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醒后,成了族里人人嫌弃的破落户继子。
原主欠债、偷懒,还把两个遗孤饿得直掉眼泪。
我没系统,也没家产,只能借口做酥点,把最后一袋面粉搬上街。
叔伯等着看我笑话,可摊子刚摆开,当家的妻子便带着账本来了。
她只问了一句:这铺子,你打算分我几成?
【第一章】
我醒过来时,嘴里全是药苦。
床板硌得后腰生疼,屋顶漏下来的水正好滴在我脸上。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两个孩子缩在墙角,盯着我看。
大的叫陈栓,小的叫阿禾。一个十一岁,一个七岁,都是族中遗孤。
原主是家里的继子,爹死得早,娘也没了。他留下的名声倒不少:懒、馋、欠债,还拿两个孩子撒气。
我刚看清桌上的空碗,门就被人踹开了。
“陈砚,醒了就起来。三叔叫你去祠堂。”
进来的是陈家三叔陈广福。他一只脚踩着门槛,手里捏着一张欠条。
“欠我的三百文,今天还。”
我摸了摸身上,连半枚铜钱都没有。
“我拿什么还?”
“你不是有两个孩子吗?”他朝墙角一指,“把他们送去给人家做活,工钱抵债。”
阿禾下意识往陈栓身后躲。
陈栓挡在她面前,手指攥得发白。
我从床上下来,站到两个孩子前面。
“欠条拿来。”
陈广福一愣,把欠条递过来。
我看了一遍。原主欠他三百文,落款按了手印,却没有写期限,也没写利钱。
“我认账。”我把欠条还回去,“但孩子不抵债。三天后还你三百文。”
“你摆什么谱?你拿什么还?”
“做酥饼。”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广福笑出了声。
“你连锅都不会烧,还做酥饼?”
我没跟他争。他说得对,原主确实不会。
可我前世在饭馆后厨干了十年,面、油、火候都熟。只要能弄来材料,至少不至于饿死。
“这三天,你要是还不上呢?”陈广福收起欠条。
“我去祠堂当着族老的面写借据,连本带利还你。”
“行。”他转身要走,“你最好别连夜带着孩子跑路。”
门合上后,阿禾才轻声问我:“叔叔,我们要被送走吗?”
“不会。”
“你以前也说不会。”陈栓盯着我,“然后就把阿禾的饼抢走了。”
我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话。
那是原主做的事。可这副身体是我的。
我走到桌边,捡起半块硬得掉渣的饼,掰成两份,递给他们。
“以前的事,我记得不清。你们可以不信我。”
阿禾接过饼,没吃。
“那你先把欠账还了。”
“好。”
陈栓咬了一口,饼屑落在衣襟上。
我翻出柜底的面粉袋,里面只剩一小把。油罐也见了底。锅是裂的,灶台上还有原主留下的酒坛。
能用的东西不多。
我把面粉倒进碗里,兑水揉成面团,切碎的猪油抹进去,再把最后一撮糖撒上。
阿禾蹲在灶边看火。
“你真会做?”
“先别夸,等吃上再说。”
锅烧热,油香慢慢出来。陈栓的鼻子动了动,手却没往前伸。
第一炉酥饼出锅时,我掰了一块递给他们。
阿禾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陈栓吃得很快,吃完才抬头看我。
“明天还做吗?”
“明天拿去卖。”
“要是卖不出去呢?”
“那就我们自己吃。”
“你欠三叔的账怎么办?”
“那就饿着肚子接着卖。”
陈栓没说话,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酥饼揣进怀里。
我知道他还不信我。
三天时间,三百文债,两个不肯相信我的孩子。
我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炉酥饼卖出去。
【第二章】
天没亮,我就把酥饼装进竹篮。
陈栓抱着篮子,阿禾跟在我身后。她手里攥着一块旧布,走几步就抬头看我一次。
街口已经有人摆摊。
我挑了个不挡路的位置,支起木板,把酥饼摆好。
“新做的酥饼,三文一块。”
没人停。
路过的人看看竹篮,又看看我。
“陈砚,你还会做吃的?”
