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抢了我的花轿,临走前还掀开轿帘嘱咐我:
“姐姐,陆家连寿衣都备好了。你过门以后少哭,省点力气,往后还有坟要哭呢。”
她说这话时,头顶飘着一个红彤彤的八十二。
我看得见旁人对我的爱意值。
妹妹平常只有十二。她把我从床上摇醒,让我替她绣嫁衣时,能涨到三十。等衣裳拿到手,当晚就跌回去。
今天这个八十二,我等了十九年。
全靠她觉得,我替她去死了。
我把身上的红绸解下来,问她:“那你头上这支簪,要不要顺便还我?”
她一把按住发髻。
“裴郎送给新妇的。今日嫁他的是我。”
“好。”
我看向她身后。
“那你跟裴郎说,簪子上刻着我的名字。晚上灯点亮些,省得他认错人。”
轿帘啪一下落下来。
八十二跌成了二十一。
值了。至少这一回,她知道难受是个什么滋味。
送嫁的锣鼓一响,我爹从门里出来,等花轿转过巷口,才让我进屋。
桌上摆着陆家的婚书。
我爹拿手指按着其中一行。
“陆沉砚他爹活着的时候,帮咱家扛过一回饥荒。这门亲早就说定了。你既然是长姐,替妹妹还这份人情,也算成全沈家的脸面。”
“当初为什么把这门亲说给阿桃?”
我爹皱眉。
“那时她还小。”
“她昨日十九,今日十八?怎么还往回长?”
继母许氏往桌上搁了一盏茶。
“禾娘,事已至此,你何必跟你爹犟?裴家花轿已经出门,喜帖上写的又只写了沈氏。你追过去,两家都得闹笑话。”
我看了眼她头顶。
十七。
昨夜她进我屋里给我盖被子,头上还是六。
彼时我还当她终于记得,我生母去得早,出嫁前也盼长辈多看一眼。
现在想想,她确实来看我了。
看我睡没睡熟,好把枕边的婚书拿走。
我和裴谨言议亲时,他刚中秀才,家里正四处借钱。他母亲常托人捎话,说儿子读书费灯油,便是少一个月,也怕耽误了前程。
我卖过三回绣活,替他交了两季束脩。
他赴京前来见我,站在我家后门,一边咳,一边说:
“禾娘,若我得了功名,你出嫁那天,喜饼要买足一百张。你从前说爱吃饼边,往后都给你留。”
那天他头上是七十六。
他中探花以后再见我,骑在马上,问我近来可好。
我说好。
他点头,没下马。
他头上是三十二。
我早该捧着那三十二讨回我的束脩。白搭进去一个冬天绣的梅枝,还搭了一回高兴。
“裴家知不知道轿里是谁?”我问。
许氏端起茶盏,没喝。
我爹催我:“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倘若裴谨言不知情,我还得找他把话讲开。倘若他知道,我今天能少走二里路。
我出门堵住裴家留下来搬嫁妆的管事,问他新娘换人,要不要回去通报。
那管事左右望了望。
“姑娘,公子昨夜就嘱咐过了,今日这边有变动,吉时照走。”
我点点头。
省了。
裴家管事要走,我把那两抬嫁妆拦下。
一个红箱子是空的,垫了两块砖,抬起来显沉。另一个里头放着我娘留给我的剪刀和一方旧砚,许氏顺手填进去了。
我拿出剪刀和砚,把砖头也掏出来。
“按这个分量抬回去吧。新妇既换了,砖也该换新的。”
管事不敢接话,带着人走了。
我回屋,坐到我爹对面。
“陆家的人呢?”
许氏指了指后院。
“接亲的等半天了。他身子不济,来的是赶车的。”
我走到后门,果然停着一辆驴车。
车上没有红绸,只有一捆草和两个空筐。
赶车的男人穿着洗白的短褐,手腕上缠了层布,正低头削一截竹子。听见动静,他把刀合上,抬眼看我。
眉骨很高,脸上倒没什么病色。
就是嘴唇有点白。
我问:“陆沉砚没来?”
“来了。”
他放下竹子。
“我就是。”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他头顶。
七。
倒也公道。我俩这辈子打过三次照面,他肯给我七分,比我继母昨夜强。
他问:“你妹妹呢?”
“去嫁探花郎了。”
“哦。”
他把车上的空筐拿下来。
“那我回去。”
“你不问我跟不跟你走?”
“你要跟?”
我看了眼沈家的院墙。
我娘的箱子早让许氏拿去装过冬的炭,我在这儿再留一天,指不定连我的枕头都得论斤卖。
可出门另谋生计,跟闭着眼跳上谁家的驴车,终究有分别。
“看你怎么过日子。”我说,“你家真备了寿衣?”
他手一顿。
“备了。”
“在哪儿?”
“车板底下。”
我低头,果然瞧见一包叠得齐整的白布。
陆沉砚隔着车板看我。
“昨夜我听说,你爹跟人打听我还能活多久。我多带了件东西,你看完再决定走不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底下一行是我爹的字:
【陆沉砚若亡,沈禾娘愿归沈家另嫁。陆家田四亩,作女儿守丧之资,由父代管。】
纸的背面,连我下一任丈夫姓什么都写好了。
姓冯。
镇上卖猪肉的冯老爷,今年五十八。
2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我爹小时候嫌我字写得丑,罚我临他的字。临了半年,旁人仿得再像,我也认得出他落笔时那股爱往右拖的劲儿。
我回头看后门。
里面没人来追。
合着许氏那句“陆家连寿衣都备好了”,是在给我爹的下一桩买卖报喜。
“这纸哪来的?”
“你爹昨夜拿来叫我按手印,说你既愿意过门,田要先有个说法。”陆沉砚道,“我说要拿去问族里,他怕我不肯嫁娶,只好把纸留下。”
“你答应了吗?”
他把纸翻过来,指给我看空着的位置。
“我手指还在。你要想验,可以验。”
我看了眼他缠布的右腕。
“什么病?”
“旧伤。前年在渡口搬货,木排翻了,胸口伤过。天冷就咳。这阵子又跌了一跤,伤了手。”
“郎中真说你活不过冬?”
