起来。
十八点,我打卡。
走出写字楼,天还亮着。西边那栋玻璃幕墙把太阳弹回来,我眯了一下眼。
我站在公交站,忽然很想哭。
不是委屈。
是我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
我坚持的东西,法律上叫“不得签署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的工程造价成果文件”。
生活上叫“我妈七点要吃饭,八点出门去医院”。
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但没有人信。
公交来了。我上车,靠窗坐下。
到家,做饭,给我妈送饭,回来洗碗。九点半。
我坐在餐桌前,打开电脑,开始算账。
那笔账我白天算过一遍。房租、透析、吃饭、水电。
加起来四千三。
我月薪八千,到手七千三。
七千三减四千三,剩三千。
我姐在东莞,一年回来两次,每次给我妈两千。那是我妈的钱,不进我的账。
三千块一个月。我存了七年,卡里二十六万。前面几年工资低,但那时候我妈还没透析,剩得比现在多。
我妈的透析要做多久。医生说,肾源等不到,就一直做。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我三十四。我妈六十二。
我要是辞职,二十六万,听着不少。
我妈透析一千二,房租一千八,我自己交社保一千一,吃饭一千,水电三百。一个月五千四。
二十六万除以五千四,四十八个月。四年。
四年之后呢。
我三十八,简历上写着造价咨询公司七年。证注册在恒信,辞职就要变更注册,变更要有新单位接收。
没有单位接收,注册证书失效。
失效了我就不是造价师了。
四十二个造价员里的一个。五千二。
我把电脑合上。
餐桌对面那面墙上,贴着我妈的透析排期表。周一、三、五,下午一点到五点。她用红笔圈了每一个日期,圈到十二月。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底下两片青。
我跟她说:再撑三天。
五月二十五号开标。开完标,这个框架就结束了。结束了我就不用晚上签字了。
我骗她的。
框架结束还有下一个框架。一年十二个标,一个接一个。
但我得跟她说点什么。
不然我明天起不来。
五月二十三号,星期六。
我本来休息。
早上七点,贺建国在群里发:【今天全员到岗。后天开标,最后两天。】
我妈周六不透析。她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我看了她一眼,换鞋出门。
我去,不是听话。
是我想把六到十二标段的量复核完。复核完我就能签,签完这个标就过去了,我就不用再每天十八点走、每天在群里被点名。
我想解决问题。
八点五十到公司,四十二个造价员全在。工位上豆浆,不加糖。
邵鹏眼睛底下两片青,跟我一样。
“姐,你来了。”
“六到十二标段的计算书呢。”
“在桌上。”
我坐下,翻开六标段。
土方平衡表。外运两万四千方。运距十五公里。
我拿笔在旁边写:×1.3=31200。
翻七标段。两万四千方。
翻八标段。两万四千方。
六到十二,七个包。每个包的土方外运都是两万四千方,一方不差。
都是天然密实方。
都没乘系数。
我把邵鹏叫过来。
“这七个包,外运按虚方计。天然方乘一点三。你这里全是天然方。”
他凑过来看,脸白了。
“我……我以为按天然方算就行。”
“一标段你怎么改的。”
“一标段是你说的,我改了。”
“那其余的你为什么不改。”
他没答。
我把计算书合上。
“改。七个包,全改。改完拿来我复核。”
“什么时候要。”
“今天中午之前。”
他抱着计算书走了。
十一点四十,他拿回来。七个包,工程量全改成三万一千二百方。
我复核了一遍。土方平衡表,外运量,虚方系数,对了。
我在复核栏签了名。签字栏我没签——文件还没定稿,贺建国晚上还要压价。
“晚上定稿我一起签。”我说。
邵鹏点头。
十二点,我去楼道站了一会儿。
邵鹏在那儿抽烟。他看见我,把烟掐了。
“姐。”
“嗯。”
“晚上定稿,贺总还要压一轮。”
“压多少。”
“不知道。上次压了百分之六。”
我没说话。
压百分之六,土方单价从二十二压到二十块七。量是对的,价低了,中标干下来还是亏。
但那是他的事。量对我就签。
下午三点,老康来了。
康卫东,五十三,提前退休,证还在原单位注册着。贺建国托人找的他。
他穿一件灰夹克,拎一个帆布包,包里是计算器和一支红笔。
贺建国把他领进办公室,关上门。
我在工位上算量,听见里头说话。
“康工,十二个包,您给签个字。价您开。”
“三万一个包。”
“康工,三万一个包,十二个包三十六万。太高了。”
“那就别找我。”
里头没声了。
“两万。十二个包二十四万。后天开标,今天下午签完。”
“我先看量。”
“量没问题,我们造价员算的。”
“我看量。”
门开了。老康走出来,走到邵鹏工位边上,把帆布包放下。
“后面七个包的计算书。”
邵鹏看我。
我看老康。
他把红笔插在胸前口袋里,坐下,翻开六标段。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
翻到土方平衡表,他点了一下头。
“外运三万一千二百方。虚方。”他说,“这个对了。”
邵鹏松了口气。
老康往后翻。
翻到合价表。
他停住了。
红笔在那一行上点了一下。
“运输费,五十二万八。”
他按计算器。
