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伯用三万敌军的头颅,换了我妹妹去给他填房。
他前妻刚被他纵容爱妾折磨死,全京城都等着看我那胆小庶妹的惨状。
出嫁前夜,我一棍子敲晕了吓破胆的妹妹。
扯过那件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的嫁衣,直接披在了自己身上。
我摸着发髻上的赤金步摇,笑出了声。
“姐姐,你疯了?”醒来的妹妹捂着头哭。
我掐住她的下巴:“全京城都知道我善妒狠毒,我倒要看看,是他永昌伯的妾室命硬,还是我的手段更毒。”
大婚当夜,永昌伯挑开盖头,看清我的脸。
他手里的金秤杆,突然断成了两截。
01
我把妹妹敲晕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嫁衣铺在床上,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密密麻麻,跟虫子爬满了红缎。
我扯过来披在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头都没抖一下。
丫鬟秋棠站在门口,脸都吓白了。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替她嫁。”
“二小姐的婚事是圣上点头的,你替嫁,那是欺君。”
“圣上点头嫁的是沈家女儿,我姓沈,她也姓沈。嫁谁不是嫁?”
秋棠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我把妹妹身上那件嫁衣内衬的里衣扒下来,叠好,放在她枕边。
拿起妆台上的赤金步摇往发髻上一插。
铜镜里的脸,眉眼寡淡,嘴角往下撇,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挺好。
妹妹醒了,捂着后脑勺,看见我这身打扮,眼泪直接掉下来。
“姐姐,你疯了。”
“没疯。”
“永昌伯的前妻是怎么死的,全京城都知道!
被那个柳姨娘逼着跪了三天三夜,关在柴房里,活活饿死的!
你嫁过去就是送死!”
“所以才不能让你去。”
我蹲下来,掐住她下巴,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她的下巴尖得硌手,这半个月瘦了一整圈。
“全京城都知道我善妒狠毒,嫁过去正好。
我倒要看看,是永昌伯府的妾室命硬,还是我手段更毒。”
妹妹抓住我的袖子不放,哭得打嗝。
我掰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的。
“秋棠,看好二小姐。今夜谁也不准进这间屋子。”
花轿到门口的时候,鞭炮炸了满地红纸。
我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沈家大门,我爹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他看出来了,轿子里不是小女儿。
但他没开口。
他不敢。
嫁妆三十六抬,有八抬是宫里太后赏赐的贡缎。
这桩婚事闹出去,丢的不只是沈家的脸,是太后的脸面。
轿子落地,永昌伯府。
喜婆扶我下来,我踩着红毡往里走。
两边站满了人,丫鬟婆子小厮管事,目光像称秤一样在我身上来回过。
正厅里点了龙凤烛,红得刺眼。
拜堂的时候,永昌伯站在我旁边。
隔着盖头我只能看见他的靴子,黑面金边,靴尖沾了点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全程他没碰我一下。
入了洞房,我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
那根金秤杆搁在托盘里,红绸裹着,旁边摆了合卺酒。
脚步声进来了。
金秤杆挑上盖头,红布滑下去。
我抬起头,看见了永昌伯的脸。
三十出头,眉骨高,眼窝深,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尾划到耳根。战场上留下的。
他看清了我的脸。
手一顿。
金秤杆从中间断成两截,一截落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你不是沈芷。”
“我是沈蘅。沈芷的姐姐。”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龙凤烛的蜡油滴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然后他笑了。
这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沈家大小姐。京城第一善妒的女人。”
他捡起断掉的金秤杆看了看,扔到托盘里,
“嫁过来,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
“为什么?”
“伯爷前头那位夫人,死得不太体面。我怕我妹妹步后尘,所以自己来了。”
他脸上的笑没收。
“你觉得你来了,就能不步后尘?”
“不知道。”我端起合卺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谁让我不痛快,我得让对方先痛快不起来。”
他没接酒杯。
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带了一阵风,龙凤烛灭了一根。
我坐在黑了一半的洞房里,把那截断掉的金秤杆捡起来,攥在手心。
秤杆断了,好兆头。
这桩婚事,从头就不是用来过日子的。
02
天不亮赵老夫人就派人来传话,说辰时正厅敬茶。
伺候我的丫鬟叫翠屏,是府里的人,不是我从沈家带来的。
她给我梳头的时候手劲大得像在薅草,一梳子下去拽掉了好几根头发。
我从镜子里看她。
她立刻缩了手:“夫人恕罪,奴婢手笨。”
“手笨还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拿过梳子自己梳,
“去把我嫁妆第三抬里的石榴红对襟褙子拿来。”
“夫人,敬茶穿大红才合规矩。”
“我说穿哪件就穿哪件。”
翠屏咬了咬嘴唇,去了。
辰时,正厅。
赵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动着,像在念经。
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松垮垮搭在颧骨上,眼皮底下两坨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永昌伯坐在她右手边,端着茶盏,没看我。
我跪下,双手举起茶碗。
“儿媳沈蘅,给婆母敬茶。”
赵老夫人没接。
佛珠在手指上转了三圈,她才开口:
“沈家送来的是二小姐沈芷,婚书上写的也是沈芷。我永昌伯府娶的是沈芷,你是哪个?”
正厅里站了二十来个下人,齐刷刷低着头,耳朵全竖着。
“我是沈家长女沈蘅。
庶妹芷儿身子弱,不堪远嫁,由我代嫁。
沈家家主已知情,嫁妆原封未动,一抬不少。”
赵老夫人把佛珠往桌上一拍。
“荒唐!嫁妆不差,人差了!
