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我的名字从订婚请柬上撕下来时,养了二十四年的假千金,正替我系礼服背后的扣子。
“闻家改主意了。”我妈说,“他们要娶知遥。你回去把衣服换了,去前厅敬杯酒,叫她一声姐姐。”
林知遥手一松。
一颗珍珠扣掉在地上,滚到我妈脚边。
我问:“昨晚你们嫌她跟闻砚声谈过,说她留在宴会上不吉利。今天她又吉利了?”
我妈没理我,低头捡起那颗扣子。
“她和砚声到底有感情。你刚回家,以后还有机会。”
十分钟前,她说的还是,闻家点名要有林家血缘的女儿,知遥享了这么多年福,该把位置还给我。
我是真想知道,半小时里能发生什么,让一个人的血缘忽然贬值。
林知遥松开我的衣服,从镜子里看向我妈。
“妈,我也不嫁。”
我妈终于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这件礼服我能帮她脱下来。你要给我穿,我就从这扇门出去。”
我妈看了她两秒,把珍珠扣放在梳妆台上。
“你爸还在楼下。你们俩最好想清楚,谁出这个门,今晚就别回了。”
她出去以后,我让林知遥拉开拉链。
她没动。
“你就这么听话,真换衣服?”
“里面有根钢骨扎我肋骨。”
她这才过来帮忙。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指甲一点点往下拨。
“早知道你不想嫁,我昨天就不拆那条围巾了。”
“什么围巾?”
“送闻砚声的。织了半个月,拆完发现线都起毛了,没法退。”
我转头看她。
她还低着头,跟那根拉链较劲。
林知遥比我早六分钟出生。我们在同一家医院被抱错,过了二十四年,才把两家人重新拼到一张桌上。
认亲那天,她坐在亲妈对面,开口叫了三声“陈阿姨”。
我坐在我亲妈旁边,一个称呼也没叫出来。
最后还是养我长大的陈秀珍先说:
“都吃饭吧。汤一凉,上面那层油不好撇。”
后来林家催我改姓。我跑了一趟,户口上的名字从陈满变成林满。
我爸嫌“满”字不够雅,让我顺便改掉。
我说这一个字已经用了二十四年,换了你们给报销毕业证重办的钱吗?
他从此很少在人前叫我的全名。
直到要订婚,才叫人用烫金字,把我姓名印了三百遍。
就这三百遍,还没撑到开席。
林知遥终于把拉链拽开了。
我换回自己的衬衫,在礼服里侧摸到那根扎人的钢骨。它从布缝里戳出来一小截,难怪今天一弯腰就疼。
她扫了一眼。
“这件衣服原先是给我做的。”
“看出来了。腰上补过。”
她顿了一下。
“你就不问问,我跟闻砚声为什么分手?”
“你想讲就讲。你要是还喜欢他,也别因为我耽误。”
林知遥抬眼。
“你说话有时候挺气人的。”
“这一句哪儿气人?”
“我想了半天,发现你真心的。”
外面有人敲门。
婚庆公司的小姑娘问,新娘胸花上的名字改成哪个。
我说:“先别改。你们老板收的钱够改几回?”
她愣了愣,隔着门小声说:“今早已经改过一次了。”
我和林知遥同时看向门口。
“从谁改成谁?”我问。
“原先写林知遥,上午改成林满。刚刚林先生又让我们做一朵,只印姓,说先备着。”
脚步很快走远了。
我低头看见桌上那只印着“林小姐”的首饰盒。
昨天闻砚声叫人送来的。我还以为定做的时候不知道我叫哪个字,图省事。
林知遥伸手把盒盖掀开。
两枚女戒。一枚圈口比另一枚小。
她拿起小的那枚,往无名指上一套,刚刚好。
“真周到。”她摘下来,“你要不要试试大的?”
“我手抓过一下午扳手,肿着呢。别到时候摘不下来,还得加钱。”
林知遥噗嗤一声,笑完立刻把门反锁了。
“你刚刚说,你想走?”
“我一直想走。楼下有我该拿走的东西。”
“巧了。”她说,“我也有。”
我以为她说的是围巾。
她却打开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借款的担保意向书。
债务人是林家旗下的酒店公司,拟担保人是我。
担保物那栏,写着我和陈秀珍干了十一年的洗衣厂。
2
我把那张纸凑到灯下看了看。
厂名没错,地址也没错。
连我们去年把门牌从三十六号附二改成三十六号乙,他们都查到了。
“谁给你的?”
“闻砚声。下午三点,他问我你会不会签。”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要真签了,我去医院挂个号,查查抱错的到底是谁的脑子。”
我把纸折起来。
这里有件事,得从我进林家第一天说起。
陈秀珍的厂很小,厂房是租的,里面两台工业洗衣机、一台烘干机。她二十多岁给旅馆洗床单,从手洗做到有机器。后来腰伤,没法再扛一整捆湿布,我接手跑订单、管机器,她管熨烫和出货。
去年我们接了林家两间酒店的布草。老客户介绍的,价低一点,量倒稳定。
账期说好六十天。认亲之前,已经拖到第四个月。
认亲以后,我爸说,都是一家人,催得太频繁,叫底下的人看笑话。
我说,一家人更该付钱,免得底下的人以为,我拖欠的是亲妈的工资。
他当时没跟我争,第二天就让财务打了八万。剩下四十六万,说等宴会办完,再安排。
我答应参加今晚这场宴会,原以为只是两家长辈在外人面前补个介绍。直到礼服送来,婚庆的人问我选哪一版订婚誓词,我才知道,他们已经替我应了婚事。
我明确拒绝过。
我爸说:“你不愿意,可以跟砚声相处一阵再答复。今晚先来。欠你们的款,原件齐了就办。”
所谓原件,有三张交货单是酒店留档的。我们那份给水打湿了,字看不清,财务死活不肯认。他说他今晚叫人送来,让我当面清点。
我来是为这三张单子。
他叫化妆师把我按在椅子上,嘴里说,来都来了。
现在我才弄清,他觉得我既来了,也就会顺手把厂送出去。
林知遥把担保那页翻过来。
“闻家的钱也没那么好拿。他们想收购林家城西那间酒店,给过两次报价,林叔叔不肯卖。”
她改口叫“林叔叔”时,嘴唇动得不太自然。
“今晚原计划先订婚,再宣布合作。让银行和欠款的供应商都知道,闻家愿意接手。消息发出去,林家就能松口气。”
“那为什么想到我的厂?”
