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败家继子,睁眼就有人替我算好了两个孩子的卖身钱。
我把契纸塞进灶膛,打算凭一双做酥点的手,先挣口饭吃。
妻子却从衣箱底下翻出一张收条。
上头按着我的手印,领走的,是两个孩子整年的租银。
可落款那天,这具身子还烧得人事不省。
【第一章】
我醒来时,一个男人正捏着小姑娘的下巴看牙。
“乳牙还没换,干不了重活。送去当丫头,顶多折一贯。”
小姑娘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套着大人的破鞋。她不敢哭,手指攥住衣角,关节泛白。
床边的男孩扑过去,张嘴就咬。
男人一巴掌将他扇到门板上。
“吃了三年的白饭,还养出个狼崽子!”
我掀被下床,膝盖一软,跪了。
屋里静了一瞬。
那男人把手往背后一收。
“承安,跪叔也没用,欠债还钱。”
我扶住床沿。
“谁跪你了?我看看地上有没有你的良心。”
男孩捂着嘴,鼻血从指缝里滴下来。
我伸手去拉他,他猛地缩进桌子底下。
脑子里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终于对上了人。
我叫顾承安。
原来在点心铺后厨干了九年,醒来成了另一个顾承安。
八岁随母亲进顾家的继子。
母亲与继父都没了,大哥顾成礼三年前死在河上,大嫂随后病故,留下九岁的长生和五岁的小满。
继父临终前,把两个孩子托给了我。
我接了。
饭没给几口,骂倒没少挨。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二叔顾有财。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
“你病前借了我两贯四百文。钱拿不出,孩子送去学手艺,替你抵账。”
门帘被掀开。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柴进来,眼睛先落到长生脸上,手里的柴哗啦散了一地。
她挡在桌前。
“借钱时是八百文。”
“利钱不算钱?”
“半个月,一千六百文利钱?”
“你男人按了手印!”
顾有财把纸抖得直响。
女人叫沈宜,是我的妻子。
她的袖口磨出毛边,指头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我向她伸手。
“借据给我看看。”
顾有财把另一张纸塞过来。
“先把这张签了,叔不会害你。”
纸上写着长生和小满的名字。
男孩在桌下屏住了呼吸。
我低头看完,把纸折了两折。
顾有财伸过脖子。
“这才对。你一个外姓带进门的,顾家的事,就该听……”
我把纸塞进灶膛。
火舌一卷,两个孩子的名字先烧没了。
顾有财扑过去,袖口沾了一圈灰。
“你敢!”
“纸都敢烧,人就更不能给你了。”
“顾承安!”
“在呢,没烧里头。”
他抄起门后的扁担。
沈宜抓起菜刀,刀背磕在案板上。
“你打一下试试。”
她的手在抖,刀却没放下。
顾有财盯了她片刻,把扁担往地上一摔。
“七天!拿不出钱,我搬你家的锅!”
“原借据留下抄一份。”我指着院门,“请隔壁何婶来。八百还是两千四,不能光凭你这张嘴涨。”
何婶就在院外听动静。
她一进门,顾有财把那张真正的借据往桌上一拍。
本金八百文。
没写利钱。
我让沈宜照着抄完,又请何婶在边上画押。
顾有财夺回借据,临走还踢了一脚破凳。
凳子没倒。
他脚趾磕了,扶着门框吸气。
我没笑。
主要是不敢咳,一咳脑仁疼。
门关上后,沈宜把菜刀往我面前一推。
“你又想做什么?”
“做点心。”
她盯着我。
长生从桌下探出头。
“婶婶,他以前说做生意,把米缸卖了。”
“这回不卖米缸。”
“也没得卖了。”
我看向墙角。
确实,米都装在一只缺口陶罐里。
这家让原主败得,耗子进来都得自带干粮。
我蹲下去,拿干净布给长生擦血。
他肩膀绷紧,牙齿咬得咯咯响。
“以前是我混账。你不信我,先不信。”
我把布放在他手边。
“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拿你们抵债。”
小满贴着沈宜,忽然问了一句。
“那我吃饭,还要数米吗?”
我喉咙发紧。
“不数。”
她没点头,只把那只破鞋往裙摆底下藏。
沈宜翻开钱袋,倒出七十六文。
“这是家里所有的钱。”
我想接,又把手收回来。
“你管钱。买什么,我说,你去买。卖多少,你收。七天挣不出八百文,我出去扛包,不拿家里的人和东西顶。”
她将铜钱一枚枚收回去。
“你会做什么?”
“芝麻酥。”
“家里没炉。”
“先用铁锅试。”
半个时辰后,我揭开锅盖。
烟冲了满脸。
第一锅酥点,黑了半锅。
长生抱着妹妹往门边挪。
“婶婶,要不还是把他送去学手艺吧。”
【第二章】
我把锅底那几块焦酥铲出来。
沈宜没说话,只盯着剩下的面。
她越不说话,我手上越不敢乱。
从前后厨用的是能控火的烤炉,如今灶膛里两根柴往外喷火,锅底薄得能敲出锣声。
手艺还在,家伙不认人。
我把大火撤掉,垫起锅,锅沿盖严,改用余炭慢焙。
长生蹲在门槛边,怀里抱着那只装钱的小陶碗。
“再糊一锅,咱们今晚吃什么?”