婚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沈芷,你算什么东西?这婚事不作数,退婚!”
我没站起来,膝盖跪在地上纹丝没动。
这时候,一个人从侧门进来了。
穿鹅黄衫子,腰细得一只手能掐过来,头上簪了一朵鲜红的绒花。
走路的姿势像水上飘的柳叶,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柳姨娘。
她手里端了一碗新茶,笑盈盈走到赵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消消气,奴家重新沏了碗茶来。”
转身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手腕一歪。
滚烫的茶水直直泼在了我裙子上。
正厅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茶水透过裙面烫在大腿上,我膝盖一抖,但没站起来。
柳姨娘捂着嘴:“哎呀,奴家手滑了。夫人恕罪,奴家这就去拿帕子。”
她蹲下来,作势要替我擦裙子,手伸到我膝盖边,指甲在我腿上掐了一下。
笑着掐的。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两息。
然后我端起面前那碗敬茶用的茶,连碗带茶扣在了她手背上。
茶碗是刚从灶上温过来的,碗壁烫手。
柳姨娘的笑一下僵在脸上。
她想缩手,我按住了。
“姨娘手滑,我也手滑。扯平了。”
柳姨娘眼圈红了,抬头看向永昌伯。
永昌伯放下茶盏,看了我一眼。
赵老夫人猛拍桌子:
“反了天了!一个来路不正的填房,敢在这厅里打我的人?!退婚!明天就把你送回沈家!”
我松开柳姨娘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茶渍。
“退婚可以。嫁妆我原数带走。”
“带走便带走!”
“那老夫人先把第六抬到第十三抬清点清楚。
那八抬是太后赏赐的贡缎,每一匹上都有内务府的火印。
退婚的折子递上去,头一条要写明:永昌伯府因不满太后赐物,退还嫁妆。”
赵老夫人张着的嘴合不上了。
佛珠从桌面滚下去,掉在地砖上,珠子散了一地。
全厅没人敢动。
我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一颗佛珠,放回桌上。
“婆母,退婚的事,想好了再说。儿媳不急。”
赵老夫人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一个字没憋出来。
永昌伯始终没说话。
他端着茶盏,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柳姨娘手背上红通通的烫痕。
柳姨娘捧着手退到角落里,没哭没闹。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挂着泪,嘴角却翘着。
这个妾,不对劲。
被烫成这样,她不疼,不怒,不怨,笑。
要么是傻子,要么比我想的还难缠。
我行了礼,退出正厅。
走到廊下的时候,翠屏追上来,手里拿了一件帔子:
“夫人,裙子湿了,披上这个。”
态度比早晨梳头的时候好了十万八千里。
我没接:“你是谁的人?”
翠屏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追究早上的事。
说假话,我现在就去跟老夫人说,你伺候我不尽心,请她换人。
换人之前,府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翠屏膝盖一软,跪在廊下。
“夫人,奴婢是柳姨娘拨过来的。”
我把帔子拿过来,搭在胳膊上。
“从今天起,你还是柳姨娘的人。她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替我瞒着。”
翠屏抬头看我,眼神全是困惑。
“但有一条。”
我看着正厅的方向,柳姨娘正从侧门出去,步子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跟谁说过话,见过什么人,夜里什么时辰灭的灯,你也告诉我。”
翠屏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我往回走,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嫁妆还码在廊下,三十六抬,红漆箱子整整齐齐。
第六抬到第十三抬的锁扣上,系着内务府的黄签子。
那是我的底牌,也是我的命。
只要这八抬贡缎在永昌伯府一天,他们就不敢把我怎么样。
赵老夫人念的那些佛,挡不住太后的脸面。
03
永昌伯三天没来正房。
第四天夜里,门被推开了。
我正在灯下翻前妻留下的嫁妆单子,
管家没收走,大概觉得一个填房翻死人的东西不吉利,没人在意。
永昌伯进门的时候带着酒气,外袍没系紧,领口散着,走路的步子倒还稳当。
他在桌对面坐下,拿起我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凉的,皱了下眉,还是咽了。
“你在查什么?”
“前头夫人的嫁妆单子。三十一抬嫁妆,入库的只有十九抬。少了十二抬,东西去哪了?”
“该去哪去哪,不关你的事。”
“我嫁进来坐的就是她腾出来的位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一阵,靠到椅背上。
“沈蘅,你替你妹妹嫁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怕她死在这儿。”
“就这些?”