“光靠一场宴会,闻家不肯放款。你们厂有独立业务,有应收账款。他们想把续做酒店生意和担保绑在一起。你爸说,你妈那把年纪了,离开林家的单子还能去哪儿?”
我看着她。
“他指哪个妈?”
“他说的是陈秀珍。”
话音落下,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写着“妈妈”。
是刚出门那位。
林知遥接起来,对面问她衣服换好没有。
她说没有。
对面安静了一瞬。
“知遥,闻家愿意选你,说明人家看重你。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女孩子不要太记仇。”
林知遥垂眼看着自己的无名指。
“他下午给我发了两份东西。除了她的担保,还有我的辞职信。您知道吗?”
“结婚了有什么好上班的?你那点工资,够买你今天的鞋?”
林知遥把脚往前伸了伸。
她穿一双黑色平底鞋,右脚脚后跟贴着创可贴。鞋面上有条细裂纹,蹲近了才能看见。
“妈,这双鞋我自己买的。四百七。你说贵了,我去问问能不能退五块。”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开门。
我以为她要去理论。
她却先问我:
“陈阿姨晚上在哪儿?”
“厂里。两千条枕套得赶出来,明早有车来装。”
“你叫她先别熨。”
“怎么了?”
“闻砚声今天下午让我劝她。说她宁肯失去两个客户,也不肯同意你订婚,叫我提醒她,还有我这个亲女儿。”
我把手机攥紧了。
“她没跟我说。”
“电话是我打的。她只问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你怎么答?”
“我说不愿意。”
“然后呢?”
“她说,那就不劝了。问我这两天吃没吃着热饭。”
林知遥说完,低头从鞋后跟撕下翘起来的创可贴。
她撕了一半,又按了回去。
我给陈秀珍打电话,没人接。
再打给厂里负责缝补的罗姨。罗姨说,有一车床单还没进机子,酒店就叫人来拉,说从今天起要提前终止合作。
“你妈给他们拦门口了。她说要搬可以,先点清楚。人家说,这个月的都不算钱了。”
我拉开房门。
守在外面的酒店员工看见我,马上伸手。
“林小姐,您父亲请您下楼。”
他身后跟着林家的律师,手里捏着一叠纸。
最上面那份,正是洗衣厂的欠款确认书。
我去接。
律师把纸往后让了一寸。
“林先生说,您在这份声明上签字,确认将订婚安排交由家里处理,付款就可以走流程。”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支笔,递给林知遥。
“您也有一份。闻先生交代,两位里有一位愿意签就行。”
原来他们根本不在乎今晚上台的是谁。
只怕我们俩都不开口答应。
3
我接过那支笔,把律师手里的声明抽出来。
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
落笔的时候,我听见他吸了口气。
“林小姐,您看清楚,这事关四十六万。”
我把笔帽扣上。
“我看得很清楚。你让债主签听话保证书,欠钱的才肯走流程。我的字没那么贵,你们的脸倒值四十六万。”
林知遥伸手,把自己的那份也拿过来。
她没划。
她翻到空白的背面,写了一句。
【本人林知遥,不同意与闻砚声订婚,亦未授权任何人代为宣布。】
签名,写时间。
写完问我:
“笔给你?”
我接过来,照写了一份。
律师脸都变了。
“今晚来的有不少合作方。您二位现在发这个,后果——”
“你可以去跟他们说,两个当事人都拒绝了。”我看着他,“你们要继续办,我也好奇,司仪得临时编一段什么词。”
林知遥已经用手机拍好声明,发进筹备群。
我发完自己的,又接了一句。
【请勿使用我的名字、照片及此前拍摄的试装素材。今晚我不会到场。】
我爸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下楼!”
“不了。您在楼下找得到的,都是已经替自己做过决定的人。您同他们喝吧。”
“陈满,你真不管厂里了?”
我顿了一下。
他第一次把我原来的姓名叫得这么顺。
“管。我现在就回厂,跟来搬东西的人点数。到时候您提醒他们签收,别又少三张单子。”
我挂了电话,绕过律师。
林知遥追上来,问我从哪儿走。
“消防通道,下一层转东梯。”
她惊讶:“你来过?”
“我给这间酒店送过两年桌布。”
我们从宴会厅楼下的员工通道出去。
路过卸货口,她那只四百七的鞋终于磨得走不了路。我让她等两分钟,跑到便利店买了一盒创可贴。
她站在门边换。
一低头,耳朵上的钻石坠子碰到了门框。
她干脆把耳环摘了,往我手里一塞。
“衣服可以还。我助理替我借的耳环,帮我放包里,别摔了,她赔不起。”
我把耳环收好。
她蹲着问:
“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贵?”
“不知道。”
“光花就十七万。”
我想了想。
“那我们走快点。晚了能撞见他们往花里浇香槟,十七万哭起来肯定不好看。”
她的脚一直在抖。
听我说完,倒笑了一声。
我们叫了车。一上车,司机认出酒店名字,说前面堵得厉害,好像有大户人家办喜事。
林知遥把安全带扣上。
“听说两位女主角都没去。”
司机惊讶地问:“两个?那男方呢?”
我说:“男方来了六桌亲戚,够他挑个伴手礼了。”
车驶出去时,离开席还有十一分钟。
司仪在筹备群里问,原定的交接环节是否照常,男方是否独自上台。
闻砚声终于露面。
他没给我发消息,只在群里说:
【今晚系两家商务交流,无私人仪式。请撤掉订婚相关物料。】
紧接着,他把林知遥移出了群。
我自己退了。
到厂门口,天刚擦黑。
陈秀珍拿着一张蓝塑料凳,坐在卷闸门旁边,鞋前堆着四个落地的白布袋。跟她对峙的是个姓汪的领班,我认识,每次来交脏床单都少数一遍,走之前要我们多数一遍。
他看见我,脸色不好。
“我也是接到通知才来的。”
“行。哪个酒店,多少袋。要领走就按实物对账,您再给我留个货交给谁的名字。”
“上面说你们违约,留什么名字?”