“他说我再扛百来斤的湿木下坡,迟早得叫人抬回来。”
我把寿衣从车板底下拽出来。
“那这个呢?”
布包散开,里边是件粗麻寿衣,领口还夹着张小纸条。
【给陆家阿砚,免得日后临时找不到合身的。】
字歪歪斜斜,是村里做白事的何婆婆。
陆沉砚说:“她接了一家单子,做长了。给我抵上回替她垒灶的钱。”
“你真收?”
“料子厚,翻过来补窗户挡风。”
我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头顶的七挪了挪,变成九。
我看看九,再看看沈家后门。
“你那四亩田,怎么种?”
“一亩半薄地,两亩多以前让人佃着,去年收回来,沟堵了。”
“种子呢?”
“村里赊一点。”
“你会算收成吗?”
“会算欠多少。”
“行。我的陪嫁叫人搬空了,手里有两吊钱,另有三斤棉线。你若愿意,咱们到里正那儿把话写明白。田还是你的,我下地就分我那份。谁想挂牌子卖谁,都先问本人。”
陆沉砚看了我片刻。
“冯家那桩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去告诉冯老爷,我爹爱替人许婚,问他收不收五十多岁的新郎。”
这回他也笑了。
幅度很小,我差点以为是他咳嗽前扯了下嘴角。
他把两只空筐重新放回车上,拿草垫平了些。
“你坐中间。右边车板松。”
我刚踩上去,他又说:
“先说好,我娶你,是你愿意的话。你只搭车,我也送。”
我踩着车辕停了一下。
裴谨言跟我议亲两年,回回说他会给我好日子,倒从没问过,我愿意过哪种日子。
这人头上就九分,还知道先问一声。
“去里正家。”我坐下说,“搭车欠你钱,成亲兴许能省了。”
他赶着驴往前走。
过了拐弯,他才说:
“车我借的。省不了,得还人家一把豆子。”
陆家住在石门村村尾。
正房两间,灶屋的门关不严。我一落脚,就有只黄鸡从门缝钻出来,跟我对视一眼,跑了。
“你家的?”
“隔壁的。它来得比你勤。”
他搬下我的小包袱,进灶屋烧水。
我在屋里绕了一圈。
床只有一张。桌腿短了半寸,底下垫着两块瓦。米缸里两升米,盐用一片刮干净的竹壳盖着。窗上果然糊着厚白布,远看宛如四块并排的孝巾。
我掀开又放下。
“这回有新料子了。旧的能不能撤一块?”
“能。你挑一块不顺眼的。”
里正和他媳妇过来,按我们商量好的话写了文书。旧亲事没成,换人得重新点头。我俩各自点了,留下一份在里正处,另去补办该办的手续。
里正老伴端来两枚红鸡蛋,说来都来了,好歹吃了再走,别把她忙活半天弄得像替俩人中转行李。
我剥开鸡蛋,递给陆沉砚一半。
他没接。
“你从早上到现在吃过东西吗?”
“没有。”
“那你吃。”
他说完去灶屋盛粥。
我低头咬了一口,心说这门亲至少办得值,没人拿半个蛋跟我分账。
第二日天刚亮,沈家的人就追来了。
我爹走在最前面。
后头跟着许氏,还有两个有些眼熟的伙计。
一个人怀里抱着我的嫁衣。另一个手上拎着秤。
我爹进门就说:“签字之前,先把她身上的银镯摘了。裴家点过名,阿桃出门少带了一件。”
我低头看左手。
那只镯子是我娘临死前亲手套上来的。小时候戴着大,她往我袖口缝了两针,怕我一甩胳膊弄丢。
许氏在旁边劝:
“禾娘,阿桃在裴家站稳了脚,以后还能不拉你一把?你做姐姐的,给她先撑两天场面。”
她说完就来抓我的手。
我把手往后一收。
门口又响起车轱辘声。
回门还得等三日,我妹妹却已经从裴家回来了。
她眼下擦了厚厚的粉,左手空着,右手抓着一封信。
“姐姐,裴郎说,若你不肯给镯子,至少先把地契拿出来。”
“哪块地?”
“你娘那六亩水田。”她看着我,“他说,你答应拿来陪嫁的。”
3
我抄起桌上的瓷碗,往我爹带来的秤盘上一扣。
“秤都带了。来,先称称你们这张脸值几两。”
两个伙计立刻往门边退。
我爹抬手指我。
“沈禾娘,你跟谁说话?”
“跟来抢我娘遗物的人说话。”
我把袖口往上捋,露出那只银镯。
“这只镯,我娘戴了十七年。她死那天,你问她手腕肿了拔不拔得出来,她让我别怕,说等你出门,她就给我。”
我爹一愣。
他大概忘了。
又或者,他当时满脑子都是银子,不曾看过我娘的脸。
“你今日再伸一次手试试。”我说,“我请全村看你怎么从女儿身上剥她娘的东西。”
隔壁何婆婆已经探出脑袋。
“要我叫人吗?”
我爹瞪过去。
她立即说:“不叫也行,我就在这儿听。”
陆沉砚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有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他把菜往桌上一放,站到门边。
“我家就两间屋,站不下这么多人。谁来要东西,先把凭据拿出来。”
妹妹把信递给我。
裴谨言的字我认得。
他说,当初两家约定陪嫁六亩水田,既已成亲,望沈家补全,以免外头笑话。
我往下看。
没有问我这一日怎么过。
没有问我嫁的是什么人。
末了倒留了一句:
【禾娘一向识大体,料不至为姐妹一时意气,损两家长久和睦。】
我把信折好。
“他说我答应的?”
阿桃点头。
“那叫他来,当面同我讲。”
“他是探花郎,怎么能来这地方?”
我指了指她鞋底。
“你已经踩了半斤泥。等他来,你把脚抬起来,他踩你的就行。”
何婆婆笑了一声。
阿桃眼圈红了。
她头上的数字从二十八涨到四十三。
我太懂了。
她小时候弄丢我娘的顶针,也是这个数。只要她哭,我替她挨骂,她就真心实意地喜欢我一小会儿。
“姐姐,裴家不知道那六亩田在你名下。昨夜婆婆跟我说,明年京里开销大,田上的租子正好抵一季。我要说没有,往后怎么在那家里过?”
