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了十八年瞎子,以为世界本来就是黑的。 直到那天,有人往我碗里扔了一枚硬币。 硬币落地的声音不对——太脆了,像砸在玻璃上。 我趴下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 抠出来一看,是一枚眼睛。 活的,还会眨。 然后我听见头顶有人说话:“别装了,你根本就没瞎。” 紧接着,整条街的人都开始鼓掌。
我叫阿盲,打小就在这条叫“摸不着”的巷子里讨生活。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反正也没人给过我正经名姓。打我记事起,眼前就是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瓷实,抹不掉。爹娘?不知道,许是死了,许是把我扔了,反正在这巷子里,没爹没娘的孩子比野狗还多,不差我一个。
摸不着巷,名字挺吉利,住的全是些……用体面人的话说,叫“下九流”。算命的瞎子、瘸腿的铁匠、哑巴裁缝、还有我这种,两眼一抹黑的讨饭花子。大伙儿都这样,谁也别嫌弃谁,日子倒也过得下去。我靠听觉和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竿活着。哪家馒头铺子几点揭笼屉,那白气儿“呼”地一下冲上来,带着股甜丝丝的麦香,我就知道该去后门蹲着了,老板娘心善,总会扔个把卖相不好的馒头给我。哪家的醉鬼什么时候回家,脚步踉跄,骂骂咧咧,我就得赶紧挪窝,省得挨踹。
这十八年,我活得门儿清。虽然看不见,但巷子里每块石板裂了几道缝,墙根下哪棵草先冒了芽,我都一清二楚。我觉得这世界就该是这样的,黑咕隆咚,全靠耳朵和手去摸索。所谓的“白天”,大概就是街上人声嘈杂、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的时候;所谓的“黑夜”,就是人声渐息、只剩下风刮过屋檐“呜呜”响的时候。太阳月亮?那都是说书先生嘴里的玩意儿,跟我没关系。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能吃饱,冬天有个背风的墙根儿猫着,就知足了。可那天,偏偏出了邪。
是个“白天”,我听周围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还有隔壁老王头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我照例蹲在老地方,面前摆着我那个豁了口的破碗,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竹竿,嘴里念叨着:“大爷大妈,行行好,瞎子阿盲,给口吃的吧……”
一般这时候,要么没动静,要么就是“当啷”一声,掉进来个铜板,或者半个馊馒头。可今天,声音不对。
先是“嗖”的一下,有东西破空而来,紧接着——
“叮——!”
清脆,悠长,还带着点回响。那声音尖利得扎耳朵,跟我以往听到的铜板落在碗底那种闷闷的“当啷”声完全两码事。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玻璃上?还是瓷片上?可我这破碗是木头掏的,底儿都磨平了,哪来这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就伸了出去。没去摸碗里的东西,而是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到了碗外面,贴着碗底,摸到了那个玩意儿。
冰凉,光滑,圆溜溜的,还有点软。我心里犯嘀咕,啥玩意儿?石头子儿?不对,石头子儿没这么滑溜。玻璃球?也不像,玻璃球没这么……有弹性?
我把它捏在指头中间,凑近了点,想闻闻,没味儿。想用指甲掐掐,又怕掐坏了。正琢磨着呢,那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眼皮子那么一翻。
我指头肚儿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皮儿掀开了,底下是湿漉漉、滑腻腻的一坨。
我手一哆嗦,差点把它扔出去。
这触感,太他妈熟悉了。我虽然看不见,但我摸过死鱼的眼睛,摸过被踩爆了的癞蛤蟆,就是这个感觉。可死物不会动啊。这玩意儿在我手心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还眨巴了一下。
像……像活的眼珠子。
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我想喊,嗓子眼儿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发不出声。想把那玩意儿扔了,可手不听使唤,僵在那儿了。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男不女,听着挺和气,可说的话,能把人吓出毛病来:
“别装了,你根本就没瞎。”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点笑意:“愣着干什么?睁眼看看呗。”
我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我张了张嘴,想骂人,想说老子就是瞎,你他妈才没瞎。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忽然发现,手里那颗“眼珠子”,正热乎乎的,像是在……指引我。
我鬼使神差地,没把它扔掉,反而慢慢地,把它举到了自己的眼前。当然,我是看不见的。我瞎啊。
可就在那颗眼珠子贴近我眼眶的一刹那,一股剧痛猛地传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硬生生捅进了我的眼眶里,在里面搅和!
“啊——!”
我疼得大叫一声,满地打滚,竹竿也扔了,破碗也踢翻了。巷子里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我能听到好多人围过来的脚步声。
疼,真他妈疼。疼得我恨不得把脑袋往墙上撞。
可疼着疼着,好像……有光?
先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混沌,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东西。然后,那层脏水好像被谁“哗啦”一下撕开了。
我看见了。
我看见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几朵破棉絮似的云彩慢悠悠地飘着。我看见周围全是人,密密麻麻的,围成一圈,都低着脑袋看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脸上表情都挺奇怪,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还有的……在笑?
我看见我自己,一身破烂衣裳,滚了一身泥,手里还攥着那个豁了口的破碗。
我看见了颜色,看见了形状,看见了这个他妈的花花绿绿的世界。
我呆住了,连疼都忘了。
这……这就是“白天”?
可还没等我仔细看看,那个声音又响了,就在我头顶,近得吓人:“瞧见了吧?我就说你没瞎。”
我猛地抬头,想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然后,我看到了。
在我正上方,没有天,没有云,只有一张巨大的、没有五官的、白板一样的脸。那张脸占据了整个天空,正“低”着头,好像在“看”着我。
而围在我周围的那些人,那些邻居,卖馒头的老板娘,磨剪子的老王头,还有几个刚才还跟我哭穷的乞丐……他们全都面无表情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稀稀拉拉,响彻整条摸不着巷。
我手里的“眼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眼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刚才那阵剧痛留下的烧灼感。
“恭喜啊,阿盲。”那个没有五官的“天”说话了,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你是这条街上,第三千六百四十二个‘突然复明’的人了。欢迎来到……真正的‘白天’。”
掌声更响了。
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
因为我发现,那些鼓掌的人,他们的脸上,都没有眼睛。两个眼眶里,空洞洞的,啥也没有。
可他们,全都在“看”着我。
我连滚带爬往后退,后背撞上墙根儿,蹭了一身青苔。那些鼓掌的人也不拦我,就那么齐刷刷地把脑袋转过来,空眼眶对着我,嘴角还挂着笑。
“你们……你们他妈的眼睛呢?”我嗓子都劈了,跟破锣似的。
没人回答。掌声停了,卖馒头的老嫂子第一个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屉笼,冲我招手:“阿盲啊,来,吃馒头,刚出笼的,趁热。”
我盯着她那张脸,眼眶里黑洞洞的,往里看跟看两口枯井似的,深不见底。我伸手一拨拉,她手里的屉笼“哗啦”扣地上了,白花花的馒头滚了一地。
“别碰我!”
老嫂子被我推了个趔趄,也不恼,蹲下去捡馒头,嘴里还念叨:“这孩子,饿昏头了。”
磨剪子的老王头在旁边搭腔:“是啊,刚复明的人都这样,受刺激,过两天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里抽出他那把生了锈的磨刀石,冲我比划,“要不,我给你磨磨竹竿?你这棍儿都秃了,打狗都打不疼。”
我懒得搭理他们,手撑着墙站起来,抬头又看那个“天”。那张白板大脸还在,跟个月亮似的挂在上头,没眼睛没鼻子没嘴,可我他妈就是知道它在笑。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仰着脖子喊。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嗡嗡的,震得我耳膜疼:“我是这条街的‘管事的’。你们叫什么都行,反正你们这些瞎子也看不见我,我也懒得有个名儿。”
“放屁!老子现在看得见了!”
“看得见?”那声音乐了,“那你看看,这巷子到底有多长?”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巷子往前瞅。说实话,从生下来到现在,这是我头一回用眼睛看这条巷子。以前靠竹竿敲、靠脚底板量,知道它大概百十来步深,两头通大街,中间拐三个弯。可现在一看——
不对劲。
巷子往前延伸出去,拐了第一个弯,第二个弯,第三个弯……拐过去之后,又拐了一个弯。然后又是弯,又是弯,一个接一个,拐得没完没了。我踮着脚使劲看,看到最后那巷子窄成了一条线,还在往前拐。
我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看见了吧?”那声音慢悠悠地说,“这巷子就没个头。你们这些瞎子在这儿摸了一辈子,以为摸到头了,其实那都是我给你设的‘墙’。现在你把眼睛睁开了,墙就没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不干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以前那十八年,白活了。”那声音顿了顿,“你以为你靠耳朵听、靠手摸,就能把这条街摸透?扯淡。我让你听着什么,你就听着什么。我让你摸着什么,你就摸着什么。你那根破竹竿敲到的‘墙’,我动动念头就能让它往前挪三丈,你走一辈子都走不到头。”
我脑子嗡嗡响,跟被人闷了一棍似的。怪不得,怪不得我总觉得这条巷子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明明听着前面有人声,走过去却是一堵死墙。我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所以……根本就没有白天?”我咬着牙问。
“白天?”那声音笑得直颤,“什么叫白天?太阳出来叫白天?那你抬头看看,太阳呢?”
我抬头。灰蒙蒙的天上啥也没有,别说太阳,连个亮堂点的云彩都找不着。可怪就怪在,没太阳,这巷子里却亮堂堂的,跟点了万盏灯似的,影子都不带打的。
“你看得见,是因为我让你看见。你觉得亮,是因为我让你觉得亮。我要是不让你看了——”那声音拖了个长腔,突然一收,“你试试。”
话音刚落,我眼前“唰”地一黑。又是那种熟悉的、瓷实的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慌得往前一扑,差点磕墙根上,手忙脚乱去摸竹竿——摸着了,竹竿还在,可手感不对,软趴趴的,跟摸着一根面条似的。
“哈哈哈!”那声音笑得更大声了,“逗你玩呢。竹竿我早给你换成面条了,你敲了一路都没发现吧?”
我捏了捏手里的“竹竿”,还真是面条,凉的,黏糊糊的。我气得一把摔地上:“操你大爷!”
眼前又是一亮,世界又回来了。我低头一看,地上果然一摊碎面条,旁边还躺着个荷包蛋。
“行了,不逗你了。”那声音正经起来,“说正事。你为什么能突然看见?因为你手里那颗眼珠子,是‘真眼’。这条街上三千多号人,都是‘假眼’——就是我给他们安的摆设,能睁能闭能转,就是啥也看不见。你不一样,你天生就是真瞎,按规矩,真瞎的人摸到真眼,就能复明。这是上头的规矩,我也改不了。”
“上头?”我抓住话头,“上头是谁?”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那声音明显不想多说,“反正你现在看得见了,这巷子你也瞧见了,没头没尾的。你想出去,就得把巷子走通。走通了,你就知道‘白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我凭什么信你?”
“你爱信不信。”那声音打了个哈欠,“反正你那些邻居,一个个都等着你往前走呢。你不走,他们就在这儿耗着,陪你耗到地老天荒。你问问他们,他们等了多少年了。”
我扭头一看,老嫂子、老王头、还有那帮乞丐邻居,全都齐刷刷点头,空洞洞的眼眶里啥也没有,可那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阿盲啊,”老嫂子说,“我们等了三千年了,就等来个真瞎的摸到真眼。你走不走?你不走,我们还得接着演,怪累的。”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又瞅了瞅那没完没了拐弯的巷子,弯腰把地上的面条捡起来,把荷包蛋囫囵塞嘴里嚼了。
“行。”我抹了把嘴,“走就走。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那声音来了兴致。
“你他妈先把竹竿给我换回来。真竹竿。”
沉默了两秒。
“叮——!”
一根油光水滑的竹竿从天而降,正砸我脑门上。我龇牙咧嘴接住,掂了掂,顺手。
“还有,”我扛着竹竿往前走了一步,回头冲那白板大脸咧嘴一笑,“你刚才说,这巷子没头没尾,怎么走都走不通是吧?”
“对啊。”
“那老子就给你走个通出来看看。”
身后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连那白板大脸都好像僵了一下。
“你……你哪来的底气?”