“三万一千二百方,二十二块一方。多少。”
邵鹏凑过去看。
老康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对着他。
686400。
“你合价表上写的是五十二万八。”老康说,“五十二万八除以二十二,两万四千方。”
他抬头。
“量改了。合价没改。”
我站起来,走过去。
我翻到合价表。
运输费:24000×22=528000。
应该是:31200×22=686400。
我早上复核的时候,只看了土方平衡表。
工程量对了,我就签了复核栏。
合价表我没翻。
“谁复核的。”老康问。
邵鹏看我。
“我。”我说。
“合价你看了吗。”
我没答。
老康把红笔拔出来,在七个包的运输费行上各画了一道。
“一个包差十五万八千四。”
他按计算器。
“七个包。”
我拿过我的计算器,按。
7200×7=50400。
50400×22=1108800。
一百一十万八千八。
我手里那个计算器,是我入职那年买的,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两个。
我按完,把它放在桌上。
放得很轻。
“邵鹏。”我说,“你改了量,没点重新组价。”
他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我以为软件会自动……”
“软件不会自动。你要点重新组价。”
老康把计算书合上。
他站起来,把红笔插回口袋,把计算器放进帆布包。
“康工。”贺建国迎上去,“怎么样。”
“不签。”
“价可以谈。两万五。”
“不签。”
“康工,二十四万,十二个包,您一下午就签完了。”
老康把帆布包拎起来。
“贺总,我儿子今年考研。”他说,“三战。前两年没考上,在家待着,我养他。二十四万,我够养他四年。”
贺建国脸上松了一点。
“那您——”
“我不签。”
老康把包带往肩上挂。
“这七个包,合价少算一百一十万八千八。我签了字,中标干下来,亏一百一十万。公司追谁。”
他看我。
“追签字的人。”
“我一个包拿你两万,我担一百一十万。我五十三了,我担不起。”
他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小伙子。”他对邵鹏说,“改完量,记得点重新组价。”
他又看我。
“姑娘,复核别只看前半本。”
门关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坐回工位,打开合价表,点重新组价。
七个包,一个一个点。
运输费:31200×22=686400。
合价重算,总价上浮。
我算完,抬头。
“贺总,量对了,价上去了。十二个包总报价比原来高一百一十万八千八。这个价投出去,中不了。”
贺建国走过来,看屏幕。
他看了很久。
“压回去。”
“压回去量就不对了。”
“那就把量压回去。”
“量压回去就是错的。”
他转头看我。
“许宁,你今天是来上班的,还是来跟我讲法的。”
我没答。
我把七个包的合价表保存,关掉,开始算九标段的钢筋。
十八点,我打卡。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贺建国站在十一层窗户后面。
我没抬头。
五月二十四号,星期日。
我休息。
早上九点,贺建国打电话来。
“许宁,来公司。”
“今天我休息。”
“明天开标。”
“明天我八点五十到。”
他挂了。
十一点,邵鹏发微信。
【姐,贺总让我把十二份全签了。】
我盯着那行字。
【十二份?一到五标段我签过了。】
【贺总说,五份你的字,七份我的字,放在一起一眼就看出来。要统一。】
【统一成谁的。】
【我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
我妈在旁边择豆角。她问我中午吃什么。
我说随便。
【你签了?】
【签了。十二份。】
【章呢。】
【闻姐开的保险柜。贺总让她盖的。十二份,一份一份盖。】
我把手机放下。
豆角在盆里,水凉的。我妈的手泡在水里,指关节肿着,透析的人水肿。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盆,把豆角接过来。
“我来。”
我妈看我。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嗯。”
我择豆角。择了一半,手停住。
我签的那五份。
一标段到五标段。量我复核了,合价我复核了,名字是我写的,章是我借来盖的。
那五份是对的。
那五份是合法的。
现在上面是邵鹏的字。
我的字被换掉了。
不是被覆盖。是整页换了。他重新打印了签字页,签上他的名,盖上我的章。
十二份,一模一样。
贺建国以为他做对了。
他以为统一了就看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那五份本来是能用的。
我把豆角择完,去洗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
我冲了很久。
我擦干手,拿起手机,给贺建国发了一条。
【贺总。十二份签的都是邵鹏,章是我的。评标先核签字人,名章不一致,十二个标段会全部被否。】
发出去。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坐下来。