“你怎么抢花轿,就怎么过。腿长在你自个儿身上。”
她脸涨得通红。
许氏一把把她拉过去。
“你让一让她又怎么了?你们姐妹俩,一个人富贵,总好过两个人都吃苦。”
“那富贵怎么没轮到我,吃苦倒让我一个人包了?”
许氏嘴一抿。
“你说得这么好听,是哪一个先不肯嫁陆家的?”
我看向我爹。
他头上十五。
以前他喝醉酒喊我小名,能涨到四十。第二天醒来,嫌我早饭太凉,又跌到十几。我曾经还真的守着那四十过日子,以为只要热好一碗粥,就能把他留下。
我拿出怀里那张昨夜的纸,铺在桌上。
“要讲吃苦,正好一并讲。你们想等陆沉砚死了拿走四亩地,再收冯家的钱。爹,你当我一天要嫁几次,才养得活这满院的人?”
何婆婆的脑袋整个伸进来了。
我爹伸手来抢纸。
陆沉砚先拿起瓷碗,压住纸角。
他没碰我爹,只说:“这份我留了副本给里正。您拿走也行,省我找地方收。”
我爹把手收回去。
进屋前,他大概想过我哭,想过我闹,连我跪地求他都想过。
唯独没想到,他冥思苦想给女儿安排的三门婚事,会让隔壁卖寿衣的先听个全。
“六亩田契在我手里。”我说,“当年我娘把田给我,有文书,有见证。您这些年拿租子,说我小,替我存着。今日起,租子我收。之前三年,您把账理出来。”
“你还想跟你爹算账?”
“我想。您不想也成,我去找收租的佃户,他们总知道钱交给谁。”
我把银镯褪下来,当着他们的面,用布包好,放回自己怀里。
然后把门拉开。
我爹走得最快。
许氏还记得把嫁衣抱走。阿桃在门槛上站了站,看我没有开口留她,扭头去追。
她一走,陆沉砚就坐了下来。
我以为他手疼,忙去看。
他把那把韭菜捡起来,说:
“可惜了,刚才择的时候没听全。冯老爷真五十八?”
“五十八。逢人说四十六。”
“那比我还年轻。”
我抬头。
他往窗上那块白布看了一眼。
“你妹妹说我马上要下葬。死人没有岁数。”
我笑着接过韭菜。
择到一半,我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握得很紧。
掌心里是早上我没舍得吃,掰给他的半个杂面饼。
“怎么不吃?”
“刚才怕你吵到一半饿了。”
我看向他头顶。
九已经没了。
变成了三十一。
我以为这一日顶多抢回一只镯子,没想到饭刚下锅,佃我那六亩地的田叔找来了。
他掏出一张押租收据。
“禾娘,你爹上个月刚预收了明后两年的租。我们糊里糊涂交了。你如今来收,我家交不出第二遍啊。”
4
田叔来之前,跑了两趟县城。
第一趟找我爹。我爹说,租照旧交,喜事归喜事,田的事没变。
第二趟去找押租的人。人没找着,倒听说前些日子我爹从裴家拿回一张欠条,当着两家的面撕了。
我接过收据。
两年租子,九两银。
日期正是裴谨言衣锦还乡的第二日。
田叔搓着两只粗手。
“那天你爹说急用。我是拿你家的水田做活,跟他处了这么些年,不交,怕他明年换佃。”
我问:“押租这事,当时有谁在?”
“我媳妇,还有给我们称银子的周掌柜。禾娘,你要真收回田,我能理解。可秧都备下了,我家今年就指着那六亩。”
“田照种。你把这张收据借我抄一份。两年租钱我找收过的人算。”
他刚坐下去一点,又站起来。
“真不收两遍?”
“你嫌我多讲一遍贵,我就写给你。”
我写下字据,让他拿走。
送人出了门,陆沉砚端着两个碗出来。
汤里漂着昨天剩的韭菜,还有一粒不知从哪儿来的米。
我举碗看了会儿。
“我如今是有六亩水田的东家,面前这个叫水田粥?”
“米还剩一升。你要看见它们,也能端给你看。”
九两收不回来,六亩水田当下一个钱也拿不到。我俩倒有地,可陆家那四亩地走进去,鞋上能沾一圈白泥。
我跟陆沉砚去看了。
低处的沟淤得厉害。田里散着几截腐烂的旧秸秆,底下一翻全是粘脚的湿泥。高处那块要好些,旁边有几户种菘菜。
我蹲着捏土。
“低处把沟通了,试种水芹。高处种菜,挑生得快的。先留一畦自己吃,省买菜钱。”
陆沉砚拿锄头拨了拨草。
“芹芽你能寻到?”
“田叔家后沟有野的,他认得哪种养得好。我去问他借些根。菘菜籽我娘留过,找何婆婆换一小包差不多。”
我娘以前冬天最会省。
只要家里有菜,她总让过路的亲戚带一把。亲戚问她舍不舍得,她就指着地说,你带走,我才腾得出地方种新一茬。
我那时还真信了。直到看见她把两把鲜菜分别塞给阿桃和我,自己蹲在井边洗老叶,我才知道腾地只是她拿来哄人的说辞。
我不学她这一点。
真长出来,我得先挑嫩的吃。干活的人不能回回捡老叶子。
消息传出去,不少人笑陆家有块烂田,还娶了个要往烂田里灌水的媳妇。
何婆婆倒过来帮忙。
她说:“我今年缺一筐菜籽钱。你们要是种成了,送我两把。种不成,沉砚把我那半边灶再补一尺。”
陆沉砚答应了。
我问:“你修灶的工钱都能抵寿衣,补完半边,她不得再搭你双鞋?”
何婆婆从簸箕里抬起头。
“鞋也有。你现在要不要?”