我头也不回,竹竿往地上一戳:“因为我瞎了十八年,最擅长的就是——摸黑走道儿。你那点小把戏,吓唬刚睁眼的还行,吓唬我?呸。”
巷子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响动。那些邻居全都不说话了,老嫂子手里的馒头“啪嗒”掉地上,滚出去老远。
我听见那白板大脸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坏了,这回好像……真来对人了。”
我咧嘴一乐,大步流星往前走。
拐过第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你猜怎么着?巷子尽头,蹲着一只磨盘大的黑猫,正舔爪子呢。
那黑猫抬起头,两只眼睛跟俩灯笼似的,黄澄澄地照着我。它舔完左边爪子舔右边爪子,舔完还打了个哈欠,嘴里那牙跟一排小匕首似的,寒光闪闪。
“又来一个送死的。”黑猫开口了,声音粗得跟磨砂纸似的,“上回那个走了三步就哭爹喊娘往回跑,你走几步了?”
我拿竹竿杵了杵地:“还没起步呢。”
“那你走啊。”黑猫尾巴一甩,指向巷子深处,“看见没?过了我这关,前面还有十七道弯,每道弯守着一个我这样的。走通了,你出去。走不通——”它抬爪拍了拍旁边的墙根,墙根底下白花花一片,“看见没?全是骨头。上回那哥们儿留下的。”
我凑近一瞧,还真是骨头,大大小小堆得跟柴火垛似的,有人的有牲口的,混在一块儿,风一吹“哗啦啦”响。
“所以你是头一关?”
“对喽。”黑猫站起来,抖了抖毛,抖下来一地跳蚤,“规矩简单:你往前走,我拦你。你过去,算你本事。你过不去,你也留这儿。”
我点点头,把竹竿横过来握在手里,弯着腰跟它对峙。说实话我心里也打鼓,这猫崽子比我以前见过的野狗都大,一爪子能把人脑袋拍开花。可我那十八年黑道儿不能白走,我有个本事——听声辨位。虽然现在眼睛能看见了,耳朵可没聋。
那猫动了。一点征兆都没有,前一秒还蹲着,后一秒就蹿起来了,快得跟道黑风似的,直扑我面门。我下意识一矮身,竹竿往头顶一架——“咔嚓”一声,竹竿断成两截,那猫从我头顶蹿过去,爪子刮掉我一撮头发。
“哎哟喂!”我疼得直呲牙,就地打了个滚儿。那猫落地转身,又扑过来了,这回冲着腰。我手里半截竹竿不要了,往它脸上一甩,它偏头躲开,我趁这空档连滚带爬往前蹿了三步。
“行啊,有两下子。”黑猫没追,蹲在原地舔爪子,“不过这才刚开始。你瞅瞅你身后。”
我扭头一看,脚脖子差点软了。刚才站的那地方,墙根底下又多了几根骨头,白森森的,还带着血丝,一看就是新鲜的。我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头发被削掉一块,头皮都露出来了。
“看见没?你要再慢半拍,那骨头里就有你一根。”黑猫咧着嘴笑,那表情别提多欠揍了。
我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转。这猫速度快、力气大,硬拼肯定没戏。可它有个毛病——落地的时候爪子打滑。刚才它从我头顶过去,落地那一下后腿明显往外撇了一下,这巷子地砖全是青苔,它爪子再利也抓不牢。
想到这儿我心里有了谱,把剩下半截竹竿往腰里一别,两只手空出来,冲它勾了勾指头:“来。”
黑猫果然被激着了,骂了句“找死”,又蹿过来了。这回我不躲了,迎着它上去,在它快扑到我脸前的时候猛地往旁边一闪,同时伸脚往它落地点上一踹——那块地砖我早看准了,上面青苔最厚,还汪着点脏水。
黑猫果然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我扑上去一把薅住了它后脖颈子。猫这玩意儿,后脖子皮是松的,拎住了它就使不上劲。我使了吃奶的劲儿攥住它那块皮,把它提溜起来,它四条腿乱蹬,爪子把我袖子撕成一条一条的,可就是够不着我。
“服不服?”我喘着粗气问。
“服你大爷!”黑猫还在挣,“有本事你把老子放下,咱俩重来!”
“放下可以。”我拎着它往巷子深处走,“你带我过第二关。”
“放屁!我凭啥带你?”
我把它往地上一掼,一脚踩住它尾巴:“你带不带?”
“嗷——!”黑猫嚎了一嗓子,“疼疼疼!你撒脚!我带!我带还不行吗!”
我松了脚,它一骨碌爬起来,离我八丈远,一边舔尾巴一边骂骂咧咧:“你小子手真黑。行吧,第二关守门的是条蛇,没眼睛,全凭鼻子闻味儿。你身上那味儿一闻一个准。不过我劝你想想辙,那玩意儿毒牙比筷子都长,咬一口你这辈子别想吃豆腐了——舌头直接烂没了。”
我搓了搓下巴,忽然想起个事儿来:“你说它没眼睛?”
“对,天生的,跟你以前一样,真瞎。”
“那它靠闻味儿找人是吧?”
“废话。”
我把扯烂了的袖子撕下来一条,在刚才踩死的那摊跳蚤上蹭了蹭,又往巷子墙根底下一滩臭水里泡了泡,那味儿绝了,顶风能臭出十里地去。然后我把这破布条子往巷子左边岔道口一扔,又把自己身上的衣裳反过来穿,把干净面儿藏里头。
黑猫瞪圆了黄灯笼眼睛看我干完这一套,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以前真是要饭的?”
“要饭的怎么了?要饭的才知道怎么躲狗。”我拍了拍手,大摇大摆往前走,“走吧,带路。第二关在哪儿?”
黑猫叹了口气,耷拉着尾巴跟在我后面,嘴里嘟囔:“坏了坏了,这回来个真不要脸的,比前面那些个硬闯的可难对付多了。”
走了没几步,巷子左边岔道里“嘶嘶”一阵响,一条水桶粗的大花蛇探出半个脑袋,吐着信子往那破布条子方向一探,整个身子“哧溜”就钻过去了,缠着那臭布条子在地上打滚儿。
我趁着这空档,撒丫子从右边主道蹿了过去。
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那蛇在后头骂:“操!谁把跳蚤拌臭水沟里了!呕——”
黑猫跟在我后头,跑得四条腿都快抡成风火轮了,边跑边乐:“哈哈哈这蛇崽子鼻子太灵了也不是好事儿!哎你慢点,等等我!”
拐过第二个弯,眼前又蹲着一个东西。
这回是个老头,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穿一身黑褂子,脑袋上扣个瓜皮帽,蹲在巷子正中间摆了个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呢。听见脚步声,老头抬眼皮瞅了我一眼,慢悠悠开口:“下棋赢我,让你过。输一局,砍一根指头。”
我看了看他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又看了看自己十根手指头,回头问黑猫:“这老头啥毛病?”
黑猫缩着脖子小声说:“他以前是这条街上算命的,号称‘棋圣’,后来让管事的卸了眼睛,心里憋屈,见谁跟谁下棋,赢了就剁人手爪子。你小心点,这老东西下棋阴得很。”
老头“啪”地落了一子,抬眼看我:“来不来?不来就砍一根,规矩不能破。”
我盯着那棋盘看了半天,忽然乐了:“大爷,您这棋盘不对啊。”
老头一愣:“哪儿不对?”
“您自己跟自己下,红棋黑棋都是您一人琢磨,那还有个不输?我要是您,我就让对面坐个人——甭管是人是鬼是猫,只要对面那位挪一步,您才有得赢。”
老头眯缝着眼瞅了我半天,忽然把棋盘一掀,棋子“哗啦啦”撒了一地:“嘿!你个小兔崽子,倒是比前头那些个愣头青明白!行,你过了。不过你得赔我副新棋子儿——我这副是象牙的,值老鼻子钱了。”
我指了指黑猫:“让它赔。它抓了一地跳蚤,够雕一副跳蚤棋的。”
黑猫炸了毛:“你放屁!”
老头哈哈大笑,侧身让开路:“走吧走吧,后头还有十五关呢。给你提个醒,第三关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可他能把你心里想的话全写在墙上。你要是不想被人看光光,就管住自己那颗心。”
我谢过老头,拽着骂骂咧咧的黑猫继续往前走。心里琢磨着,这巷子越走越邪乎,一关比一关难缠。可说来也怪,我一点不怵了。十八年黑灯瞎火我都过来了,还怕你几个歪瓜裂枣?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件事儿,揪着黑猫后脖子把它提溜起来:“哎,问你个事。那管事的说,这条街上三千多号人都是假眼,就我是真瞎摸到真眼才复明的。那……前面那些关卡的守门人,他们是真是假?”
黑猫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翻着白眼说:“你猜?”
“我猜你大爷。”我把它往地上一扔,“赶紧走,别磨蹭。等我把这巷子走通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帮孙子的眼睛全抠出来,当泡踩。”
黑猫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可它那黄灯笼眼睛里,头一回露出点真怕的意思来。
第三关的哑巴蹲在巷子正中间,面前立着一面白灰墙,手里攥着半截砖头。看见我过来,他也不吭声,拿砖头在墙上一划拉,白灰“簌簌”往下掉,露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你想啥我写啥。”
我站在那儿没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哑巴长得跟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光溜溜的脑袋,连根毛都没有。
墙上“唰”地多了一行字:“你才鸡蛋,你全家都鸡蛋。”
我乐了,又默念:他手里那半截砖头是哪儿捡的?看着像茅房后头那堵塌墙上的。
墙上又写:“管得着吗你?我爱捡哪儿的捡哪儿的。”
我扭头问黑猫:“他一直这么闲得慌?”
黑猫趴在地上舔爪子:“你少招惹他,这哑巴心眼小,你说他一句他能写你十句,能把整面墙写满了骂你。”
我搓了搓手,心想这关不好过。这哑巴能读心,我想啥他都知道,那我琢磨怎么对付他,他不也全看见了?这不死局吗?
刚这么一想,墙上“唰唰”又多了几行:“对,就是死局。你想啥我都知道。想从左边绕?我写你绕路。想从右边溜?我写你溜号。想骗我?我写你耍诈。你动一个念头我写一个,看咱俩谁耗得过谁。”
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个事儿。这哑巴写字有个毛病,他得拿砖头往墙上划拉,划拉一下写一个字,速度有限。我脑子里要是同时想七八件事儿,他手再快也跟不上趟。
想到这儿我立马开始使坏,心里跟开了锅似的:左边那墙根底下有窝蚂蚁,蚂蚁搬家扛着个死苍蝇,死苍蝇翅膀上还粘着个馒头渣,馒头渣是我刚才掉地上的,老嫂子捡走的馒头里说不定就掺了这渣,老嫂子眼眶里那两个洞好像比别人的深,她是不是偷偷藏了俩玻璃球在里头……
墙上那字就乱了套,一会儿写“蚂蚁”一会儿写“苍蝇”,一会儿又写“玻璃球”,写到最后哑巴急眼了,砖头“啪”地摔地上,冲着我一顿“啊啊啊”地比划,意思是你他妈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我趁这空档撒腿就跑,从他左边蹿过去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谢了啊哥们儿!回头请你吃跳蚤拌面!”
哑巴气得捡起砖头要砸我,黑猫赶紧蹿上去拦住:“算了算了,让他过吧,前面还有十四关呢,不差这一哆嗦。”
哑巴“哼”了一声,扭头在墙上写了最后一句话:“你小子等着,等你走通了回来,我非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全写出来贴满整条街。”
我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随便写,反正我脑子里也没啥见不得人的。”
跑出去一段路,黑猫跟上来,呼哧带喘地说:“你小子脑子转得是真快。这哑巴守了三千年,头一回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上回有个书生,满脑子仁义道德,哑巴写了两笔就给他放行了,嫌他太无聊。再上回有个屠夫,满脑子杀猪宰羊,哑巴写了半面墙的猪下水,把自己写恶心了,也放行了。就你这号的,满脑子跳蚤臭水沟玻璃球,哑巴是真没辙。”
我得意地一甩脑袋:“这叫本事。”
正说着呢,第四道弯到了。
这回巷子口堵着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眼儿有拳头那么大。门旁边蹲着个小孩,七八岁模样,扎俩冲天辫,手里捏着根铁丝,正专心致志地捅锁眼儿呢。
“哟,来人了。”小孩抬头瞅我一眼,咧嘴一笑,嘴里缺了俩门牙,说话漏风,“我这儿规矩简单。这锁我捅了三年没捅开,你帮我捅开,咱俩一块儿过。你捅不开——你替我再守三年。”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锁,好家伙,黄铜的,锃光瓦亮,锁眼儿里头弯弯绕绕,跟迷宫似的。我又看了看小孩手里的铁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都捅弯了。
“你捅了三年没捅开?”