“陈家终于揭不开锅了?”
“这饼拿回去喂鸡,鸡都得挑两口。”
几声笑从人群里传过来。
陈栓把竹篮往怀里抱了抱。
我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你要不要先买一块,回去问问鸡吃不吃?”
那人愣了下,旁边有人笑出声。
他不肯买,也没再骂,扭头走了。
第一块酥饼卖给了一个赶车的老汉。
他掰开闻了闻,咬了一口,停了一会儿。
“再给我装四块。”
我把饼包好,收下十二文。
阿禾数了两遍,才把铜钱捧给我。
“真的卖出去了。”
“先别急着高兴,还差两百八十八文。”
她的笑停了一下。
我把钱放进布袋,又接着招呼客人。
太阳升高后,买的人多起来。有人买了带去茶摊,有人尝过后又折回来。
中午前,竹篮空了。
我把最后三块饼包起来,准备带回去给孩子。
陈广福带着两个族人走过来,伸手拦住我。
“今天赚了多少?”
“二百零六文。”
“欠我的三百文,先还一半。”
“说好三天。”
“我现在改主意了。”
陈广福伸手来拿布袋。
陈栓一把抱住我的腿。阿禾挡在篮子前,脸色发白,手还紧紧捏着旧布。
我攥住布袋,没有松手。
“你要拿钱,可以。我们现在就去祠堂,请族老当面说清楚欠条。”
陈广福手指僵住。
“你拿族老压我?”
“你先改了约定。”
街边有人停下脚步,朝这边看。
陈广福不愿当众把事情闹大,松开手,冷笑一声。
“你最好别以为摆两天摊就能翻身。陈家这条街,铺子租给谁,不是你说了算。”
他带人走后,陈栓还抱着我的腿。
我弯腰把他扶起来。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了。”
“我怕你把钱给他。”
“我也怕。”
陈栓抬头看我。
我把布袋递给他,让他数好,最后只拿出三十文买面和油。
回家的路上,巷口站着一个穿青布衣的妇人。
她叫许秋棠,是陈家族长陈守义的妻子。丈夫在族里说话有分量,她自己管着家中账目,街坊遇到买卖纠纷,也常去找她评理。
她看了一眼空篮子。
“听说你今天卖了二百多文?”
“是。”
“账呢?”
我把布袋递过去。
她没接,只看着我。
“你认得钱,也会算账?”
“会一些。”
“那明日来铺子里帮我点货。”她说,“我想看看你这酥饼,究竟值不值得我替你说话。”
【第三章】
许秋棠家有一间临街杂货铺。
她丈夫陈守义平日管族中大事,铺里的进货和账目却都由她打理。
我到铺子时,她正在跟米商对账。账本摊开,三种米价写在同一栏,供货人还少报了五斤。
“少的五斤去哪了?”
米商抬着下巴:“路上撒了。”
“撒了五斤,袋口怎么没破?”
米商脸一沉:“你一个妇道人家,非要跟我掰扯这些?”
许秋棠放下账本。
“我问的是米,不是我的身份。”
我走过去,拿起秤砣称了一袋。
“每袋少半斤,一共十袋,少了五斤。”
米商瞪着我:“你又是谁?”
“今天负责点货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
“少的五斤,按今天的米价结钱。或者我去街口请人来,大家一起看看这秤。”
米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最后掏出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秋棠收起账本。
“你倒不怕得罪人。”
“他少的是你的米,我怕什么?”
“要是少的是你的呢?”
“那就更不能怕了。”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拿出一张纸。
“我这铺子后间有小炉,白日闲着。你用炉子做饼,铺子帮你卖。你每十块给我两块,卖不完的你自己带走。”
“我没本钱。”
“炉子、木板、油罐都算我的。你出手艺和工夫。”
“我能先把欠债还了再分吗?”