“就这些。”
他忽然往前探了下身子,声音压低了。
“你前头退过一次婚,对方是定远侯家的嫡次子。
退婚之后你名声就臭了,京城没人肯要你。
这回替嫁,你父亲默许了,是因为他巴不得把你塞出去。你别告诉我,你心里没有自己的盘算。”
我放下嫁妆单子。
他查过我。
而且查得仔细。
“伯爷消息灵通。”
“我带过兵,打过仗。上战场之前最要紧的事就是摸清对手底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的底细我清楚。
沈家长女,嫡出,打小性子烈,十三岁用茶盏砸过隔壁府上小姐的脸,十五岁逼走了退婚的未婚夫,传闻还打死过一个丫鬟。”
每一条他都数得对。
每一条都是京城里人尽皆知的事。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这么个人嫁进我府里,是来过日子的,还是来闹事的。”
“看伯爷给我过什么日子。”
他又笑了。和洞房那夜一样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里却冷得没有温度。
“你前头那位夫人,”我接着说,
“死在柴房里。全京城都说是柳姨娘逼的。
我在这厅里坐了三天,柳姨娘每天按时给老夫人请安,按时给正房送点心,按时来跟我赔礼道歉说那天泼茶是失手。规矩好得挑不出错。”
他没接话。
“一个规矩这么好的妾,怎么能逼死当家主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前妻的死,不全是柳姨娘的手笔。”
灯花炸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永昌伯沉默了一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下喉,他喉结动了动。
“确实不是。”
我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就认了。
“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的目光挪到窗户上,夜风把窗纸鼓起来又塌下去,
“这府里有些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她非要闹,我拦不住,柳氏也拦不住。”
“所以你锁了柴房的门?”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那层冷忽然碎了,底下翻出来的东西我看不懂,像是惊,像是怒,又像是一种被人戳中要害之后本能的戒备。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柴房的门栓在外头,锁扣上有新换过的铁皮。一个被妾室欺负的夫人,怎么会自己把门从外面锁上?”
这话是我蒙的。
柴房我去看过,门栓确实在外头,但锁扣上的铁皮新不新,我根本没细看。
我赌的。
赌他心虚。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指节发了白。
赌对了。
“沈蘅,你管的太多了。”
“伯爷嫌我多管闲事,可以休了我。休书写了递上去,太后那边的脸面,伯爷自己去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剐出一声闷响。
走到门口停住了。
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东跨院别去。”
门关上了。
东跨院。柳姨娘住的地方。
他越说别去,我越要去。但今天不行,他一定会安排人盯着。
我把嫁妆单子收好,压在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的,冰凉。
我摸出来,放在灯下看。
一枚铜钥匙,巴掌大小,黄铜打的,日久发了绿。钥匙的柄上刻了两个字。
东库。
这枕头是前妻用过的。
换房不换床,府里下人偷懒,床铺只换了被褥,枕头芯子没有换。
这把钥匙在枕头里不知道塞了多久。
前妻死前把它藏在了这里。
东库。
永昌伯说东跨院别去,却没提东库。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的存在。
或者他以为,这把钥匙早就跟着前妻一起,消失了。
我把铜钥匙揣进袖子里,吹灭了灯。
黑暗里,窗纸还在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
外头有脚步声,轻的,踩在碎石子上,往东跨院的方向去了。
他去找柳姨娘了。
前妻死了不到半年,
他用三万颗人头换了一桩续弦婚事,新婚夜连合卺酒都没喝,第四天夜里来正房坐了一刻钟,扭头又去了妾室那里。
这个人,不是宠妾灭妻那么简单。
他在怕什么。
东库里有什么。
我攥着铜钥匙,攥到掌心发烫。
04
府里第三天有宴客,赵老夫人请了几家亲眷来吃酒。
前院摆了六桌,丫鬟婆子全调去伺候,后院空了大半。
我装作散步,绕到东跨院后头的角门。
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开了。
门里头不是库房。是一间地窖,石阶往下走了十二级,潮气扑面。
地窖正中摆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盖没钉死,虚搭着,漆面上落了一层灰。
棺材旁边的石台上码着一摞账本,牛皮封面卷了边,用麻绳捆着。
我没碰棺材。先翻账本。
第一页就是军械调拨明细。
日期、品类、数目、去向,每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兵甲三百副,转运至北疆马贩。
长弓一千二百张,经城外庄子出库。
折银四千两,入永安钱庄。
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画押三个人。
永昌伯的私印。府里管事的手印。第三个名字让我手指头僵了。
赵承远。
前妻赵云娘的父亲。赵老夫人的娘家侄子。
婆母把自己侄女嫁进来,侄女的亲爹也在账上。
一家子连着骨头烂到根里了。
身后响了脚步声。
我转身。柳姨娘站在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火照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夫人好兴致,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下了台阶,走到我跟前,目光扫过我手里的账本。
“找了多久?”我问。
“我没找。赵夫人活着的时候告诉我的。”她把油灯搁在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夫人知道赵夫人是怎么死的吗?”
“跪了三天,饿死在柴房里。全京城都知道。”
“那是外头传的。”柳姨娘摇头,
“赵夫人不是被我逼死的。她发现了这本账,要去告发。伯爷知道以后,把她关进柴房。不是罚跪,是灭口。”
我盯着她的眼睛。灯火跳了一下,她没眨眼。
“柴房的门是谁锁的?”
“伯爷亲手锁的。钥匙交给了老夫人。赵夫人在里头喊了两天,没人开门。第三天没声了。”
地窖里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我攥着账本的手指发白。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柳姨娘忽然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
“我想活。”
她抬头看我,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劲,
“帮我离开这个府。账本归你,你拿去做什么我不管。”
我低头看着她。油灯在她身后,影子拉得很长,贴在黑漆棺材上。
“你在这府里六年,伯爷宠你,老夫人护你。你要跑,早就跑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伯爷宠我是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我要是不听话,赵夫人就是我的下场。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现在为什么觉得跑得掉?”
“因为你来了。”她直起腰,
“夫人不是赵夫人那样的人。赵夫人发现账本吓得手都在抖,你翻完账本手没抖过一下。”
我把账本放回石台上,没带走。
“我考虑考虑。”
转身上了石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柳姨娘还跪在地窖里,油灯照着她和那口黑漆棺材。
棺材里躺的是谁?
