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荣府的家生婢,和侍卫谢庭玉互生情愫。
他说,等他随大公子打了胜仗回来,就来娶我。
我本以为,我们会携手走完平静一生。
直到那日,小姐问我,想不想给姑爷做妾。
她苦苦哀求,又用谢庭玉的性命相逼,我点了头。
后来。
谢庭玉回京,却摇身一变,成了裕王世子。
而他回京办的第一件事,便是查封小姐的婆家,卫安侯府。
小姐哭着奔向他的怀里,哭诉她正要与何之晋和离。
谢庭玉目光越过她,淡淡看了我一眼。
将她横抱起,出了门。
后来,我以奴婢的身份被带回谢府。
谢庭玉和小姐浓情蜜意时。
我在无人在意的废弃院子里咽了气。
1
不久前。
我还躺在草席上,病得奄奄一息。
门被刮开,硕大的雪粒随风卷进来。
可如今,却置身暖阁。
眼前的小姐容颜娇艳,指甲用凤仙花的汁水染过,透着粉红。
小姐继续哭道:“与其看他和其他狐媚子日日风流,还不如让你把他留在府里。”
“金玉,你就帮帮我吧。”
我抬起头。
看着这个于我有恩、一向待我如亲妹的小姐。
缓缓说出口。
“我不愿意。”
“什么?”
小姐瞪大双眼。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我重复道:“我不愿意。”
小姐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好,没想到我荣嘉仪竟看错了人,喂出了这么一个白眼狼。”
“金玉,你走吧,去哪儿都行,不用管我的死活。”
此时的她已经绝食两日,只靠水过活。
白日里,大夫人来过一次。
没能敲开她的门。
便在门外低声咒骂下人,“还不快把那个挨千刀的找回来!”
下人哭着应道:“大爷在城东置了个宅子,外面重重把守,咱们的人进不去。”
大夫人只能在门外劝,“媳妇你放心,晋儿一定会回来的啊,你吃些饭吧,莫要与他置气。”
小姐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从未受过这般委屈。
自从嫁进了卫安侯府,好日子没过半年,一向风流的侯府大公子就又出现在青楼。
为此小姐恨得牙痒。
她甚至带我回娘家住了半个月,是姑爷亲自登门把她请回去的。
当时她还以为姑爷会改,趾高气扬地回了侯府。
如今,姑爷迷上了香满楼的花魁露娘,说要把人接回来。
小姐说什么也不肯,可她的绝食相逼没起作用,姑爷已经住在了外面。
在我转身要走时。
小姐突然起身握住了我的手。
她面容苍白,眼里漫上泪水。
“金玉,你真舍得离我而去吗?”
2
我本不舍得,也不忍离她而去。
况且在上一世,她搬出了谢庭玉。
“你的玉哥哥……如今在我兄长手下。你可知,战场刀剑无眼,稍有不慎就身首异处。”
“我不要你终生都困在侯府,只要你帮我拖那冤家一年半载,等谢庭玉回来了,我再想办法把你送出去,届时你只需隐瞒这段做妾的经历,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可好?”
她答应我,会让兄长照顾谢庭玉,助他立下军功。
而我只用将姑爷留在府里,她会在这段时间另寻美婢顶替我。
“更何况,他也未必痴缠于你。”
小姐冷笑:“贪图鲜妍皮囊的狗东西,只爱那些妖里妖气的狐媚子,吃不得细糠。”
因小姐对我有恩,我一心报答她。
即便被她威胁,我也一厢情愿地劝她。
“小姐,既然何公子不是良配,莫不如与他和离,我们回家去吧。”
“回家?回什么回?我既已嫁入侯府,哪还有回家的道理!”