“吃我。”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
“二叔说你懒得骨头都酥了。”
“正好,省柴。”
沈宜低着头揉面,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锅开盖,芝麻香从锅边往外钻。
酥皮裂开细纹,轻轻一碰,掉了几片薄屑。
我掰开一块,里面没夹生。
先给沈宜。
她不接。
“你先吃。”
我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放到干净碟里。
长生喉结动了动,拉着小满没上前。
沈宜拿起酥点,分给两个孩子。
小满舔掉指尖的芝麻,眼睛盯着碟子,却把最后半口塞进长生手里。
“哥哥,你鼻子流了饭钱。”
长生把手藏到背后。
“血不是饭钱。”
我转身去拨炭,拨了半天,才把那根烧断的柴夹出来。
第一天出摊,我们只带了六十块能卖的酥点。
焦的留下,另有一些切小块,拿来试吃。
沈宜搬桌,我提篮。
长生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一块木板。
板上是我用锅灰写的字。
顾家现做芝麻酥,三文一块。
刚到集口,就有人笑出了声。
“顾承安做吃的?这是治便秘还是治活人?”
“先欠着,等我吃完能站起来,再给钱。”
沈宜搬桌子的手顿住。
我把竹签往切好的碎酥旁边一放。
“先尝后买。吃完不买也成,骂我得往边上站,别挡着付钱的。”
有人挤过来,捏了一块。
嚼完,伸手又拿。
我把碟子端开。
“一人一块。”
“你不是说不买也成?”
“不买可以,你不能当饭吃。再拿两块,我得管你叫东家。”
人群笑开,终于有人掏了三文。
沈宜接钱时,指头捏得很紧。
她把铜钱放进陶碗,轻轻碰了一声。
长生立刻转头。
我也转头。
那人咬着酥点,险些没咽下去。
“怎么,给少了?”
“没。”我把剩下的酥点摆齐,“头一笔正经买卖,认认声音。”
何婶带着篮子过来,买了两块。
我给她多添一块,她挡住我的手。
“该几文几文。你先把孩子养住。”
说完,她把其中一块塞给小满。
小满抬头看我。
我点头,她才敢张嘴。
旁边一个穿绸袄的年轻人嗤了一声。
“装得倒好。前个月,为一块糖把侄女抽得满院跑,现在知道疼了?”
顾进宝,顾有财的儿子。
他提着一包顾记糕铺的槽子糕,往桌边一靠。
“爹说了,你这摊撑不过三天。”
小满把酥点藏进袖子。
我蹲下来。
“拿出来吃。”
她摇头。
“我没偷。”
周围人的笑声停了。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捧出来。
“我知道。以前打你,是我不对,不是你该挨。”
顾进宝拍了拍糕包。
“还认上错了?你也不嫌丢人。”
我站起身。
“错的是我,她替我怕什么?”
他嘴角抽了抽,忽然伸手去拿我们的酥点。
“我替大家验验。”
我扣住竹盖。
“试吃在左边,整块三文。”
“都是一家人!”
“那你带来的糕,先给大伙分分。”
十几双眼睛落到他手里的纸包上。
顾进宝把糕往怀里一塞。
“这可是铺里卖钱的!”
我摊开手。
“巧了,我这个也没打算拿去垫桌脚。”
何婶第一个笑出了声。
顾进宝拎着糕走了,走出去几步,还扭头甩了一句。
“你们顾家的人,就这么败坏祖传手艺!”
我看着他。
“我昨晚才琢磨出来,你家祖宗消息挺灵。”
这一回,连隔壁卖萝卜的都蹲下去拍腿。
午后,六十块酥点卖光。
沈宜数了三遍,一百八十文。
扣掉面、油、糖、芝麻和柴,赚下的还不够还债。
可她把钱绳穿起来时,没有再问我是不是要卖米缸。
回家路上,我买了一小包止血药,又买了两双草底布鞋。
长生挡在摊前。
“先还债。”
“债分轻重。鼻子不能欠,脚也不能欠。”
他抱着鞋走了一路,到门口才说话。
“你以前拿过我二十七文。”
我回头。
“记着。连你的,一起还。”
【第三章】
第三天,长生终于肯给我烧火。
但他在灶台上放了两根小木棍。
“一根管一锅。你要是又把钱拿走,我就不添了。”
“行,顾掌柜。”
“我不是掌柜。”
“那管火的掌柜。”
他抿住嘴,往灶膛里添了半根柴。
小满搬个矮凳坐旁边,把包酥点的纸一张张压平。
她挑出一张有油印的,叠好放进怀里。
沈宜伸手去拿。
“这张脏了。”
小满护住胸口。
“能舔。”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沈宜蹲下来,从她怀里抽出那张纸,换了一块边角酥。
“以后想吃,跟婶婶说。纸不能吃,脏的也不能吃。”
小满捏住酥点,先看我,再看长生。
长生点了头,她才咬下去。
我把案板上的面团推到沈宜手边。
“每天留四块。”
“咱们还欠着钱。”
“留。做点心的家里,孩子舔包纸,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放?”
她抬眼看我。
“你还要脸?”
“刚长出来,薄,护着点。”
她嘴角抬了抬,把四块酥点单独放进碗里。
摊子渐渐有回头客。
我们不敢一下做太多,头天卖完多少,第二天再添二十块。
下雨就少做,逢集就早起。
我负责和面、叠酥、看锅,沈宜管采买和收钱。
小满给客人递纸,长生站在桌边报数。
有个客人给了十文,买三块。
我顺手找出两文,长生立刻按住我的手。
“一文。”
我看他。
他看钱。
我把多找的那枚收回来。
“顾掌柜,往后账归你。”
孩子耳根发烫,把铜钱擦了擦,才放进碗里。
收摊时,顾进宝又来了。
这回他没买,也没伸手。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我们的钱碗,脸颊绷着。
“抛头露面,不嫌给顾家丢脸。”
我递给他一把扫帚。
“那你替顾家扫扫。”
他躲开扫帚,冷笑了一声。
“有本事别惦记东街的铺院。没有我爹替你们收拾,那地方早塌了!”
沈宜手里的钱绳忽然滑落。
铜钱撒了一地。
顾进宝瞥见她的脸,转身就走。
我想追问,长生已经蹲下去捡钱。
沈宜也蹲下来,手指连着两次没捏住那枚铜钱。
我没当街开口。
回家后,两个孩子洗完脚,我端了水坐到她面前。
“东街什么铺院?”