陈秀珍把蓝凳子往后一推。
“她有手有脚,她的事她开口。你们嫌我洗得不好,拿验收的东西给我看。你要说她没嫁人,我这辈子也没听过,洗床单还得捎个新娘子。”
汪领班不再催,拿手机去打电话。
我转身要去开灯,才发现林知遥一个人站在巷口。
她刚才跟进来,大家忙着争,谁也没顾上她。
陈秀珍看见了。
“来了就进来。你脚后跟怎么红了一片?”
“鞋磨的。”
“那你先脱鞋。门后有拖鞋,大码。穿着走不了路就坐着。”
林知遥看了眼陈秀珍脚下那双粘着布毛的拖鞋,忽然喊了声:
“妈。”
陈秀珍握住凳子靠背,愣了一下。
林知遥飞快补了一句:
“您要是不习惯,我还叫陈阿姨。”
陈秀珍把蓝凳子推给她。
“你坐。等我忙完,你再喊一遍,我好好答。”
我低头去摸电灯开关,摸了两回都没摸到。
偏在这时候,罗姨从后门绕进来,脸色比汪领班还难看。
“小满,街口华庭那间精品酒店刚打电话,说以后都不送了。人家说,闻家的采购连夜通知了,送你这儿洗过的布草,要按质量事故处理。”
我停下手。
华庭从来没跟林家合作过。
闻砚声要停的,根本不止林家那两份订单。
4
我先问罗姨,华庭到底说了什么。
她扶着台面,把电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对方正在谈加入闻家的连锁。闻家采购说,我们上周送去的床品有异味,账单暂缓,合作暂停。至于哪一批,没给编号。
我翻出出货记录。
上周送了三批。每一批都有人签收,还有酒店打回来的两条消息,说这周客多,麻烦多备二十套。
我给对方客房经理打电话,请她帮忙查最初的情况。
她声音低低的。
“满姐,我没见过有异味的床单。可现在这个事,老板说我管不了。”
“那麻烦您把您见过的情况发我一下。谁说有异味,让谁另给我一份。”
她没立刻答应。
我又说:“您要是不好打字,我等您下班,咱俩当面去库房点。”
她这才应下。
汪领班把四袋东西搬走,签了实收单。我和罗姨先把剩下的货分开,该送哪家照送哪家。等卷闸门落下来,林知遥已经在蓝凳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她脚边放着两双鞋,一双她自己的,一双陈秀珍的。
她把厂里上周的记录翻完,问我:
“你们每天出几车货,怎么有四种签收单?”
“一年换三回客房经理。谁来谁想弄点自己的东西。上季度那位拿绿色纸打印,说没签满三格都不算送到。”
“后来呢?”
“他不签,我们不卸。他在客房部的椅子上坐着等床单,有半层楼的客人等入住。”
林知遥笑了一下,随后把那几页按日期排齐。
“我能帮你整理。以前给酒店做采购,我最会跟这种单子过日子。”
“你也做过采购?”
“做过三年。闻家新开的两间酒店,有一间从床架到枕芯都是我跑的。”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尾还粘着一点没卸干净的亮片。
“那天介绍你,我爸说你刚找到新方向,主要精力用在家里。”
“他还说我不会吃苦。你知道吗,我跟仓库开会开到凌晨,给他打电话问司机能不能顺路带我一程,他让我叫网约车,别影响闻砚声第二天早起。”
她把单子按好。
“他总觉得我干什么都有人兜着。我也这么以为,直到闻砚声让我辞职。他说结婚前把两个装修项目移到他公司名下,再给我认一份‘兼职顾问’,我只需要每年露几次面。”
“你答应了?”
“我先答应见面。他说要跟我庆祝,点了一瓶快赶上我一个月工资的酒。我等酒开了才说分手。”
我愣了一下。
她问:“浪费?”
“没有。就是想知道,你带走了没?”
“带了。放我公寓冰箱,周五拿出来炖牛肉。”
陈秀珍坐在旁边缝一条被套,听到这里,终于抬头。
“用什么炖不重要。牛肉挑带筋的,炖完不柴。”
林知遥就转过去,认真问她挑哪个部位。
她俩说话的时候,我收到闻砚声助理发来的一条消息。
约我明早十点到闻家办公楼见面。
下面还有一张解除质量争议的确认书。
闻家愿意协调华庭恢复订单,也愿意帮我拿到林家欠的款。条件是我说清,订婚取消仅因个人安排,不涉及任何商事压力。至于她,我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预她与闻砚声的私人选择。
这句话绕了好几圈。
最后意思挺简单。
我拿回钱,她继续嫁。
我把消息给她看。
她念完,拿过桌上的计算器,按了两个数字。
“四十六万,加华庭一年合同。闻砚声开这个价,觉得我比担保便宜。”
“他没问你的意思?”
“他以前倒是问过。”
她半晌没往下说。
我正在想要不要递张纸巾,她把计算器往我这边一推。
“明天去的时候,带上这个。他要谈生意,你就跟他好好算。”
第二天我如约去闻家公司。
闻砚声没来,见我的是他父亲和公司负责采购的赵总。
赵总把一叠打印资料摆到桌上。
“小林,既然你坚持说没有质量问题,我们也欢迎你证明。这是一份你们厂负责人亲自签过的整改通知,你先看看。”
我翻到末页。
落款写着,陈秀珍。
笔画歪着,最后一个“珍”字只写了两横。
我看了很久。
这字我认得。
是她的。
只是她签字那天,闻家和林家都在忙着给我们做亲子鉴定。我的厂里没出过事,她本人也根本没去过华庭。
我把纸上的日期念了出来。
随后抬头问赵总:
“这份整改通知,是谁亲手从我妈那儿拿到的?”