“三年零俩月。”小孩挺实诚,“我师父教的这手活儿,说天底下没有我捅不开的锁。结果到这关栽了,管事的说我这叫‘学艺不精’,让我在这儿接着练,练到捅开为止。”
我挠了挠头,把竹竿往地上一戳:“那你捅不开,我咋就能捅开?我又没学过开锁。”
小孩耸耸肩:“那我不管。反正规矩就是规矩。”
我盯着那锁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个事儿。这锁眼儿周围,有一圈特别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我凑近了细看,那划痕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孩拿铁丝捅出来的印子。可划痕的走向不对——每一道划痕都是从锁眼儿往外刮的,没有一道是从外往里刮的。
“哎,小孩,”我戳了戳他脑门,“你这铁丝捅锁眼儿的时候,是往外拽还是往里杵?”
小孩一愣:“往里杵啊,开锁不都往里杵吗?”
“那你师父教你这手活儿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看过锁芯长啥样?”
小孩眨巴眨巴眼:“看过啊,我师父拿个铜疙瘩给我拆过,里头弹簧片子卡扣啥的,我门儿清。”
我把锁举到他眼皮子底下:“那你再瞅瞅这锁芯。划痕全是往外刮的,说明这锁芯跟一般的反着——一般锁是往里压弹簧开,这锁是往外挑弹簧开。你越往里杵,弹簧绷得越紧,捅到死也捅不开。”
小孩盯着那锁眼儿看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忽然“嗷”一嗓子蹦起来:“我操!我说我怎么捅了三年捅不开呢!这他妈是个反扣锁!”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锁,拿铁丝往锁眼儿里一挑,“咔哒”一声,锁开了。
小孩抱着那把开了的锁,又蹦又跳,眼泪都下来了:“开了!开了!三年零俩月!我终于开了!”蹦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我,“大哥,你咋懂这个的?”
我拿竹竿敲了敲铁门:“我不懂锁。我懂划痕。以前要饭的时候蹲墙根儿底下没事干,拿石头划拉地砖划拉了十八年,划痕往哪边歪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孩把锁往地上一扔,拉着我的手就往铁门里拽:“大哥你太牛了!走走走,我跟你一块儿走!后头那几关我熟,我给你带路!”
黑猫在后头“喵”了一声:“喂,小崽子,你守门的私自跑了,管事的回头找你算账。”
小孩回头啐了一口:“让他算!我给他守了三年锁,一分钱工钱没给过,我还不能跳槽了?”
我哈哈一乐,一手牵小孩一手拎竹竿,大步流星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问黑猫:“哎,第五关是啥来着?”
黑猫耷拉着尾巴跟上来,有气无力地说:“第五关是个厨子。做饭的。你得过他那关,吃他一碗面。吃完了得夸好,夸得不真诚他拿擀面杖抡你。”
我咂了咂嘴:“那怕啥?我要了十八年饭,啥馊的烂的没吃过?夸人做饭好吃,我闭着眼都能夸出花来。”
黑猫冷笑一声:“他那面,是用巷子那头养的三千只耗子熬的汤。”
我脚下一顿。
“……耗子?”
“耗子。”黑猫龇了龇牙,“而且是活的扔锅里,现煮现熬,那汤鲜得很。你敢吃?”
我沉默了三秒,扭头问小孩:“哎,你吃过没?”
小孩苦着脸:“吃过。我守锁那三年,天天吃那玩意儿。吃完还得竖大拇指。”
“啥味儿?”
小孩想了想,憋出一个字:“鲜。”
我深吸一口气,把竹竿攥紧了:“鲜就鲜吧,老子要饭那会儿连泔水桶都掏过。耗子汤算个屁。”
小孩眼睛一亮:“大哥你真是条汉子!”
黑猫在后头直摇头:“疯了疯了,这条街三千年没来过这么疯的。”
我头也不回往前走:“少废话,带路。吃完耗子面我还得赶下一关呢。”
第五道弯还没拐过去,我就闻着味儿了。那股子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鲜得发甜,甜得发腻,腻得人嗓子眼儿发紧,跟有人拿鸡毛掸子往你喉咙里捅似的。
小孩拽了拽我袖子:“大哥,到了。”
我抬头一看,巷子左边支着个棚子,蓝布篷,四根竹竿撑着,底下支了口大铁锅,锅盖一掀,白气“呼”地蹿起两丈高,把整个棚子都罩里头了。一个胖老头光着膀子站锅边上,手里攥着把大铁勺,正“呼哧呼哧”搅汤呢。那胳膊比我大腿都粗,胸脯上全是毛,跟穿了件毛衣似的。
胖老头抬眼瞅了瞅我:“新来的?”
“新来的。”
“规矩知道不?”
“知道。吃面,夸好。”
胖老头“嘿嘿”一乐,拿勺子往锅里一舀,汤是奶白色的,里头飘着些碎肉沫子,还有几根细长细长的骨头,看着像……尾巴。
“喝吧。”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推,“喝完给个评价。好就过,不好——我这勺子有八斤重。”
我端起碗,先闻了闻。鲜,真鲜。可除了鲜,还有股子骚味儿,藏在鲜底下,跟小偷似的,你一不留神它就溜过去了。我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汤,油花底下沉着些黑点儿,像是没弄干净的细毛。
我咂了咂嘴,没急着喝,先问胖老头:“大爷,您这汤熬了多久?”
“三天三夜。”胖老头拍着胸脯,“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中间还得添七回水,换三遍料。光去骚味我就用了二斤姜三斤酒。”
我点点头,又舀了一勺凑近鼻子底下闻。这回闻出来了——他放了大料、桂皮、香叶、草果,还搁了糖。可那骚味儿没压住,为啥?因为耗子肉这玩意儿,光靠调料不行,得先把血水拔干净,再拿滚水焯两遍,把浮沫撇净,才能下锅炖。这胖老头光顾着猛下料,底子没拾掇利索。
我放下碗,问他:“大爷,您这耗子,是不是没放血就直接剁了?”
胖老头愣了一下:“放啥血?活着扔锅里煮,那才叫一个鲜。”
我摇了摇头:“活着扔锅里,它一疼,血全淤在肉里了。您越煮越淤,淤到最后全是腥的。您下这么多料,其实全在跟这血水较劲。您要想汤真鲜,得先放血,拿凉水泡两个时辰,中间换三回水,把血拔干净了再炖。炖的时候搁几片山楂干,山楂解腻去骚,比您搁那二斤姜管用多了。”
胖老头举着大铁勺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小孩在旁边急得直拽我袖子:“大哥你疯啦?你咋还教上他做菜了?他让你夸,没让你挑毛病!”
我没理小孩,接着跟胖老头说:“您这汤底子是好底子,骨头都熬酥了,胶质全出来了。就是这骚味儿耽误了。您改改做法,下回我再来喝,保准给您竖十个大拇指。”
胖老头把勺子往锅里一杵,勺柄砸得锅沿“咣”一声响。小孩吓得往我身后缩了缩,黑猫直接蹿上墙头,尾巴炸得跟鸡毛掸子似的。
胖老头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息,忽然“啪”地一拍大腿,震得锅里的汤都晃荡了:“我操!我说我怎么试了三百多年这汤还是骚的!我师父教我的就是活着扔锅里,我从来没想过放血的事儿!”
他一把攥住我胳膊,那手跟老虎钳子似的:“兄弟!你等着!我现在就重新熬一锅!你坐着等,我一会儿就好!”
我赶紧拦他:“别别别,大爷,我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不差这一会儿!”胖老头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从棚子后头拎出个铁笼子,里头“吱吱吱”叫得正欢,“你等着,我这就放血拔毛,两个时辰就好!”
小孩扯着嗓子喊:“大爷!管事的规矩是吃完面夸好就放行!您不能强留人!”
胖老头回头一瞪眼:“什么规矩不规矩!老子熬了三百年汤没一个人敢跟我说真话,全他妈闭着眼说鲜!好不容易来个懂行的,我非得让他尝尝真鲜的不可!”
我瞅这架势,不喝这第二碗是走不了了。得,坐下来等吧。胖老头手脚是真麻利,放血拔毛换水焯水一套活儿下来,不到一个时辰,新汤下锅了。这回他听了我的,搁了山楂干,又按我说的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汤滚起来的时候,那股味儿确实不一样了。鲜还是鲜,可骚味儿没了,闻着就让人肚子里的馋虫往外爬。胖老头舀了一碗递给我,紧张得跟个等着先生批作业的学童似的。
我喝了一口。
“咋样?”胖老头眼巴巴瞅着我。
我咂摸了半天,把碗往桌上一墩,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大爷,这碗汤,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胖老头“嗷”一嗓子蹦起来,脑袋差点撞棚顶上:“成了!成了!三百年了!头一回有人真心夸我!”
他一高兴,从棚子底下翻出个油纸包塞我怀里:“拿着!酱耗子腿,我拿老汤煨的,路上啃。往后你走通了巷子,回来开个馆子,咱俩合伙!你出脑子我出力气,保准发大财!”
我揣着酱耗子腿,领着小孩和黑猫继续往前走。小孩一路走一路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怀里那个油纸包。我撕了条腿给他,他接过去啃得满嘴流油,边啃边说:“大哥,你太神了。前头那些关卡的守门人,个个都是油盐不进的犟种,你倒好,一个比一个聊得热乎。”
黑猫趴在墙头上搭腔:“可不么,头一回见闯关闯出交情来的。胖子那老东西守了三百年,头一回给人塞东西。”
我啃着耗子腿,忽然想起个事儿:“哎,小孩。你刚才说你师父教过你开锁。你师父是谁?也在巷子里?”
小孩啃腿的动作停了一下,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说:“我师父……就是管事的。”
我脚下一顿。
“……你说啥?”
小孩把肉咽下去,抬头看着我,缺了俩门牙的嘴咧着笑:“管事的收了好些徒弟,教各种手艺,学成了就派去守关。我学开锁学了十年,出来守了三年。我上面还有师兄师姐,总共十七个,一人守一关。你要走通这条巷子,得把我们十七个全过了。”
我低头瞅着他那俩冲天辫,忽然有点牙疼:“那你现在跟我走了,算不算叛出师门?”
小孩把骨头一扔,拍了拍手:“算。不过没事,我师父那人小心眼归小心眼,倒不至于为这点事儿弄死我。顶多回头把我眼睛再抠了。”
“再抠了?”
“对啊,”小孩指了指自己那两个黑眼珠,“我现在这双眼也是假的。跟你那些邻居一样,能睁能闭能转,就是啥也看不见。你以为我真能看见你长啥样?我全靠听声儿认人。”
我扭头看黑猫。黑猫翻了个白眼:“看啥看?我这对灯笼眼也是假的。这条街上,除了你刚安上那对真眼,剩下全是摆设。”
我沉默了半天,忽然把油纸包往小孩怀里一塞:“拿着。”
小孩愣了:“干啥?”
“我这对眼睛既然是真的,那我帮你们看看前头的路。”我把竹竿往肩上一扛,“走,第六关谁守的?”
小孩乐了,抱着油纸包蹦蹦跳跳在前头带路:“第六关是我三师姐,玩针的。她那一关最缺德,让你往针尖上穿线,穿不进去就拿针扎你屁股。”
我嘿了一声:“穿针?我十八年瞎子,摸黑穿针引线补裤裆,补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回了。”
小孩回头冲我挤了挤眼:“那正好,我三师姐那人嘴硬心软,你手活儿要是真麻利,她说不定也跟我似的,撂挑子不干了。”
黑猫在后头嘟囔:“完了完了,这条街要变天了。一个叛出师门的还不够,再来一个,管事的非得气疯不可。”
我大步往前走,竹竿在地上敲得“笃笃”响:“气疯了好啊。他疯了我才有机会问问他——上头到底是谁,凭啥把三千多号人的眼睛全抠了当摆设。”
小孩蹦跶着往前蹿,嘴里嚷嚷:“三师姐!三师姐!来生意了!这回是个硬茬子!”