我不敢问是什么鞋,赶紧走了。
白天我们挖沟,晚上做细活。
第一天我下地,锄头抡高了,几下就把自己虎口震麻。陆沉砚走过去,握住锄柄往下一压。
“地硬,先开薄口,别一口咬太深。”
他顺手把厚泥掀了过去。
我看他右腕那块布颜色深了,叫他停。
“这块我来。”
“你刚才还说手麻。”
“麻的是右手。你那只腕也叫右手,咱俩凑一双倒霉的。换左手,慢点干。”
他还想说什么,我把锄头抽过来。
没抽动。
这人力气大,握着物件不想给,旁人真拿不走。
我抬眼看他。
“陆沉砚,挖坏了手,往后谁搓我的衣裳?”
他就松开了。
那晚吃饭,他给我盛了满碗。我瞥见他碗里少一截,干脆把两个碗换过来。
他不肯。
“你下地累。”
“你昨天替我挑了三趟水。”
“我劲大。”
“那你用大劲给自己添一勺。米吃进肚子里,也不见得明天会自己爬回来。”
他看我一眼,拿勺盛了。
头上的数从三十一到三十九。
我以前给裴谨言送一整个月的午饭,他只长三四分。陆沉砚吃自己种出来还没影的粮,添一勺粥就能长八分。
这日子目前还缺钱。
心倒没之前那么亏。
半个月后,沟通开了。水芹插下去的些许白根,边上抽出新绿。
我高兴,跑去跟镇上的陈记饭铺谈,一斤先给送两回,焯水拌肉都行,客人点了再续。
掌柜先问能不能每天送十斤,听说眼下还不到那时候,又说肯等。
我买了两块豆腐回家。
才到村口,就瞧见陆沉砚在井边洗一件湿透的衣裳。
我喊他。
他转头,帕子捂在嘴上。
放下来时,上面有一小块血。
5
我手里的豆腐差点掉了。
陆沉砚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
“今天井水凉,衣裳我自己洗了。”
我把豆腐放到井台上。
“把帕子给我。”
“咳厉害了,嗓子破了点。”
“给我。”
他递过来。
血不多。
可我想起沈阿桃说陆家备了寿衣,想起我爹写那张纸时,连他死后的地归谁都安排好了。
四亩田在我眼前抽了绿芽。
人不能先出事。
我跟他去看胡郎中。
胡郎中是前年给他看过旧伤的,一摸他脉,再听我说干了多少活,先问:
“你俩成亲,有没有给家里置个凳子?”
我说有。
“那就叫他在上面坐两日。没听见他咳成什么样?你想拿他填田沟?”
陆沉砚说:“近来地里还要……”
“地里还要一个壮劳力,你活着过了秋,还能再给她干。现在干完这一廊,你娘子明春得另找一个。”
陆沉砚立刻闭嘴。
回去路上,我拎着药包问:
“你那么多年有的是时间慢慢干,急什么?”
他没答。
到了家,他进里屋,从旧褥子底下摸出一张摁了手印的欠条。
三两八钱。
前年他在渡口受伤,船上另有两个人受了伤。船东跑了,工钱也没结。他找人借钱凑药费,其中一份落在自己头上。
债主没催。
他却答应,今年秋后还清。
“原本想着这阵子再跑几趟脚,挣一点。成亲了,就想早点把欠的还掉。”
“怕我知道?”
“怕你以为,沈家换给你的除了四亩烂地,还有三两八钱的债。”
我把欠条翻过来。
背面有一笔很小的字,记着一个受伤的人已经还了六钱。
“所以你以前给人治伤,真把自己搭进去过?”
“他有三个孩子。”
“你呢?”
“我一个人。省着花就好。”
我把欠条还给他。
“以前算你人少。现在家里两口子,你还拿那本旧账算,够谁花?”
他张了张嘴。
我把两块豆腐推进灶屋。
“这钱咱们可以商量怎么还。你再瞒我出去扛东西,我去喊你债主来劝你。他肯定比我怕你死。”
陆沉砚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替你挑水吗?”
“不行。”
“烧火?”
“行。”
“给你盛饭?”
“碗在架上。”
他转身去拿。
我扫了一眼他头顶。
四十六。
这人讨价还价一通,争来的全是我没给他留的活。
那两日我叫他歇着,他白天坐在院里削竹片,傍晚悄悄替我把湿鞋放到灶旁干处。第三日下雨,我回家晚了些,院门口多了一道挡雨的小檐。
我指着檐问:“谁搭的?”
他指了指隔壁。
“何婆婆的儿子来搭的。我给他扶梯。”
何婆婆从墙后喊:
“他给你做的木钉!手给他看了吗?我让你媳妇骂你!”
他抬起右手。
手腕上旧布换成干净的,系得很好。
我没骂。
我往他碗里夹了他爱吃的脆豆腐边。
“下回让我看着做。钉错了,我好当场笑你。”
他低头应了。
后来我去县城追收那笔田租。
周掌柜认了,他给我爹称的银,也亲眼看着钱交到了我爹手里。我拿着抄好的收据和当年我娘给田的文书,找我爹写还款的日子。
许氏拦在门口,说我爹在睡觉。
“那我等他醒。”
她说我爹上火,眼睛疼。
“我把纸拿近些。”
两个人对视半晌,她终于进去叫了人。
我爹脸色很难看。他没否认收过银,咬牙说愿还,先还二两,余下秋后再说。我非要他把日期写上,闹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立了字据。
他走前忍不住问:
“山里那姓陆的,真让你过得比在家好?”
我把二两收进袖子。
“我在家替您扛了十几年活,头一回知道,干活的时候手疼,可以歇会儿。”
我爹愣在门边。
我没等他再说。
出门没走几步,裴家的小厮在巷口给我行礼。
“沈姑娘,公子听说您为押租的事奔波,想请您过去谈谈。那九两,他可叫老爷先拿。不叫您白跑。”
我听清了。
他叫我沈姑娘。
我已经成亲了,连何婆婆见我都改口喊禾娘子。
裴谨言让人等在这儿,先替我把丈夫省掉了。
我说不去。小厮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往后看了眼。
巷口停着辆马车。
一只手把帘掀开。
裴谨言望过来,头顶的爱意值,居然又回到了七十六。
6
“见一面也不愿意?”裴谨言问。
我停下脚。
“见了。您有什么事?”