5
赵总说他需要核实。
我答应等。
等到第二壶茶换完,他收到消息,告诉我,是林家原先负责酒店资产的人转来的。其中有一份是培训资料,可能抓错了版本。
我把包放回膝盖。
“昨天你跟我客户说整改是真的。今天坐在这里,说可能抓错。哪一句要给客户重新说一遍?”
他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今天约你来,是解决问题。”
“好。我们从您说的那家酒店解决起。我问过客房经理,那里连一份实际投诉记录都没有。既然这张签字的纸有疑问,您先撤掉质量事故的通知。”
闻父一直在旁边听,到这时才开口。
“小林,你母亲没看清楚签过什么,你可以回去问。咱们都在行业里做事,没必要抓住一次沟通往死里掰。”
我看向他。
“闻伯伯,我妈把每件衣服拉到灯底下看,是怕人家晚上睡觉闻见油。您底下的人把一个日期拿错了,我们一夜丢几家客人。您要我别掰,也得先把手从我们账上松开。”
他没再叫我小林。
让赵总留下联系方式,谈到这里。
回去的路上,我把记下来的情况一一告诉陈秀珍。
她听到日期,说她记得。
“那天前半天你在跟林家人吃饭。你爸派个人到厂里,说要先结八万,让我签个对账附件。我着急去复查腰,签完叫他把纸给罗姨。他说原件拿走,下回照样送。”
“您记得纸上写了什么吗?”
“他把上面折起来了,底下有个横道,我问他怎么签,他说签收款人。”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又说:
“是我大意。为了八万,把名字留给人了。”
“现在先把八万怎么到账查齐。其他的,等弄明白再算谁大意。”
她应了一声。过了不久,又给我打回来。
“对了,我那天让那小伙子写过一张收条。我怕纸没了,说你拿我这张,上面写八万,补多少后面再说。那张收条罗姨拿去垫车钥匙了。”
我回厂找了半天。
收条果然在一只瓦楞纸盒里,和两把车钥匙、一盒过期薄荷糖挨着。
上面写着收到洗衣厂八万元结款签收单一份。
字迹和下头签的姓名,都很清楚。
我拍下发给律师。想了想,又给林知遥发了一份。
林知遥只回了个“等我”。
半小时后,她拎着一只旧电脑包过来了。
“我看到签字那人名字了。赵一舟,原先给我当过项目助理。他叫过我好几个月知遥姐,后来我离职了,还问我能不能给他借个简历模板。”
“你联系上他了?”
“没用我自己的号码。我给他发了工作邮箱,问这份签收能不能确认。他让我今天晚上别等消息,明早再说。”
“为什么?”
她把电脑放桌上。
“他还没想好,明早要不要去上班。”
她刚把电脑打开,手机就震起来。
闻砚声。
她没接。
对方就发了消息。
【你把酒店采购是你做的说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当初我爸同意你下车间,没有我替你打招呼,你连门都进不去。】
再往下一条。
【你回来,你的名字我可以给你加回去。】
林知遥盯了会儿,把那两条都存了下来。
我问:“他删了你名字?”
“我之前签的两份项目里,有一间是旧办公楼改酒店。我从打样开始做,最后验收还在。酒店下周开业,闻家安排了采访,署名是他。”
“你当时知道?”
“上星期才知道。我原来还想,他可能就站前面剪个彩。后来他助理给我发稿子,说采访里要感谢未婚妻无条件支持。那会儿他的未婚妻,还可能是你。”
她把屏幕转向我。
里头是酒店采购的档案。样品比价表、供应商往来、验收邮件,一页页都写着她的名字。
我说:“你想把这些拿回来?”
“署名是一件。我跑项目的尾款也没结。拖了五个月,闻砚声说他了解我,我做事从来不谈钱。”
“那你得赶紧谈。”我说,“再等五个月,他就了解得更深了。”
林知遥真笑了。笑着笑着,一低头又没了声音。
我让她帮我对一遍华庭的出货记录。她对得很快,越对越慢,停在货品批号的一列。
“满满,赵总给你的整改通知,有没有说是哪种污渍?”
“墨迹和拆包油污。”
“那不是你们的货。”
她把记录给我看。那张通知上的批号,对应闻家一家正在翻新的酒店。目录里,布草列的是“开业前验收”,货的状态写着未拆封。
那些床单从出厂到验收,连水都没沾过。
林知遥把屏幕滑回去,指向施工方的签收日期。
“这批货能对上。我亲手退过六十套,跟供应商吵了两个月。闻砚声签字批准结款,说以后别再跟这个供应商合作。”
我说:“那后来呢?”
她点开后续发货表。
第二年,这家供应商又进了闻家新店。
合同审批人,还是闻砚声。
她刚找到这里,厂里的电话就响了。罗姨接起来,才说了两句,立刻叫我们。
是闻家新店的客房主管。
她说她看过那份整改通知,认得上面的货。
“你们要查,就查快一点。下周试营业,采购刚叫我把有问题的库存退到林家仓库,说以后再也不用查了。”
6
客房主管姓蒋。
我跟她打过一次交道。那回送布草前下雨,她拿干纸巾擦了擦送货车的内壁,擦完问我:“你这个车一天扫几遍?”
我说:“送货前扫,送完还扫。您要再多问一遍,我现在扫。”
她没笑,认真看我扫完,又帮我搬了两包。
这回,她只答应我们把她经手的货写清楚,不肯从仓库往外拿东西。她谈过两次调岗,好不容易才转来这家新店,不能为谁翻一回案,就稀里糊涂丢了饭碗。
林知遥说:“原账别动。货要退,你照公司通知办。你把原始验收记录的编号交给公司审计,让他们去查。”
蒋主管问:“他们会查?”
“有投资方的人盯着下周开业。真换了库,原先的货品争议再也核不清,他们也不乐意。”
电话结束,林知遥列了要交的材料。
她从闻家离职还没满两个月,有些资料原本就是她手里的项目文件。她不肯把不相干的报价和供应商信息拿来做筹码。给投资方写情况时,把跟我厂有关的部分标得很清楚,其他附件按对方要求单独核验。
我在旁边看了半天,问她:
“你以前开会,都比他们来得早吗?”