屏幕亮着,没有回。
晚上八点,公司群。
贺建国:【明天09:30,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三楼开标厅。全员到场,穿正装。这个标拿下来,年底双薪。】
四十二个【收到】。
邵鹏发了一个【收到】。
闻姐发了一个【收到】。
我看着那四十四个【收到】,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在客厅喊我,说电视里有个养生节目,讲透析的人怎么吃蛋白。
我过去,坐在她旁边,看了二十分钟。
节目里那个专家说,每天每公斤体重一点二克蛋白。
我妈六十公斤。七十二克。
一个鸡蛋六克。
我明天早上给她煮十二个鸡蛋。
她吃不了十二个。
我知道。
但我得算点什么。
不然我睡不着。
五月二十五号,星期一。
我八点五十到公司。
工位上没有豆浆。
四十二个造价员都在换衣服。邵鹏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有点黄,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他看见我,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闻姐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红绳,平安扣。
她看我,点了下头。
九点,贺建国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挂。
“走。交易中心。”
十二份标书装在两个纸箱里,邵鹏抱着。贺建国拎公文包。我拿了自己的工牌和身份证。
下楼,打车,三辆。
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在城东,九点二十到。
三楼开标厅。
厅里摆了六排椅子,前两排是投标人,后四排是监督和旁听。墙上挂着电子屏,红字:市政道路改造工程(城东—开发区段)施工招标,一至十二标段。
九点三十分,开标。
招标代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西装,念流程。声音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
“投标文件递交截止时间,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九时三十分。共收到十二家投标人的投标文件。其中恒信造价咨询有限公司,投标段一至十二,共十二册。”
她念完,抬头看了我们这一排一眼。
十二个标段,一家投满。全市就我们一家这么投。
“下面唱标。”
一家一家念。念到恒信,她翻开我们的文件。
“恒信。投标标段:一至十二。投标总报价……”
她停住了。
她翻到签字页。
又翻回来。
“恒信的投标文件,签字页请核对一下。”
贺建国站起来。
“怎么了。”
招标代理没理他。她把文件递给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评标委员会的专家,五个人里坐在最中间那个。
专家翻开签字页。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头。
“投标报价文件,招标文件第三章怎么要求的。”
招标代理翻招标文件。
“要一级造价师签字,盖执业印章。”
“签字人是谁。”
专家把签字页举起来。
“邵鹏。”
贺建国说:“邵鹏是我们的造价员。”
“我问的是一级注册造价工程师。”
贺建国转头看我。
我坐在第二排最边上。我没动。
“章在。”贺建国说,“章在就行。许宁的章,注册在恒信,全市都能查。”
专家把签字页放下。
他翻开另一册。七标段。
签字页:邵鹏。
印章:许宁。土木建筑工程。
他又翻开一册。一标段。
签字页:邵鹏。
印章:许宁。
十二册,他翻了四册。
每一册都是邵鹏的名,许宁的章。
他把文件合上。
“名字和章,对不上。”
厅里没声了。
贺建国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怎么对不上。章是真的。你们可以验。许宁是我们公司的一级造价师,她——”
“她签字了吗。”
贺建国的脖子拧过来。
四十二个造价员,加上招标代理,加上监督,加上另外十一家投标人,全跟着转过来。
我手里那个文件夹,硬壳的,边角磨白了。
里头是六天的打卡记录。五月十八号到五月二十三号。每天十八点整。
我把它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我没站起来。
我没开口。
我不需要说话。
专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招标文件的一页复印件。他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道。
“招标文件第三章,投标文件签署要求:投标报价文件须由一级注册造价工程师签字并加盖执业印章。签字人与执业印章持有人须为同一人。”
他念完,抬头。
“未按招标文件要求签署的,否决其投标。”
贺建国说:“我们有五个标段是许宁签的!一到五标段!她签的!”