小姐气极,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扫落,瓷器碎了一地。
随后,她低声呜咽起来。
“我该怎么办呢?没有人能帮我,何之晋欺辱我,也就最初那一个月围着我转,如今却是对我爱搭不理,整日往青楼跑……”
“我出身名门,家世、容貌哪里比不上那些低贱女子,他要出去花天酒地打我的脸,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她低声下气哀求我,攥着我的手细数过往对我的好。
在我爹娘病重时,是她请了良医治病开方。
后来,二老福薄,相继离世。
小姐命人将他们厚葬,那时我便发誓一生都要伴小姐左右。
所以。
即便我再不情愿,在她软硬兼施下,也只得应下,说愿意做大公子的妾室。
何之晋贪图玩乐,黏腻的目光早就放在我的身上。
夜里,他将我困住,笑着说道:“小金玉,你可知道大爷早看上你了,要不是你家小姐看得紧,啧……”
我忍着恶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咒他去死。
可是祸害遗千年,他身子骨健硕,极不爱生病,终日离不了女人。
自我做了妾,他确实不再去逛青楼。
还张口管小姐要她身边另一个婢女,阿湘。
小姐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于是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就这样,我也能清闲许多。
却仍旧困在院子里,日复一日,数着谢庭玉的归期。
终于。
让我等到了。
3
与谢庭玉相伴而来的,还有无尽的鲜血和尖叫。
他在战场屡立奇功,也为御驾亲征的帝王挡过一箭。
也是在那个时候,天子才发现他长得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但他不是什么流落民间的皇子,而是裕王多年前丢失的长子。
皇帝大喜,从此愈发器重他,命他执掌鸣鸾司。
鸣鸾司独立于三司之外,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谢庭玉凯旋,做指挥使处理的第一桩案子,就是查封卫安侯府。
下人四散奔逃,被人抓住,随意砍杀,倒了一片。
女眷被抓到一处,哭泣尖叫不止。
小姐认出领头的谢庭玉,直奔他身前跪下,哭着哀求:“庭玉,我正要与何之晋和离,他平日打我辱我,我恨何家恨得要死,迫于侯府势力,又无法解脱……”
“多亏今日是你来,你帮帮我好不好?”
谢庭玉冷冷向我望来。
我站在一群侯府女眷中,梳着妇人发髻。
顺着他的目光。
小姐也看到了我。
她指着我说:“对,还有金玉,你认得的。”
“即便她贪图富贵爬上何之晋的床,但好歹与我主仆一场,我也不忍心将她一人扔在这里。你带我们走吧。”
谢庭玉沉默片刻,将她横抱起,向外走去。
后来,有人将我带走。
那是谢庭玉的私人府邸,他没有住回裕王府,平日只住在此处。
小姐俨然成了女主人。
虽无名分,下人皆称她为夫人,谢庭玉并未反对。
而我。
谢庭玉的意思是让我继续为奴婢,侍奉小姐。
小姐没有再为难我。
甚至一些为她洗脸梳妆的小事,她都没再让我做。
她被谢庭玉养得极好。
昔日因何之晋衰败凋零的花如今重归娇艳。
她躺在贵妃榻上,笑着感叹,“当初也没怎么仔细看过谢庭玉。如今,他历经战场拼杀,倒是显得男子气概十足。金玉,你的眼光真不错啊。”
“可惜……你做了何之晋的妾。若非如此,今日这府中的女主人,恐怕就是你了。”
我已不想与她争辩,她明知道的,说出这些,也只是存心让我难堪罢了。
后来,我心气郁结,在一场大雪过后就病倒了。
无人为我请大夫,我咳得愈发严重,吃不进去东西。
身体虚弱到了极致时。
院中其他的婢女欢天喜地收拾东西,说世子爷要带上她们去皇家别院洗温泉。
没人在意我是死是活。
回顾前世种种。
一切坎坷,皆源于我答应了小姐做妾一事。
而这一生。
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4
因我拒绝了小姐的请求,第二天,婢女阿湘便对我说:“你好好歇着吧,小姐那里不用你伺候。”
小姐甚至在众人面前放话:“金玉不是我的奴婢,你们也别使唤她。”
我得了清闲,刚好能让我静下心,好好为自己做打算。
若拖得太久,难保小姐不会有所行动。
恰逢府中二爷生辰,流连在外的何之晋终于回来了。
他被侯夫人逼着到小姐房中认错。
何之晋顶着被刮花的脸,看着清减许多的小姐,低声下气地说:“夫人,我知道错了,外面的女人都是爱我的权势地位,只有你待我是真心的,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小姐冷冷瞥他一眼,到底也没说什么。
生辰宴上,宾客齐聚,好不热闹。
闲下来的丫鬟们可以在不远处的院子里吃饭。
而我一直闲着。
直到阿湘来唤我,“小姐找你,对了,她让你回房换身衣裳再去。”
床榻上放着一套新裙,是极好的布料,下人轻易用不得。
我刚要拿起,突然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醉醺醺的何之晋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我面前,让我给他倒水。
我过去开门,不出所料,门从外面锁了起来。
酒气逼近。
何之晋从我身后将我抱住,将我拖向榻上。
我尖叫,他捂着我的嘴,眼里闪烁兴奋的光。
“谁能来救你啊?别白费力气了。”
会有人救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要托何之晋的福,谁让他树敌太多。
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紫衣男子带人闯进来。
何之晋面色微变。
“沈去忧,怎么是你?”