我没问。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回正房的路上,宴席那边传来划拳的吆喝声和杯盏碰撞的动静。
赵老夫人在前院笑着给客人布菜,永昌伯端着酒杯跟亲眷称兄道弟。
没有人知道后院地窖里有一口棺材,棺材旁边有一摞能让这座府灭门的账本。
也没人知道,替嫁进来的沈家嫡女,已经翻过了每一页。
05
我故意的。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永昌伯在正厅吃饭,我端着汤碗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伯爷,东库该清扫了,我今天路过闻着一股霉味。”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东库放的是旧物,不用管。”
“那霉味不小,回头发了潮坏了东西可惜。”
他没再接话。但我看见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拇指在桌沿上摁了两下。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想事情的时候会摁。
当夜我没睡。
把一本假账本塞在枕头底下,那是我照着真账本的格式自己编的,数目对不上,签字是我瞎画的。
真账本还在地窖里,我一页没动。
三更天的时候,门闩被人从外头拨开了。
脚步很轻,是练过的人。
走到床边停住,手伸到我枕头底下,抽走了那本假账本。
我闭着眼睛,呼吸没变。
那人退出去,门闩重新落下。
第二天一早,什么事都没有。
永昌伯照常去了前院,赵老夫人照常念佛,柳姨娘照常没来请安。
我心里有数了。永昌伯上钩了。
他拿到假账本会以为我已经把东西偷出来了,接下来他要么灭口要么先发制人。
果然没等到中午。
巳时刚过,正厅忽然传来赵老夫人的声音,尖得穿透了三进院子:
“把她给我带过来!”
两个膀大腰粗的婆子闯进正房,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挣扎,被架到了正厅。
全府的下人跪了一地,管事的、丫鬟、小厮、厨娘,二三十号人乌泱泱跪在院子里。
永昌伯坐在上首,手里拿着那本假账本,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老夫人站在他旁边,手里的佛珠绕了三圈,指着我:
“沈氏!你偷了府里的账册,意图不轨!”
永昌伯把假账本往桌上一拍:
“说吧,这东西你拿来想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假账本,没慌。
“伯爷,那是我抄的佛经。”
“佛经?”赵老夫人尖声道,
“你当我眼瞎?白纸黑字写的数目银两,哪门子佛经?”
“婆母不信可以翻开看。”
永昌伯翻开假账本,翻了两页,手停了。
数目对不上。签字是乱画的。格式像,内容全是假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底的光变了。
他知道上当了。
但他不能当着全府人的面说"这本账是假的所以她没偷到真的",那等于承认真账本存在。
赵老夫人不知道内情,还在骂:
“偷盗府中财物,按家规关柴房!”
柴房。
和前妻一样的柴房。
永昌伯没拦。
他需要这个借口把我关起来,然后慢慢审到底看了多少。
两个婆子架着我往柴房走。
路过院子的时候,所有下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柴房在后院最角落,土墙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推开门,里头黑洞洞的,堆着半屋子劈柴,角落有一张破草席。
草席上有暗红色的印子。
赵云娘死在这张草席上。
婆子把我推进去,铁锁在门外咔嗒一声扣上了。
黑暗里,我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
我笑了。
他们以为关进柴房就能让我跟前妻一样。
但前妻进来的时候没有准备,我进来之前,棋已经布好了。
庶妹手里有我出嫁前留给她的信物和一封信,信上写了如果我在伯府出事该怎么做。
嫁妆里那八抬贡缎是太后赐的,扣押太后赐物等于打太后的脸。
我坐在破草席上,背靠着土墙,闭上了眼睛。
等着就行。
06
柴房里待了一整天。
没人送饭,没人送水。
土墙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天就黑了。
我数着墙缝的光移动,心里盘算时辰。
庶妹收到消息最快也要半天,从沈家到永昌伯府一个时辰,闹起来再传到街坊耳朵里又要半天。
第二天一早,前院炸了。
隔着几进院子,我听见了沈芷的哭声。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扯着嗓子嚎的那种,整条街都能听见。
“姐姐!你们把我姐姐怎么了!我姐姐替我嫁进来的!你们还我姐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夹着拍门的声音,砰砰砰砰,拳头擂在永昌伯府的大门上。
街坊邻居全出来了。
永昌伯府前妻怎么死的,京城人人知道。
现在继室又被关了,小姨子跑来哭门,这热闹比唱戏还好看。
巷口围了几十号人,指指点点的声音灌进府里。
赵老夫人坐不住了,让管事去轰人。
管事刚出门就缩回来了,脸色发白。
“老夫人,外头来了一顶轿子,宫里的。”
宫里的。
轿子停在伯府门口,下来一个嬷嬷,五十来岁,穿着石青色宫装,头上一支赤金簪子,脸上带着三分笑、七分威。
太后身边的孙嬷嬷。
她没进门,就站在大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围观的街坊和府里的人都听得见:
“永昌伯府怎么把受了太后恩赏的新妇关进柴房了?
那八抬贡缎是太后娘娘亲赐的,新妇的体面就是太后的体面。伯爷这是什么意思?”