他放下帘,从马车上下来。鞋尖踩到一点泥,低头看了眼,从前他穿着露脚趾的鞋在我家门口等我,能等一个时辰。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来是想说,成亲那天的事,我原本有别的打算。”
“说来听听。我好知道,当日您打算让我坐哪家花轿。”
“我以为你不肯嫁陆沉砚,会来找我。”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小厮,示意他走远,“你来了,事情还有转圜。”
我差点以为自己没听清。
“你的花轿抬走我妹妹,你让我追过去。做什么?”
“我娘看重田产,她也喜欢你妹妹的性子。可成亲的人是我,我若坚持,她总能慢慢接受。”
“你轿里那个怎么办?”
他没回答。
也是。
过日子这种事,他只要费上一口气说句坚持,剩下一整屋的婆媳、银钱、偏心,都有人替他熬。
我问:“你知道我爹把我许给姓冯的吗?”
他脸色变了一下。
“这我不知情。”
“那天你若拦一下,大概还有空知道。”
他沉默半晌,忽然道:“陆沉砚没有几年可活,你跟着他熬得出什么?”
我低头拨掉袖口一根线头。
“你盼他死的样子,比我妹妹还熟练。你们夫妻回去拿一张纸,各写一次心得,没准还能凑一篇好文章。”
裴谨言脸涨红了。
他头顶七十六掉到五十七。
我看着那五十七,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今日来叫我回心转意,兴许真有几分舍不得。可他喜欢的那个沈禾娘,大概还站在两年前的门后,手里拿一包热饼,听他说什么都信。
那姑娘站得够久了。
该让她去吃一口自己的饭了。
我转身要走,裴谨言却说:
“九两银子我已经知道用在什么地方。你爹把它还给我娘了。”
我回头。
“你们家当初托人借出去的那张欠条,是你送我赴京之后的事。”他说,“我娘打点我出门,在你家借过钱。她如今说,钱已经从你家拿了,银货两清。”
我听出来不对。
“是她跟我家借钱,你爹拿走我田里的租子,倒要送她钱?”
裴谨言嘴唇动了动。
原来欠条上写的是我爹欠裴家的。
我娘过世后,家里一季青黄不接,我爹拿钱去做亏本生意,米都断过一回。裴家老太爷开米铺,给我爹支过银,按月收息。原先谈婚时没算这笔,等裴谨言中了探花,裴母便说,阿桃若带不出像样的陪嫁,旧债就得重新算。
我爹把我那六亩田预押出去,先把利钱堵了,又答应阿桃出门后把田上的收益算过去。
等于同一块田,先找佃户卖了两年,再找裴家卖一辈子。
我问:“你还说替我拿九两。那拿了以后,我要写什么?”
裴谨言道:“把过往的事揭过就好。”
他捧着九两诚意来认错,转眼能换一张盖了我手印的田租归属。
我朝他伸出手。
“先还我二两四钱。”
他一愣。
“我替你交束脩,你说有了俸禄还我。咱们过往的事,先揭这一页。”
他许久没说话。
终于从钱袋里拿出三两。
“多的你留着。”
“你真要给,我也能收。”我从布袋里数出找零,“不过往后你拿六钱出去说,我收了你的心意,我又得跟人解释。一趟脚程比六钱贵。”
我把钱塞给他,绕过马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陆沉砚正坐在灶边,翻烙好的饼。
一听脚步,他先端起桌上那半盘子。
“给你留了饼边。”
我站住。
他转头看我。
“你不吃硬的?”
我走过去,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烙糊了。
也真脆。
我低头吃,他把剩下的饼边都掰下来给我,自己吃软塌塌的中间。
我忽然问:“陆沉砚,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他想了会儿。
“眼下想要一杯水。我饼里盐放多了。”
我笑着去找碗。
喝完水,我把今天收的钱和欠条都拍在桌上。
“我们先还一两给你的债主。留一两买浸种的草灰,剩下的做买卖本钱。这一回你得跟我一起去陈记,别拿衣裳夹伤手糊弄我。”
他应了。
转眼初夏,第一茬水芹总算能剪。我俩起了大早,摘了六斤,留下最嫩的一小把自己吃,余下的扎好往镇上送。
陈记掌柜迎出来,脸上没了前一回的笑。
“小沈娘子,原先讲的价,我能给。货我不能收。”
我问怎么了。
他回头看了眼铺里。
我的妹妹沈阿桃,坐在靠门的位置,正拿一根筷子拨碗里的香菜。
见我进来,她把筷子一放。
“姐姐,你地里那条沟,从我家田边过。水的钱,你打算什么时候结?”
7
我把带来的芹放在桌上。
“哪天你种田了?怎么没人请我去喝东家的喜酒?”
阿桃没理我,朝掌柜说:
“她这东西用了裴家渠水,账没清。陈叔,您要收也行,回头我跟婆婆说一声。”
掌柜立刻把手从菜筐上挪开。
裴家老宅在镇上,早些年开过米铺,这条街总有几家做熟人买卖的。掌柜得罪不起裴家,也不愿意为我一筐菜得罪人。
我说:“您原先收了我多少定钱?”
“没收。”
“那您尽可不收菜。只是我这菜用了谁家的水,得查清。”
我转向阿桃。
“你知道那条沟起在哪儿吗?”
“从我婆家田旁边过。那还能有假?”
“从村后的旧塘出,流过四家的地,再往下七户用。你们家那块,是前些年换过去的一角。照你说,水打那儿过一下,就改姓裴。镇上过路的多,你公爹脸也熟,怎么不挨个认了当儿子?”
掌柜轻咳一声,端着茶壶去后厨了。
阿桃脸色一变。
“你少在这儿说难听话。我好声好气来问你,一季给一两,也不多。”
我没接。
原来这趟等在这儿,真有价。
我提起筐。
“想收钱,拿管水的文书。没文书,你今日让几家饭铺别买,我就去几家门口问,裴家拿什么收的。”
她站起来。
“你真要闹?我婆婆说,你嫁了个农户,就该好好种地,别让夫家知道你还在纠缠裴郎。”
陆沉砚方才一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另一只筐。这时才迈进来一步。
“我知道。她上回去找他,还替家里收了二两四钱。”
阿桃怔住。
“你不嫌丢人?”