我推开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跑到沈去忧的身后。
“沈大人救我……”
他是监察御史,曾因舞姬身亡一事追查到何之晋头上,最后因种种缘故,不了了之。
如今,何之晋强迫婢女被他抓个正着。
他说要去上奏弹劾。
“她一个奴婢,又非良人,你管得着吗?”
何之晋不满地看向沈去忧,哪里还有丝毫醉意。
只可惜,就在前一天,我脱了奴籍。
往日小姐对我确实很好,她将我的身契放到荣家老夫人那里,对我说我就是她的妹妹,随时可以拿着放良书脱奴籍。
老夫人宅心仁厚,听闻小姐当众说出“让我走”之类的话,便将签好的放良书交给我。
何之晋如今强迫良人,已成事实,无从抵赖。
他只好问沈去忧:“沈御史,沈大人,你作甚缠着我不放啊?我究竟招你惹你了?”
沈去忧没有理他,转而看向我。
“金玉姑娘,你有地方去吗?”
“如果不介意,可以暂居沈某家中。”
沈家乃武将世家,唯有沈去忧一人不喜习武,考了进士后入御史台,也因此离开沈家独自居住。
我要找一个靠得住的靠山。
沈去忧,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5
何之晋惹了麻烦,沈去忧列举他十条罪状上疏弹劾。
听闻天子被触怒,罢免了何之晋的官职,最终却没有牵连卫安侯府。
毕竟,卫安侯府出了一个倾国倾城的贵妃。
皇帝看在她的情面上,不会过分追究。
沈去忧却不太满意。
回来的时候,面容忧愁,感叹道:“唉,树大根深,我如蚍蜉啊——”
上一世,我只隐约听闻他是何之晋的死对头。
怎奈,何之晋对头实在太多,我也未曾注意到他之后如何了。
眼下距谢庭玉回京还剩一年。
而上一世,就是在他回京的时候,皇帝发现贵妃与自己的儿子私通。
这才龙颜大怒,牵连了卫安侯府。
我安慰沈去忧:“也许,侯府的靠山也快倒了呢?”
沈去忧苦笑着摇头。
“你是说,宫里的何贵妃?”
“唉,咱们这位天子爱她如命,她的兄弟个个飞黄腾达,侯爷封的左一个右一个,若想撬动这个靠山,难如登天。”
我劝道:“何之晋死性难改,大人不必急于一时。如今暗中盯着他即可,等宫里那位失势时,拿出证据,便可一击毙命。”
沈去忧用欣赏的目光看向我。
“金玉姑娘,你比我想象中有趣许多。”
我说他也是。
侯府那边来人传信,说小姐要见我。
沈去忧问我是否要见。
见我回绝,就同样回了传信之人。
我在沈家不用干下人的活儿。
沈去忧还问我要不要丫鬟,我摇摇头。
他家中冷清极了。
烧饭的婆子、杂役、管家、还有他的贴身侍从,再无别人。
我没见过他这样的公子哥,自己穿衣梳洗,亲力亲为,修葺房屋这种活儿都自己做。
家中其他人称我为“金姑娘”。
沈去忧知晓我过去为奴婢的经历,问我成了良人后,是否要改一个名字,他会帮我。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这是我母亲取的,也许俗气些,但我想,这是她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东西。”
精金美玉,人人皆羡,何错之有?
沈去忧说这样也好。
过了一段时间,他休沐,带我去踏青。
6
秋水河畔向来游人如织。
越往北走,就离皇城越近,街上聚集的都是宝石、玉器丝绸等商铺。
“帮我挑一些首饰吧。”
沈去忧带我去挨家挑选,说是要送给族中姐妹的礼物。
往常我也随小姐来过多次。
了解谁家的掌柜和善,谁家以次充好。
逛了半日,已经买了许多件。
我见沈去忧的装束远称不上华贵,便问他是否要回去。
沈去忧竟然一眼看穿我的心思。
站在藏珠楼外,他对我笑了笑。
“平日我俸禄虽不多,但多少有些积蓄,不必为我省钱。”
随后,他拿出一只匣子。
里面是一支碧玺发簪。
他顺手将它插在我的头上,“三日后就是你的生辰,我看你买下它的时候多有犹豫,想必它对你来说有些不同,所以拿来送你。”
我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说:“还是你有其他喜欢的?那我们再回去买。”
当时看这支发簪时,我确实很喜欢。
“可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之日……”
“你的奴契上写了,我看过。”
话音刚落,一个黄衣少女向我们走来。
她怒气冲冲地抓住沈去忧的衣袖。
“好啊,沈去忧,我去你家找你,你的管家还骗我说你今天没有旬休。”
目光移到我的脸上,少女皱了皱眉,“……她是谁?”