前院安静了。
赵老夫人的佛珠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没人捡。
永昌伯从书房里出来,脸色铁青。
他冲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跑去后院开柴房的锁。
铁锁哗啦一响,门开了。
我从柴房里走出来。
衣裳是进去时候穿的那身,袖口沾了点灰,我在里头拍过了。
头发没散,进去之前我用簪子重新别过。
脸上没有泪痕,没有狼狈相,两只眼睛亮得很。
管事带我到前院。
阳光刺眼,我眯了一下才看清场面。
永昌伯站在台阶上,赵老夫人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孙嬷嬷站在大门口负手而立,沈芷蹲在门槛边上还在抽噎。
全府下人又跪了一地。
我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看着永昌伯。
“伯爷,柴房的门栓从外面锁的。”
他没接话。
“你前妻赵云娘,也是这么被锁进来的吧?”
院子里鸦雀无声。
永昌伯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赵老夫人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发白。
孙嬷嬷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笑意收了,转身上了轿子。
临走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沈夫人,太后说,你胆子不小。”
轿子走了。
沈芷冲进来抱住我的腰,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背,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见永昌伯转身进了书房,门从里头闩上了。
赵老夫人被钱嬷嬷搀回了佛堂。
院子里的下人散了。
翠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夫人,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我接过水喝了两口。
沈芷抬起头看我,鼻涕糊了一脸:
“姐姐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
“没事。”我替她擦了擦脸,
“你怎么来的?”
“你留给我的信上写了,要是你在伯府出事,就让我来门口哭。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就来哭了。”
我捏了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节还是那么瘦,攥着我出嫁前留给她的那根赤金步摇,步摇的流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回去吧。别让爹知道你来过。”
“爹知道了也不管。”她撇嘴,
“他只关心二房的事。”
我把她送出门,看着她上了沈家的马车。
车帘放下之前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姐。”
我点头。
马车走了。
我转身回府。
太后的话已经传出去了,街坊都听见了。
永昌伯府关新妇进柴房的事,半天之内会传遍京城。
他现在动不了我了。
但我要动他,还差两样东西。前妻老仆的证词,和柳姨娘手里的真相。
07
柴房的事过后,永昌伯三天没来正房。
赵老夫人也没再叫我去佛堂。
府里上上下下见了我都绕着走,连管事递账本都是让丫鬟转交,不敢跟我打照面。
太后那句话把我的命保住了,但要把永昌伯拉下来,光靠一句话不够。
我需要证人。
前妻赵云娘身边有个老仆,姓葛,五十多岁,在府里干了二十年。
赵云娘出嫁时从赵家带来的陪房,赵云娘死后被打发去了柴房边上的杂物间看门。
三年了,没人理他,也没人赶他走。
留着他大概是为了堵外头的嘴,说赵夫人的旧人还在府里好吃好喝养着,没有亏待。
实际上杂物间巴掌大的地方,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天两顿稀粥,跟养条狗没分别。
我让翠屏给葛伯送了一坛酒、两斤卤肉。
第二天又送了一件棉袍。
第三天我自己去了。
杂物间的门半掩着,葛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棉袍穿在身上,酒坛子空了搁在脚边。
他看见我,要站起来行礼,腿脚不利索,膝盖响了两声才直起腰。
“夫人来了。”
“葛伯坐着说话。”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杂物间门口的土地上有蚂蚁在搬米粒,是他吃饭掉的。
“葛伯,我想问你赵夫人的事。”
他的眼神变了。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被关过柴房。跟赵夫人同一间。”
他沉默了很久。
“夫人想知道什么?”
“赵夫人死的那晚,你在哪里?”
“就在这儿。”他指了指杂物间,
“杂物间跟柴房挨着,隔了一堵墙。”
“你听见什么了?”
葛伯的嘴唇哆嗦起来。他攥着膝盖上的棉袍,指节发白。
“我听见夫人在里头喊。喊了两天。”
“喊什么?”
他闭上眼睛,声音发颤:
“头一天喊的是开门,求人开门。喊了半天没人应。第二天喊的不一样了。”
“喊的什么?”
“她喊的是,不是柳姨娘,是他,是伯爷亲手锁的门。”
我蹲在地上没动。蚂蚁从我鞋面上爬过去,我没感觉。
“她一直在喊这句话。喊到后半夜没声了。第三天早上管事来开门,人已经没气了。”
“葛伯,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他睁开眼,
“说了我也活不过第二天。”
“如果我保你的命,你愿不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画押?”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夫人能保我?”