“可以。但账要写清楚。”
我把纸拿过来,逐项看了。她给的条件不差,也没把我当成白拿好处的傻子。
我在末尾加了一条:每日结账,原料先从收入中扣,剩余按八比二分。
许秋棠看了一眼。
“你还挺会谈。”
“我怕以后有人说我占便宜。”
“你原来占过不少。”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辩解。
她也没继续追问,只叫伙计把炉子腾出来。
当天下午,我做了两批酥饼。许秋棠站在柜台边试吃,吃完才开口。
“咸味可以再淡一点。”
“你喜欢甜的?”
“我喜欢不费水的。”
我看着她。
她把茶杯放下,指了指柜台边的账本。
“咸口吃多了,客人会要茶。茶水本钱也得算。”
我重新调了配方,把盐减了些。
傍晚时,铺子里卖掉了四十块。
许秋棠把钱分成两份,推给我一份。
“这是你的。”
“不是说十块分两块吗?”
“我先把铺子那份拿走了。”
她把剩下的铜钱递给我。
我捧着钱,心里算出欠账还差多少。
还没开口,铺外就传来一阵吵嚷。
陈广福站在门口,拿脚踢翻了我放在外面的木牌。
“谁准你在陈家铺子做买卖的?”
许秋棠走到他面前。
“我准的。”
陈广福脸上那点横劲顿时收了些。
他朝铺里看了一眼,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们两个倒是处得快。”
【第四章】
那句话让柜台边的伙计停下了手。
许秋棠没急着回嘴,只把木牌扶起来。
“你来找我,是为了这块牌子?”
“陈砚是陈家的继子。你让他在铺子里做买卖,族里的规矩怎么算?”
“哪条规矩不许他做买卖?”
陈广福噎了一下,随即抬高声音。
“他欠债不还,还想把孩子拖进来。你跟他合伙,是要替他兜底?”
我走出柜台。
“欠你的钱,我三天内还。今天已经还了五十文。”
“还剩二百五十文。”
“是。”
陈广福把欠条亮出来。
“那你还敢摆摊?”
许秋棠接过欠条,扫了一眼。
“这上面没写不能做生意,也没写你可以中途改期限。”
“他欠钱,我就不能催?”
“可以催。不能拿孩子抵债,也不能踹我的铺子门。”
陈广福看着她,嘴角拉紧。
“你这是护着他?”
“我护铺子。”许秋棠说,“你再踢一次,我就请族长来算账。”
陈广福把欠条收回去,脸色发沉。
“行。我等着看他三天后拿什么还。”
他走后,铺里的客人议论起来。
我转身回到炉边,继续和面。
许秋棠没有问我刚才为什么没反击,只把一张新账纸放在案板边。
“你每次收摊都要记原料、出货、进账。少一文也写。”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指了指我手里的面团,“你刚才揉面时,手抖了两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继续揉。
“他以前确实对孩子不好。”
“我听说过。”
“你信我会变?”
许秋棠没回答,转身去招呼客人。
我也没有追问。
晚上回家,陈栓正在教阿禾写自己的名字。
他看见我进门,立刻把纸藏到身后。
“你藏什么?”
“没什么。”
我把今天剩下的两块饼放在桌上。
“以后你们想学认字,就去铺子后面找许姨。她有旧账纸。”
陈栓没动。
“你会不会哪天又把我们赶出去?”
阿禾的手停在半空。
我坐到桌边。
“不会。”
“你以前也说过。”
“那我不让你信这句话。”我把今天的账本放到桌上,“你们看着账。每天挣多少,欠多少,都在这里。”
陈栓走过来,盯着一行行数字。
我将那五十文还债的记录指给他看。
“明天卖出的每一块饼,都记在上面。什么时候还清,你们能自己算。”
陈栓看了很久,终于坐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
第二天一早,许秋棠来铺子取账本。
她看见门外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一个卖菜的妇人举着空布袋:“你们昨日那种咸酥饼还有没有?我男人吃完,半夜起来把剩下那块也找出来了。”
后面有人接话:“甜口的也要,我家小孩连掉地上的碎屑都捡了。”
许秋棠看向我。
“今天做多少?”