三师姐的摊子支在巷子最窄的地方,两边墙挤得就剩一条缝,人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她那摊子也窄,一张条凳,凳上摆着个绣花绷子,绷子上插着九九八十一根针,根根针尖朝上,月光底下泛着蓝汪汪的光,一看就淬了东西。
三师姐本人倒是长得挺周正,二十来岁,梳个利索的圆髻,穿件靛蓝布衫,就是那眼神不大对,斜着眼看人,嘴角往下撇着,跟谁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手里捏着根绣花针,正往绷子上穿线呢,那线细得跟蜘蛛丝似的,她手一抖,穿了八回没穿进去。
“又来一个。”三师姐眼皮都没抬,“规矩知道不?”
小孩抢着答:“知道知道,穿针嘛。穿过去放行,穿不过去扎屁股。”
三师姐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嘴快。怎么,守锁守不下去了,跑这儿给人当狗腿子来了?”
小孩缩了缩脖子,躲我身后去了。
三师姐把绷子往我面前一推:“瞅见没?八十一根针,你随便挑一根,把线穿过去。限时——一炷香。”她从兜里摸出根香,往墙缝里一插,手指头一弹,那香头“噗”地着了,冒起一缕青烟。
我低头看了看那绷子。八十一根针,针眼儿有大有小,最大的那个跟绿豆差不多,最小的那个拿放大镜都费劲。针尖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也不知道抹了啥玩意儿。三师姐坐那儿翘着二郎腿,拿小刀削指甲,一副“你慢慢折腾”的表情。
我伸手捏起线头,先试了试最大的那个针眼儿。线头刚凑过去,那针尖“嗡”地一颤,扎了我指尖一下,血珠子“噗”地冒出来,滴在绷子上。
“哎哟!”
三师姐乐了:“傻了吧?我这针有灵性,不认生人。你手一抖它就走偏。想穿过去?先跟针商量商量。”
我捏着冒血的指头想了想,问她:“商量?咋商量?”
三师姐耸了耸肩:“那我不管。反正我当初跟我师父学这手活儿,扎了自己三千多针才练出来。你自个儿琢磨呗。”
我把线头搁下,绕着条凳转了三圈。这绷子上的针插得整整齐齐,横九竖九,跟棋盘似的。我忽然想起刚才那哑巴写字的毛病,又想起那小孩开锁的毛病,这巷子里守关的人,个个都有个“死规矩”,可他们那规矩底下,都有个天大的漏洞。
我蹲下来,从鞋底上抠了块泥巴,捻成个米粒大的小团,轻轻搁在最大那根针的针尖上。针尖被泥团一压,“嗡”地颤了一下,可这回没扎我——它光顾着抖泥团了。
我趁它抖的功夫,把线头往针眼儿里一捅,进去了。
三师姐“嘎”一声,小刀差点削着自己指头:“你耍赖!”
“哪耍赖了?我穿过去了没?”
“你你你——”三师姐跳起来,指着那针尖上的泥团,“你这是作弊!针尖上搁东西算怎么回事!”
我把线头抽出来,又捏了个泥团搁第二根针上,线一捅,又进去了。一边穿一边说:“师姐,你这针认生,那我就给它个熟玩意儿捏着,它光顾着啃泥巴了,哪还顾得上扎我?这跟哄小孩一个道理——小孩哭的时候你给他块糖,他就不闹了,对吧?”
三师姐瞪了我半天,忽然把绣花绷子一摔,针撒了一地:“我操!我扎了自己三千多针才琢磨出来的手感,你搁俩泥球就破解了?”
小孩在后头乐得直拍大腿:“三师姐!你也别守了!跟我一块儿走吧!这大哥脑子有坑,专门克咱们这些死规矩的!”
三师姐蹲地上捡针,捡着捡着忽然“噗嗤”笑了:“行吧,算你狠。不过我有个条件——你把我这些针带上。这八十一根针我扎了自己三千多下才练出来,扔了怪可惜的。你拿着,往后谁再跟你耍横,你就扎他屁股。”
我接过来揣怀里:“成,谢了师姐。”
三师姐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冲黑猫一抬下巴:“老黑,你给他说说第七关。第七关是我大师兄,磨镜子的。他那关最恶心——让你照镜子,镜子里的你跟真人不一样。你得从里头认出哪个是真的,认错了就把你脸皮揭下来糊镜子上。”
我摸了摸自己那张脸:“照镜子?我没照过啊。我以前瞎,哪知道自个儿长啥样。”
三师姐乐了:“那正好。大师兄那关专坑‘看得见的人’,他们一看镜子里自己长得俊就挪不动腿,一挪不动腿就认错。你一没照过镜子的,反而不容易上当。”
小孩拽了拽我袖子:“大哥快走快走!大师兄那人脾气爆,去晚了他说不定把镜子砸了。”
我扛着竹竿往前走,三师姐也跟上了,仨人加一只猫,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黑猫在墙头上蹿着走,嘴里念叨:“四个了。管事的十八个徒弟,四个叛了。剩下那十四个,我看也悬。”
拐过第六道弯,第七关到了。巷子突然宽出一大块,跟个小广场似的。正中间立着面一人多高的铜镜,镜面擦得锃亮。铜镜前面蹲着个壮汉,光脑袋,络腮胡,胳膊比我腰粗,正拿块麂皮“呼哧呼哧”擦镜面呢。
听见脚步声,壮汉抬起头,瞅见三师姐和小孩,眉头一皱:“你俩咋来了?”
三师姐大大咧咧往地上一坐:“叛了呗。这大哥太能聊,聊着聊着就跟他走了。”
壮汉把麂皮往肩上一搭,站起来打量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从我脸上刮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刮回脸上。
“你就是那个真瞎的?”
“以前是,现在不瞎了。”
壮汉“哼”了一声,往旁边一让,露出那面铜镜:“行,规矩知道不?照镜子。镜子里出来俩你,认对了放行,认错了——我揭你脸皮。”
我走到铜镜跟前,往里一瞅。
镜子里果然站着俩我。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头发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沾着刚才抹的泥巴。另一个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白净,嘴角还挂着笑。
小孩在后头小声嘀咕:“大哥,左边那个像你,右边那个不像。”
三师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瞎支招!大师兄的镜子会骗人,越像的越假。”
我盯着镜子里俩自己看了半天,忽然乐了。
壮汉一挑眉:“笑啥?认出来了?”
我指了指左边那个邋遢的我:“这个是真的。”
壮汉眼神一紧:“凭什么?右边那个比你俊多了。”
我回头冲他呲了呲牙:“因为我左边裤腰带上别着根竹竿。你镜子里头那个俊的,腰里别的是根擀面杖。我刚从胖子那儿过来,那擀面杖是顺手捎的——你镜子里连我身上带了啥都没整明白,还想糊弄我?”
壮汉愣了三秒,把麂皮往地上一摔:“操!又让一个看出来了!”
小孩“嗷”一嗓子蹦起来:“大哥你太牛了!大师兄这镜子骗了八百多人了,头一回让人一眼看穿的!”
壮汉蹲地上捡麂皮,闷声闷气地说:“你走吧。不过你等等——你把你那竹竿给我瞅瞅。”
我把竹竿递过去。壮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把小刀,在竹竿上刻了个记号,又还给我:“拿着。后头那十一关,有仨是我师弟师妹,他们认我这记号。看见这记号,至少不为难你。”
我接过竹竿,冲他拱了拱手:“谢了大哥。”
壮汉摆了摆手,蹲回去接着擦镜子,嘴里嘟囔:“谢啥谢,回头你走通了,跟管事的说一声,就说我老石不想擦镜子了,想开个理发铺子。这破镜子擦了三百年,我闭着眼都能擦出花来,烦了。”
我扛着刻了记号的竹竿,领着俩叛徒一只猫继续往前走。小孩掰着手指头数:“过了七个了,还剩十一个。第八关是我二师兄,养蜂的。他那关最缺德——让你从蜂窝里掏蜜,不能惊动蜜蜂。惊了一只,那蜜蜂就蛰你一口,蛰完你还得继续掏,啥时候掏满一罐啥时候算完。”
我咂了咂嘴:“养蜂的?这有啥难的?我小时候偷过马蜂窝,让蛰了满头包,后来学会拿烟熏了。”
小孩眼睛一亮:“对对对!二师兄那蜂窝里头养的是杀人蜂,普通人碰一下就肿三天。大哥你要是有法子,咱又能拐一个!”
黑猫在后头叹了口气:“得,又疯一个。”
第八道弯还没拐过去,我就听见“嗡嗡嗡”的动静了,跟打雷似的,越往前走声儿越大,到最后震得脚底板都发麻。
小孩拽了我一把:“大哥,前头就是了。你瞅见那面墙没?二师兄把蜂窝挂在墙上了,一人多高,跟个小山包似的,里头住了三万来只杀人蜂。”
我抬头一看,好家伙,那蜂窝灰扑扑的,一层摞一层,跟个倒挂的宝塔似的,上头爬满了黑黄相间的玩意儿,每只都有我指头肚那么大,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蜂窝底下坐着个瘦高个儿,戴个纱帽,脸上蒙着块黑纱,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俩眼睛,手里攥着根竹管,正往蜂窝里吹烟呢。
三师姐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二师兄!来人了!”
二师兄扭过头来,黑纱底下的声音闷闷的:“女的?你咋跑出来了?”
“叛了。这大哥有意思,我跟了。”
二师兄上下打量我两眼,指了指蜂窝底下摆着的一溜陶罐:“规矩知道吧?掏蜜。一罐。不许惊蜂。惊一只,蛰一口。”
我蹲下来瞅了瞅那陶罐,又抬头瞅了瞅蜂窝。二师兄手里那根竹管还在冒烟,蜂窝口那帮蜜蜂被烟熏得晕头转向,在洞口打转儿。
“二师兄,”我指了指那竹管,“你这烟是熏蜂的吧?咋熏的?”
二师兄把竹管递给我看:“就烧的艾草,掺了点薄荷,蜜蜂闻了犯迷糊,就不蛰人了。不过我这法子只能管一小会儿,你动作慢了烟散了,照样挨蛰。”
我接过竹管闻了闻,又抬头看那蜂窝。这蜂窝跟寻常马蜂窝不一样,底下开了个口子,蜜顺着口子往外渗,黏糊糊地滴到陶罐里,已经积了小半罐了。
“二师兄,你这蜂窝,三天收一回蜜吧?”
二师兄一愣:“你咋知道?”
“罐子里那点蜜底子都结皮了,说明上一回收的。你守着这么个金疙瘩,咋不天天收?”
二师兄叹了口气:“天天收?我试过。一天收一回,蜜蜂受不了,蜇了我十八回,肿得跟猪头似的。后来我师父给我出主意,让我三天收一回,每回拿烟熏一炷香的功夫,趁它们迷糊赶紧掏。就这,我还得裹得跟粽子似的。”
我点点头,把竹管还给他,转头问小孩:“哎,你二师兄养蜂这事,管事的知不知道?”
小孩眨巴眼:“知道啊。这蜂窝就是管事的给他的。”
“那管事的有没有说过,这蜜掏出来归谁?”
小孩摇头:“没说。二师兄掏的蜜全攒着,搁在后头库房里,三百年攒了满满一屋子。他自己一口没吃过,说是师父不让,得等走通巷子的人带出去。”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冲二师兄一伸手:“二师兄,借你那烟管子使使,再给我根细竹签子。”
二师兄把烟管和竹签递给我,我蹲到蜂窝底下,拿竹签顺着蜜流出来的口子往里探。探了大概一拃深,竹签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咔”一声响。二师兄赶紧喊:“别捅!那是蜂王的巢室!捅了蜂王跑出来,整窝蜂都得疯!”
我缩回手,问他:“蜂王在里头,那这窝蜂的规矩,是不是蜂王说了算?”
“那当然。”
“那你光在外头拿烟熏,熏的全是工蜂。工蜂迷糊了,蜂王没迷糊,它一嗓子喊起来,工蜂不就全醒了?”