“太后知道我在这府里。我出了事,太后会过问。你跟着我,永昌伯动不了你。”
他点了头。
翠屏拿来纸笔,葛伯不识字,口述,翠屏代写,他按了手印。
证词拿到了。
当夜我去了东跨院。
柳姨娘在屋里绣花,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神色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进门把证词搁在她绣架上。
“赵夫人死的那晚,伯爷亲手锁的门。这件事你知道。”
她放下绣针,看了一眼证词,没翻。
“我知道。”
“你不光知道。”我盯着她的眼睛,
“赵夫人被关进柴房之前,是你去她房里搜的账本。
搜完了你告诉伯爷,赵夫人藏了一份在别处。伯爷才动了杀心。”
她的手指在绣架边缘停了一瞬。
“夫人查得很仔细。”
“账本最后一页的折角处有半个指纹,脂粉印子。
这府里用那种脂粉的只有你。
你翻过账本,你帮伯爷确认了赵夫人看过多少,然后伯爷决定灭口。你是帮凶。”
她没有否认。
“那又怎样?”她抬起头,
“夫人不也需要我吗?没有我告诉你东库在哪儿,你连账本的影子都摸不着。”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告诉我东库的位置,让我拿到账本,让我去告发永昌伯。
伯爷倒了,你顺手吞下府里的浮财跑路。
你不是想逃命,你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他,自己独吞家产。”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坦然。
“夫人聪明。”
我把证词收回袖子里。
“柳姨娘,你想让我当刀。可我这把刀,割谁,我自己说了算。”
她脸上的坦然裂了一条缝。
我转身走了。
08
我没有把账本副本交给我爹。
沈家指望不上,我爹的脾气我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接到这种东西第一反应是烧掉,第二反应是骂我多管闲事。
但庶妹可以传信。
我写了一封信,把军械账本的关键内容和葛伯的证词摘要誊了一份,封好蜡,让翠屏送到沈家交给沈芷。
信上写了:把这封信送到宫里太后身边的孙嬷嬷手上,别让爹知道。
沈芷做事毛躁但听话,她会照办。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
那天夜里,永昌伯来了正房。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在灯下记账,嫁妆的流水账。
他没穿外袍,只一件中衣,头发散着,脸上有酒气但眼睛是清的。
他没坐,站在桌前看了我一阵,忽然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永昌伯,从三品武将,军功累累,膝盖磕在正房的青砖地上,声音闷响。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我放下笔,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灯火照着他的脸,那道从眉尾到耳根的旧疤在光影里格外深。
他的下巴绷紧了,颧骨上的肌肉在跳,跪着的姿势僵硬得像是头一回做这个动作。
大概确实是头一回。
“伯爷,你给前妻跪过吗?”
他没答。
“赵云娘在柴房里喊了两天。喊开门,喊救命,喊的是你的名字。你在哪儿?”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在陪柳氏。”
赵云娘在柴房里活活饿死,他在东跨院陪妾室。
我把笔搁回笔架上,墨点溅在账本上洇开一团黑。
“伯爷,你现在跪我,和你当时陪她,有什么分别?
都是在讨好对你有用的人。赵云娘没用了你锁柴房。
我现在有用你就跪下来。哪天我没用了呢?再关一间柴房?”
他抬起头,眼底有血丝:
“我可以把柳氏交给你处置。”
“不需要。”
“账本的事我可以跟你解释。”
“不需要。”
“沈蘅,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赵云娘的冤屈见天日。伯爷跪我没用,跪她也晚了。”
他跪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
我绕过他走到门口:“伯爷请回吧。”
他没动。
我关上门出了正房,走到廊下站着。
身后隔着一道门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
翠屏从角落里跑过来:
“夫人,柳姨娘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东跨院的丫鬟来报,柳姨娘收拾了细软,趁夜从后院角门跑了。
守门的婆子被灌了迷药,角门开着,人已经不见了。”
柳姨娘跑了。
我问了她想让我当刀的那个晚上,她就该料到我不会按她的剧本走。
她等不了了,自己跑。
永昌伯从正房里出来,听见这个消息,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息,转身大步往前院走,边走边喊管事:
“封府门!派人追!往城门方向追!”
前院乱成一锅粥。
我站在廊下没动。
柳姨娘跑了对我来说不是坏事。
她跑了,永昌伯就少了一个帮手。
但她手里有消息,如果她跑到官府先告发来换自己脱罪,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控。
信已经送出去了。现在就看哪边先到太后手里,是我的信,还是柳姨娘的嘴。
09
柳姨娘没跑成。
她在城门口被截住了。
不是永昌伯的人截的,是我安排的人。
出嫁前我在京城混了十几年,总有几个相熟的人。
翠屏前天出府送信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南城牙行,找了我以前帮过的一个牙婆,姓钟,欠我一个人情。
钟牙婆手底下有四五个跑腿的壮丁,蹲了两天城门口。
柳姨娘化了装,换了粗布衣裳,包袱皮裹着脑袋,但她走路的姿势改不了。
在府里养了六年的妾,腰是软的,步子是碎的,混在出城的人堆里跟鹤站在鸡群一样。
壮丁把她拦下,带到牙行后院。
翠屏去接的人。
带回来的时候天刚亮,柳姨娘浑身是泥,脸上的脂粉蹭花了,嘴唇咬破了皮。
她手里死死攥着两样东西。
一包金叶子。
一封信。
金叶子是她这些年攒的私房。
信是她写好的,收信人是北疆驻军的一个参将,
内容是出卖永昌伯军械贩卖的全部证据,条件是保她一条命,放她出关。
我让人把她带到正厅。
全府的人又被叫来了。
下人跪了一院子,管事的站在廊下,赵老夫人被钱嬷嬷搀着坐在上首。
永昌伯站在一旁,追了一夜没追到人,眼底全是血丝。
柳姨娘被按着跪在正厅中间,头发散了大半,衣裳上全是泥点子。
我站在她面前,把那封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致北疆参将赵大勇。
永昌伯赵恒私贩军械,自永昌元年至三年,共计三十七笔,折银一万四千两。
军需库调拨明细及转运记录藏于府中东库,账本上有永昌伯私印。
妾柳氏愿以此为证,换一条生路。
望将军开恩,放妾出关远走,此后天涯不再回头。柳氏亲笔。”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噼啪作响。
柳姨娘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柳姨娘面前,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柳姨娘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柳姨娘的脑袋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你这个贱人!”赵老夫人的声音在发抖,
“伯爷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柳姨娘捂着脸没说话。
我看着赵老夫人。
“老夫人,您骂谁贱?”