她盯住我。
“你真不知道?”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顾有财提过一处大哥留下的旧屋。
说年久失修,租不出去。
后来又说屋顶漏了,修缮还得倒贴钱。
原主嫌烦,摆手让他管。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沈宜没应,进屋打开了衣箱。
箱底压着一只旧布包。
她解开绳结,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她抄的租契。
东街铺院一座,租给周记粮行存粮,每年租银六两,腊月初六付清当年租钱,第三年月底期满。
另一张,是收条的抄件。
顾承安代侄顾长生、侄女顾小满收租银六两,足数领讫。
下面画着一个手印的位置。
落款,腊月初六。
我拿纸的手顿住。
“今天初几?”
“十二。”
“我初六还在发热。”
“不是发热。”沈宜指着床,“你那天连水都咽不下去。邱郎中说,再烧一夜,备棺材。”
屋外刮过一阵风,窗纸响了两声。
我看着那行字。
“这收条哪儿来的?”
“我去周记问要不要缝粮袋。周掌柜问,孩子收着租银,怎么还穿露脚的鞋。我才知道有这笔钱。”
她抬头,眼里没有眼泪。
“我不信。他拿出二叔交给他的收条,说银子按二叔的意思,付给了供油的吴记,抵顾记糕铺的货款。”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把布包合上。
“我以为,你们是一伙的。”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原主偷孩子的钱,拿家里的粮,顾有财来一趟,便跟着去喝一顿。
她这么想,没半点冤枉。
“所以你留着这个,是准备……”
“带孩子走。”
她看向挂着帘子的里屋。
“我请何婶打听了娘家的空屋。就算给人缝一辈子粮袋,我也不能看着他们被卖。”
我将收条重新铺平。
“该走的时候,你走,我不拦。”
“但这六两,得拿回来。”
沈宜抓住纸角。
“不止六两。”
她从布包夹层里,又取出两张周掌柜抄给她的旧收据。
两年,各六两。
整整十八两。
她一字一字地说。
“他一边收着孩子的租钱,一边借给你八百文,逼咱们卖孩子还债。”
【第四章】
第二天,我没去找顾有财。
我去找了周掌柜。
他听完我的来意,先把茶杯挪远了。
“顾承安,你别在我这儿犯浑。租钱我交了,铺院也没损坏。”
“我不是来赶您的。”
我把买的两块酥点放到桌边。
“您租到月底,就住到月底。今天只核三件事,租契、付钱的人、付给谁。”
他看了一眼沈宜,才把柜子打开。
租契写得清楚。
铺院是两个孩子的产业,顾有财以族叔身份代管。
前三年,周记按年付租。
第一年给了顾有财现银。
第二年照他的条子,付了修缮顾记糕铺的砖瓦钱。
今年,付给吴记油行。
三次都有顾有财亲笔签收。
另外附着三张声称已把钱交到我家的收条。
前两张,是原主写的。
字歪得我看着牙疼。
今年这一张,只有手印,没有签名。
我指着前两张。
“这两笔,我得认清。不能因为我现在想做个人,就把以前的字全赖掉。”
沈宜站在我身边,手掌攥住袖口。
周掌柜把账簿翻过去。
“你前两年喝了多少酒,我不知道。可我交租的当日,银子都进了你二叔的买卖。”
“这句话,您肯当着里正说吗?”
“肯。但别耽误我出粮。”
“我们约您收铺之后。”
从粮行出来,沈宜问我。
“前两张真是你写的,你不怕?”
“怕。怕该我还的,没还到孩子手里。”
我把抄件收好。
“查出来我花过多少,我挣了补。可二叔花的,不能算我头上。”
还债那天,顾有财带着几个人堵到院门口。
他先看了眼桌上的点心篮,又看向那口锅。
“七天到了。别说叔欺你,锅算一百文,桌子三十文……”
我将一串铜钱放到桌上。
八百文,沈宜昨夜数了四遍。
家里只剩下一点周转钱,下一锅面还得省着用。
顾有财的手停在锅耳边。
我把借据抄件拿出来。
“本金还清,原据给我。”
“利钱呢?”
何婶从门外进来。
“你那天的借据上,可没写利钱。”
“自家人的事,有你什么……”
“那你叫这三个来搬锅的,都是你家里养的?”
顾有财噎了一下。
我没去抢原据,只把铜钱往自己面前拖了一寸。
“钱在这儿。据不还,咱们找里正一起数。”
院门外,赵里正正好走进来。
不是凑巧,是我昨日请的。
他身后还跟着周掌柜。
顾有财抬手理了理衣领。
“还个钱,摆这么大阵仗。”
“正好一起算算租钱。”
沈宜将十八两的三份账目铺在桌上。
顾有财的脸僵住。
他很快伸手去拍收条。
“承安自己写的,自己按的印!钱拿去赌了喝了,如今想赖叔?”
长生站在门边,脸上那点亮光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躲他的眼睛。
“我过去混账,写过的认。可你说钱给了我,怎么交租当天,都进了你的铺子?”
顾有财抬高嗓门。
“你一家吃喝不要钱?我替你垫了多少!”
“那就列账。”
“养孩子的账,能算那么清?”
我指着已经烧黑的灶膛。
“你给孩子估价的时候,可没少算一个铜子。”
何婶把小满抱到怀里。
赵里正坐下来,敲了敲桌。
“铺院的旧契拿出来。”
顾有财没动。
赵里正又道。
“租契上写的是两个孩子的产业。你是代管,不是房主。谁给你的权替他们卖身抵债?”
“那纸不是没签吗!”