“对,闻砚声有个毛病,不记得带电脑电源。”
“这回你给他电源吗?”
“没有。他自己买。我最后一次给他买的插头,他嫌线短。”
这几天我们暂时谁都没回林家。
我住厂楼上的小房间,她住一条街外的快捷酒店。她原来住的公寓登记在林家名下,宴会那天之后,门锁密码换了。她打电话过去,只拿出来一个装换洗衣服的箱子。
偏偏她东西收得少,先拿了那瓶红酒。
陈秀珍去菜场买了块牛腩,在厂里的小厨房炖。两个小时以后端上桌,林知遥尝了一口。
“妈,这个有酒味吗?”
“没有,我没舍得放。”
林知遥转头看了眼灶旁。
陈秀珍把红酒瓶子旁边一小碗汤端过来。
“给你留了没加辣的。你从小吃不吃辣?”
这句话说出口,桌上安静了两秒。
她们共同认识的日子太少。陈秀珍知道我八岁吞过一口特别辣的酸辣粉,现在吃辣还喜欢先喝水,再吃一口。她却不知道林知遥小时候吃的是什么。
林知遥拿筷子点了一下汤面。
“我从小很能吃辣。那家人胃不好,饭桌上不常放。我上大学以后,有一阵天天点辣的,吃完又不敢回家。”
陈秀珍起来,把一碟剁椒往她碗边推。
“这回吃完可以回来。我没什么规矩,唯一一条,碗自己端。”
林知遥端起碗。
她把剁椒加得很凶,一口下去辣得眼睛红,倒没喝水。
饭吃到一半,我亲妈来了。
她站门口,没进来。
陈秀珍把碗一放,给她掀起挡风帘。
“许姐,吃了吗?”
我亲妈许曼没回答。看见林知遥和我坐一张桌子,拿着包的手慢慢攥紧。
“知遥,你手机为什么不接?”
“今天接了七个。您打的是第八个。”
“你搬去住酒店,家里往你卡上转钱,你退回来。你就为了给我们难堪?”
林知遥夹起一块牛肉。
“那张卡是我上学的时候办的,还绑着您的号码。您要我用那张卡,就能看见我花了多少钱,住在哪里。一晚上二百二,不劳您替我看账了。”
许曼转向我。
“你也是。你回家以后,妈有没有亏待过你?”
有几次她给我带饭,一掀盖子,全是知遥喜欢吃的菜。也有一次,她坐在我面前,看我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登记页上两个名字来回对,忽然问我,小时候有没有因为姓陈,吃过什么亏。
我说没有。
她掉了两滴泪。
以后每次想起她对我说过的话,我最愿意挑那一件记。
我给她拿了把椅子。
“坐一会儿吧。您今天想跟我说什么?”
她不坐,从包里拿出一份分期还款方案,连同一支笔,一起放桌上。
四十六万,先付三十,余款等酒店卖了再付。
附带条件是撤回对虚假整改通知的质疑。
我看完,问她:“您知道那份通知是怎么来的?”
她没说话。
“您知道。”
她低头看着我那碗吃了两口的饭。
“最初有个人告诉我,你爸已经说好,只要你们其中一个签了,那份纸就不用。满满,我当时真觉得你们会答应。”
我等了一会儿。
“所以当时您打算让谁签?”
她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林知遥夹起来的那块牛肉掉回碗里。
许曼大概听见了,她看向知遥。
“你爸还跟闻家说过,如果真谈不拢,就把责任推给赵一舟。人事那边都在准备了。赵一舟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林知遥看了我一眼。
今天已经过去一整天。
赵一舟没再回话。
可她电脑里的邮箱,这时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赵一舟。
抄送三个人:她、我,还有林家现任的财务负责人。
没写正文。
只有一张照片。
赵一舟工位上的碎纸机旁,摊着那三张我们一直没能取回来的交货单。
7
我看见那张照片,拿上车钥匙就要出门。
林知遥拦住我。
“你去哪儿?”
“去林家财务部。”
“你知道他在哪栋楼?”
我把钥匙放下了。
再急也急不过这些人。他们有时间给一份收款签收换封皮,自然也有时间把三张别人等着领工钱的纸塞进机器。
林知遥给赵一舟打电话。响到第四声,他接了。
“我在停车场。”他说,“原件没碎。”
我松开一直按在桌角的手。
他在林家干了四年。上周,林家一位负责人让他拿出我们厂的签收单,做一套“谈判备用材料”。他以为是拿来查过去付过多少钱,没想到最后盖了个整改封面。直到昨晚收到人事电话,说有客户追究,问他是否愿意确认系个人整理错误。
“林叔叔让我把原件处理了。我问怎么处理,他说你看到什么处理什么,别给我打字。”
林知遥说:“你怎么想的?”
“我拍了照,叫财务主管过来看。我没敢拿原件出门,当着她的面把那三张装进档案袋。她签收了。”
“做得对。”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长的呼气。
“知遥姐,我还有件事。我以前跟你做项目,开业前还剩一组尺寸没核,我怕替你丢脸,自己去找工长重新量了三回。我现在想,那时候我还挺值一份工资的。”
林知遥眼睛忽然红了。
“你现在也值。”
她把怎么联系自己的律师告诉他,没替他保证以后工作会怎么样。
电话挂断,我转向许曼。
她一直听着,手放在那份分期方案上。
“赵一舟留了原件。”我说,“您愿不愿意把今天跟我讲的话,跟财务主管也讲一遍?”
她把纸折起来。
“我如果说了,你爸会怪我。”
“您不说,他哪天把知遥也写成个人责任,您还要来送下一份吗?”
她看了眼林知遥。
“从小到大,我出门前都帮你把校服领子往里折。你总说勒,后来大了,我也没改过来。”
林知遥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许曼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去找财务,给我一晚。该不该讲,我不来求你们替我决定。”
她走后,陈秀珍把已经有点凉的牛肉端去热。
林知遥看着门口。
我问:“怕她回去又改主意?”