二师兄愣了半天,眨巴着眼:“好……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我把烟管往蜂窝口一插,指着陶罐说:“你下回别光熏外头。你拿根细管子,从底下这口子往里插,插到蜂王巢室旁边,往里头吹一口烟。蜂王呛晕了,整窝蜂就全老实了。到时候你别说掏蜜,你把蜂窝端下来搁被窝里搂着睡都没事儿。”
二师兄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忽然把脑袋上的纱帽一摘,露出张清瘦的脸来,胡子拉碴的,眼眶底下俩大黑圈,一看就是几百年没睡好觉。
“你……你这法子管用?”
“试试呗。反正就一口烟的事儿,不成你再蛰我。”
二师兄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根细竹管,颤颤巍巍往蜂窝里一捅,憋着气往里吹了口烟。就听蜂窝里头“嗡”的一声闷响,跟叹气似的,然后那些爬在蜂窝表面的工蜂,一只接一只地趴那儿不动了,翅膀也不扇了,整整齐齐码在蜂窝上,跟睡着了一样。
二师兄盯着蜂窝看了半天,试探着伸手往蜂窝底下那个口子一摸,掏出来一大块金黄透亮的蜜脾,上头还淌着蜜呢。他举着那块蜜脾愣了三秒,忽然“嗷”一嗓子蹦起来,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三百年了!我掏了三百年的蜜!头一回不用挨蛰!头一回!”
他一边哭一边把蜜脾往我怀里塞:“拿着!都拿着!后头库房里还有三屋子呢!回头你走通了巷子,全搬出去!我一罐不留!”
小孩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二师兄!你别光顾着哭!你倒是说句话,跟不跟我们走?”
二师兄抹了把脸,把纱帽往地上一摔:“走!谁不走谁孙子!我这就把蜂窝搬上,咱一块儿走!往后谁再让我裹成这样掏蜜,我拿蜂子蜇他屁股!”
我怀里抱着蜜脾,嘴里嚼着蜂蜜,领着四个叛徒一只猫继续往前走。三师姐一边走一边拿手指头蘸我怀里的蜜吃,吃得满嘴黏糊糊的:“大哥,二师兄这关你过得也太容易了。我当初跟他当了二百年师兄妹,他都没告诉我这法子。”
我嘿嘿一乐:“那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些事儿吧,外人一眼就能看穿,自己人在里头待久了反而犯糊涂。”
黑猫在墙头上翻了个白眼:“说白了就是你们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笨。管事的把你们搁在这儿守关,守了三千年,守出花来了都。”
二师兄听了这话,忽然停下脚步:“哎,老黑。你说管事的把我们搁这儿守关,一守三千年。他到底图啥?”
黑猫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尾巴:“我哪儿知道。我就一只猫,管事的捡我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断奶呢,让我守着第一关抓耗子——后来胖子来了,把耗子全抓去熬汤了,我连耗子都没得抓。”
我啃着蜜脾,忽然想起个事儿:“哎,你们师父,管事的,他长啥样?”
几个叛徒面面相觑。小孩挠了挠头:“不知道。我跟他学了十年开锁,他从来没让我看过他脸。”
二师兄点头:“我跟他学养蜂那会儿,他永远裹在一团黑雾里头,说话声音也听不出男女。”
三师姐想了想:“我就记得他手特别白,手指头特别长,教我穿针的时候手把手教了三天,那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我嚼着蜜脾琢磨了一会儿,把竹竿往地上一戳:“得,反正还有十关,走到头总能见着真人。他要是长得太丑,我就当白走一趟。”
二师兄乐了:“大哥你心真大。”
“那可不。”我甩开步子往前走,“要了十八年饭,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天大的事儿,吃饱了再说。走,第九关谁守的?”
小孩掰着指头数:“第九关是我四师姐,画画的。她那关最邪门——让你画幅画,画得不像她拿笔戳你脸,画得太像她拿笔戳你手,反正怎么着都得挨戳。”
我挠了挠头:“画画?我从小拿棍儿在地上画王八,算不算会画画?”
小孩眼睛一亮:“算!怎么不算!四师姐那人就烦那种画得一本正经的,你要是画得够歪,她说不定还高兴呢。”
黑猫在后头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完了。四姑娘那脾气,比三姑娘还拧十倍。画得歪她嫌丑,画得俊她嫌假。我劝你做好挨戳的准备。”
我把蜜脾往怀里一揣,竹竿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往前走:“戳就戳呗。反正我脸皮厚,扎两下又不会死。”
第九道弯拐过去,我差点一头撞墙上。巷子两边墙上挂满了画,从地皮贴到房檐,密密麻麻的,山水花鸟人物走兽啥都有,有的画得跟真的一样,蝴蝶瞅着能飞起来,有的画得歪七扭八,驴不像驴马不像马,活脱脱像我家隔壁二傻子拿手指头蘸鼻涕抹的。
小孩拽了我一把:“大哥你慢点,四师姐的摊子在里头呢。”
正说着呢,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吼:“外头谁啊!踩着我画了!”
低头一看,脚底下还真踩着张画。一张仕女图,工笔细描的,那美人画得跟活人似的,就是让我踩了个大脚印子,正好印在脸上。
一个姑娘从巷子深处冲出来,手里攥着根毛笔,笔尖上还滴着墨。这姑娘长得挺俊,就是眉毛立立着,眼睛瞪得溜圆,鼻子气得直喷气儿,活像只炸了毛的猫。
“你眼睛长着出气的?”她拿笔杆子戳我胸口,“这么大一张画你瞅不见?”
我赶紧把脚挪开:“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不是头一回走这条道嘛。”
四师姐低头看了看那画上的脚印,忽然愣了:“你踩的是脸,没踩身子。”
“啊?”
“一般人走路踩画,专踩脸。因为画上人脸最醒目,眼睛不由自主就往脸上落,落上去脚就跟着上去了。”她抬头打量我,“你没往脸上踩,说明你走路不看脸。怪了,头一回见走路不看脸的人。”
我嘿嘿一乐:“我打小瞎,走路全凭脚底板量地,谁有功夫看脸。”
四师姐“哦”了一声,把那画往墙上一贴,拿笔补了两下,那脚印子让她改成一朵花了。改完拍了拍手,指着我身后那一串人:“行了,规矩知道不?画幅画。画得像呢——”她晃了晃手里的毛笔,“我拿笔戳你手。画得不像呢——”又晃了晃,“我戳你脸。你自己掂量。”
我接过笔,问她:“画啥都行?”
“啥都行。你画条狗画只鸡画棵大白菜,我管不着。我就看你画得像不像。”
我拿着笔蹲地上,对着张白纸犯了半天愁。说实话,我这辈子拿过竹竿拿过破碗拿过耗子腿,就是没拿过毛笔。笔杆子攥手里跟攥着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我试着在纸上划拉了一道,好家伙,墨洇开一大团,跟滴了滴墨水在宣纸上似的。
四师姐在旁边瞅着,眉毛又立起来了:“你这是在画啥?”
“画云彩。”
“云彩长这样?跟个黑煤球似的。”
“你管我呢。你让我画,又没让我画好看。”
四师姐气得拿笔杆敲自己手心:“行行行,你接着画。我倒要看看你能画出个什么玩意儿。”
我想了想,又蘸了点墨,在煤球底下画了个圆,圆里头点俩黑点,底下画条横线,横线底下又画了个圈。四师姐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这又是什么?”
“这是你。”
四师姐脸都绿了:“我?我长这样?一个圈俩点一条线又一个圈?”
“对啊。上头那个圈是你脑袋,俩点是眼睛,横线是你嘴,底下那个圈是你手里那根笔。我瞅你就这么个德行。”
旁边小孩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二师兄和三师姐也凑过来看,俩人看了一眼,笑得蹲地上起不来。黑猫趴在墙头上瞄了一眼,直接笑得从墙头栽下来了。
四师姐举着笔追了我三步:“你再说一遍!我长这样?我这么个大美人,你画成个糖葫芦?”
我边跑边喊:“那你自己照镜子看看啊!你不就长这样吗?脑袋是圆的吧?眼睛俩黑点吧?嘴一条线吧?手里攥着根笔吧?我画得哪儿不对了?”
四师姐追到一半忽然停了,举着笔愣在那儿。然后她慢慢把笔放下,扭头走到自己画的那堆画跟前,一张一张翻着看。翻了半天,忽然“嘿嘿嘿”笑起来,笑得弯了腰。
“像!真像!”她拍着大腿笑,“我画了三百年画,画山画水画人画鸟,头一回见人拿圈圈点点画我的!你别说,还真他妈像!”
她笑着笑着把笔往地上一扔,冲我拱了拱手:“大哥,受我一拜。我画画画了三百年,越画越拘束,画个花得五片叶子一片不能多,画个人得三庭五眼一分不能差。结果你上来就给我画成个糖葫芦,我还生不了气——因为你说得对,我可不就是个糖葫芦嘛,圆脑袋圆脸圆眼睛,手里攥根笔,跟我画的那些画一模一样!”
小孩在后头喊:“四师姐!那你跟不跟我们走?”
四师姐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走!怎么不走!我早就不想画了!三百年天天画画画,画得我做梦都是笔杆子。走,我跟着大哥走,回头大哥你教我画王八,我教你画山水,咱俩换着来!”
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成交。”
黑猫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叹了口气:“五个了。管事的十八个徒弟,叛了五个。剩下那十三个,我估摸着也快了。”
我扛着竹竿继续往前走,四师姐跟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小曲儿,高兴得跟个刚放出来的囚犯似的。二师兄凑过来小声问我:“大哥,你画那玩意儿真是她啊?”
“我哪儿知道她长啥样。”我压低声音,“我压根没看她脸,就看她手里攥着根笔,脑袋圆溜溜的,就画了个圈。谁知道她自个儿觉得像呢。”
二师兄愣了半天,忽然爆笑:“得,歪打正着!”
四师姐在前头回头瞪了一眼:“你们俩嘀咕啥呢?”
“没啥没啥!”我跟二师兄齐声说,“商量第十关怎么过呢!”
四师姐一挥手:“第十关是我五师弟,打铁的。他那儿最简单也最难——让你抡锤子砸铁块,砸多少下都行,但得砸出个形状来。砸出他满意的形状他放行,砸不出来你就得给他当三年学徒,帮他拉风箱。”
小孩在旁边补充:“五师兄那人死心眼,砸铁只认一样东西——菜刀。谁砸出把菜刀来他放谁过。可他那铁块邪门,越砸越硬,你砸半天砸出个菜刀形状,一锤子下去它自己又弹回去了。”
我搓了搓手:“打铁?这我在行。我要饭那会儿蹲铁匠铺门口蹲了三年,天天看老王头打铁。他那手艺不咋地,可我看得多啊。”
黑猫在后头幽幽地插了一嘴:“你蹲门口看三年就敢上手?五爷那把锤子八十斤重,你抡得动吗?”
我掂了掂手里的竹竿:“八十斤?那比我以前讨饭那破碗沉多了。不过没事,我有的是笨力气。走,会会他去。”
第十道弯还没到,我就觉着脚底板底下发烫。巷子两边墙根底下码着一溜铁砧子,有大有小,上头搁着锤子钳子火钳子,地上全是黑乎乎的煤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最里头支着个大火炉,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蓝火苗子蹿起二尺高,把半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火炉旁边站着个黑塔似的大汉,光着膀子,浑身上下油亮油亮的,胳膊比我大腿粗两圈。他左手攥着把铁钳,右手拎着把锤子,正“咣当咣当”砸一块烧红了的铁疙瘩呢。听见脚步声,他把锤子往砧子上一搁,拿胳膊抹了把汗,扭头看过来。
“哟,今儿热闹。”五师兄嗓门跟敲钟似的,“三姐四姐都来了,老黑也在。怎么着,组团旅游呢?”
四师姐往地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叛了。这大哥有意思,我跟了。”
五师兄“嘿”了一声,打量我两眼:“你就是那个真瞎的?行,规矩知道吧?砸铁。砸出把菜刀来,放行。砸不出来,给我拉三年风箱。”
我看了看砧子上那块铁疙瘩,巴掌大小,烧得通红,正冒着火星子呢。五师兄把锤子递给我,我一接,好家伙,八十斤真不是吹的,差点没把我胳膊拽脱臼。
“这么沉?”
“废话。砸铁不使力气,你当是捏泥人呢?”