“没签,就别再提。”
周掌柜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件事。你前日说续租五年,让我先交三十两。我没答应。往后续不续,我只认孩子这边和见证人一起签的契。”
顾有财猛地看向他。
“周老板,咱们合作三年!”
“是。所以我更不敢给钱了。”
院外有人噗嗤笑了一声。
顾有财抓起自己的衣摆,站起来。
“账在铺里,哪能说拿就拿?容我几天。”
赵里正给了他十天。
在这之前,不得再续租,不得再抵押铺院。
他按完手印,转身就走。
我叫住他。
“二叔,借据。”
他将纸拍过来。
我当着众人划清还讫,才收好。
顾有财盯着我。
“你这点心摊,我看能摆几天。”
我提起空钱绳给他看。
“确实得继续摆。刚孝敬完您,穷得很。”
【第五章】
顾有财没砸摊。
他把顾记糕铺的槽子糕降到了两文一块。
我们的芝麻酥,三文。
他还让伙计扯着嗓子喊。
“老铺子,干净油!不是谁家病秧子拿口破锅,就能出来卖吃食的!”
第一天,我们剩了二十多块。
第二天,剩得更多。
沈宜把没卖完的酥点装进篮子,问我。
“降不降?”
我掰开一块。
放到傍晚,酥皮已经回软。
“两文卖,面和油还在,咱们的工钱就没了。”
“那怎么办?”
“少做。改小块,一文一枚,给不愿一次花三文的人买。”
她拿起那块酥点。
“偷分量?”
“明写小酥。一大块三文,三小块也是三文,分量相当,绝不拿小的充大的。”
长生在旁边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又去翻那块木板。
第二天,他在牌子底下添了一行。
大小都称,不够来找。
我看了半天。
“谁教你写的?”
“以前跟爹学过。”
他把板子翻过去,不肯再说。
我没追问,给他买了一小截炭笔。
顾记卖糕便宜,我们就不跟它比谁块头大。
街上挑担的、赶路的,买一文小酥垫肚子。
沈宜将三枚小酥包成一份,纸角折得齐整。
我把容易掉屑的边角挑出来,明写碎酥,便宜卖,不冒充整块。
隔壁卖萝卜的钱伯买了一包,边嚼边问。
“你二叔那糕也两文,怎么你们这儿还要三文?”
“您手里这块,用了多少油多少糖,我不敢少。要嫌贵,买一文那份,少吃点,也吃个明白。”
钱伯看着我,忽然乐了。
“别人做生意都劝多买,你劝少吃。”
“买一次骂我贵,好过买一次,骂我三天。”
到了下午,顾进宝带了个人过来。
那人咬了一口酥点,皱着眉吐到地上。
“油有怪味!”
沈宜立刻端起同锅留样的小碟。
我先拦住她,走过去看那块酥。
“哪块?”
那人把纸包一掀。
里面有一块颜色发暗的圆糕。
我们的酥点是长方的,面上三道浅口。
顾进宝伸手想去合纸包,我先把它托起来。
“诸位看一眼。我的酥点出门走了半条街,自己把四个角磨没了。”
卖萝卜的钱伯凑近,盯着那圆糕。
“这不是你顾记的槽子糕吗?”
顾进宝一把夺过纸包。
“拿错了!”
“那您慢慢尝,别冤枉自家油。”
四周笑声一阵接一阵。
顾进宝走得太快,踢到了萝卜筐。
钱伯抓住他的衣袖。
“笑归笑,萝卜得捡。”
他弯腰捡萝卜的时候,耳朵尖都涨紫了。
这事传开后,我们的摊子多了几张熟面孔。
却没多到能躺着挣钱。
我每天站得脚底发木,沈宜拨钱绳的手指磨破了一道口子。
晚上她给我看账。
“照这样做,家里能吃饭。租银若能拿回来,孩子也能去念书。”
“长生想去?”
“他以前路过学堂,都要站一会儿。”
窗外,正抱柴经过的长生停了脚。
“我不去。”
“为什么?”
“先生要束脩。我会算账就够了。”
我把炭笔放到他手里。
“会算账,才知道该拿什么钱做什么事。”
“你和妹妹的租银,是你们的。上学、吃饭、长大,用你们的钱。不必等我赏。”
他抬起头。
“铺子真是我们的?”
“契上写着。”
他拿着炭笔,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收摊前,一个穿青布袄的妇人找过来。
她是东街程家的管事婆子。
程老太太六十大寿,要订一百二十盒酥点。
我还没开口,她先看了眼我们的破桌。
“能做就做,不能做,趁早说。三天后辰时送到,耽误不得。”
街对面,顾进宝的脖子一下伸长了。
【第六章】
我没立刻接单。
先问一盒几块,给谁吃,桌上摆还是回礼带走。
管事婆子姓陶,听完这些,才把手里的样盒递过来。
“一盒六块。三样,每样两块。老太太牙不好,不要硬壳,也不要核桃碎。”
沈宜看向我。
七百二十块。
我们平日一整天,也就做一百多块。
我摸了摸盒子,问清程家能不能分批验收,又把纸、柴、油、糖和请人的工钱算进去。
“两天备料,最后半天做成。要借大灶,还得请两个人帮手。”
陶婆子没催,等我说完才问。
“价呢?”
我报了数。
她眉头一动。
“比顾记高。”
“那我少挣些?”
“能少?”