“会。”她说,“以前她总临时改。家长会答应来,我提早给她占座。她最后发消息,说司机要送爸爸,改成下一次。”
“那就等她做完再信。”
她点了点头。
锅里重新冒气,陈秀珍从厨房喊:
“你们俩,谁的米饭还没添?”
我们同时端着碗进去,胳膊撞了一下。
林知遥先把碗缩回去。我看见锅里明明还有大半锅,却还是下意识把盛饭勺让给她。
陈秀珍把勺子接过去。
“一人一碗。没到年底,不兴分家产。”
我俩站在锅边,都笑了。
第二天早上,许曼把经过书面说明给了财务负责人。那三张交货单也留了档。
这事没有一夜解决。林家的财务还是说账户有资金压力,问我们愿不愿意分期。
我找律师和他们谈。
付款期限必须清楚。逾期怎么办,也要写清。那份所谓的整改跟任何一笔费用脱钩,公司另向收到通知的人澄清。
他们中途起身出去打了两次电话。
第三次回来,对面换了个人。
我亲爸林绍平亲自来了。
他把纸放我面前。
“你现在赢了。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翻到最后。
“您这里写的是尽快,您拿笔,把它换成日子。”
他盯着我看。
“你就这么恨我?”
“不恨,您给钱比我预计的还快一点。”
他脸色不好,还是接过笔写了日期。
写完没走,抬眼问我:
“你小时候,她也这么教你跟人讲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陈秀珍。
“她教我,借别人家的衣架,要洗干净一起还回去。您欠的这些钱,应该没人教过要怎么还。现在学也来得及。”
林绍平把签完的文件推过来,起身走了。
我收好纸,到厂里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两台机器转得厉害,罗姨说二号机最近声音大,我蹲下检查。林知遥在旁边守着出货单,帮我拿一只十号扳手。她拿错两回,第三回终于拿对,得意地让我看看。
我还没伸手,厂门口停了一辆车。
闻砚声亲自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纸箱。
箱子里是林知遥留在公寓的画、证书,还有她小时候比赛拿过的一盒奖牌。
他说:“知遥,我跟林总谈过了。只要你这几天别去开业会,你想要的署名和款项,今晚都可以谈。”
林知遥接过纸箱,往里翻了一下。
“你来得刚好。我也有东西要还你。”
她转身去办公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印了很多次、纸边都磨毛了的验收单。
闻砚声只扫了一眼,就伸手要拿。
林知遥把手缩回去。
“别急。你签的字,明天在场的人,还得多看一会儿。”
8
闻砚声把手插回衣兜。
“那份验收我看过。退货的量不大,最后也换了。”
“对,退了六十套。你签的是更换完成,同意付款。”
林知遥把底下一张送货单抽出来。
“去年年底,我离职前想查这批货后来去了哪儿,怎么都没权限。昨天才知道,换下来的货一直入了账,后来又拿给新店当备用库存。蒋主管拆了几个箱子,发现吊牌年份不对,给我留过言。”
闻砚声没接话。
她接着说:
“我后来看到的那封邮件里,十七号晚上,你说你在库房盯着拆包。你还让我别去,说我不用管这些杂事。”
他脸上终于有了反应。
我记得十七号。
那天是我第一次在林家过生日。林绍平请了闻砚声,饭后把他那份礼物摆我面前,说他事忙,人不来,心意到了。
这人忙着替自己省一笔货款,倒没耽误同时给俩人送礼。
“你打算明天带什么人去?”闻砚声问。
“正式开业会的席位早就满了。我只收到过邀请,当时你交代让我负责回答项目问题。现在项目里确实有问题,我去找投资方核对。”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结果。你一定要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林知遥把那张验收单收回去。
“我打了三年工。你把我的名字放在最后一页感谢名单里,已经够让我下不来台了。”
闻砚声看向我。
“帮我劝劝她。陈女士的整改通知,我问过,采购那边会撤。你们以后接闻家的单子,可以另外谈。”
我抬起满是机油的手,让他离我刚换的毛衣远一点。
“蒋主管有问题去找项目方,您应该劝能签字的人把事实说清楚。来劝她,这屋里有谁当初签了字同意用这批货吗?”
他没说话。
我在抹布上擦了擦手。
“您还有件事没说。订婚那天,先答应我爸娶我,后来又叫知遥来。谁的主意?”
闻砚声看看我,又看看林知遥。
他大概真觉得,到今天还有必要留两份说辞。
最后只说:
“当时情况急。两家都想止损。”
我点头。
“现在不急了,可以慢慢挑。记得下回先问人愿不愿意,省十七万的花。”
他最终拎着空手走了。
林知遥抱着纸箱坐下来,一件件检查。
一块奖牌的红绳断了,奖牌没坏。她拎起来看了会儿,说这是她十三岁第一次跳舞得的奖,台上的鞋子还穿反了一只。闻砚声以前拿这事笑过她。
我给她递了根捆被套剩下的布带。
“系一下?”
她试了试,太宽,穿不过孔。
我找来剪刀,从中间剪窄一截。
她坐着慢慢穿,穿完把奖牌放回去,问我:
“明天你真的不来?”
“我有一车货要送。你查你经手的,回来告诉我结果。”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要是我讲不清呢?”
