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失业试探家人,家人连夜给我算出了滚蛋路线。
老婆要房,儿子要车,连我养的王八都被判给了他们。
我签完字,总裁开着劳斯莱斯来接我。
前妻拍着车门喊骗子。
总裁看了一眼她儿子,脸色变了。
“董事长,他在公司填的资料,说您已经死了。”
【第一章】
杜丽把离婚协议推过来时,我正蹲在地上捡饺子。
韭菜鸡蛋馅。
我包了两个小时。
她儿子许家宝回来,一句穷酸,连盘子带醋碟扫到了地上。
醋浸进裤脚,膝盖贴着瓷砖,凉得发木。
杜丽没看我。
她拿纸巾擦掉儿子袖口的醋,才用脚尖碰了碰协议。
“你失业了,我不怪你。”
“但你不能拖累我们。”
我捡起最后半个饺子,放进垃圾桶。
“我上午才说没工作,下午协议就拟好了?”
“早做打算有错吗?”
许家宝扯开领带,靠进沙发。
“叔,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妈跟了你六年,图过你什么?”
我看着他。
“图过什么,你身上那件两万三的西服可能知道。”
他把袖口往后缩了缩。
“这是面试的门面!”
“我的饺子就是地板装饰?”
他拍着扶手站起来。
杜丽先把协议拿起来,挡在我面前。
“别扯这些。房子归我,存款归我,车归家宝。你那些卖不出去的公司股权,你自己留着。”
我没接笔。
她弟弟杜鹏坐在餐桌边,慢悠悠嗑瓜子。
“姐夫,男人得有担当。总不能离个婚,还把老婆孩子赶上街吧?”
“你姐有工作。”
“一个月四千多能干什么?”
“我没收入就该走,她有收入不能活?”
杜鹏吐出瓜子皮。
“你这个人,抬杠就没意思了。”
我把垃圾袋系好,抬头看他。
“那咱聊有意思的。你借我的三十万,准备哪天还?”
瓜子停在了他嘴边。
许家宝往前一步。
“舅舅的公司马上接大项目。你这时候催债,存心拆台?”
“欠钱六年,大项目是去火星盖厕所?工期这么长。”
杜鹏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杜丽抬手打断。
“那笔钱算夫妻共同支出,我不同意你追。”
我擦手的动作停了。
“共同支出?”
“给我弟做生意,就是给这个家铺路。”
我把纸巾折起来。
“行。路铺了六年,我先被你们铺出去了。”
这场试探,是我自己起的头。
两天前,我听见杜丽给妹妹发语音。
她没关厨房门。
“男人没钱就是家里的大件垃圾。真有那一天,我当天就让他滚。”
当时我端着给她炖的汤,站在门外。
汤盅烫得掌心发疼。
我原本想进去,又把手收了回来。
第二天,我向公司交接了日常经营事务。
第三天,我告诉她,我失业了。
我想看看,那句大件垃圾,到底是气话,还是她给我安排的退休待遇。
现在看清了。
垃圾还有人按月上门收。
我得自己走。
我拿过协议,一页页翻。
房产,存款,车辆,婚后分红,写得很全。
连阳台上养了四年的乌龟都在财产清单里。
我点着那一行。
“王八也归你?”
杜丽拧着眉。
“家宝养出感情了。”
我看向许家宝。
他正低头玩手机。
“它叫什么?”
“什么叫什么?”
“王八叫什么?”
他抬头,嘴唇动了几下。
“王……王总。”
我把笔帽扣在桌上。
“行,王总留下。家里总得有个长寿的,陪你们把账算完。”
杜鹏喷出一口茶。
杜丽把杯子砸在桌上。
“许有成!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房子可以给你,婚后存款也可以。公司股权是婚前财产,清单里有,归我。”
“本来就是你的破烂。”
“还有,你弟借的钱不能抹。”
杜鹏把瓜子一扔。
“你就惦记那三十万?”