“你先回家等我。”沈去忧匆匆对我说道,拉着女子去了一旁。
但我见过她,在雍王府的赏花宴。
她是雍王之女,襄阳县主。
雍王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小姐曾试图与其结交,都寻不到机会。
赏花宴上,她如众星捧月一般,令在场贵女艳羡非常。
如今在沈去忧面前,却略显娇嗔讨好。
看来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
我一边想,一边沿街慢慢走着。
却在转角处看见了熟悉的人。
7
小姐神情冰冷地看向我。
眼神中,带了几分憎恶。
“金玉,我究竟哪里苛待你了,你竟然如此对我?”
“你联合外人吃里扒外,害我夫君沦落至此。荣家怎能养出你这样的白眼狼,你太让我失望了。”
前世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不做妾这条路可选。
今生我为自己谋划,并不认为这是错的。
且无论他人如何说,至少我问心无愧。
“荣夫人。”
我平静道:“那便当做是我辜负你吧。”
“我想也是。”
荣嘉仪走到我身边,轻声冷笑,“不过,当年是我着人为你父母安葬,既然你如此有骨气,那么是否该将二老迁出盛贞林。”
“怎么?想起来了?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我确实没想到她会如此做。
当我租了马车赶到盛贞林,车夫在旁劝我:“姑娘你可去去就回啊,这地方阴森森的……”
这里是荣府的地,用以安葬族人以外的远亲、下人等。
到了我爹娘坟墓旁,只见那里只剩土坑。不见棺椁。
我只好赶回家,本想先将此事告知沈去忧,可他还没回去。
我又去报官,请公廨派人护我安危,再去卫安侯府找容嘉仪对峙。
县尉本不想生事。
听我是沈去忧府上的人,才愿意派人走一趟。
想见荣嘉仪并不容易。
况且,何之晋见到是我,登时当着衙役的面指着我骂道:“贱妇!你竟敢自己送上门来,来人!将她拿下!”
如今我已是良籍,自然不能说抓就抓。
有衙役在,何之晋做不了什么,只好在一旁继续咒骂。
我只当没听见,一时半会儿,却也见不到荣嘉仪。
天逐渐阴沉,眼看要落雨,衙役们纷纷要回去。
我知道自己若留在这里,又要落入险境。
只得走回沈家,大雨突至。
门房见到浑身湿透的我,拿着伞出来。
“金姑娘怎么没买把伞呢,大人看见了怕是要心疼。”
我接过他手中多余的伞道谢。
没走两步,他叫住我。
“大人回来了……”
“只是,襄阳县主也在。”
门口多停了一辆马车吗?我没注意。
我点头,往前走着,在前厅见到了二人。
襄阳县主笑着说些什么,沈去忧似乎心不在焉。
他频频看向外面。
是以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们二人身上干干爽爽,而我像落水狗,也自然没心情问好。
拿着伞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过多久,有人敲门。
是沈去忧。
他直到我应答,才推门而入,向我解释:“襄阳县主与我儿时相识,我一直将她当妹妹看。”
“家中……是有让我们定亲的打算,可我对她无男女之情。”
“金玉,你别多心……”
我摇头,“大人不必解释。”
顿了顿。
“……我有更令我烦忧的事,不知如何解决。”
8
沈去忧听罢我的描述,勃然大怒。
“她荣嘉仪竟敢私自挖坟,就不怕绞刑吗?”
“你在公廨怎么没直接告她?”
我了解她,她不会明知故犯,等我把事情闹大,她就会找借口坚称这是一桩误会。
她这么做,也只想报复我罢了。
更何况,她是荣府千金,我只是一介刚脱了贱籍的平民。
除了眼前的沈去忧。
又有谁会帮我呢?
不停踱步后,沈去忧明白了。
“耍无赖是吧。”
“行,不只她一人会。”
他将手按在我的肩膀,“你放心,今夜过后,我便给你个交代。”
他气势汹汹走了。
也没告诉我他要如何做。
这时,襄阳县主径直闯进我的房间。
她环顾四周,皱眉道:“住得寒酸,穿得也寒酸。”
“就凭你,想当沈家女主人?”
看来,她是一心扑在沈去忧身上。
我如实道:“我没有这心思,县主尽管放心,用不了多久,我自会离开。”
襄阳县主质问:“那是多久?你在等什么?”