赵老夫人转头瞪我。
“赵云娘死在柴房的那天晚上,柴房的钥匙在您房里。
伯爷锁的门,您收的钥匙。
赵云娘在里头喊了两天,您在佛堂念了两天经。
念经声盖住了喊声,对不对?”
赵老夫人的身子晃了一下。
“您侄女嫁进来,您侄女的爹在账本上签字画押,
您侄女发现了真相要告发,您帮着儿子把她关进柴房活活饿死。
现在您指着柳姨娘骂贱。这屋子里谁最贱,您心里没数吗?”
赵老夫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合不上,手指指着我,指了两下,身子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钱嬷嬷尖叫着扑过去扶。
“老夫人!老夫人!”
赵老夫人晕过去了,佛珠从手里滚出去,散了一地。
院子里的下人吓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永昌伯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看着他母亲倒在地上,看着柳姨娘瘫在正厅中间,看着满地的佛珠。
然后他看向我。
我跟他对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前院大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拍响了,管事跑过去开门,腿在打哆嗦。
门外站着一队人,穿着官服,领头的腰上挂着刑部的腰牌。
朝廷的人来了。
10
刑部来的人不少,领头的是刑部侍郎。
身后跟了十二个差役,腰刀出鞘架在臂弯里。
吴侍郎进门没跟任何人寒暄,目光扫了一圈正厅的场面,
柳姨娘瘫在地上,赵老夫人晕在椅子旁边,满地佛珠,永昌伯站在角落里脸色灰白。
“永昌伯赵恒。”
永昌伯转过身来。
吴侍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
“圣旨。”
全场跪下。赵老夫人被钱嬷嬷掐了人中才悠悠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跟着跪了。
柳姨娘本就瘫在地上,趴都趴不稳。
吴侍郎念了圣旨。
永昌伯赵恒,私贩军械,证据确凿,夺爵。
府邸查抄,家产充公。
永昌伯本人押入刑部大牢候审,秋后问斩。
赵老夫人革去诰命,送往城外家庙,非诏不得归京。
妾室柳氏参与灭口,知情不报,入官府为奴。
涉案管事及仆从一并收押。
圣旨念完,正厅里没有声音。
差役上前给永昌伯上枷锁。
铁链从箱子里哗啦啦抽出来,一环扣一环搭在他手腕上,再锁上铜锁。
永昌伯没有挣扎。
他跪在正厅中间接完旨,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役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了。
柳姨娘被另外两个差役拽起来,双手反绑,嘴里塞了布团。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渗血,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里头有恨意,但更多的是认命。
赵老夫人被钱嬷嬷架着站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佛珠也不攥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
钱嬷嬷也在收押之列。
两个差役过来拉她,她还在喊老夫人,被差役拽着胳膊拖走了。
查抄开始了。
差役四散开去,书房、卧房、库房、佛堂,每一间屋子翻个底朝天。
东库的地窖被打开,那口黑漆棺材被抬了出来。
棺材盖掀开的时候,院子里围着的差役都倒吸了一口气。
里头没有尸体。
是一整箱的军械账目副本,和三封永昌伯跟北疆军火贩子的往来书信。
他把证据藏在棺材里,用死人的晦气挡活人的眼。
吴侍郎翻看了书信,摇了摇头,让人封箱登册。
永昌伯被押着往外走。
铁链拖在地上哗哗响,经过正厅门槛的时候他绊了一下,差役推了他一把。他稳住脚,抬头,看见我站在廊下。
他停了。
差役又推他,他没动。
“沈蘅。”
“在。”
“你从一开始,就是来要我命的?”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道旧疤在日光底下泛着淡白色,眼底的血丝比昨晚更密了。
铁链从他手腕垂下来,链尾拖在青砖上,沾了灰。
“伯爷,你用军功求娶我妹妹的那天,这条命就不是你的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差役架着他跨过门槛,穿过前院,出了大门。
门外挤了半条街的人,指指点点的嗡嗡声灌进来又被大门隔断。
赵老夫人被抬上一顶素轿,送往城外家庙。
轿帘放下的时候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扒住轿框,回头看了一眼永昌伯府的匾额。
匾还挂着,但圣旨一下,这块匾今天之内就会被摘掉。
她的手松了,轿帘落下。
查抄持续了三天。
吴侍郎最后一天来清点我的嫁妆。
三十六抬,一抬不少。
八抬贡缎由内务府的人单独封存,注明太后赐物,不在查抄之列。
“沈夫人可以离府了。嫁妆全部带走。”
我站在正厅里环顾了一圈。
桌椅贴了封条,字画卷起来堆在墙角,龙凤烛台被搬走了,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差役做了标记。
这座府,空了。
我迈步走出了永昌伯府的大门。
三十六抬嫁妆的车队停在巷口,翠屏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等我。
但我没有上车回沈家。
我站在门口,看着长街尽头。
11
有人来了。
巷子口停了一辆旧马车,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靛蓝褙子,头发挽得整齐但没有簪饰。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跟妇人有三分像,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支着。
妇人看见永昌伯府门上的封条,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我脸上。
她快走了几步,走到我跟前,忽然跪下了。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砰的一声。
“您就是沈家大小姐?”
“我是。您是?”