“对。我失业了,爱钱,很符合人设。”
他想说话,又被杜丽按住胳膊。
她盯着我。
“你别后悔。”
我签下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许家宝已经转身进了我的房间。
没两分钟,我的拖鞋和洗漱杯被他扔出来。
“你暂时睡储物间。离婚手续办完就搬。”
我看了眼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
六年前,他第一次叫我爸时,我连夜开车去给他买游戏机。
六年后,他给我安排了一个能放拖把的位置。
我把拖鞋拾起来。
“储物间你留着。”
“怎么,还嫌弃?”
“你以后出息了,给你亲爹住。”
他脸上的笑僵住。
我拖出行李箱,刚走到门边,杜丽叫住我。
“钥匙。”
我从钥匙圈上拆下两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许家宝举起手机,对着我的箱子拍了一张。
屏幕上,他正在家庭群里输入。
终于清理完毕。
我停了一下。
然后把那笔三十万的转账记录,发进了同一个群。
“垃圾走了,借条留下。”
【第二章】
酒店前台问我住几天。
我说:“先住一个月。”
姑娘看了看我身上的围裙。
“先生,您是来应聘厨师的吗?”
我低头。
走得急,围裙忘摘了。
胸前四个字。
模范老公。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塞进行李箱。
“不是。刚从这个岗位离职。”
她嘴角抖了一下,低头给我办入住。
房卡刚递过来,手机响了。
周启打来的。
“许董,交接文件我收到了。明天项目会,您真不参加?”
“你当总裁六年,该自己拍板了。”
“您是退居幕后,不是退群。技术路线得您签字。”
“发来。”
他听见刷卡开门的声音。
“您在外面?”
“被赶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您家煤气泄漏了?”
“我失业了。”
“您不是自己决定不领工资的吗?”
“在我家,这叫失业。”
周启吸了口气。
“那您手里百分之六十二的股权呢?”
“她说卖不出去,属于破烂。”
“咱们上个月刚做完审计,净资产多少,她没看?”
“报告寄到家里了。她拿去垫餐桌,嫌英文缩写太多。”
周启半天没出声。
我打开电脑,把他发来的图纸放大。
“说工作。”
“许董,我先问一句,您这次试探,把分寸拿住了吗?”
“没拿住。把行李拿出来了。”
他咳了几声。
“我明天接您。”
“不用。先让法务推荐一个做家事案件的律师,费用我自己付。”
“要处理什么?”
“查协议。尤其是财产披露,别让人过两天说我藏了东西。”
电话挂断前,他又问:“家宝知道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结构图。
“他忙着给我收拾遗物,暂时顾不上。”
第二天,律师唐菁带着文件来了。
她翻完协议,先把笔按在股权清单上。
“公司名称、持股比例、取得时间,都写明了。婚后分红也列了,您准备全给她?”
“嗯。”
“为什么?”
“我不想以后每逢年节,她来公司门口说我让她没饭吃。”
唐菁抬眼看我。
“这份协议只能处理夫妻之间的事。她弟弟的借款,要另算。”
“这个我熟。他们吃饭算一家人,还钱各论各的。”
她把借款凭证单独装进文件袋。
“还有,登记离婚需要经过冷静期。签字不等于已经离婚。”
“我知道。”
“这段时间,不要再做虚假陈述,也别拿财产问题继续试探。”
我点头。
“就这一次,试出一家财务审计师。我的杯子都折了旧。”
她终于抬了下嘴角。
下午,我跟杜丽去了登记处。
她穿着新买的大衣,挽着妹妹杜琴。
杜琴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瞧。
“怎么一个人?”
“离婚按人数收费?还得带团?”
她撇嘴。
“有成哥,都这个时候了,嘴硬有什么用。”
唐菁把财产说明交过去,指给杜丽看。
“许先生持有成益智造的股权,婚前取得。这里附了近期审计报告。您可以另请律师评估,也可以申请重新协商。”
杜丽翻了两页,手指停在金额那一栏。
她的眼睛先睁大,随后看向我。
“这是公司账上的钱,又不是他卡里的钱。”
唐菁说:“公司资产和个人存款确实不同,但股权有价值。”
“有价值他还出去找工作?有价值他天天骑电动车买菜?”