“欠钱的人应当嫌。我钱是挣不多,借过的也没打算赖。”
他把另一只筐提起来。
“走吧,刚才街角那家面摊问过,想收半斤。”
出了店门,我嗓子发紧。
陆沉砚问:“气着了?”
“一半。”
“另一半呢?”
“半斤确实太少。”
他看了看筐。
“那我们去多问一家。”
我俩沿街走了半个时辰,给两家面摊、一家做馄饨的各留几把。最后还剩两斤,我原想带回家腌着吃,有个卖蒸饼的大姐尝了,说她嫂子开小饭铺,最爱这种纤维少的菜,问我能不能送去。
等最后一把卖出去,已近中午。
收来的钱在我掌心鼓了一小堆。
远比不得我给裴谨言做一幅绣片的工钱。
陆沉砚却数了两遍,把其中两个铜板挑出来。
“早上那两个沾湿了。揣里头,能把你袖袋弄脏。”
我笑他。
“你倒腾半天,就挑出了两个破钱。”
他说:“我第一次跟你卖出一筐菜。”
我低头去看他头顶。
七十三。
我攥着铜板,没立刻说话。
如果我此时跟他说,陆沉砚,你爱我爱到七十三了,他大概先问,能不能给个满分,等下一筐卖完再算。
我没告诉他。
我想看他自己怎么说。
从那日起,我们另外谈下三处要菜的人家。雨下久了水芹容易带泥,我俩每早拿井水清一遍,根头留着,卖不掉的东西傍晚自家切碎,跟蛋炒。吃多了,他打个嗝,我都觉得院里有口塘。
村里也开始有人来问。
我们的沟怎么挖的?
水芹栽得那么密,为什么没烂根?
何婆婆先抱来一把空菜篮。
“我买地买不起。你们教我种半篮,我挂水缸旁边。”
我教她。她转脸又来帮我看装菜的筐,逢人说谁愿意买,等禾娘掐完自己那份就有。
阿桃那头没再来饭铺。
我差点以为,她终于知道人各过各的。
直到连着几天雨,村尾的水涨起来。
我和陆沉砚去开小闸时,才发现上段沟被人拿土袋堵了。
堵水的两个后生说,裴家的田管事叫他们护住新堆的田埂,怕雨水冲坏了地。
我顺沟往下一看。
堵法偏着,水大部分往村尾低处拐。我们种的那片水芹正对冲口。再过一夜,倒了的可不止几个泥埂。
我让他们撤袋,两个后生不肯,说等少夫人来发话。
陆沉砚放下手里的耙,准备去找里正。
就在这时,阿桃从沟那头过来了。
鞋都没穿好,布跟踩在脚底下。
她喘着气叫我:
“姐姐,别下地。那水一引过去,连你家后墙都保不住。”
我看着她。
“谁教你引到这里的?”
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没了。
“是我婆婆。她说只淹两畦菜,你疼了,就该听话了。”
8
“往哪儿引的?”
我一把拉住阿桃。
“指给我看,别急着哭。”
她往上游那截比划。
“他们还要再堆一层。水位过了那块石头,就会冲这头。我听见管事跟婆婆说,底下有户人家,她说陆家房子还能值几个钱,叫他做。”
我头皮发紧。
陆沉砚已经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我说:
“我去叫人。你先把住在低处那几户喊上来,别从沟边走。”
我点头。
我带阿桃绕到村口,从何婆婆家敲起。她儿子正在修牛车,听说水要往屋后压,抹了把手,扛着工具就往里正家跑。
没人逞能往急水里下。
村里人把低处三户的粮袋和人先挪到高处。里正叫了熟悉水路的几个人去看上段。有旁边另走一条退水路的旧渠,只是让野草堵了,原先没用。几个人在岸上把挡下来的杂物清开,又叫裴家的人照看住自己堆的袋子,撤一处,看一处。
天快黑时,水终于下去一点。
望过去,我们那片芹已经倒了不少,最外面几垄几乎分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菜。
后墙底下一片湿。
屋还在。
我靠门坐下,水顺裤脚淌到地上。
陆沉砚从外面进来,头发湿得贴在额上,先看我脚。
“踩伤了没?”
“没有。跑丢一只鞋。你要看,另一只也能送给你。”
他蹲下,把自己脚上的布鞋脱给我。
两只塞进去,像多套了半截船。
他说:“回头给你买新的。”
我想到被水冲走的菜,还是没忍住,眼泪掉进鞋里。
“我挑了好久,才敢跟镇上人说那些菜天天都有。”
他坐在我旁边,没说水芹能再种,也没说鞋子洗洗还能穿。
过了半晌,他问:
“先把你藏米的地方挪上去?”
我点头。
“我藏了半斤干豆,在桌腿底下。”
“我去拿。”
“还有咱俩第一回卖菜的两个铜板,我擦干了放窗下。”
“那个我知道。”
我看过去。
他耳背红了点。
“我收起来了。你那只布袋潮,我怕钱长绿毛。”
我没能继续哭下去。
这人连第一次卖菜那两个沾过水的铜板都不舍得。他看我站起来,自己也起来,拽了我一下。
“别忙。我一直有件事没跟你说。”
我紧张起来。
“你还欠了多少?”
“没有。就三两八。”
“那说。”
他想了想。
“你头一天跟我回去,我怕你明早就走。”
“怎么不说?”
“你肯坐车已经很好。我要先说舍不得,像拿话堵你。”
雨从檐下滴下来,他往我这边站了站,给我遮住斜吹进来的水。
“后来你骂我不许下地,我很高兴。娘走了以后,没人管我干活干到几点。就是你若不想在这村里过了,想出去开铺,或者去看别处的田,也说一声。”
我抬眼。
“你帮我收拾包袱?”
“我把驴车借来。你那把剪刀缠好,别戳破米袋。”
“然后呢?”