“不能。我就是替您把这句问出来。”
她看了我片刻,嘴角翘起来。
“嘴倒滑。”
“东西不滑,您尝。”
我将现做的三样摆上桌。
芝麻小酥,枣泥扁酥,糖面小卷。
枣泥去核过筛,糖量压低些,面皮做薄。
陶婆子逐样尝过,点头。
“就这个。定样写清楚,别到时候拿另一套糊弄我。”
“我们也要写清,临时添盒,另外算。”
她拍了三百文定钱在桌上。
沈宜接过,先写了收据。
回到家,我把借灶的事说了。
村口闲着一间做过烧饼的灶房,是钱伯亲家的。
我去看了灶,试火、试锅、试两盘酥,花了半天。
租钱当面付,约好交货前一晚用到次日清晨。
我又请何婶和隔壁许嫂来帮忙。
工钱当日结,不让人白干。
何婶挽起袖子。
“你小子真改了?以前让你搭把手,你都要先端饭碗。”
“现在也端,干完给您端。”
她用擀面杖点了点我。
“记着这句。”
那两天,我没让长生守灶。
他带着小满去学堂门口找先生,回来时,衣领被扯开了,炭笔也断成两截。
沈宜一眼看见,放下了面盆。
“谁弄的?”
长生不说。
小满抱住他的胳膊。
“进宝叔说,哥哥是来讨饭的,铺子没有我们的份。”
我解围裙的手停在半空,又把结系回去。
灶上有油,桌上有面,不能一走了之。
“沈宜,你看火。我带孩子去一趟。”
她把手擦干。
“我也去。”
我们请何婶照看灶,一起去了学堂。
顾进宝还没走,正在给先生送糕。
见到我,他把纸包往身后藏。
“孩子闹着玩,你还当真?”
“你二十多岁,跟九岁的孩子闹?”
“他先顶嘴!”
长生攥紧断笔。
“我说铺子是爹留下的。”
顾进宝伸手指他。
“你看,他还……”
我挡住那根手指。
“手放下。”
顾进宝抬头,对上我,肩膀往后一缩。
我没打他。
我把断笔放到先生桌上。
“扯衣领,折笔,道歉,赔钱。孩子说的是契上的话,没骂人,也没动手。”
先生看向门边两个学生。
他们把事情说了。
顾进宝送糕时听见长生问束脩,便拿讨饭来取笑,长生回了一句,他就伸了手。
先生将糕推回去。
“顾公子,学堂不收这份礼。”
顾进宝脸上的肉抽动两下。
“我爹每年给学堂……”
“给过柴,学堂记着。孩子的衣领,还是得赔。”
最后,他把十文钱砸在桌上,咬着牙说了句对不住。
我没碰钱,让他捡起来,交到长生手里。
回家的路上,长生把钱递给我。
“赔你的笔。”
“笔已经给你了。你的钱,你收。”
他低头,捏着那十文。
走到院门前,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袖口。
很快,又收回去。
灶房里,何婶正朝我们招手。
“承安,借灶的人家来口信了。”
我脚步一停。
“灶不能用了。”
【第七章】
来送话的人不敢看我。
“那灶房的地,是顾有财租给我亲家的。他说你要烧坏房,出了事,让我们赔。”
“我试过火,租钱也给了。”
“租钱退你。再赔二十文。”
我把钱推回去。
“能不能让房主来,当面说?”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承安,别为难我们。咱也不能为一回租灶,得罪他几年。”
门关上时,天已经擦黑。
明早辰时交货。
桌上七百多份面坯还没做完,枣泥只熬了一半。
沈宜先去拿契纸。
“我去程家,退定钱,赔违约钱。”
“先等等。”
“别硬撑。咱们赔不起人家的寿宴。”
我摸了一下家里铁锅的锅沿,烫得缩回手。
灶膛里的柴噼啪炸响,油香裹着热气往鼻子里冲,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一口锅,做不完。
三口锅呢?
我叫住何婶。
“您家的锅,许嫂家的锅,能不能借来?不搬灶,就在各家做。我一处处看火。”
何婶转身就走。
“锅借你,人也给你叫来。钱先说好,省得回头扯。”
“照说好的工钱,再添夜工钱。”
沈宜抓着我的手腕。
“三口家灶,做出来能和定样一致?”
“先试。试不成,咱们立刻去赔,不拖到明早。”
我们把薄酥分成三锅,严格按试成的火候撤柴、焖盖。
最难的是糖面小卷,家里的锅火不匀,形状容易塌。
我没硬做。
改成同样用料的小扁卷,先做好两盒,让沈宜带到程家。
陶婆子提着灯过来,站在灶边尝了一个。
“形状变了。”
“是。锅被扣下了,原来的卷做不稳。这个不加价,不偷料,您答应,我们才做。不同意,定钱全退,按契赔。”
她又掰开一块,看了夹层。
“老太太吃,不是拿来上秤称模样。这个能咬开,就成。”
我拿出纸,让她把变样的事补在契上。
陶婆子瞪我一眼。
“我人都来了,你还不信?”
“信您。怕我明天困糊涂,忘了自己做的什么。”
她没再骂,签完字,挽起袖子帮我们折了二十只纸盒。
“我不是白帮。回头另给我留一盒碎酥。”
“记账上,陶管事工钱一盒。”
长生抬头。
“碎的也一盒?”
陶婆子伸手点他的额头。
“小掌柜,管得还宽。”
后半夜,我在三家灶房之间来回跑。
哪口锅多半把炭,哪盘酥该转方向,全在纸上写着。
一锅出了问题,就整锅挑开,不往好货里混。
何婶看我把六块裂底的酥点撤下,伸手拦了一下。
“还吃得,别浪费。”
“留着咱们吃。人家花的是整块的钱。”
沈宜站在桌边,逐盒点数。
她的指头裂口又渗了血,便裹好布,不再直接碰吃食,只管账和封盒。
长生早被她撵去睡,天没亮又爬起来,拿着炭笔勾数。
小满趴在门边打瞌睡,怀里抱着那双新鞋。
天亮时,一百二十盒装好。
我弯腰要抬篮子,腰没直起来,先抽了一口气。
沈宜伸手扶我。
“还逞能?”