我算了算面粉和油。
“八十块。”
“来不及。”
“那就先收钱,午后再取。”
“有人会等?”
“等着买的人,才会回来。”
许秋棠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
“那就试试。”
【第五章】
我们忙了一上午,只做出七十六块。
排队的人没少,反倒多了些。
有个穿绸衣的男人挤到前面,拍出一块碎银。
“我全要了。”
后面的客人不乐意了。
“我们排了半天,你凭什么全买?”
那男人转头瞪人。
“凭我出钱。”
许秋棠没接他的银子。
“每人最多买六块。剩下的留给后面的人。”
“你认识我是谁吗?”
“你买六块,就是六块的客人。”
男人脸涨红了,正要发作,陈栓抱着一摞纸跑出来。
“许姨,刚才那位大叔买了十块,账上只写了六块。”
我看向柜台。
男人手边果然多放了四块。
他一把将纸按住。
“孩子胡说。”
陈栓没退。他指着纸上的数字。
“我刚才数过,四块是你从篮子里拿走的。你还没给钱。”
男人把纸揉成一团,丢到地上。
“你们几个开个小铺,还敢赖我?”
周围的客人围过来。
我从柜台里拿出一块酥饼,放到秤上。
“你拿了四块。每块三文,共十二文。付钱就走,不付钱,我们请街坊和巡街的差役来。”
男人冷笑。
“你一个欠债的,还想跟我讲规矩?”
许秋棠把柜门关上。
“我铺子里的账本有他的签字。你拿走的饼,也有旁人看见。你要真想闹,我陪你去。”
男人的手停在钱袋边。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这位爷刚才确实拿了四块!”
他抬头看了一圈,脸色发青,最后丢下十二文,挤出人群。
陈栓把揉皱的纸捡起来,摊平了放回柜台。
他手心出了汗,指甲缝里沾着面粉。
我把一块酥饼塞给他。
“今天你立了功。”
“我只是看见他少付钱。”
“看见了还敢说,就不只是看见。”
他握着饼,没急着吃。
“这次你不会说我多管闲事吧?”
“不会。”
门外又有人来问饼。
许秋棠忙着记账,我忙着装袋。陈栓站在柜台边,一块一块往纸上记。
一直忙到傍晚,店里的面粉见了底。
我把当天的账算出来,除去本钱和给许秋棠的分成,收入比昨天多了一倍。
欠陈广福的钱,已经还到一百四十文。
我刚松了口气,许秋棠便把一本旧账册放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账册里记着陈家几户人家的遗孤份例,每月领米、油和布钱。陈栓和阿禾的名字都在上头。
最近三个月,他们的份例全被人领走了。
“谁领的?”
许秋棠翻到最后一页。
“陈广福。”
【第六章】
我把账册合上,又翻开核对了一遍。
“每月领走的米钱,落款都是他?”
“账上是。”
“他拿过凭据吗?”
“有。族里的管事盖了印。”
“那孩子为什么没拿到?”
许秋棠看着我。
“你要问陈广福,还是先问族里的管事?”
我没有立刻答。
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两百五十文债。陈广福要是真拿了遗孤的份例,背后还有人给他盖印。
我把账册放回桌上。
“先把凭据找齐。”
许秋棠点头。
“账房在我丈夫手里。明天我带你去看。”
当天夜里,陈栓听见了我们说的话。
他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旧布。
“那些米,是爹娘留下给我们的?”
“是族里按规矩发的。”
“那三叔拿走了?”
“账上是这么写的。”
陈栓咬住嘴唇,半天没出声。
阿禾坐在床沿,把脚缩进衣摆里。
“所以我们才一直饿肚子?”
我把旧账册给他们看。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得找到凭据。”
陈栓看着账页,手指压在自己的名字上。
“那你会去问吗?”
“会。”
第二天,我和许秋棠去了祠堂账房。
陈守义正在核账。他看完册子,皱起眉头。
“这几笔我没经手。”
“印是族里的印。”许秋棠说。
“印章放在账房柜里,管事可以取用。”
管事陈广义赶来后,先说账册有误,接着又说领米的人没来,最后说钱已经补给了孩子。
“补给他们的米在哪?”我问。
“早就给了。”
“什么时候?”