他盯了我一会儿,终于问:
“要是你还要个拉车的,能不能捎上我?”
我伸手握住他。
他手心潮乎乎的。
我这次没去看他头顶。
“你自己跟上来。车上给我的东西留地方。”
他应了一声,握着我的手没松。
第二天,村里来人核清水路,堵沟的土袋、改水的方向,谁说了什么,各家把知道的讲清楚。
裴家管事起先说是寻常防雨,没想到会淹旁人。
我问:“你在上头念过‘陆家那块地不值钱’没有?”
他不肯认。
阿桃被她婆婆带来,眼睛肿着。裴母说她昨晚惊着了,乱听几句,回来又闹得全家不得安生。
里正转向阿桃。
“你亲耳听见没有?”
她指甲掐在袖子上。
裴母往旁边挪近了点。
“你只想好怎么答。说错了,回去再教可就晚了。”
阿桃抖了一下。
我没替她说。
她从前坐进我那顶轿,一路上觉得人人都得让她。如今终于轮到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把这句话憋回去。
过了许久,她抬头。
“我听见了。”
裴母猛地看向她。
她往后退一步。
“半月前,也是您让我拿这事吓唬我姐姐。说农户就在乎地,得让她知道裴家想什么时候收水,就什么时候收。”
裴母抬手去拉她。
阿桃躲开,声音一下高了。
“还有,裴谨言早就知道要换轿。那封催田的信,他叫我拿回来,跟我说只要我哭,姐姐再生气也会给。我就是照他说的做的。”
院门外,一声轻咳。
裴谨言来了。
阿桃看了他一眼,往怀里掏出一份折皱的纸。
“你来得正好。你给我娘写的字据,还认不认?”
9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婚事照办,沈家开箱时不必另行禀报。六亩田若不能随嫁,少夫人当自行补足,若原主来问,裴家不知其情。
裴谨言替自己多留了一扇门。
阿桃抢到亲事,田跟着到手,他能在聚宴时说夫妻和顺。
我若闹到裴家,他也随时能说,是沈家的妹妹擅自换的。
我看向他头顶。
五十七跌成了十九。
我毫不意外。
他爱人的时候,非得给对方先划一块地方。你站进去,送一口饭,攒一点钱,再替他承担些说不出口的麻烦,他舒舒坦坦,便也肯温柔些。只要你站出来,便轮到他问你为什么不懂事。
里正抬了抬手。
“先把水沟的事情说清。你们婚事牵扯几家,另外谈。今天我这里坐着六户受损的人,要看地、估损,往后沟水怎么管,都得立个说法。”
裴谨言脸色不好看。
“田管事行事欠妥,我们自然负责。不过舍妹……沈二娘今日说话也太情急,诸位别听她一时乱讲。”
我看了他半晌。
“你刚才叫谁舍妹?”
阿桃抬头,一下笑了。
笑得比她抢花轿那天难看多了。
“他在家也有这毛病。我帮他给你送东西时,他叫夫人。出事了,他一慌,总觉得自己还没成过亲。”
裴母脸沉下来。
“你吃裴家的饭,住裴家的房子。出了门说话前,想一想晚上还回不回得去。”
阿桃把纸重新折好。
“我回去收我的衣裳。别的,我先住我娘家。”
她嗓子发紧。说完这句,脸上却松了一点。
我没开口叫她跟我走。
原先她拿我一口气能换自己多少好日子,算得比谁都清楚。今夜回哪儿、丈夫怎么谈,她也该自己想清楚。
水沟的事有里正和两头见证的人,没再让裴家一句误会带过去。赔的是几户的实损,按地里的菜种、长势和毁坏的数谈。陆家的后墙要重新修一段,也算上。
裴谨言提过,愿意只给我多赔二十两。
我问:“条件是我跟其他人说,水还没淹到他们家?”
他摇头。
“你要对我这样说话,我也没办法。”
“你有。拿账,给钱,往后管好你家土袋。”
他憋了半天,终于落了笔。
后续该找镇里就找镇里,该请各家来看的就一起来看。事情没当天全部办完,好歹撤掉的土袋再没被人私自放回去。
沈家那笔钱,我也没有因为阿桃回娘家就免掉。
我爹说阿桃回来,许氏病了一场,让我宽限些日子。
我说:“钱先照字据上的来。您说哪天生病,我带把菜来看她。”
他大概想骂我,又怕我说她病中的饭也管,最后照约还了第一笔。
田叔两年后照旧续租。后来我问过,他愿意把稳当的收成留给自己,全家不用跟着一亩几两地怕来怕去。我们按新账干新活,从前那段谁收过谁来补。
陆家的菜泡坏的约有一半。
雨停后,活下来的那几畦芹缓了两天。我剪掉黄根,连泥一起清走,没过多久又抽了芽。街上那家面摊的大姐听说断了菜,皱眉说她家浇头要换两天。
我以为她嫌我们不守时。
她算了会儿,说:
“我先做萝卜的。你有菜了再送来。这个钱你先拿上,省得下回说找不开。”
她提前给了十天的菜钱。
我拿着那把铜钱回去,放到陆沉砚面前。
“有人愿等我们长回来。”
他把钱推给我。
“你收着。下回给她多搭一把。”
那年秋后,我们还清他那张欠条。
胡郎中来看他,瞧他没再咳血,只在天气一变时咳两声,脸色总算舒展些。
“干活照旧慢慢来。多挣的几文,别全拿回来给我开药。”
陆沉砚当着面答应得好。
人一走,他问我:
“后墙上那半截木檐,能不能今晚修?”
我看他一眼。
“能。”
他的腰立刻挺直了。
“明天一早叫何婆婆的儿子。你今晚去站跟前,先把要说的话练熟。”
他把腰慢慢弯回去了。
夜里,他洗了两个碗,把我藏在枕头边的铜钱拿出来擦了擦,便坐到床沿问我:
“禾娘,能问你件事吗?”
“你怎么又想干活?”
“跟干活没关系。”
他停了好一会儿。
“你有时看我,会往我头顶看。我洗过头,也拿小镜子照过。那儿究竟有什么?”