“没逞,我在给篮子行礼。它今天养家。”
她笑了一声,随即低下头,把布带替我勒紧。
“送完回来,睡觉。”
程家门口,顾有财正带着伙计下糕箱。
看见我们的篮子,他手里的账册掉了。
我腾不出手,抬脚把账册往他那边拨了一下。
“二叔,接着。账可不能丢。”
陶婆子当着他的面验货。
数盒,拆盒,尝味,三样都过。
程老太太让人送来尾款,还添了一碗寿面。
我端着面,手抖得筷子都夹不稳。
顾有财挤出一句。
“小孩子做东西,偶尔撞上一次,不算本事。”
陶婆子把最后一个空箱踢开。
“那你家昨儿答应补的软糕,怎么还硬得掉渣?”
顾有财的眼睛往自家伙计身上转。
伙计立刻垂下头。
我没接话,只把那碗面分了一半给沈宜。
她站在墙边吃了两口,忽然用胳膊碰我。
“长生的束脩,够了。”
我点头。
她又碰了一下。
“你的腰,明天也去看看。”
还没等我把面吃完,周掌柜找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新纸。
“你二叔坐不住了。他找了个外地人,说东街铺院能卖。”
【第八章】
顾有财没真把铺院卖出去。
他想先收人家的定银,再拿着钱去堵别处的窟窿。
等十天清账的日子到了,他就说钱已经花了,愿意慢慢还。
一家有饭吃的拖一家没饭吃的,拖着拖着,后者就只能认。
这是周掌柜听那买家说的。
那人来粮行看铺院,周掌柜把旧契一摆,买家当场变了脸。
“两个孩子的产业,他能做主?”
“您觉得呢?”
买家连茶都没喝,转身走了。
我将这事告诉赵里正,请他把不得处置的约据再递一份给中人。
该挡的口,先挡住。
接着,我带着沈宜去吴记油行。
吴掌柜不肯出账。
“我做生意,不替人吵架。”
“不要您的整本账,只核顾有财那笔六两。”
“银子是周记付的,我认周记,不认你。”
我没和他争,回头请周掌柜一同过来。
这一趟,吴掌柜才开柜。
腊月初六,周记代顾记支付六两油资。
顾有财亲自提货,顾进宝押车。
我请他把原始收据给周掌柜核过,留了一份抄件。
从油行出来,沈宜问我。
“这能证明没给咱们吗?”
“能证明钱去了哪儿。至于他后来有没有再给,得接着核。”
我又去找邱郎中。
他看见我,先摸脉,摸完又翻了翻眼皮。
“真能下地了?”
“还能和面。”
“命捡回来了,就别熬夜。你这眼下乌青,是想把捡的再送回去?”
我老实挨完骂,才问初六的事。
他翻出诊簿。
那天早晚各来一次,都写着神昏不应。
更要紧的是,晚间他来时,撞见顾进宝抓着原主的手。
“他说怕你烧坏脑子,给你按个平安印。我还骂他胡闹,手指抹朱泥,碰嘴里怎么办。”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沈宜把袖口绞紧。
“您当时怎么没告诉我?”
“你在外头煎药,我以为是你家里人说好的。哪知道是在按收条。”
邱郎中合上簿子。
“该我说的,我去说。但昏着按过手印,不等于前两年都没拿钱,你们得分开。”
“是,分开。”
我点头。
前两年的收条,是原主喝了酒后签的。
记忆里只剩下零散的酒桌、骰子和顾有财拍着肩膀的手。
我不能靠一句想不起来,就把所有账推净。
我去问给顾记送酒的钱伯侄子。
他先不肯说。
我把话放明白。
“我不是讨酒钱。原来赊在我名下的,真有凭据,我还。二叔请的,别挪成我的。”
酒铺的账本拿出来,原主两年确实吃喝赊过四百多文。
其中一百八十文,顾有财付了。
其余是原主卖家里东西填的。
没有六两,更没有十二两。
沈宜看着那一百八十文,嘴唇抿紧。
我拿笔圈出来。
“这笔从我挣的钱里出,补给孩子。”
她抬头看我。
“你不说那是你二叔哄你喝的?”
“酒是我张嘴喝的。”
我把账页往前推。
“哄归哄,嘴不能长他身上。”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身边,没有再隔着半步。
到了院门口,她忽然说。
“我娘家的屋,不借了。”
我扭头看她。
她抱着账册,目光落在门槛上。
“先不借。你往后再犯,我还走。”
“行。包袱别扔,装咱们出摊的桌布。”
她用账册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当晚,顾进宝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墙根喊我。
“给你说个事,你别告诉我爹。”
我端着面盆出来。
他看着我的手,咽了口唾沫。
“那天按手印,是他让我按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邱郎中记性比你爹的账好。”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把面盆放到窗台。
“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一句吧?”
顾进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他要我明天认下十八两,说我偷偷拿了。他说反正我年轻,挨顿打就过去了。”
纸上已经写好了欠条。
顾进宝的名字,顾有财的字。
“可我没拿那么多。”
我盯住他。
“那么多,是多少?”
他把头垂下去。
“一两二钱。前两年,一共。”
【第九章】
清账那天,顾有财穿了件新棉袍。
他坐在赵里正家正屋,手边摆着一本厚账。
见我进来,他先叹气。
“承安,叔养你们一场,到头来养出官司。”
我把一包酥点放到桌边。
“给几位见证人垫肚子的,不算您的供养。”
何婶端茶的手一晃,忙把杯子放下。
顾有财瞪了她一眼,翻开账册。
“十八两,都在这儿。米面、药钱、修屋、衣裳,哪样不要钱?”
赵里正让他一项项报。
第一项,米一百二十斤。
沈宜拿出自家的旧账。
“何时送的?”
“去年腊月。”
“谁送的?”