我张了张嘴。
杜丽把报告合上。
“六年前他就拿这套糊弄过我。说什么技术入股,董事。结果天天围着灶台转。真正有本事的人,谁给老婆洗袜子?”
我喉咙里那句话停住了。
她把协议翻到签字页。
“房子存款给我,股份归他。就这样。以后发财还是倒闭,都别扯上我。”
唐菁让她确认书面说明。
她一笔一画签了名。
出来时,许家宝的电话打了过来。
杜丽按了免提。
“妈,办完了吗?”
“还得等一个月。”
“这么麻烦?那他不会回来住吧?”
杜丽瞥我一眼。
“你叔有骨气,住酒店呢。”
许家宝笑出了声。
“那正好,房间我改电竞房了。”
我把手伸向杜丽。
她往后一缩。
“干什么?”
“手机给我,我跟他说一句。”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看着通话界面。
“家宝,你去年找工作,让我帮你改了七遍简历。记得吗?”
他不吭声。
“我最后问你,最想要什么工作。你说,想找一家能让家里人抬得起头的公司。”
“所以呢?”
“找到了以后,别忘了先学会做人。”
他直接挂了电话。
杜丽夺回手机。
“少教育他!他已经拿到成益智造的录用通知了!你一个被辞退的,懂什么?”
唐菁正在收文件,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公司审计报告,又看了看杜丽。
杜琴挺起胸口。
“成益智造知道吧?我们家宝以后跟着周总干。你那点什么技术股份,别往人家身上蹭。”
唐菁把文件袋扣好。
扣了两次。
第二次才扣上。
【第三章】
冷静期的第二天,许家宝来酒店找我。
他没进门,站在走廊里,把一张纸拍到我胸前。
“签一下。”
我看了一眼。
放弃追偿承诺书。
债务人,杜鹏。
金额,三十万元。
“谁教你写的?”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那么难看。”
“你昨晚不是把我移出家庭群了吗?”
他伸手扯了扯袖子。
“那是气头上。”
“你舅的钱也是气头上借的?”
“你现在又不急着用。”
我把纸还回去。
“我失业,住酒店,连王八都没分着。你从哪儿看出我不急?”
许家宝抿住嘴。
走廊尽头,清洁车的轮子吱了一声。
他往旁边看了眼,把声音压低。
“舅舅正在做成益的供应商。你这个时候起诉,会影响他的信用。”
“谁告诉你我要起诉?”
“我妈。”
“我昨天只给她发了催款函。”
他把纸揉皱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
“还钱。”
“你就这么不盼着我好?”
我看着他,指尖在门把手上收紧。
“你的好,怎么总得拿我的钱垫着?”
他还想说话,手机先响了。
屏幕亮起时,我看见一个群名。
青年骨干培养群。
他立刻转过身接听。
“赵经理,材料我都补齐了……对,家庭困难的情况写得很清楚……我爸那边不用核实,没法核实……”
我原本想关门,又停住了。
他走远几步,背对着我。
“我明白,不能影响专项补助。我肯定不会乱说。”
挂断电话,他回来捡那张被揉皱的纸。
我问:“什么补助?”
“公司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拿什么家庭情况申请的?”
“你管过我吗?”
他把纸塞进包里,转身就走。
电梯门合上前,他扔下一句。
“等我真在成益站稳了,你别来认亲。”
我站在门口,听着电梯下行的提示音。
然后给周启发了条消息。
家宝已经入职?
周启回得很快。
刚结束统一培训,分在采购支持组。怎么了?