10
我把铜钱从他手里取过来。
“有个数。”
“什么数?”
“你喜欢我的数。别人的我也能看见。越高,那个时候就越喜欢我。”
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把手搭在头上,自己往上看了一眼。
“那我现在多少?”
我抬眼。
九十七。
“九十七。”
他放下手,脸色有点凝重。
“还有三分落哪儿了?”
我一愣,笑倒在枕头上。
他等我笑完,认真问:“是前天你说想吃豆花,我买回来豆腐脑弄的?”
我差点又笑。
“你买的是甜的。我都吃干净了。”
“你说你想吃咸的。”
“我也吃了呀。”
他想了想。
“那可能是我刚把你窗边那把折凳借给何婆婆了。没问你。”
“那个确实要扣三分。”
他立刻起身。
“我去拿回来。”
我拽住他袖子。
“人家这会儿睡了。你敲门,婆婆明早得跟半村人说你夜里上门讨凳,怀疑我俩要散伙。”
他想了想,坐回来。
“那你呢?”
我愣住。
他看着我。
“你对我是多少?”
“我看不见自己的。”
“哦。”
他点点头,没继续问。
我等了一会儿。
“你不着急?”
“有点。可你若不想讲,我自己也能慢慢看。”
我捏住那两枚铜板,拇指沿着边来回摸。
我小时候太想知道别人喜不喜欢我。许氏给我夹一筷鱼,我要先看她头顶;我爹坐在灯下等我绣完一只鞋,我看见他头上多一分,就以为那盏灯也有我一半。
长大以后又遇到裴谨言。
他能给我七十六,我舍不得丢。有阵子我甚至记过他哪天爱我多一点,回家翻那一页,对着菜谱想,他今天大概又爱吃我做的那道豆子。
其实人的心意有涨有落。七十六的裴谨言,能让花轿抬走妹妹。头顶只有九的陆沉砚,却说婚不成也送我走。那时天还没亮,他连我会不会塞给他一把豆子都不知道。
“我喜欢你。”我说。
他的手指不动了。
“你看着我说的?”
我抬头。
“陆沉砚,我喜欢你。你现在不用看你那几分,起来把灯芯拨一拨,快熏得我眼睛疼了。”
他起来去拨灯,途中被桌腿绊了一下。
我笑得直拍床。
“走了几年你还能撞上?我赔不起你第二条腿。”
他拨好灯回来,站在我跟前。
“我也喜欢你。”
他耳朵红得厉害,说完还问:
“这话我刚才有没有讲齐?”
“齐了。”
“那明早我再讲一回。”
第二年,村里几户合买了辆送菜的板车。我们除了水芹,也种菘菜和萝卜。月底收账,我负责在饭铺等掌柜下锅忙完,陆沉砚在门外补筐。人来人往,常有人问我们是不是一堆田。
他指给人看分账簿。
“各家都有一块。她管生意,我管每块地哪天有菜。”
何婆婆发现那两件寿衣早被我们裁了,一件补窗,一件做筐里的挡风布,起初还埋怨我不早说。
我问:“您有旁的用处?”
她低声告诉我,陆沉砚前年病得厉害的时候,她怕这小子半夜闭眼,什么都没想过要留,所以才先备了。后来白事铺的人真做错了尺寸,她多给了针线,把那件收下来送他。
我才明白,最早一回说他短命的人,有的想算计他,也有人怕他挨不过那个冬。
如今何婆婆出门卖针线,还会叫他帮忙看院子。
“你多活十年吧,”她说,“我儿子没你勤快。”
他应得挺痛快。
转头问我:“多十年够吗?”
我说:“你先过这十年。我看表现,再续。”
阿桃和裴谨言分开住了一阵,最后还是各自收拾了东西。她没搬来找我。听说跟许氏学了做冬衣,开始嫌挣得慢,过惯以后倒能认清一件绸衣得扎多少针。年关她托田叔带给我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那支簪。
刻我名字的那支。
纸条上说,戴出嫁那天,她在轿子里想了一路,我会不会追出来。有一瞬间她还盼我追。因为我真追了,她就能说,是姐姐自己不肯相让。她后来拿不起这个理由,只好一直把错记我账上。
我把纸条看完,没给她回长信。
托田叔捎了一把早芹。
“让她拿去炒。洗三遍,别把泥也算成我送的。”
簪子我留了。
不为裴谨言。上头有我的名字,簪脚的纹是我娘教我描的。当初我把样子画给银匠,裴谨言只出了一声好看。我要再为他扔了,倒像把那声好看看得比我娘还重。
再过一年,裴谨言回乡,马车经过村口。
我正在路旁给板车换绳。路窄,他叫车夫停了一下,问我做生意辛不辛苦。
我说:“扎这一筐,挣两文。跟你说了这会儿话,耽误一筐。”
他看了眼我指间的菜绳,没再拦。
车走过去的时候,我下意识想看他头顶。瞥了一眼,发现他已经低头去整袍摆,帘子也合上了。
我收回视线,继续打结。
绳剪断,一筐菜扎好了。
回家时,陆沉砚倚着院门等我,手里拿了半个热饼。
“这回饼边脆,没糊。”
我咬了一口。
的确没糊,还是有点咸。
我问:“你怎么又把中间吃了?”
“少咬半口,给你留着。”
我伸手,他把中间那块也递给我。
下午还有几垄葱要理。吃完饼,我俩换了鞋往地里走。刚到路口,他想起来什么,忽然叫住我。
“禾娘。”
我回头。
他站在我身侧,估计排练过许多回,开口时还特意把手里的锄往旁边放了放。
“我今天,也喜欢你。”
这几年他没能每天都讲。赶上忙的时候,我俩一早见面,第一句话往往是你踩我鞋了。有时吵了架,他也得别着脑袋,等到晚饭后才说。可他说过一回,我就应一回。
“我知道。”我说,“我也喜欢你。”
我把锄递给他。
“先说好,左边那垄给我。去年你一看见粗的就揪,给我留得没一根像样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脚踩的是哪边,立刻往右挪。
我忍着笑,弯腰去拔葱。
这一次,我忘了抬头看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