他答不出来。
陈守义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每一笔都要有签收。拿凭据来。”
陈广义脸上的汗越冒越多。
陈广福这时从门外进来。
“不过几袋米的事,非要闹到祠堂?陈砚,你开了个铺子,就真当自己有本事了?”
他盯着我,手指敲在桌沿。
“你以前连两个孩子都养不活。现在倒学会翻旧账了?”
我没接他这句话。
陈广义趁着众人看向陈广福,伸手去拿账册。
陈栓忽然冲进来,抓住账册一角。
“别拿!”
陈广义甩开他。
陈栓撞上桌沿,手肘磕出一片红印。
我伸手扶住他。
许秋棠已经把账册抽走,交给陈守义。
“账册不能离开账房。谁伸手拿,谁就说清楚理由。”
陈广福恼羞成怒。
“你们夫妻两个现在连族里账目都要替一个外人管?”
陈守义抬起眼。
“陈砚不是外人。孩子也不是。”
“他欠我的钱还没还完!”
“债归债,遗孤的份例归份例。两笔账分开算。”
陈广福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陈守义叫人把账柜封好,限陈广义三日内补交领米凭据。
出祠堂时,陈广福追上来。
“你最好想清楚,逼我查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想得很清楚。”
“你敢把事情闹大,我就让你的铺子开不下去。”
我看了一眼铺子的方向。
“那你先把欠孩子的米交出来。”
他一脚踢翻路边的空木桶,转身走了。
陈栓低头摸着发红的手肘。
“他会不会再来?”
“会。”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记账,继续卖饼。”
我带他回铺子。案板边,许秋棠正把新买的面粉倒进缸里。
她看见陈栓手肘上的红印,手停了一下。
“账查到了?”
“还差凭据。”
“那就查到。”
她把账本递给我。
“还有,陈广福今天派人去找了街上两家卖点心的摊主。”
【第七章】
许秋棠的话刚说完,铺子外便有人停下。
是卖甜汤的周婶。
她手里拎着空碗,脸上带着难色。
“陈砚,今天你们的饼先别送到我摊上了。”
“怎么了?”
“有人说你们用坏油,还说孩子在饼里抓过土。”
陈栓一下站起来。
“我们没有!”
周婶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们不会,可街坊听见了,总会问两句。”
我把柜台上的一块酥饼掰开,里面的油层清楚,没异味。
“这话是谁先说的?”
周婶没答。
她不想得罪人,也不愿替陈广福担责任。
我把一张写着出货日期和批次的纸放到她面前。
“你先把这张贴在摊子上。有人问,就让他拿饼来验。坏一块,我赔十块。”
许秋棠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拦。
周婶把纸接过去。
“你真敢赔?”
“敢。”
“那行,我再卖一天。”
她走后,陈栓皱着眉。
“我们为什么不去骂回去?”
“骂完了,别人只记得我们也在骂。”
“那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我们把账、油和面都摆出来,让客人自己看。”
许秋棠把柜台上的油罐搬到前面,叫伙计写下进货日期和数量。
我又把每天的制作数、卖出数、剩余数全贴出来。
有人进店问油是不是真的新油,我把油罐打开,让他看封口。
有人问饼里有没有土,陈栓就把案板擦干净,重新和了一盆面。
一天过去,流言没有传开。
反倒是有客人把陈广福在街上说的话告诉了我们。
“他说你们马上要关门,买了也吃不到第二天。”
许秋棠把账本翻到当天。
“今天多卖了三十七块。”
“他要是再闹呢?”
“让他闹。”她说,“闹得越凶,越多人知道他怕你开店。”
我看着她收账,发现她手边还压着几封催债的信。
“铺子最近也不顺?”
“进货的两家商户都要求先付现钱。”
“因为陈广福?”