“你前天给我讲了四十分钟酒店枕芯,讲到我晚上做梦都在对账。你会讲。”
第二天下午,林知遥去见了闻家项目的投资方。蒋主管也到了。
我没在场。后来听她说,原本排好的剪彩和采访照常开始,但在内部会里,投资方把开业预算、原始验收、最新库存都搬上了桌。闻砚声起先说仓库的事应由项目经理负责。林知遥便请他先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签那张更换完成。等他认了签名,又让他指出回来的新货是哪一批。
他没指出来。
蒋主管把那批货的日期、箱数和标签一项项对了。
最后,闻家撤掉了有关这批布草的错误说法,相关库存封存核查。投资方要求另行审计采购,并换人负责后续款项的审批。闻砚声原准备做一场专访,访谈录到一半,有人进来把他请了出去。
蒋主管事后给我打电话。
“那场面有点好笑。摄影师说,闻总,您的麦还夹着。我当时想,幸好他记得提醒,别让走廊里那句‘她还带了谁’录进去。”
我也笑了。
笑完低头看见货车座椅边上,林知遥早上塞给我的饭盒。
她昨天问我饭点跑哪儿。我说下午跑单,总在路上吃冷面包。
她就给我塞了两个牛肉饭团。
纸条上写着:有一个辣,长得一样,你自己赌。
我咬了一口。
辣的。
第二口还是辣的。
回厂时,我问她另一个在哪儿。
她眨眨眼。
“忘了。估计两个都辣。”
她说完,弯腰去拿办公室那只蓝凳子。还没坐稳,手机跳出一条银行通知。
林家第一期款到账了。
几乎同时,陈秀珍从外头拿来一张房东送的信封。
厂房租约下个月到期。
房东要把这里收回去卖。
我拿着迟了五个月的三十万,第一次认真算起,搬一次厂要花多少钱。
9
三十万听着挺多。
把三个月的工钱、用电、两家供应商的钱一结,剩下不到十三万。
我用计算器按了两遍。
林知遥借过去按第三遍。
她说:“我还以为按重一点能多出来。”
我说:“你等闻砚声付你钱,可以试试把催款键按穿。”
她的尾款已经谈到一笔结算。项目署名也修正了。撤了那场“贤内助”的采访,闻家公司在公开项目资料里补上她实际负责的部分。她原先干的事不止三行,最后她自己把那三行留下。
“我下回面试,终于能直接给人看。”她说,“省得对方问,这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要说我每根网线都找过位置,人家又当我应聘电工。”
她找到两处能租的厂房。
第一间便宜,雨天进不了大车。
第二间末端有排水,电容量得改,房东一口气要一年租金。
陈秀珍两处都跟着看过。回来的路上,她问我们:“你俩觉得,非搬不可吗?”
我说原房东有买家,给人腾也是迟早。
她摇头。
“我问的是,你俩非得干这个吗?我搞了这么多年,有几年是因为你上学要钱。有几年是接了活就不能不洗。我没有不愿意。但你现在要是想去应聘修机器,我也觉得你修得挺好。企业给你发工资,起码不用自己买洗衣粉。”
我想了好一阵。
小时候,陈秀珍一边把旅馆的旧床单往车上搬,一边催我读书。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是我以后不要跟她一样,一提到床单就知道这东西浸过水有多重。
后来我真去考了机械相关的专业。
毕业第一年回厂,是因为二号机坏了,陈秀珍等维修的人从早上等到晚上。那天我把机器修好,她去食堂给我买了个炸鸡腿。我坐门口啃完,忽然想,我用学来的东西给自己家的机器换个零件,没什么不好。
我说:“我想干。但现在干法得改,不能再让两家大客户拿住整厂人的工钱。”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林知遥在旁边问:“那谁算整厂的人?我算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补一句:“我可以只管接单和合同。我不碰洗衣机。饭盒偶尔给你装,也不能从工资里扣。”
“有工资的岗位暂时缺一个人。”
她脸一下垮了。
我拿出事先算过的一张纸。
“不过可以招个合伙人。你要占份,就拿出你的时间和本事。钱先别全投进来,你得给自己留几个月房租。我管生产,你管客户,咱们先干三个月,再坐下来谈长远的。妈有她自己的份,别跟我们掺着算。”
陈秀珍正在嚼一颗炒花生。
突然停住了。
“你们俩先说好,要是以后吵起来,别让我判。”
林知遥说:“可以。我们轮流不和对方说话。”
我接了一句:“接单的时候要说。别吵了架,枕套送到洗脚城。”
最后我们找了离老厂两站路的小院。原来是家食品包装公司,地面有排水沟,卷闸门够宽。房东要半年一付,我们谈到一季一付,把漏雨的地方在交租前补好。两台旧机器都搬过去,只新增一台价钱能谈下来的二手烘干机。
搬厂那天,许曼来了。
她没带礼物。
手里拎一把卷尺,问能不能做点什么。
陈秀珍让她先帮忙量焊架。她真蹲下去量,裤脚蹭到一片灰。量完起身,把数写在纸上,字还挺清楚。
趁着两台机器等叉车的工夫,她来找我。
“之前你回家,我给你准备的那间房,后来一直没用。”
我不知道怎么接。
她接着说:
“你爸说让我重新布置。我前天去看,才发现里面连个你能放东西的空抽屉都没有。塞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礼盒,我每年收到,却没用过。”
她抬眼看我。
“你下次愿意过来吃饭,可以自己挑个日子。”
我说:“那您发个消息问我。”
“现在问行吗?”
“现在不行,我得去盯叉车。晚上发。”
她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我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叫住我。
“满满,你上次过生日,吃没吃到想吃的?”
我回头。
“没。蛋糕切的时候,你们在隔壁谈事。我吃了酒店厨房的一碗鸡蛋面。”
她抿了一下嘴。
“我会煮鸡蛋面。”
“我知道。知遥说您煮的挺好。”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卷尺从手腕上卸下来,递给我。
我把卷尺接过来。
回头时,发现林知遥在叉车旁站着,远远看着我们。
我朝她招了一下手。
她跑过来,先问:“你俩说我坏话了?”
许曼说:“没有。说我煮面。”
“您总不肯在面汤里放醋。”
许曼愣了一会儿。
“那下回放一瓶在桌上。你想加多少,自己加。”
林知遥没说好,也没说哪天。
她把手里另一瓶没开封的水递过去。
晚上,厂搬完了。
我和她蹲在门槛上试吃刚买的盒饭,一边看新厂的墙上要不要挂个名字。
她建议叫“满堂”。
我问她:“你的名字呢?”