我抱着锤子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块铁,想起以前老王头打铁那套活儿。老王头打菜刀,先烧红了拿锤子砸扁,砸扁了拿钳子翻个面再砸,来回翻着砸,砸到厚薄均匀了,再拿锉刀修边,最后淬火开刃。我看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把流程背下来。可问题是,看是一回事,上手是另一回事,八十斤的锤子抡起来,我能不能砸准都两说。
五师兄抱着胳膊看我:“咋样?抡不抡?不抡认输也行,拉风箱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锤子举起来,对准那块铁疙瘩,“咣”就是一锤。
铁疙瘩扁了一点,但形状歪了。五师兄在旁边摇头:“歪了。往左砸。”
我又一锤。这回往左了,可砸过头了,右边又翘起来了。五师兄又摇头:“又歪了。你这手不稳啊。”
我砸了七八锤,那铁疙瘩越砸越歪,跟个麻花似的扭着。五师兄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看你还是拉风箱去吧——”
“等会儿。”我把锤子搁下,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五师兄,我问你个事儿。你这铁块,为啥越砸越硬?”
五师兄一摊手:“不知道。我师父给我的时候就这样,说是让我练手活儿,练到能砸出菜刀为止。我砸了三百年了,砸出过八千多把菜刀,可每回砸完,铁块自己又弹回去,变回原来那个疙瘩样。”
我蹲下来仔细瞅那块铁。它这会儿凉了,黑黢黢的,表面坑坑洼洼全是我刚才砸的印子。我拿手指头抠了抠那些印子,忽然发现个事儿——我砸出来的印子,它确实在慢慢变浅,可五师兄砸出来的那些老印子,全在铁块正中间,密密麻麻叠了一层又一层,都快叠出包浆来了。
“五师兄,你砸菜刀的时候,是从哪头开始砸的?”
“中间啊。菜刀不都从中间开砸,往外延展嘛。”
“那你砸完了,铁块弹回去的时候,是从哪头开始弹的?”
五师兄一愣:“那我没注意过。”
我拿起锤子,这回没急着砸,先拿粉笔在铁块中间画了条线,又在两头各画了个圈。然后我把铁块重新塞进炉子里烧红,抡起锤子,先砸左边那个圈,再砸右边那个圈,中间那条线碰都不碰。
五师兄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咋不砸中间?不砸中间怎么出菜刀形状?”
“你闭嘴,看着。”
我左边一锤右边一锤,跟敲鼓点儿似的,砸了左边砸右边,砸完右边砸左边,中间那块铁疙瘩让两头的锤劲儿挤着,慢慢往上鼓起来。我又来回翻了两遍面,把两边砸薄,中间留厚,鼓出来的那块正好是刀背。砸到第三轮,五师兄忽然“咦”了一声,凑近了看。
那块铁疙瘩现在两头薄中间厚,活脱脱一把菜刀的毛坯。五师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他妈也行?”
我拿钳子夹着那块铁往水里一淬,“嗤啦”一声白烟冒起来,再往砧子上一搁,拿锤子轻轻修了修边。一把菜刀,成了。虽然丑了点儿,刃口不太齐,可它是把菜刀,不是铁疙瘩。
五师兄捧着那把菜刀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忽然一屁股坐地上:“我操。三百年。我砸了三百年,头一回见人从两头往里砸的。我师父教我的是从中间往外砸,我就从来没想过反过来试试。”
我把锤子搁下,甩着酸疼的胳膊:“你师父教你从中间往外砸,那铁块弹回去的时候肯定也从中间往外弹。你要是从两头往里砸,它弹的时候两头先弹,中间鼓出来的那块就卡住了,弹不回去。这跟翘翘板一个道理——你踩中间它两头翘,你踩两头它中间翘。”
五师兄抱着那把菜刀坐地上傻笑了半天,忽然把刀往腰里一别,站起来吼了一嗓子:“老子不干了!三百年砸了八千把菜刀,一把没留住!这回这把说啥也得揣走!大哥,我跟你走!回头你教我砸王八刀,我教你打铁,咱俩合伙开个铺子!”
小孩在后头拍手:“六个了!六个了!大哥你太猛了!”
黑猫趴在炉子旁边烤火,这会儿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别高兴太早。第十一关是我最不想提的那个——我亲弟弟守的。”
所有人都扭头看它。
黑猫拿爪子捂着脸:“我弟是个狗。真的狗,四条腿那种。它是管事的捡回来的第二条畜生,跟我一块儿长大的。管事的让它守第十一关,规矩是——你得让它叼着根骨头回来,骨头还不能是它自己的。它那狗护食,你拿它骨头它跟你拼命,你拿别的骨头它闻都不闻。”
我挠了挠头:“狗?护食?这有啥难的?我小时候跟野狗抢过食,让狗撵了三条街。”
黑猫翻了个白眼:“我弟不是野狗。我弟是条疯狗。它咬人不用理由的,高兴了咬,不高兴也咬。你拿骨头的时候它要是不高兴,能把你手指头当骨头嚼了。”
五师兄把菜刀抽出来晃了晃:“没事,我带刀了。”
黑猫炸了毛:“你敢动我弟一根毛我跟你没完!”
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吵。到了再说。狗嘛,总有对付的法子。”
黑猫从炉子旁边站起来,抖了抖毛,耷拉着尾巴走在前头:“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我弟那关,我亲哥都过不去。”
第十一道弯一拐过去,我就听见“哈哧哈哧”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呼噜呼噜的。巷子正中间蹲着条大黑狗,好家伙,站起来得有我胸口那么高,浑身腱子肉,黑毛油光锃亮,嘴里叼着根骨头,那骨头比小孩胳膊都粗,上头还带着肉筋呢。它蹲那儿啃得正香,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瞅了一眼,喉咙里“呜”了一声,跟打闷雷似的。
黑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大黑狗跟前,拿脑袋蹭了蹭它脖子:“弟,来人了。”
大黑狗拿鼻子哼了一声,继续啃骨头,看都不看我。
小孩小声跟我说:“大哥,五师兄刚才给的那把菜刀带上没?万一它咬人你好歹挡一下。”
五师兄在旁边把菜刀攥手里了,我赶紧给他按下去:“别别别,跟狗动刀,回头老黑跟咱翻脸。”
黑猫回头瞪了我一眼:“算你识相。我弟虽然疯,但讲道理。你只要按规矩来,它不咬人。”
“啥规矩?叼根骨头回来,还不能是它自己的?”
“对。”黑猫往地上一坐,尾巴一盘,“看见它嘴里那根没?那是它的命根子,啃了五百年了,上头全是它的牙印儿和口水。你不能拿那根。你得从别处找根骨头来,让它闻着味儿愿意叼。它要是闻了不乐意,扭头就走,那你就算输了,得给它当三年铲屎官。”
我看了看周围,巷子两边墙根底下干干净净的,连根草都没有,上哪儿找骨头去?我问小孩:“这附近有骨头吗?”
小孩指了指巷子深处:“后头十二关有个卖卤肉的,他那摊子上全是骨头。可你得先过了这关才能去十二关。”
死循环。
我蹲下来瞅了瞅那大黑狗。它啃骨头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拿爪子按着骨头一头,脑袋一歪,“嘎嘣”一声把骨头棒子咬断了,吸里头骨髓呢。那吃相,跟我在泔水桶里翻肉渣子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心里一动,扭头问黑猫:“你弟这骨头,啃了五百年,上头还有肉味儿吗?”
黑猫摇了摇脑袋:“早啃干净了。就剩个味儿,它自己舔的。”
“那它天天啃这根骨头,腻不腻?”
“腻啊。可它没别的可啃。管事的把它搁这儿五百年了,就给这一根。”
我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掏出来个油纸包——胖子给的那包酱耗子腿,还剩两根没啃完。我抽了一根出来,耗子腿不大,手指头长短,可那酱香味儿浓啊,胖子拿老汤煨的,搁了花椒大料桂皮香叶,咸香咸香的。
大黑狗鼻子“呼哧”一下抽了抽,啃骨头的动作停了。
我又把怀里那半块蜜脾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搁耗子腿旁边。甜味儿混着咸香味儿,往大黑狗鼻子里一钻,它脑袋“唰”就抬起来了,俩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我手里那根耗子腿。
“呜?”它喉咙里换了个调调,从低吼变成疑问。
我把耗子腿往它面前一递:“闻闻?香不香?”
大黑狗凑过来拿鼻子拱了拱,舌头“啪”就伸出来了,舔了一下我的手指头。黑猫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哎哎哎!别给它吃!你那是啥玩意儿?耗子腿?我弟不吃耗子!”
“它舔了。”
“舔了不算!得叼走才算!”
我把耗子腿往后退了一尺,大黑狗果然跟上来了,拿鼻子拱我的手,尾巴还摇了两下。我又往后退了一尺,它又跟上来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小孩在后头小声喊:“大哥你干啥呢?”
我没回头,把那根耗子腿举高了,绕着大黑狗转了一圈。它跟着我转,尾巴越摇越欢实,嘴里那根啃了五百年的老骨头,“吧嗒”一声掉地上了。
“看见没?”我冲黑猫一抬下巴,“它自己松嘴了。”
黑猫瞪着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你……你这算啥?拿耗子腿钓狗?”
“你管我拿啥钓呢,它叼走了没?”
正说着呢,大黑狗追着我手里的耗子腿跑了三圈,猛地一蹿,张嘴就把耗子腿从我手里叼走了。叼走之后没往别处跑,往地上一趴,“嘎吱嘎吱”啃得那叫一个香,尾巴还在地上扫来扫去,把煤渣子扫得满天飞。
黑猫走过去拿爪子扒拉它弟的脑袋:“弟!你咋回事!一根耗子腿就把你收买了?五百年了!你让一根耗子腿收买了?”
大黑狗叼着耗子腿含含糊糊地说:“哥你尝尝,真香。胖子熬的,我闻出来了。”
黑猫愣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也愣了:“……还真是胖子那锅老汤的味儿。”
我把剩下那根耗子腿也掏出来,搁大黑狗面前:“这根给你留着当存货。回头你跟你哥一块儿走,到了胖子那儿,让他给你熬一大锅,管够。”
大黑狗“嗷呜”一声站起来,拿脑袋使劲蹭我腿,蹭得我差点摔个跟头。黑猫蹲在旁边,尾巴耷拉着,闷声闷气地说:“得,我弟也叛了。我亲弟。”
大黑狗回头拿鼻子拱了拱它哥:“哥你别装了,你早想叛了。你昨天还跟我说想换个地方住呢。”
黑猫炸了毛:“你胡说!我啥时候说的!”
“你昨晚趴墙头上说的,你说这条巷子待了三千年,连耗子都让胖子抓没了,活着有啥劲。”
黑猫扑上去要捂它弟的嘴:“你闭嘴!”
我们几个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小孩拍着手数:“七个了七个了!大哥再加把劲,还剩十一关!”
二师兄凑过来小声问我:“大哥,你这耗子腿还有没?我拿蜜跟你换。”
“没了。最后一根刚喂狗了。”
二师兄一脸心疼:“那你回头见了胖子让他再给你煨一锅。他那酱耗子腿我是真馋。”
大黑狗叼着耗子腿走在最前头,尾巴翘得老高,黑猫跟在它旁边,嘴里骂骂咧咧的,可步子一点没落下。三师姐四师姐五师兄在后头跟着,小孩蹦蹦跳跳走在中间,一条队伍浩浩荡荡往第十二道弯拐过去。
小孩忽然想起来什么,跑到我跟前拽我袖子:“大哥,第十二关是我六师兄,卖卤肉的。他那关最损——让你尝他卤的肉,尝完了你得说出里头搁了哪几味料。说错一味,他拿卤汤浇你脑袋。”
我乐了:“尝肉?这活儿我拿手。我要了十八年饭,啥味儿没尝过?他就算把鞋垫子扔锅里卤了,我也能给你尝出来搁了几斤盐。”
黑猫在前头扭头插了一嘴:“你别吹。六爷那卤汤搁了三十六味料,好多都是山里采的野草根子,你不一定认得。”
“不认得怕啥?我说他卤得好吃就完了呗。”
“不行。说错一味就浇你。你得把三十六味全说对了才放行。”
我脚下一顿。
“……三十六味?我连三十六味料长啥样都不知道。”
小孩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大哥你别慌。六师兄那人贪嘴,你只要带点他没见过的好吃食,他保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怀里不是还有二师兄的蜜吗?拿那个贿赂他。”
二师兄在后头嚷嚷:“哎哎哎!我那蜜是给你吃的,不是让你拿去送人情的!”