“他们不想卷进族里的事。”
我看了看柜台上的账。
“那我们就换供货的人。”
“来不及。”
“我认识一个磨坊老板,昨天来买过饼。他说过自己的面粉不掺杂。”
许秋棠停下笔。
“你怎么不早说?”
“我当时没想起他。”
“现在想起也不晚。”
我们当天就去了磨坊。老板愿意赊给我们三天面粉,条件是每批货都当面称重。
许秋棠把条件写进账本。
回铺子时,陈广福正站在门口。他看见我,直接把一张新欠条拍到柜台上。
“你爹生前还欠我三百文,这笔账该由你还。”
“之前那张欠条呢?”
“另一笔。”
许秋棠拿起纸,看了片刻。
“落款是陈砚的父亲,与你无关。”
陈广福伸手把欠条抢回去。
“继子不就是替父还债?”
“有遗产才谈承继。”许秋棠说,“他父亲没留下房产,也没留下钱。你要他替还,先拿出他继承了什么。”
陈广福把欠条攥成一团。
“你们两个倒是会抱团。”
他脸上的笑收了,眼神落在许秋棠身上。
“等你丈夫知道你和他做买卖,看你怎么交代。”
许秋棠把账本合上。
“他知道。”
陈广福的脸僵住了。
【第八章】
陈广福转头看向祠堂方向。
“陈守义知道你天天跟他待在铺子里?”
“知道。”
许秋棠没有多解释,只把欠条还给他。
“这张纸要是再拿出来,我会让族老核对笔迹和印章。”
陈广福把纸塞进怀里,走时撞翻了门边的竹筐。
筐里滚出几块酥饼。他没回头。
陈栓蹲下去捡,阿禾也跟着帮忙。
许秋棠站在柜台后,脸色平静,手指却把账本边缘压出一道折痕。
“你不用理他。”
“我没理。”
“你手里的账本快被你捏坏了。”
她松开手,把账本放平。
“今天去祠堂的人回来报信,陈广义交了两张领米凭据。”
“能证明是假的?”
“还不能。落款的指印对不上。”
“那就查是谁按的。”
许秋棠看着我。
“你真打算把这件事查到底?”
“那是孩子的米。”
“要是查到陈守义头上呢?”
“那也得查。”
她没再说话。
当晚,陈守义亲自来到铺子。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叫陈广义也进来。
“领米凭据上的指印,和陈栓、阿禾的指印都对不上。你说是孩子亲自签收,现在孩子就在这里,你当面问。”
陈广义不敢抬头。
陈栓站到桌前,手背上还留着前几天磕出的青痕。
“我没有按过手印。”
阿禾躲在他身后,摇了摇头。
陈守义转向陈广义。
“你领了遗孤的份例,为什么不交给他们?”
陈广义嘴唇发抖。
“是陈广福让我拿去抵债。他说孩子家里欠了钱,先从份例里扣。”
陈广福立刻站起来。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叫你这么做?”
陈广义急了。
“你让我每个月领出来,送到你家仓房。我不敢不听。”
“你自己贪了米,还想推到我身上?”
“我可以带你们去看仓房,账册也在那儿!”
祠堂里议论声起来。
陈广福突然冲向陈广义,抬手就要打。
陈守义一把拦住他。
“在祠堂里动手,你当规矩是摆设?”
陈广福甩开他的手,指着我。
“都是你把事情闹出来的!”
我看着他。
“我只问了孩子为什么没领到米。”
“你装什么好人?以前你也没少花他们的钱!”
这句话打在我身上,我没躲。
“是。我以前做错了。”
陈栓低着头,阿禾抓着他的衣角。
“可我没有拿他们的份例。”
陈广福的脸涨得发紫。
陈守义当场命人封了他家的仓房,暂扣族中管事的差事,等查清账目再处置。
陈广福还想辩解,陈广义已经把仓房钥匙交了出来。
“仓房里还有三袋米。”他说,“都在。”
陈栓抬起头。
“那是我们的?”