“进宝。”
顾进宝坐在角落里,肩膀一抖。
他没说话。
何婶先放下杯子。
“去年腊月,我给这家送过两回糠米。那陶罐里剩多少,我见过。你一百二十斤,装在哪儿?”
顾有财把账往后翻。
“承安拿去卖了,我怎么知道!”
“那就找米铺的出货单。”我接过话,“不急,下一项。”
药钱,二两四钱。
邱郎中把诊簿往桌上一放。
“承安这次病,药诊共二百六十文。沈宜当场付了一百文,剩的一百六十文还欠着。你哪儿来的二两四钱?”
顾有财额角冒了汗。
“前头还有别的病!”
“哪天,谁看,什么药?”
“谁记得那么细!”
邱郎中拍了拍自己的簿子。
“我记得。吃饭的本事,不能全靠你一张嘴。”
屋里有人低下头,肩膀耸了两下。
顾有财端起茶,没喝,又放下。
修屋,三两。
修的是顾记糕铺,不是我们家。
砖瓦铺的掌柜将收条放上来,上头连送货地址都写着。
油钱,六两。
吴记的收据、周记的付款记录,对在同一天。
顾有财一把按住账页。
“我做糕卖了钱,不还是为了贴补他们!”
我把八百文的借据放在最上面。
“怎么贴补的?收他们的租,借给我八百,再要两千四,最后连孩子一起带走?”
他嘴唇动了动。
门边的小满抱住长生的胳膊,往他身后躲。
沈宜把两个孩子带到自己身旁。
“你记着给他们算吃穿,怎么没记给小满买鞋?”
顾有财指着我。
“那得问他!他从前怎么对孩子,街坊谁不知道?现在做几块破糕,你们就都信了?”
我点头。
“我从前刻薄他们,这笔账跑不掉。”
“我抢过长生二十七文,已经还了。你替我付过一百八十文酒钱,我也补进孩子的账里。”
我把两笔收存记录交给赵里正。
“该我的,我担。该你的,别拿我的烂事盖。”
顾有财猛地站起来。
“收条是你写的!”
“前两张,我写的。你说是年节家用的总账,让我喝完酒签。钱到底交没交,今天核实收支。”
“今年这张,你叫进宝趁我昏着按手印。邱郎中当场见过。”
邱郎中把初六那页诊簿摊开。
顾有财的目光从诊簿移到顾进宝脸上。
“是他!”
他一步跨过去,抓住儿子的衣领。
“钱都是这个孽障偷的!我就说账怎么对不上!”
顾进宝被勒得直咳,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屋里静下来。
顾有财手上一僵。
“你闭嘴!”
顾进宝把那张预先写好的认债纸拍到桌上。
“你说我年轻,让我认。可十八两,我哪有十八两!”
“我只拿了一两二钱。你拿租钱铺货、补铺租,还给自己做了这件袍子!”
顾有财扬起巴掌。
赵里正一声喝止,两个邻人上前拦住了他。
那巴掌没落下,顾有财自己退了两步,撞翻茶凳。
茶水洒了一地。
他扶着桌沿,嘴里还在说。
“不是,是他胡说。父子吵两句,算什么证……”
我没趁乱喊他。
等屋里安静,才把最后的清单递过去。
“孩子的租银,三年十八两。已证实替我付的一百八十文酒钱,由我补。顾进宝拿的一两二钱,由他认。其余由您交代、归还。”
“若还有真给家里花过的钱,拿出人证、凭据,一笔笔核,绝不多算。”
赵里正看完,问顾有财。
“是继续核,还是把这些材料递进县里,请县里查?”
顾有财喉咙滚了滚。
他伸手去抓我的胳膊。
“承安,给叔留条路。”
我后退半步。
“您逼着卖孩子那天,给他们留哪条?”
他手停在空中。
过了一会儿,膝盖弯下去,坐到了翻倒的凳子旁。
“十八两……铺子撑不住的……”
眼泪顺着他鼻翼淌下来。
他抬起袖子擦,擦完又去看那本账。
“我就是周转一下。都是顾家的钱……”
长生从沈宜身边走出来。
孩子站得直,手却攥住了衣缝。
“是我爹留下的。”
顾有财张着嘴,没接上话。
最后,账核到了午后。
另有两笔确实给过我们的粮食钱,从欠款里扣除。
其余,逐笔落纸。
顾有财手里的存银不够,顾记糕铺的存货又不能按他说的高价算。
他还想分五年还。
沈宜将纸往回一收。
“五年后,小满十岁。你又准备说养了她五年?”
赵里正让他自己选,变卖能卖的东西凑齐,或者签下限期偿还并以自有财产作保的文书,再去办相应手续。
顾有财没再喊亲情。
顾记铺面的租约还剩两年,房主同意他退租,由另一个做干果生意的商户接手,退回一部分押钱和余租。
再加存银与出清的货款,终于凑够。
他抱着空钱匣,半天不肯松手。
我请赵里正当面点清,租银单独记在两个孩子名下,家用另开一册。
原始房契也收了回来。
临出门时,顾有财突然抬头。
“你一个外姓继子,凭什么管顾家的产业!”
我还没说话,长生先拉住了我的手。
“他没拿走。”
孩子看着他,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他拿回来了。”
【第十章】
月底,周记按约搬出了东街铺院。
墙上有粮袋磨出的黑印,门槛缺了一角,屋顶倒没坏。
周掌柜把钥匙交给长生。
“你家的,收好。”
长生握住那串钥匙,站在门口没动。
小满拉他的衣角。
“哥哥,这里晚上也归咱们吗?”
“归。”
“下雨也归?”