我把怀里那半块蜜脾掏出来晃了晃:“回头我让胖子给你熬一锅酱耗子腿,换你半块蜜,干不干?”
二师兄咽了口唾沫:“……干。”
第十二道弯拐过去,味儿先到了。卤香,浓得跟堵墙似的,“哐”一下撞鼻梁子上,我差点没站住。那味儿里头有八角桂皮香叶花椒,还有好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混在一块儿往你脑子里钻,钻得人后槽牙发酸,口水“哗”就下来了。
小孩吸溜着口水说:“到了到了,六师兄的摊子。”
巷子当间儿支着口大铁锅,锅盖半敞着,里头咕嘟咕嘟冒泡,卤汤黑红黑红的,油亮油亮的,里头泡着猪头肉、猪蹄子、鸡爪子、鸭翅膀、豆腐干、卤蛋,啥都有,堆得跟小山似的。锅旁边站着个矮胖子,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攥着把大漏勺,正往盆里捞猪耳朵呢。
听见脚步声,六师兄抬起头,拿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哟,今儿人齐啊。怎么着,都叛了?”
五师兄把菜刀往地上一戳:“叛了。这大哥有意思,我跟了。”
六师兄“啧”了一声,拿漏勺敲了敲锅沿:“行吧。规矩知道不?尝肉,说料。说错一味,拿卤汤浇头。”
我把竹竿往地上一搁,凑到锅跟前闻了闻。六师兄拿漏勺捞了块猪耳朵递给我:“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耳朵卤得透透的,软烂弹牙,肥而不腻,咸甜适口。我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把舌头卷起来仔细品了品。
“八角。”
“对。”
“桂皮。”
“对。”
“香叶。”
“对。”
“花椒。”
“对。”
“小茴香。”
“对。”
我一口气说了十几味,六师兄连连点头,脸上笑模样越来越明显:“行啊,有点底子。接着来,还差得远呢。”
我咂了咂嘴,又咬了一口猪耳朵,这回嚼得慢了点儿。嘴里头除了那几样大料,还有股子甜丝丝的味儿,不是糖那种甜,是带点药香的甜。我皱了皱眉:“甘草?”
“对。”
“草果。”
“对。”
“白芷。”
“对。”
“丁香——你搁得不多,就几粒。”
六师兄一拍大腿:“嘿!遇上懂行的了!这丁香我搁多了发苦,搁少了没味儿,就搁了五粒,你都能尝出来?”
我嘿嘿一乐:“我舌头细。”
又说了十几味,六师兄脸上的笑模样渐渐收了,拿漏勺敲着锅沿:“还差六味。这六味最难,全是野地里采的草根子。你肯定尝不出来。”
我又咬了一口,这回把猪耳朵在嘴里含了半天,让卤汤慢慢化开。嘴里头有股子清苦味儿,跟苦瓜不一样,更淡,带点土腥气。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以前要饭那会儿,蹲野地里拔过一种草根嚼着玩,就是这味儿。
“地丁草根。”
六师兄眼睛一亮:“哎哟!这个你都知道?”
“要饭的嘛,饿急了啥草根没啃过。”
“那这个呢?”他又捞了块卤豆腐干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嘴里头有股子薄荷味儿,可又不是薄荷那么冲,凉丝丝的,还带着点甜。
“野薄荷。”
“对。”
“还搁了紫苏。”
“对。”
“最后两味……”我嚼着豆腐干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种味儿,是以前在河边蹲着的时候闻过的,水芹菜,长在河滩上,掐一根嚼着吃,就是这个味儿。
“水芹。”
“对!”
“最后一味……”我实在想不出来了,把豆腐干翻来覆去嚼了半天,忽然觉着舌尖上有点麻嗖嗖的。那麻劲儿跟花椒不一样,花椒是麻在舌尖,这个是麻在舌根,还带点辣。
“野花椒根。”
六师兄把漏勺往锅里一扔,双手一拍:“全对!三十六味,一样不差!我卤了三百年,头一回见人尝一遍就全说出来的!”
小孩在后头蹦起来:“六师兄!那大哥过了?”
六师兄瞪了他一眼:“过了过了。不过——”他扭头看我,“你得告诉我,你咋尝出来的?我这六味草根子,好多人连名儿都没听过。”
我嚼着最后一口豆腐干:“我要了十八年饭,啥都尝过。有一年闹饥荒,巷子里连树皮都啃光了,我就跑野地里刨草根吃。地丁草根、野薄荷、紫苏、水芹、野花椒根,这几样我都啃过生的,味儿记在脑子里了。你那卤汤一尝,我就对上号了。”
六师兄愣了半天,忽然把围裙一解,往地上一扔:“得,我也不干了。三百年天天守着这口锅,连巷子口都没出去过。大哥你等着,我把这锅卤汤端上,咱一块儿走!回头你开馆子我掌勺,咱仨合伙——胖子熬汤,我卤肉,你招客!”
五师兄在旁边不乐意了:“哎哎哎,我先跟大哥说好合伙打铁的!”
胖子从后头挤上来:“我先说的!我先说的!大哥先跟我合伙开面馆!”
四师姐拿毛笔杆子敲他俩脑袋:“吵什么吵!大哥还没走通呢,你们倒先分上赃了!”
我乐得直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吵。等走通了巷子,咱开个大铺子,啥都卖——打铁的旁边支卤肉摊,卤肉摊旁边支面馆,面馆墙上挂四师姐的画,多好。”
小孩拍手:“那我呢那我呢?”
“你当掌柜的,管收钱。”
小孩乐得蹦起来:“好嘞!”
黑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拿爪子扒拉它弟的耳朵:“弟,走了。别啃那根耗子腿了,回头到了胖子那儿有的是。”
大黑狗叼着耗子腿站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汪汪”叫了两声,乐颠颠跟上了。
六师兄把卤汤锅端起来往背上一背,那锅少说五十斤沉,他背得稳稳当当的,拿漏勺当锣敲:“走喽走喽!去看看管事的到底长啥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第十三道弯拐。小孩掰着指头算:“过了十二个了,还剩六个。第十三关是我七师兄,吹唢呐的。他那关最吵——让你跟他对着吹,谁先把谁吹趴下谁赢。他那唢呐一吹,能把人耳朵震出血。”
我掏了掏耳朵眼儿:“吹唢呐?我嗓子好,能吼。”
小孩摇头:“不是吼。他吹的是曲儿,你得跟着他吹,吹错一个调他就拿唢呐怼你鼻孔。”
我咽了口唾沫:“那玩意儿我不会啊。”
三师姐在后头搭腔:“不会怕啥?你听他吹一遍,照着学呗。七师弟那人吹来吹去就那一首曲子,叫《百鸟朝凤》,三百年没换过。我听都听会了。”
“你听会了?”
“废话,我跟他当了两百年邻居,天天听他吹,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扭头看她:“那你替我吹?”
三师姐一摊手:“我吹不了。他那唢呐认人,别人碰一下能响出驴叫来。只有他自己吹才正经响。”
我挠了挠头:“那我咋办?我连唢呐长啥样都不知道。”
小孩忽然一拍脑门:“大哥!你不会吹唢呐,可你会学鸟叫不?七师兄那曲子叫《百鸟朝凤》,里头全是鸟叫。你要是能学出几种鸟叫来,把他那曲子搅和乱了,他说不定就认输了。”
我眼睛一亮:“学鸟叫?这我在行。要饭那会儿蹲野地里没事干,学布谷鸟叫能引来真布谷鸟。”
小孩拍手:“那成了!走走走,快到了!”
收尾
第十三道弯还没拐过去,耳朵眼儿里就跟扎了根针似的,又尖又利,疼得我直缩脖子。那唢呐声从巷子深处蹿出来,高一声低一声,拐着弯儿往上拔,拔到最高处猛地一收,又“嘀嘀嗒嗒”落下来,跟鸟叫似的,可又比鸟叫刺耳十倍。
小孩捂着耳朵喊:“大哥快到了!七师兄就在前头!”
我捂着耳朵往前走,拐过弯一看,巷子当间儿蹲着个瘦猴儿似的小子,也就十七八岁模样,剃个光头,穿件红肚兜,手里攥着把铜唢呐,唢呐口上系着块红绸子,正吹得摇头晃脑呢。他跟前摆着个条凳,凳上搁着一溜大大小小的唢呐,从巴掌长的到三尺长的都有。
七师兄看见我们来了,唢呐一收,笑眯眯地站起来:“哟,今儿人多。十三关过了十二个了?行啊大哥,有点本事。”
我捂着耳朵凑近点儿:“七师兄,咱商量商量,你这关能不能换个玩法?唢呐我是真不会吹。”
七师兄拿唢呐杆子敲了敲手心:“换玩法?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跟我吹曲儿,吹得我服了放行。吹不服,你留这儿跟我学三年唢呐,天天给我擦铜管。”
小孩在后头拽我袖子:“大哥,学鸟叫!快学鸟叫!”
我清了清嗓子,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吧,把嘴一嘬,学了两声布谷鸟叫:“咕咕——咕咕——”
七师兄愣了一下,唢呐举到嘴边没吹。
我又学了两声喜鹊叫:“喳喳喳!喳喳喳!”
七师兄眨巴眨巴眼,唢呐放下了:“你还会啥?”
我一看有门儿,把嘴咧开,学了一串麻雀吵架:“叽叽叽叽叽叽叽——”又学了老鸹叫:“嘎——嘎——嘎——”最后捏着鼻子学了两声猫头鹰:“咕——咕呜呜——”
七师兄把唢呐往条凳上一搁,蹲下来瞅着我:“你学得还挺像。不过光会学鸟叫不行,你得跟我对着吹,我吹一句你学一句,学对了才算。”
我点头:“来。”
七师兄抄起唢呐,腮帮子一鼓,吹了一句。那调子先高后低,拐了个弯儿又翘起来,跟画眉鸟叫似的。他吹完看着我,我学着那调子“咕咕嘀嘀”叫了一遍,拐弯的地方没拐好,差点岔了气。
七师兄摇了摇头:“拐弯那儿你慢了半拍。再来。”
他又吹了一遍,我跟着学了一遍。这回拐弯拐对了,就是收尾的地方拖得长了点儿。七师兄又摇了摇头:“收尾要利索,跟刀切的一样。再来。”
第三遍。七师兄吹得比前两回都快,那调子拐了七八个弯,忽高忽低,还带着颤音。我听完把嘴一嘬,从第一个弯拐到最后一个弯,中间没停,收尾的时候牙一咬,“咕”一声切得干干净净。
七师兄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把唢呐往地上一扔,抱着脑袋蹲那儿了。
小孩吓了一跳:“七师兄你咋了?”
七师兄蹲了半天,闷声闷气地说:“我吹了三百年唢呐,头一回碰见拿嘴学鸟叫把我曲子吹全乎的。我这《百鸟朝凤》里头一共二十八种鸟叫,你一口气学了六种,还他妈没吹错调。”
他站起来,把红肚兜一解,往条凳上一摔:“得了,我认栽。大哥你走。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学了这六种鸟叫,得教我。我吹了三百年,老觉得缺了点儿啥,今儿听你学那布谷鸟,比唢呐吹出来的还像真的,我才明白缺啥了。缺人味儿。”
我乐了:“成,回头我教你。不光鸟叫,蟋蟀叫蛐蛐叫蛤蟆叫,我全教给你。”
七师兄把条凳上的唢呐挑了一把最长的递给我:“拿着。这把送你。往后谁再跟你耍横,你拿唢呐怼他鼻孔。”
我扛着唢呐继续往前走,后头跟着八个叛徒一只猫一条狗,队伍浩浩荡荡的。小孩掰着指头数:“十三个了,还剩五个。第十四关是我八师姐,织布的。她那关……”
我打断他:“等等,你先说,你八师姐有啥毛病?”
小孩挠了挠头:“八师姐那人死心眼。她织布织了三百年,织出来的布能铺满整条巷子。她让你织一匹布出来,织得比她快她放行,织不过她你就给她当三年纺锤。”
我搓了搓手:“织布?拿啥织?”