“一些私事未了。但我不会与你争抢东西。”
“算你有自知之明吧。”
襄阳县主冷哼,“我也不想使手段逼你离开,最多……一个月,你若还留在他身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是个直白的人,这种目的直接的警告,比背地里伤人的暗箭要好许多。
而令我庆幸的是。
一夜未归的沈去忧第二天一早就带回了好消息。
他找到了我爹娘的新坟。
荣嘉仪早就拿到了官府的迁坟文书,将他们迁往别处,只等我告官揭发她。
这样,她就可以狡辩,称她早已经将我爹娘新坟告知于我,只是我装作不知反而诬告她。
总之公廨是会给侯府几分面子的,不会帮我。
好在,沈去忧是正直的人。
他带我祭拜了我爹娘。
我在坟前磕头,低声说:“原谅我。我会回来看你们……”
沈去忧回来时身上干干净净,特地换了套衣裳。
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从荣嘉仪那里拿到了结果。
只问他:“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当然不会。”沈去忧说:“更何况,我和卫安侯府的过节还小吗?”
我再次说:“你不用担忧,侯府很快就要倒了。”
他不知道我如此笃定是为何。
但他仍旧点头,“我相信你。”
翌日,我给沈去忧留了一封信。
用他送我的发簪压住。
我的生辰还没到,但也不重要了。
在这里,我并无能力自保。
只能离开京城这旋涡。
9
我没有走很远,在京城之北的临水城停下。
拿着这些年的积蓄买了间院子,租下店面卖点心,雇了伙计。
时令的水果制成糕点,每种口味各一,做成礼盒。
因为造型精巧,口味清新,渐渐地,很受当地百姓喜爱。
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亲自来买过几次,一来二去,逐渐熟络起来。
一个商户之女性格直爽,又有侠女风范,名叫陆十一娘,常邀请我去陆家做点心,与我十分交好。
一日,她再次命人请我。
说是族中姐妹来探亲,让我务必到她家里,给她们露一手。
我笑着说好。
陆家园林和那些温婉雅致的风格不同,随处可见的大红大绿,透着豪放粗犷。
十一娘在我第一次去时就向我介绍。
哪座山是她小时候常跳的,哪里是她和狗追逐的地方。
这次姐妹相聚,自是一片欢声笑语。
我带着弟子,在一旁做糕点。
听见一个贵女兴致勃勃地分享:“听说了吗?前些日子,裕王府出了件大事儿。”
“你们可知道十几年前裕王长子被贼人掳走,裕王妃悲痛欲绝,疯疯癫癫了好几年……”
有人搭腔,“怎么不记得?那时,裕王妃在街上看见和她儿子一样大的孩子,都会上去抢。当年我娘带着我们上街,听说裕王妃在一旁抢孩子,急忙带我们回家,险些吓坏了呢。”
“唉,她也是爱子心切,所以没过多久就过世了。可是就在半月前,裕王说他找回了孩子,并把世子之位一直给他留着。听说王府里其他少爷都在闹呢。”
手中的刻刀一偏,登时手指割开口子。
徒弟惊讶道:“师父!”
正说话的贵女们回头看,十一娘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手上的血,立即道:“来人,快带金老板去处理一下……”
“不碍事。”我说我包扎好再回来。
十一娘让我去休息。
可是怎么会这样?
前世的这个时候,谢庭玉应还在战场上。
他比那时回来提前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我思来想去,始终不安。
10
距上次去十一娘家,又过了小半月。
这段时日,我连店也没开。
十一娘叫我去游湖。
“怎么这么不开心?”船上,她凑近了看我,“这几次见你都觉得怪怪的。难道是有人欺负你,是谁!你说!这城中还没有我怕的人。”
我被她逗笑,突然船身一震,外面响起侍女的声音。
“哎,你们怎么划的船,不长眼睛吗?” “若惊吓到了我家姑娘有你们好看。”
十一娘腾地起身出去看,我跟在她身后,见到对面更大、更豪华的双层画舫,甲板上站着持刀侍卫。
十一娘的侍女果真如她一样……很有勇气。
我们的船被撞漏了。
对方邀请我们上他们的船。
而进了舱内,一个黑衣男子坐在茶桌前,静静煮茶。
气氛有些凝重。
十一娘本想痛骂对方一顿,不知怎么竟没开口,带我坐在一边,很是安静。
“……过得好吗?”