“先核对数量。”陈守义说,“核实后,原数归还。”
陈广福盯着我,手指不停发抖。
他没有道歉,只挤出一句:“你赢了。”
“不是我赢。”我把陈栓和阿禾拉到身边,“是他们该拿的东西,终于要还给他们了。”
陈广福脸色发白,转身撞上门框。他扶了一把,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
许秋棠伸手扶住陈栓,没看陈广福。
回铺子的路上,陈栓一直低着头。
到门口时,他忽然问我:
“以后每个月,我和阿禾都能拿到米吗?”
“能。”
“你会不会又把米卖掉换酒?”
“不会。”
“那我看着账。”
“好。”
许秋棠走在我们前面,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笑,只把铺门打开。
“明天订一百二十块的面粉。”
【第九章】
陈广福被暂扣管事差事后,街上的供货商开始松口。
磨坊老板送来两袋面粉,周婶也把酥饼重新摆回甜汤摊旁。
铺子一天能卖出一百多块。
可卖得多,问题也跟着多。
灶炉只有一口,早上出货慢,客人挤在门口。面粉要现磨,油也得每天现买,算下来进账不少,真正留下的钱却没想象中多。
许秋棠把账本摊开。
“再这么做,你会累垮。”
“多请个人。”
“请谁?”
“陈栓年纪小,不行。阿禾也不行。我们得找个会和面的。”
她拿出一张欠工钱的字据。
“我这里有个旧伙计,叫赵全,手艺能用。他之前被掌柜扣过两个月工钱,不愿回来。”
“那就把工钱写清楚,当天结。”
“他要是不来呢?”
“我去找他。”
赵全住在城南,腿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他听完我的话,先问工钱,接着问每天要干几个时辰,最后才问做什么。
“做酥饼。你和面,我看火,卖出去后按日结工钱。”
“要是卖不出去呢?”
“也结。”
“你哪来的钱?”
“先拿今天的账给你看。”
赵全看完当天的进账和本钱,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干三天。三天后没钱,我走。”
“行。”
铺子有了帮手,出货快了许多。
第四天,陈栓主动把账本交给赵全,让他核对原料。
许秋棠在一旁看着,忽然对我说:“他现在愿意相信你了。”
“他只是相信账。”
“这不就是信任?”
她话音刚落,陈守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族中告示。
“族里要收回这间铺子后头的空房。旧契据写的是族产,之前借给我家存货。现在有人提出,应该收回自用。”
许秋棠接过告示。
“谁提出的?”
“陈广福。”
“他还没被查清,倒先惦记起铺子了。”
陈守义看向我。
“空房若收回,你们的炉子放不下,铺子就得停做。”
我看了看后间那口炉子。
“有契据吗?”
“族里旧册上写了借用,没写期限。”
许秋棠翻出铺子的账册。
“这些年修屋顶、补墙、换炉子的钱,都是我们出的。”
“修缮不等于买下。”
“我知道。”她把账册合上,“但要收回,也得先把修缮费用结清。”
陈守义点点头。
“后日族里议事。你们都来。”
陈广福在族里还有几个支持者。他要是逼族里收回后间,不只是断了生意,也能让我们在族人面前难堪。
我看向许秋棠。
“账册里的修缮钱,都有凭据吗?”
“多数有。”
“缺的那些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
“缺三笔。”
“能补吗?”
“得去问老木匠和瓦匠。”
“那现在就去。”
许秋棠把告示放进柜里。
“我也去。”
陈栓把新账本抱紧。
“我留下看店。”
我点头。
“记好每一笔。”
他认真地点了头。
出门前,许秋棠拿起旧账册,忽然停住。
“陈砚,陈广福最想要的不是那间空房。”
“那他想要什么?”
“他想让我丈夫在族里失去威信。只要族中说他徇私,我和铺子的事就都能被拿来做文章。”
【第十章】
议事那天,陈家族人坐满了祠堂。
陈广福站在桌前,衣袖整齐,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族产不能一直被私人占着。许秋棠家的铺子用了后间这么多年,早该交出来。”
陈守义没有接话。
陈广福把旧册子摊开。
“账上写得清清楚楚,后间是借用。”
许秋棠将另一册账放到桌上。
“修缮记录也清清楚楚。屋顶换过三次,墙修过两次,炉子是我们添的。族里若要收回,先结清支出。”
“你拿几张破纸就想讹族里的钱?”