“归。”
她这才伸脚,踩了一下门槛。
又把另一只脚放上去。
沈宜在旁边拿袖子擦眼角,见我看她,立刻扭头。
“灰大。”
我点头。
“是,门槛上的灰都跑你眼里了。”
她抬手就要打我,我赶紧去搬桌。
铺子没立刻开。
先补门槛,洗墙,垒一座合用的烤灶。
灶是请正经师傅砌的,我只按做酥点的需要商量进火、挡火和排烟的位置。
试火试了三天,仍烤坏了两盘。
小满捧着一块边角,坐在凳上看我。
“叔叔,咱们换了铺子,还吃黑的呀?”
“这叫试灶。”
“那锅是不是不愿意搬家?”
我看着她,想了半天。
“它可能舍不得你二叔。”
长生在旁边纠正。
“那是二爷爷。”
“对,辈分不能乱,缺德也不能乱降。”
沈宜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先别逗孩子,签字。”
是租契。
点心铺使用两个孩子的铺院,每年照市价付租。孩子的房租、学用与日常开销,单列清账。
生意本钱,则是我们这段时日摆摊攒下的,够用多少做多少,不动那十八两。
我拿起笔,签了名。
沈宜看着那几个字。
“字比以前好些。”
我手一顿。
“做点心,手稳了。”
她没深究,只将契纸交给赵里正和何婶作证。
“他们小,咱们更得写清。别等将来,说不明白。”
“听掌柜的。”
新招牌挂上去那天,我踩着梯子,扶正木板。
顾家酥点。
四个字,没有祖传,没有宫廷,也没有包治百病。
钱伯站在下面喊。
“承安,歪了!”
我往左挪。
“又歪了!”
我往右挪。
他抱着胳膊乐。
“字不歪,你站歪了。”
我低头瞪他。
沈宜扶住梯子,仰脸问。
“还贫?下来收钱。”
我立刻下梯。
差点踩空,整个人挂在梯边。
门口一群人笑得直拍桌。
长生伸出手,稳稳托住了我的鞋底。
“慢点,掌柜还没挣到钱,不能先摔没了。”
铺子开门,没放多少炮仗。
纸贵,响完就没了。
我给头一批客人各添一小块试吃,写明今日开张,只有一回。
免得回头人人来问,为何昨日有,今日没有。
何婶买了六块,还是不肯白拿。
陶婆子来取预订的点心,站在新灶边看了看。
“这回总没人把锅扣了吧?”
我拍了拍灶台。
“扣不动。砌死了。”
沈宜伸手把我拉开。
“烫。”
我缩回手,吹了两下。
陶婆子笑着摇头。
“手艺有了,脑子再养养。”
午后,顾进宝来买碎酥。
他没穿绸袄,身上是搬货的短褂,袖口沾着灰。
欠下孩子的一两二钱,他先卖了自己几件东西,差的部分签了还款约,每月交来。
这回,他除了买酥,还把第一笔钱放到柜上。
沈宜数清,记账,给他收条。
他朝里头看了一眼。
长生坐在窗边描字,小满趴在另一头,跟着画歪歪扭扭的圈。
顾进宝张了张嘴。
“长生,上回……”
长生抬头。
“钱收了。衣领婶婶补好了。”
“我不是……”
“下回别拦我上学。”
顾进宝把手里的纸包攥紧,点了下头。
我没留他吃饭,也没说一家人就此算了。
该还的还,该守的守,往后做成什么样,往后再看。
傍晚关铺,我把最后一盘酥点端出来。
四块,不多不少。
小满先拿了一块,咬下一口,忽然停住。
我以为烫了,赶紧伸手。
“怎么了?”
她抹掉嘴边的芝麻,冲我笑。
“我今天没问,就拿了。”
我端盘子的手停在半空。
沈宜把盘子接过去,放到桌中央。
“本来就是你的。”
长生将炭笔收进布袋,拿出一张纸给我。
上头写着今天进出的钱。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叔叔多找客人一文,已追回。
我看着那一行。
“这也要记?”
他点头。
“账不能糊涂。”
沈宜笑出了声。
我指着他。
“等你以后娶媳妇,我天天去你家记账。”
长生耳朵涨起来,低头把纸抢回去。
小满举着酥点问。
“那我呢?”
“你也记。”
“我不娶媳妇。”
“那你招个会算账的。”
她想了想,把手往长生那边一指。
“我有哥哥。”
长生被一口酥噎住,端水灌了半杯。
屋里笑成一团。
收拾完,沈宜在柜前点钱,我去后院洗手。
冷水碰上掌心的裂口,刺得我缩了缩指头。
她端来半盆热水,兑进去。
“以后别直接碰凉的。”
我把手浸下去,抬头看她。
“掌柜的,咱俩商量件事。”
“说。”
“能不能给我涨点零花钱?”
她挑眉。
“做什么?”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纸包。
里面是药膏,给她擦手用的。
“今天先买后报。怕你扣我。”
她低头看了半天,伸出手。
“还剩多少?”
我把三文钱放到她掌心。
她收走两文,留下一文,重新塞回我手里。
“奖你的。”
我捏住那一文钱。
“我熬了一夜做寿糕,也没见你奖。”
她转身去收空盆,声音落在半开的门帘后。
“那回是掌柜付工钱。”
“这回是我给的。”
我站了一会儿,拿袖子把那枚铜钱擦干净。
屋里,小满正喊沈宜。
“婶婶,叔叔又偷笑!”
长生从账本上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添了一笔。
我连忙凑过去。
“这也记?”
他把纸推给我。
今天家里四个人,都吃了热酥。
我看完,没再说话。
只把那张纸从账本里取出来,压在了柜台最里层。
小满举起最后半块酥点,往我嘴边送。
“叔叔,张嘴。”
我弯下腰。
刚要咬,她又把手收了回去。
“先说好,不许拿我抵债。”
我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她的小指头。
“不许。”
她这才把酥点塞进我嘴里。
芝麻掉了一桌。
沈宜拿布来擦,长生护住账本,小满拍着手笑。
我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喊。
“慢点,给你叔留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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