男人说话了,他和前世相貌一样,但也许因为没在战场厮杀太久,杀气没那么重。
看起来,就像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十一娘震惊地看向他,又看向我。
一副吃瓜的神情。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谢庭玉。
我以为我们今生再也不会相见。
前世我爱他憎他,可临死前,却也没那么恨了。
甚至,不恨逼我做妾的小姐。
只想远离他们。
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而看样子,提前回京的谢庭玉也重生了。
我对他说,“很好。”
是想让他知道,我本打算与他划清界限。
他看向我,一双眼睛里,尽是复杂情绪。
他说:“可我不好。”
“金玉,你回来了,是吗?”
“所以你才躲着我,也没有嫁给何之晋,可是我一点也不好,我一想起那些事,就立即赶回了京城,费了许多工夫才寻到你。”
“和我回去吧,不过……你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自顾自说了很多。
我也没有顾及在场还有其他人。
只告诉他,“我不会跟你走。”
他置若罔闻,就在那里看着我,不再说话。
11
当然,我也没能下船。
十一娘站在我这边,要与他们动手,但就带了不到十人,根本打不过。
她拉着我的手说:“这下麻烦了,小玉,他是你……前夫啊?看起来很有势力,你是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的吗?”
也许我会给十一娘带来麻烦。
所以,我让谢庭玉放她们下去。
十一娘问:“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谢庭玉是后悔了吗?所以才来找我。
还是,他认为我伤害到了荣嘉仪,所以来抓我到她面前邀功。
无论哪种结果。
都是很差。
我说:“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我会给你报平安。”
我被困在了谢庭玉身边。
他没有急着回京。
在湖边水榭住了下来。
只剩我们二人时,他说他没想过,要害死我。
“当时,我不知如何面对你,恰好有荣嘉仪,我将她带回,觉得这样……就不用单独与你相处了。”
“我提醒过她,让她善待你,可是……”
“我不知道你病了。”
“金玉,你……为何不愿意开口,如果你说,无论是何缘故,我都会信。”
我听得皱眉。
如今看来,倒成了我的错。
“我没想过会有人想不到……当时我所做的选择由不得我。”
因为一时心软,无论是对谢庭玉,还是荣嘉仪。
总之是做了错误的选择。
“但是不重要了。”
我对谢庭玉说:“我并不怨恨任何人,希望你能放过我。”
他流露出的神情满是不解。
却只摇头。
“这是我千辛万苦求得的来生,你也别想一死了之。”
“因为你死了,我也会随你而去。下辈子你还是会看见我。哦,你也不能杀了我。我会在奈何桥等你,和你一起投胎,每一世都会等着你。”
“好了,我们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好吗?你晚上想吃什么?”
谢庭玉……其实他以前也是这样,会说一些哄我的话。
但现在他多半是疯了。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他身边,要离开他,还需等待时机。
12
我试图逃了三次。
第一次是将谢庭玉支开,趁着侍卫不备,跳水逃的。
在湖里游了半天上岸。
看到人群中的谢庭玉就在岸边看我。
我一愣,质问道:“不是让你去西市买醉香楼的梨花酥吗?”
他理所当然。
“让人把师父带回来了。”
“你在水里做什么?”
我:“……”
这次逃跑计划不算缜密。
我吸取教训,重振旗鼓。
第二次,是王府那边来人请谢庭玉回去。
在他们说话时,我迷晕了侍卫,混在出城的百姓中。
出城时我心惊胆颤,好在一切顺利。
我骑上马,策马扬鞭。
很快,就被一队人马拦住。
谢庭玉在马上看我。
问道:“还回来吃饭吗?”
我没有吃饭的心情。
谢庭玉将我带回,并说道:“我会将你带回王府,前世亏欠你的所有,容我慢慢补偿。”
单是在外面,我想跑都这么不容易了。
若回了王府,每天身边那么多人,逃跑更难如登天。
所以在回京的马车上,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天公作美。
还没到京城,竟有一伙流寇作乱。
在谢庭玉下马车后,我偷偷跑了出去。
谁料,突然听见谢庭玉的叫声,我跑得更快了。
一支暗箭从我身后飞来,直接射中我的肩膀。
我向前趔趄,剧痛袭来,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13
再次醒来。
是在陌生的房间。
空荡荡的,有侍女守在一旁,与我对视后,她急忙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谢庭玉便进来了。
看着脸色很不好,十分阴沉。
他视线扫过我,又问:“非要离开我吗?”