她把盒子里最后一块藕夹给我。
“前面叫林,后面叫满,姓和名都有,一块牌上装得下。”
我被馒头噎了一下。
她笑着给我拍背。拍到第三下,我手机亮起来。
筹备群解散之后,那家婚庆公司联系过我们,问旧物料怎么处理。我说不必寄,能碎的碎掉。
这一次,小姑娘发来一张仓库照片,请我们去认个东西。
是两块还没拆膜的桌牌。
分别写着“林满”和“林知遥”。
旁边摆着一张手写申请。
【下周六照旧,同一间厅,订婚流程另谈。】
落款:闻砚声。
10
我把照片发给林知遥。
她看完问我:“里面有退款单吗?”
“没有。”
“那他一个人又订了?”
后来我们问了婚庆的小姑娘。
闻砚声原想在下周六办一场私人道歉宴。他让婚庆把当时的设施再搭一次,说上回那间厅始终差两个到场的人。到时候他会亲自把原先要说的话全说完,至于我们愿不愿意接受,他不会强求。
他这番话,倒是懂事了一点。
就是定日子之前,仍然没问过我俩的时间。
林知遥给他打了个电话,没走远,就站在我旁边。
“砚声,你想道歉,在电话里说。我腾了三分钟。”
我听不见他全部的话,只听见他叫了两次知遥。
她扶住桌角,一句话也没插,等他说完,才开口。
“项目费已经收到了,署名也改了。你说以前的事,我记得。你不用再租一间厅问我还想不想回去。”
她停一下。
“我不回去。”
电话又讲了半分钟。
挂断之后,她把婚庆发来的照片放大。
“你看。我的‘遥’字少打了一个点。我早去了,也得让他们重做。”
我问:“你刚才说三分钟,他讲了多久?”
她看了眼通话记录。
“两分四十八秒。”
“还剩十二秒。”
她把我工位上那袋饼干拿走。
“那我跟你讲。提醒一下,下周六有事,别一觉睡过头。”
周六,我们开新厂。
没请司仪。陈秀珍从五金店买了两把剪刀,准备剪贴在门上的红绸,等她说完祝福再开门。
结果来得最早的是运床单的司机。
他隔着卷闸门喊:
“陈姐,你们搬家咋也不提前发个定位?我去老厂扑了个空。你这货还收不收了?”
陈秀珍一听,马上把红绸摘了。
“不剪了。绸子留着绑东西。先叫人把货拉进来,别堵着门。”
两把剪刀最后拿去拆了纸盒。
第一车是家连锁民宿的新单。林知遥谈来的,试做半个月,每周结一次。她给客房负责人一张清单,品类、数量、污渍都记全。有两条压着旧口红印的枕套,她站那儿认了半天。
我问她,在找什么。
“看这是口红,还是刚才剪彩那根红绸蹭的。”
司机从边上探个头。
“红绸挺新的。这个都旧了,你拿回去洗吧。”
林知遥瞪他。
“您倒挺会挑时候说话。刚才点数怎么不搭把手?”
司机赶紧过来点了。
陈秀珍在里面哈哈笑。
那天许曼也来了。
她事先给我发消息,问上午有空,还是下午。
我说下午。我们正好要吃面。
她买了两盒鸡蛋,一瓶醋。鸡蛋在她脚边放了半天,她没催我们吃,先听我和林知遥跟人谈单,说到打样才插了句话:
“枕套用纸箱从外面送回去,万一下雨怎么办?”
我说装车前还会套一次袋。
她说好,便退到厨房去洗锅。
我走进去时,她刚把四个荷包蛋放进锅里。按说一人一个,正好。
锅边却还有一个空碗。
她问我:“你爸爸想来,我没替你答应。你要是只想咱们四个人吃,我就不开口。”
“就四个人。”
“知道了。”
她把那个空碗洗了,倒扣到碗架上。
我在旁边帮她切葱。
以前我总以为,认回来的亲情得一下子补齐。二十四年欠下多少顿饭,亲妈知道我鞋多大、怕不怕黑,一样样都得补上。后来我发现,别说二十四年,一顿饭有时候也挺难补。
先吃一碗面,有事先问,再一点点来。
我有这个耐心了。至于从哪天开始,还得我说了算。
林知遥把头探进厨房。
“吃面之前,有份东西请二位过目。”
她拿的,正是婚庆小姑娘寄来的两张桌牌。
我问她:“你怎么又要回来了?”
“十七万的花都没赶上。拿两张写自己名字的纸,总行吧。”
她撕掉薄膜,把“林知遥”摆在收单的小桌上。
我那张,她递给我。
“你当真要摆这个?”
“摆。我名字以前放到哪儿,都有人说还要看看。现在谁来送货,单子写给谁,别搞错。”
我看了一会儿,把“林满”摆到她旁边。瞥见陈秀珍还在锅前挑面,找了支粗记号笔,从纸箱上裁下一块硬纸板,写了三个字。
陈秀珍。
放到最中间。
陈秀珍端面出来,一瞥那三块牌子。
“怎么还分座次?我坐哪儿?”
“坐哪儿都行。”林知遥往她面里加了点醋,“您那张比我俩的大。”
她妈低头闻了闻。
“太酸。我跟你换。”
林知遥赶紧把自己的碗盖住。
“先等等,我鸡蛋还没吃。”
我给她们腾地方,端着碗往边上挪。门外刚好又来了一位跑错地址的司机,一进门就问,谁家的喜事办到这儿了。
我回头看了眼那三块桌牌。
林知遥抄起签收本,已经朝门外走。
“师傅,喜事等会儿再说。您车上十二袋,我们这儿只数着十一袋。”
司机吓得赶紧回去数。
我端着面笑。许曼朝我碗里放了第二个蛋,压低声音说,是她那个,叫我快吃,别让知遥看见。
林知遥头也没回。
“我听见了。下回您给她俩,我要三个。”
我咬了一口鸡蛋。
膝盖下面空空荡荡,没穿那条扎肋骨的礼服,也不用等谁过来领我上台。
外面有人喊:“林小姐,签哪儿?”
我搁下碗,拿起笔往外走。
“哪位林小姐?”
那人看看我,又看看林知遥,一时答不上来。
林知遥翻开本子,指给他看。
“今天我点的货,我签。”
她接过笔,写了自己的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