“每笔都有工匠签字。”
瓦匠和木匠被请进祠堂。他们逐条核对,确认当年确实收过钱。
陈广福脸上的笑慢慢退了。
“就算如此,也不代表后间归你们。”
“没人说归我们。”我把账本递给陈守义,“我们只要求按规矩结清修缮费用,再谈搬迁期限。”
陈广福拍桌站起。
“你一个继子,凭什么插手族产?”
我把陈栓和阿禾的份例记录放到他面前。
“凭我也是族里的人。也凭这笔账与你有关。”
陈广福脸色一变。
陈守义把仓房清点结果公布出来。三袋米与账目差额一致,另外还有几笔银钱,被查到转进陈广福家中。
族人开始交头接耳。
陈广福抓起账册,翻了两页,猛地把它摔在地上。
“谁知道这些账是不是你们做出来的?你们夫妻合伙,弄几张假纸就想把罪名扣给我?”
许秋棠站了起来。
“账册有三名经手人签字,仓房有封条,米袋上的记号还在。你可以不认,族里也可以继续查。”
“我没有拿孩子的米!”
“那你解释仓房里的三袋米。”
“是我自己的!”
陈守义看着他。
“你家的米袋上,为什么有族里的记号?”
陈广福嘴唇抖了两下,伸手去抓桌上的印章。
陈守义让人按住他的手。
“你现在拿印章做什么?”
陈广福挣扎起来,袖子扫落茶碗。
碎瓷散了一地。
“你们都听他的!他凭什么管我?他要不是族长,谁会把他当回事?”
祠堂里没人替他接话。
几个先前支持他的人低下头,另一个人直接把自己签过的账页交给陈守义。
陈广福扫过一圈,脸上青白交替。
他终于明白,没人会替他担这口锅。
陈守义按族规撤了他管事的差事,追回被领走的份例,并要求他补偿遗孤的损失。仓房里多出来的米当场归还给陈栓和阿禾。
阿禾抱着米袋,手指紧紧攥住袋口。
陈栓没有说话,只把米袋放到我脚边。
陈广福坐在门槛旁,肩膀塌下去,嘴里反复念着:
“我也是为了陈家……我也是为了陈家……”
没人再理他。
议事散后,陈守义把后间的修缮钱结给了许秋棠,也给了我们半年的搬迁期限。
许秋棠把钱放进账本。
“这笔先不动,留作铺子周转。”
“好。”
她抬眼看我。
“之前说的分成,后面按月结。店里有我一半,你那边也不能总只拿小头。”
“之前是我借炉子用。”
“现在铺子是两个人的生意。”
“那就重新写契据。”
“好。”
她把新账纸递给我。
我写下两人的名字,又添上赵全的工钱、孩子的份例和每日结账的规矩。
陈栓在旁边核对数目,阿禾抱着一包新买的糖。
“今天晚上做甜口吗?”她问。
“做。”
“给铺子里的人吃吗?”
“先给你们吃。”
阿禾拆开糖包,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她把另一粒递给陈栓,最后才递到我手边。
我没接。
“给许姨。”
许秋棠正好走进来。
她接过糖,放进嘴里,低头看新账纸。
“还漏了一项。”
“什么?”
“以后铺子赚了钱,先留一份给孩子读书。”
陈栓立刻抬头。
“我也能读书?”
“能。”许秋棠说,“但读完要回来帮铺子算账。”
陈栓点头,拿起笔,在账纸末尾添了一行。
铺子关门时,门外还排着几个人。
我把最后一炉酥饼拿出来,分给他们。有人当场掰开,有人包好带回家。
陈广福站在巷口,没再说话。
陈栓把当日账本交给我,阿禾拎着空篮子往前走,许秋棠锁好铺门。
我手里还沾着面粉,掌心握着一枚铜钱。
这一天的账,终于不用再向谁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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