我坚决点头。
谢庭玉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我不会听你的。”
“你独自生活在外面,世道凶险,稍有不慎就会死。死了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重活一世,你仍旧会见到我。”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我也明白。
可一见到他,总是想起前世那些不堪的日子。
他和荣嘉仪二人相伴,郎情妾意。
那时我常常在想,自己该如何做呢?跪在地上向谢庭玉自证清白,说我都是被小姐逼迫才做了何之晋的小妾?奇怪的是,我做了那么久的奴婢,却也学不会摇尾乞怜。
事实上,荣嘉仪待我不薄,我穿的远比普通丫鬟要好,她随手赏给我的首饰,足够普通百姓过上一整年。
正因如此,也无法纯粹地怨恨任何人。
谢庭玉又做错了吗?他恢复了身份,做了世子,若真的愿意娶一个奴婢回去,又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他会有更好的选择,娶一个高门贵女为他主持中馈。他做侍卫时,对我表露出的那一丝倾慕,一丝爱意,许是我生活困顿时自己生出的幻觉。
所以前世的我本不相信,自己解释后,就能换来谢庭玉的后悔和怜惜。
我不知道如今的他为何非要困住我。
是想弥补前世他犯下的、他自认为的错误吗?
养伤时,他日夜守在我身边,亲自喂药,不假以人手。
我见他如此尽心,便对他说:“也许你认为我先前说的是气话,谢庭玉,我再说一次,我已经不再恨你。”
他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后又想到什么,微微皱眉。
我继续道:“前世之事,本就是阴差阳错造就的。说来我们私定终身的事,也不作数。那时对我来说也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嫁你总比被小姐嫁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要好。”
“她早就对我说过,要将我嫁到高门,嫁得好一些,我心里是不愿的。”
“后来你上了战场,我就当你回不来了,我知道你愤怒于我没有等你,可我为何非要等呢?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对你根本没有情意……”
谢庭玉起身将药碗摔在地上,吓到了守着的侍女。
他眼睛通红看向我。
双拳紧握,随后又慢慢松开。
“好,好……”
“金玉,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走,你的目的无法达成,除非你先杀了我吧。”
14
我的伤逐渐好了。
谢庭玉却不再出现。
侍女来喂药时,小声说:“姑娘,世子他病得很重……您不去看看他吗?”
“什么?”我认真地说:“他没死就别说了。”
他人是病着,但把我身边人安排得好好的。
就连裕王派人来传话,说要见我,都被打发了回去。
一日,有女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值得他藏着掖着……”
侍女面色一变,低声对我说:“这是府上的表小姐,薛姑娘。”
我突然想到什么,“快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绿衣少女走了进来,面色不善打量我。
“就是你……也不过如此嘛。”
她愤然道:“你害得表哥病那么久,是何居心!”
“哦,表哥……叫得如此亲近,你是喜欢他吗?”我故意说刺激她的话,表小姐果然大发雷霆。
但只要她去缠谢庭玉,最好能想办法嫁他,我也能解脱了。
烈女怕缠郎,反过来或许也能起效。
在我的怂恿下,谢庭玉的这位表妹又干劲十足地追求起他。
但是……
突然有一日,她跑到我的房间大哭。
“呜呜呜呜,你们就是拿我取乐是不是?你坏,他也坏,你们都坏透了!”
我不知她何出此言。
表小姐哭着控诉,“谢庭玉就是个混账,我再也不会喜欢他了!他喜欢你,就让他喜欢去吧!反正谁被他喜欢谁倒霉,你只会比我更惨,你去吧!活该你倒霉!”
我只好问侍女,怎么短短几日,表小姐对谢庭玉的态度变得这么快。
侍女支支吾吾。
随后才说:“大抵是因为,世子……出言羞辱了表小姐,还让她在外男面前丢尽脸面,表小姐从小未曾受过这等委屈,若非她想得开,即便投湖自尽都在情理之中。”
原来是她去谢庭玉房间里送药,说了些表明心意的话,谢庭玉掀开帘子,榻上坐了好几个来探病的友人。
表小姐铩羽而归,我最近唯一的指望落空。
没办法,只好另寻良机。
裕王要见我时,我便没再回避。
他打量我片刻,无奈笑笑,“我儿顽劣,怕是要让姑娘多费心了。”
我求他,说我是被谢庭玉强行留在身边的,希望他放我一条生路。
裕王顿了顿,“那我把你放走了,他找我麻烦,我又该如何啊?”