专家翻开一标段。
签字页:邵鹏。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对着贺建国。
“这一册,签字人是邵鹏。”
贺建国盯着那一页。
他盯了很久。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昨天下午,他让邵鹏把十二份全重签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
笔迹不一致,太扎眼。他说要统一。
他统一了。
他把那五份能用的,也统一掉了。
专家把十二册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恒信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一至十二标段,投标文件未按招标文件要求签署。否决。”
招标代理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
电子屏上,恒信那一栏,十二个标段,一个一个变成灰色。
贺建国站着。
他还站着。
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是一标段。他捏着签字页那一角,纸被他捏皱了。
他转头看我。
“许宁。”
我没动。
“许宁,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
我说什么。
说那五份是我签的,昨天下午被你们换掉了。
说我周六复核了工程量,合价表我漏了,老康指出来了,我当场改了。改完总报价上浮一百一十万八千八,你让我压回去,我说压回去就是错的。
说我十八点走,你让邵鹏签,你让闻姐开保险柜盖我的章。
说我章放在你保险柜里七年,我周四要过一次,你说放公司丢不了。
说我妈周一三五透析,一点到五点,我七点到医院扶她上车。
这些我都可以说。
说了有什么用。
文件已经废了。
十二个标段,一个不剩。
我把文件夹拿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邵鹏追出来。
“姐。”
我停住。
他脸白得跟纸一样。白衬衫领口那圈黄,在楼道灯底下特别明显。
“姐,我不是故意的。贺总让我签的。他说出了事他兜着。”
我看着他。
他二十九。他女儿两岁。他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
“邵鹏。”我说,“你签的时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摇头。
“那你为什么签。”
他嘴张着,没出声。
我转身走了。
下楼,出交易中心,太阳很大。
九点五十八。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我去公交站,坐车去医院。
十点四十到市三院。门诊二楼。
我妈今天透析,一点开始。我来早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透析室门口有一排椅子。我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一把小刀。
我开始削苹果。
皮往下垂,一圈一圈。
十一点,护士出来叫号,叫的是上一个班次的病人。我妈还没到。
十一点半,我姐从东莞打电话来。
“妈今天透析?”
“嗯。”
“你陪她?”
“陪着。”
“我这边请不到假。”她说,“下个月,下个月我回来。”
我没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挂了。
我继续削苹果。
十二点五十,我妈到了。她自己走上来的,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
我站起来去扶她。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今天没加班。”
她没听清。她耳朵背。
我把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那明天呢。”她问。
“明天也不加。”
她嚼着苹果,看我。
她可能没听懂。她可能以为我在说胡话。
但她点了下头。
护士出来叫她。她站起来,把苹果核放在椅子上,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苹果皮别扔。”她说,“晒干了能泡水。”
我说好。
我低头看手里那条苹果皮。
一整条。没断。
我把它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然后扔进床头的垃圾桶。
我去洗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
我冲了很久。
一点整,透析室的门关上。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文件夹打开。
六天。最后一天是周六。
每天十八点整。
我把它合上,放在膝盖上。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照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块亮的。
我坐在那块亮的旁边。
四点五十八,透析结束。
我扶她出来,扶她上车。
回家,做饭。
七点半,洗完碗。
我坐在餐桌前,手机震。
公司群。
贺建国:【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公司损失很大。许宁同志负主要责任。经研究,免去其造价审核岗位,调档案室。】
群里没人回。
三分钟后,邵鹏发了一个【收到】。
闻姐跟着发了一个。
然后是四十二个【收到】。
我看着那四十四个【收到】。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进注册造价工程师管理系统。
我的注册信息还在。聘用单位那一栏,还是恒信。有效期到二〇二七年三月。
变更注册要新单位的劳动合同。
我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关掉系统。
然后我打开招聘网站。
市三院基建科,上周发的招聘。要一个一级造价师,管医院扩建项目的结算。月薪九千五,朝八晚五,周末双休。
公告贴在门诊二楼电梯口。我陪我妈透析的时候,看了四遍。
我上周投了简历。
今天下午四点零六,他们打了电话。我在透析室门口接的,我妈在里头,机器嘀嘀响。
对方让我明天去面试。
我说好。
然后我给我妈煮了十二个鸡蛋。
她吃不了十二个。
明天早上她吃两个,我吃两个,剩下八个放冰箱。
后天再煮。
我把鸡蛋放进锅里,开火。
水开了,蛋壳碰着锅壁,咔哒咔哒响。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水。
明天开始,我六点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