“我是赵云娘的母亲。”
我愣了。
前妻赵云娘的娘家,赵家旁支。
赵云娘的父亲赵承远在账本上签过字,是同谋。
但赵云娘的母亲,我没有查过。
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磕了一个头:
“沈小姐,我替我女儿谢你。”
旁边的少年也跪下了,红着眼眶不说话。
我蹲下去想扶她,她按住我的手不让扶。
“我女儿死了三年,没人替她说一句话。
今天圣旨下来了,全京城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沈小姐,你替她讨了公道。”
街上有人围过来看热闹。翠屏想去挡,我摆了摆手。
赵云娘的母亲抬起头,眼泪把脸上的粉都冲花了:
“沈小姐,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您说。”
“你在京城的那些名声,善妒的、打死丫鬟的、逼走退婚未婚夫的,全是假的。”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我怎么知道的呢,”她擦了一把脸,
“我女儿嫁进伯府之前,查过你的事。
她当时想给伯爷纳你做妾,被我骂了一顿。
她查的时候发现不对劲,那些传闻全对不上。”
她看着我:“你当年退婚那个未婚夫,姓周,对不对?”
我没答。
“周家退婚不是因为你善妒。
是因为周家少爷发现了你父亲做的一桩事,你为了保住沈家,主动背了恶名,把婚事搅黄了。
退婚之后你自己放的风声,说是你善妒把人逼走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在窃窃私语。
“打死丫鬟那件事,”她继续说,
“根本没死人。那个丫鬟是被拐子拐进府的,你发现之后做了一场戏,
对外说丫鬟犯了错被你打死了,实际上你偷偷把人送出了府,找了个人家安置。
你背了一条人命的恶名,救了一条活人的命。”
巷子里安静了。
围观的街坊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赵云娘的母亲直起腰,正对着我:
“沈小姐,全京城欠你一句话。”
我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手冰凉,关节粗大,是常年做粗活的手。
赵家旁支不是什么豪门,赵承远出事之后这母子俩的日子更不好过。
“不欠。”我扶稳了她,
“我乐意。”
她又要跪,被我按住了。
少年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沈姐姐,我娘说的都是真的。
我姐姐留了一本手札,里头记了查到的所有事。手札在我这里,你要不要看?”
“不用了。”我摇头,
“事情都过去了。”
赵云娘的母亲抹着眼泪带着少年走了。
旧马车嘎吱嘎吱地拐出巷口。
翠屏站在我身后,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巷子口又来了一辆车。
这辆我认得。沈家的马车,车厢上挂着沈家的灯笼。
车帘掀开,沈芷跳下来。
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姐姐!”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伯府抄了,我来接你。”
她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辫子跑散了一半。
我看见车厢里放着一样东西。
我出嫁那天晚上敲晕她的时候,从她头上掉下来的那根赤金步摇。
流苏还是皱巴巴的,她一直攥在手里没舍得展开。
“姐姐,回家。”
12
我上了马车。
沈芷坐在我旁边,把赤金步摇塞到我手里。
步摇的分量压在掌心里,金属凉丝丝的,流苏从指缝间垂下来。
马车动了。
轱辘碾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
巷子两边站满了人,比抄家那天还多。
消息传得快,永昌伯被押走、前妻冤案翻案、替嫁的沈家大小姐一个人掀翻了整座伯府,
这几桩事串在一起够说书先生讲一个月。
有人认出了我。
“那就是替嫁的恶女?”
“什么恶女,人家把永昌伯府都掀了。”
“善妒狠毒?我看是京城第一厉害的女子。”
“听说那些恶名全是假的,她打死丫鬟是救了一个被拐的姑娘。”
“真的假的?”
“赵夫人的亲娘当街说的,还能有假?”
窃窃私语从车窗外头灌进来,一阵一阵的。
沈芷紧张地看着我:“姐姐,他们在说你。”
我掀开车帘。
阳光涌进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街边的人群中有人跟我对视了,赶紧把头低下去。
有人没低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恶意,倒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们以为认识了十几年的人。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巷子尽头。
永昌伯府的大门还敞着,差役进进出出搬东西。
门楣上方的匾额已经被摘了,
两个差役踩着梯子在卸,露出下面一块褪色的旧漆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深两度,那是匾挂了十几年留下的痕迹。
匾没了,印子还在。
就像赵云娘死了三年,柴房的草席上那块暗红色的印子还在。
我放下车帘。
沈芷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姐姐。”
“嗯。”
“以后不替我挡了。”
我没答话。
她又往我肩膀上拱了拱:
“我说真的。你替我替了一辈子了。退婚你替我背恶名,嫁人你替我进火坑。以后不许了。”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事到临头谁冲在前面谁说了算。”
她抬起头瞪我,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眼眶红了一圈,使劲忍着没掉眼泪。
我用手指头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哭。哭了我不带你吃烧饼。”
她噗嗤笑了,抹了一把眼睛:
“谁要吃你的烧饼。”
马车拐过巷口,驶上了长街。
街上的人还在说,声音远了,模模糊糊地拖成一条尾巴,听不清在讲什么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赤金步摇。
那天晚上我敲晕她的时候,这根步摇从她头上掉下来,滚到地上转了两圈。
我捡起来塞进她枕头底下,换上她的嫁衣出了门。
当时想的是这辈子可能回不来了,步摇留给她当个念想。
现在步摇又回到了我手里。
流苏皱巴巴的,是她攥的。
不知道攥了多少个夜晚,攥得铜丝都变了形。
我把步摇插回了自己头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长街的石板缝,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沈芷靠着我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
车窗外头的日光从帘缝里钻进来,一道一道地扫过车厢内壁,扫过我的手背,扫过步摇的流苏。
马车拐过最后一个巷口,消失在长街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