他问到我了。
“您是王爷啊——”
我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怕儿子的父亲。
裕王也仰天长叹。
“我没办法啊——”
“你说,他要是因为我把你放了,从此恨上我怎么办?金姑娘,你也不能只管你自己,不顾咱们这些人的死活吧……”
我都快被他说服了,随后才想起反驳的话。
“那他恨你也是他的不对,为何非要让我负责啊……”
裕王点头:“对啊,他是不对啊,但那又如何嘛,你能与他计较?他都脑子不好了,你就让让他吧!”
我:“……”
15
谢庭玉是皇帝的亲侄子,太后之孙,回到京城,风头正盛。
起初,人们还怀疑他是不是冒名顶替,可见到他那酷似裕王年轻时的脸,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让我庆幸的是,如今他未曾娶妻,进而不少人都起了心思,要将女儿许配给他。
自从谢庭玉病愈后,参加宫宴、大小私人宴会数次。
凭借着一张脸,当真引得不少人留意。
但问题是……
很快,坊间就流传他脾气乖戾的传闻。
有贵女赠他点心,他将点心倒进湖里喂鱼,鱼儿大喜,贵女愤而离席。
总之任何人想接近他,都会在短短时间内与他反目成仇。
久而久之,就没人想与他攀谈了。
裕王每天在家里长吁短叹。
“都是我的错,没能把你留在身边养大,这才让你脾气秉性如此差……”
他一个人叹气还不够,还要将我叫过去,慈眉善目看着我。
“金姑娘,你最近过得好吗?还缺什么?你直说……”
意思很明确。
就是让我别跑,免得留他一个人面对谢庭玉。
人人都看得出来,谢庭玉在外人、哪怕是亲爹面前,都是同一副死样子。
但对我却非同一般。
这烫手的山芋砸手里,我握也不是,放也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过了俩月,谢庭玉仍旧和前世一样,去了鸣鸾司,做天子爪牙。
恨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鸣鸾司执法,只对帝王一人负责。
即便朝中有靠山相护,但谢庭玉从不顾忌那些,他想抓的人,一日之内就会到鸣鸾司的地牢。
何家倒台的日子更快了。
出身于卫安侯府的贵妃与皇子私通,皇帝震怒,派谢庭玉去抄家。
和前世相同的是,荣嘉仪见到是他,仍旧说出了同样的话。
“我正要与何之晋和离……”
“他平日打我辱我……我恨他恨得要死。”
谢庭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你为何不走?”
荣嘉仪一愣,随后哭着说:“他以权势逼迫我,我怎能说走就走……”
即便是侯府,也没有强留她的能力。
谢庭玉懒得拆穿她。
“还是打轻了。”
从鸣鸾司回来,谢庭玉到我面前,将今日之事转述。
说是想让我高兴一些。
“你想何之晋怎么死?听你的。腰斩?五马分尸?”
我垂下眼眸,“依法处置吧。”
“那荣嘉仪呢?”
谢庭玉正色道:“我从头至尾,都对她没有丝毫情意,而你应当也知道,她并不喜欢我,只因为我是世子,能救她,才向我低头……”
“同样,依法吧。”
荣嘉仪在鸣鸾司的地牢里,闹着要见我。
谢庭玉让我去看她。
在地牢里的她没有过于狼狈,也没有受刑。
她看着我,笑容苦涩。
“前些日子,那些人说谢庭玉心里有人,为她不近女色,我就猜到了那人是你。”
“金玉,你好福气啊,和你私定终身的人成了世子,你很得意吧?”
我没有说话。
荣嘉仪沉默了片刻,又落下泪。
“我知道,何之晋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回不了头了。现在后悔,是不是晚了?”
“我也不用你帮我说情,但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只希望……你让我死个痛快吧,别把我送到教坊司那种地方。”
我深深吸了口气,她说的不是主仆一场。
我想,当初站在她面前的就算是她亲妹妹,她也会毫不犹豫将她送给何之晋。
为了挽回一个男人的心,做出那些可悲又可笑的蠢事。
还能说什么呢?希望她和我一样有重生的机会时,能及时止损吧。
何之晋是保不住了。
他得罪的人太多,死罪难逃。
荣嘉仪……荣府倾全家上下之力将她保全,最终把人救回家,就养在家里。
侯府的事告一段落。
谢庭玉空闲下来,说要带我出去走走。
我没有力气再逃了。
也许,就像谢庭玉所说的那般,就算我们都死了,重活多少次,依旧是生生世世的纠缠。
看着眼前的谢庭玉,也不知,这一世究竟是真的,还是那个躺在草席上、快要病死的我,在临死前的幻想。
梦里的我与谢庭玉冰释前嫌,恩怨全消。
无论是梦是真。
随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