“纺车。她有一百架纺车,大大小小都有,最小的跟巴掌似的,最大的比人还高。你随便挑一架。”
我扭头看了看身后这帮人。三师姐会穿针,四师姐会画画,五师兄会打铁,六师兄会卤肉,七师兄会吹唢呐,二师兄会养蜂,小孩会开锁,黑猫会抓耗子,大黑狗会……啃骨头。没一个会织布的。
三师姐忽然举了举手:“我会!我以前跟八师妹学过两手,织得不好,可好歹能上手。”
我眼睛一亮:“那你替我织?”
三师姐摇了摇头:“八师妹那纺车认人。她自己织的布上带着她的记号,别人上去织,布出来全是窟窿眼儿。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那我不织布。我去跟她唠嗑。”
小孩瞪眼:“唠嗑?”
“她织了三百年布,天天织天天织,肯定烦透了。我陪她唠会儿嗑,她高兴了说不定就放行了。”
小孩将信将疑:“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唠嗑又不花钱。”
第十四道弯拐过去,巷子两边码着一人多高的布匹,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摆着一百架纺车,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最里头那架纺车跟前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得跟虾米似的,手里攥着个纺锤,“嗡嗡嗡”转得正起劲。
小孩跑上前喊:“八师姐!来人了!”
老太太头也不抬:“嗯。织布还是唠嗑?”
我一愣:“还能选唠嗑?”
老太太抬起头,满脸褶子,眼睛倒是亮得很:“废话。我织了三百年布,织得够够的了。你陪我唠嗑唠高兴了,我放你走。唠不高兴,你留下来替我织三年布。”
我回头冲小孩一挤眼:“看见没?我就说唠嗑管用。”
小孩一脸服气:“大哥你神了。”
我往老太太跟前一蹲:“大娘,您想唠啥?”
老太太把纺锤往地上一搁:“唠唠外头的事儿。我织了三百年布,一步没出过这条巷子。外头到底啥样?”
我想了想,把要饭那十八年见过的事儿一件一件给她讲。东街的包子铺几时揭笼屉,西街的醉鬼几时回家,南边河滩上野鸭子几月下蛋,北边山坡上野枣树几月开花。老太太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手里的纺锤也不转了,两手托着腮帮子跟小孩听故事似的。
我讲了两个时辰,嗓子都冒烟了。老太太一拍大腿:“得了!不织了!我跟你走!三百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讲外头的事儿讲这么细的!走走走,我收拾收拾,咱一块儿走!”
小孩在后头数:“十四个了!还剩四个!”
黑猫趴在布堆上打了个哈欠:“快到头了。剩下那四个都是管事的亲传弟子,最难缠的。第十五关是管事的二徒弟,下棋那个老头的师弟,玩骰子的。第十六关是三徒弟,走钢丝的。第十七关是四徒弟,变戏法的。第十八关……”黑猫顿了顿,“第十八关是管事的本人。”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黑猫:“管事的本人?他那关啥规矩?”
黑猫摇了摇尾巴:“不知道。从来没人走到过第十八关。你是头一个。”
我把唢呐往肩上一扛,竹竿往地上一戳:“行。头一个就头一个。走,会会他去。”
收尾
第十五道弯的守关人是个干巴老头,比前头那个棋圣还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十个手指头跟枯树枝似的,正坐在个木箱子后头“哗啦哗啦”摇骰子。箱子上头摆着个青花大碗,碗里三颗骰子滴溜溜转。
老头抬眼看了看我们这一大串人,嘴角抽了抽:“嚯,搬家呢?”
小孩上前喊了声十五师兄。老头摆了摆手,指着碗里的骰子:“规矩简单。掷骰子,比大小。你赢了我放行,输了留下陪我摇三年骰子。”
五师兄在后头小声嘀咕:“这老东西手黑得很,三百年没输过。”
我蹲下来瞅了瞅那三颗骰子。骰子不大,象牙的,磨得油光水滑,六个面上红点黑点清清楚楚。老头把碗推到我面前:“你先来。”
我抓起骰子掂了掂,手心里凉丝丝的。正要往碗里扔,小孩忽然拽了我一把,趴我耳朵边上说:“大哥,他那骰子有鬼。我跟他当过十年邻居,每回他摇之前都拿袖子蹭一下碗边儿,蹭完了骰子就听他的话。”
我点了点头,把骰子搁回碗里,冲老头一乐:“大爷,我头一回玩这个,您让我先练练手呗?”
老头很大方:“随便练。反正你练完了也是输。”
我抓着骰子在碗里来回扔了七八把,有输有赢,可每回老头拿袖子蹭一下碗边儿之后,他准能扔出个豹子通杀。我偷偷瞄了半天,发现他蹭碗边儿的时候,小拇指头勾着碗沿底下,指甲盖儿往碗里一弹,碗底那颗骰子就翻了个面。
我把骰子放下,冲老头说:“大爷,咱换个玩法。我不跟您比扔骰子,我比猜骰子。您扔,我猜点数。”
老头一愣:“猜点数?这碗扣着你怎么猜?”
“我猜里头是几点就是几点。猜错了我认输,猜对了我走人。”
老头眯缝着眼瞅了我半天:“你确定?我这骰子可是有灵性的,你猜八回能错八回。”
“试试呗。”
老头把三颗骰子往碗里一扣,拿手捂着碗口摇了两下,“啪”往桌上一墩:“猜。”
我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骰子在碗里滚的时候,每一面磕在碗壁上的声音不一样。一点那面是个大坑,磕上去闷响;六点那面平,磕上去脆响。我瞎了十八年,听声辨位是看家本事,骰子再小,它磕碗壁的动静也瞒不过我的耳朵。
“一二四。”我说。
老头掀开碗一看,脸绿了:“……对。”
小孩在后头“嗷”一嗓子蹦起来。老头又摇了一把,这回摇得比上回快,骰子在碗里滚了七八圈才停。
“三三四。”
掀开一看,又对了。
老头连摇十把,我猜十把,把把全中。老头把碗一推,长叹一声:“得了,我认栽。三百年没输过,今儿栽在一个要饭的手里。”
他站起来把木箱子往肩上一背:“我跟你走。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到了后头碰见管事的,帮我说句话。我跟了他三千年,他连个正经名儿都没给我起,就叫十五。你让他给我起个名儿,叫啥都行,就是别叫十五了。”
我点头:“成。”
第十六道弯守关的是个年轻女人,穿一身窄袖短打的练功服,腰里扎着红绸带,正站在两根竹竿之间绷着的一根细绳上,手里端着个茶碗,茶碗里水一滴没洒。看见我们来了,她从绳上跳下来,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落地一点声儿都没有。
“十六关。走钢丝。走过去不掉下来算赢,掉下来给我当三年靶子——我拿飞刀扎你。”
我看了看那根绳,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离地一人多高,两头拴在竹竿上,中间还往下坠着个小弧度。风一吹那绳就晃荡,跟秋千似的。
小孩凑过来小声说:“大哥,十六师姐身手利索得很,那绳上她能翻跟头。你要硬走肯定走不过去。”
我瞅着那根绳琢磨了一会儿,回头把八师姐拽过来了:“大娘,您织了三百年的布,手里有准头没?”
八师姐把纺锤往地上一戳:“废话。我织布的时候闭着眼都能把线头穿进针眼儿里,手稳得很。”
“那您帮个忙。您把纺锤那头系上根绳,从钢丝这头甩到那头去。十六师姐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您是在织布,不是过钢丝。”
八师姐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嘿!你这小子鬼主意是真多!”她当场解下纺锤上的线,三绕两绕接长了,“嗖”一下从钢丝这头甩到那头,线头垂下去,她拽着两头“嘣嘣”弹了两下,“成了,我织我的布,跟她过钢丝不搭界。”
十六师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们这是作弊!”
我往地上一蹲:“哪作弊了?我压根没走钢丝。大娘织布呢,你管得着织布的往哪儿甩线?”
十六师姐气得直跺脚,跺完了自己又乐了:“得得得,算你们狠。我守了三千年,头一回见人拿纺锤线作弊的。”她把茶碗一搁,冲我勾了勾手指头,“我跟你走。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后头碰见管事的,替我问一句——他啥时候把我那套飞刀还我?他借了八百年了,说好借三年,到现在没还。”
我点头:“记下了。”
第十七道弯守关的是个穿花褂子的矮胖子,脸上笑嘻嘻的,手里攥着副扑克牌,正“唰唰唰”洗牌呢。看见我们来了,他把牌往桌上一摊:“十七关。变戏法。你给我变一个,我瞧不出来毛病就放行,瞧出来你留下来给我当三年托儿。”
我扭头问小孩:“你十七师兄会啥?”
小孩小声说:“他那双眼睛毒得很,变戏法的在他面前跟没穿衣裳似的。上回有个走江湖的变鸽子,他当场把人家袖子里的暗兜给指出来了。”
我想了想,把七师兄拽过来了:“七师兄,你那唢呐能吹出布谷鸟叫不?”
七师兄点头:“能啊。”
“那你帮我吹两声。等我信号。”
我走到十七师兄面前,两手一摊:“我没练过戏法。我就给你听个响儿。”
十七师兄笑嘻嘻的:“听响儿?行啊,你弄。”
我冲七师兄一使眼色,七师兄唢呐一举,“咕咕——咕咕——”两声布谷鸟叫响彻巷子。十七师兄一愣神的功夫,我伸手往他耳朵后头一摸,摸出个铜板来。
十七师兄瞪圆了眼:“你啥时候搁的?”
我嘿嘿一乐:“你猜。”
其实我压根没搁铜板。那铜板是小孩刚才偷偷塞我手里的,七师兄吹唢呐的时候十七师兄注意力全在唢呐上,我顺手往他耳朵后头一贴,再一摸,看着就跟变出来似的。
十七师兄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把扑克牌一摔:“行啊大哥,手够快。我盯着你手看了,真没瞧出来你啥时候搁的。得了,我跟你走。不过你到了后头碰见管事的,帮我说句话——他把我那副象牙扑克牌收了八百年了,说好借三年,跟十六姐那飞刀一块儿借的,到现在没还。”
我点头:“记下了。”
小孩在后头激动得直蹦:“十八关了!大哥!就剩管事的本人了!”
我把竹竿往肩上一扛,领着身后十七个叛徒一只猫一条狗,浩浩荡荡往最后一道弯拐过去。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大片空地,中间立着个石台子,台子上坐着个人。说是人,其实看不太清——一团黑雾裹着他,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手白得跟玉石似的,手指头细长细长的。
“来了?”黑雾里头传出来的声音不男不女,听着挺和气,可透着一股子怪劲儿,“十八关,我是最后一关。规矩就一条——你甭管用什么法子,把我这团雾弄散了,就算你赢。”
我站在石台子底下仰着头看那团黑雾,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借他们的东西,啥时候还?”
黑雾里头静了一瞬。
“什么?”
“十六师姐的飞刀,十七师兄的扑克牌,十五大爷的名儿,还有我身后这十七个人,你借了三千年的工,啥时候还?”
黑雾晃了晃,里头那个人好像坐直了身子。巷子两头忽然刮起一阵风,把我身后那些人的衣角吹得猎猎响。黑猫竖起了尾巴,大黑狗喉咙里“呜”了一声。
“你赢了十八关,就为了问这个?”
我把竹竿往地上一戳:“对。就为了问这个。你答上来了,我把你雾弄散。你答不上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七个叛徒,“我们这十八个人,就在这儿住下了。你啥时候想明白啥时候算完。”
黑雾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它开始散。一丝一丝地抽开,跟剥茧似的,露出里头那个人的脸来。
那张脸长得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就是眼眶里头空荡荡的,跟我那些邻居一样,俩洞。
他笑了一下:“还。都还。你们走吧,从今往后这条巷子通了,外头就是真白天了。”
我把竹竿一收,冲身后一挥手:“走喽!”
十八个人一条狗一只猫,浩浩荡荡从巷子尽头走了出去。外头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回头瞅了一眼,管事的蹲在石台子上,正拿手指头抠眼眶呢。他冲我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回头开了铺子给我留碗面。”
“成。”我咧嘴一乐,“耗子汤的,管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