我想了想。
先按正常流程管。任何涉及我的亲属,都要做关联申报。
他发来一个好字。
那一个月,我没再去过杜丽家。
公司老厂区改造出了点问题,我带着两个工程师泡了十几天现场。
白天看设备,晚上改图。
杜丽偶尔发消息,内容很稳定。
不要回来。
不要碰她的存款。
不要仗着六年养育之恩,去干扰许家宝的新生活。
我一条条保存,没回。
办离婚登记那天,她带着杜鹏和许家宝一起到了。
杜鹏夹着一个皮包,腕上多了块表。
我扫了一眼。
他把袖子往下拉。
“高仿。”
“我没问。”
“你那个眼神就是问了。”
许家宝从我手里拿走需要确认的文件,翻到最后。
“你最好看清楚,今天签完,就没回头路了。”
我从他手里抽回来。
“这话留给你妈。她签字比我快。”
手续办完,杜丽捏着证件,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扭头对杜鹏说:“订饭店,庆祝一下。”
我往台阶下走。
许家宝追出来。
“还有东西没拿完。明天早上八点来搬,过时我就扔了。”
“什么东西?”
“破模型、烂奖牌,还有你柜子里那一堆老纸。”
我停住。
那些模型,是成益第一代分拣设备的缩尺件。
老纸,是我父亲教我画机械图时留下的手稿。
“别碰。明天我去。”
他晃着车钥匙。
“早点,别耽误我上班。”
第二天,我到楼下时,他们已经把纸箱堆到了马路边。
箱底受了潮。
我父亲的一张手稿沾着水,贴在路沿石上。
我蹲下去,用指腹一点点揭。
纸边粘住,撕开一道口子。
许家宝站在旁边催。
“快点,我真赶时间。”
我把纸放进文件夹,起身看他。
“楼道到马路,十几米。箱子放哪儿不行?”
“保洁要拖地。”
“那这张图为什么在水里?”
他挪开目光。
杜丽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拎着那只乌龟缸。
“还有这个,也拿走。一天到晚不动,晦气。”
她把缸往纸箱上一放。
箱底塌了。
水沿着我的手背流进袖口。
许家宝笑了一声。
下一秒,一辆劳斯莱斯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周启跨下来,看见我抱着乌龟缸,先愣住了。
“董事长,您这是把财务总监也接出来了?”
我把缸递给他。
“王总。以后归你管。”
他接过去,随即看见地上的手稿,脸上的笑收了。
“谁扔的?”
杜丽往前走了两步。
她看看车,又看看周启。
“你们拍视频呢?”
周启没理她,把乌龟缸交给司机,蹲下来帮我搬纸箱。
许家宝站在车旁,脖子一点点缩进衣领。
“周……周总?”
周启抬头。
“许家宝?”
许家宝挤出一个笑。
“您怎么来了?”
“接董事长。”
杜丽伸手拦在车门前。
“什么董事长?他?”
周启把最后一箱东西放进后备厢,拿纸巾擦了擦手。
“成益智造,董事长,许有成。”
杜鹏刚掏出烟,烟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额头撞上车门边框,咚的一声。
杜丽盯住我。
“你不是失业了吗?”
“我不领工资了。你没给我说第二句的机会。”
“你骗我!”
她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隔着衬衣往里掐。
周启伸手挡住她。
“有事说事。”
他看了眼许家宝,又看向我。
“许董,他是您家宝?”
“以前是。”
周启的手停在半空。
“可他申请困难补助的时候,写的是父亲去世,母亲独自抚养。”
许家宝嘴唇一下没了颜色。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去世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周启拿出手机,翻到人事发来的专项名单。
“去年冬天。”
我点点头。
“挺赶。去年冬天我还给他交了两万八的培训费。”
杜鹏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他手忙脚乱按掉,屏幕又亮了。
一条消息顶在最上面。
许家宝的推荐关系核验了吗?这个供应商准入,不能只有他口头担保。
我抬眼。
杜鹏把手机扣在胸前。
我朝周启伸出手。
“补助材料先别动,让合规封存原件。”
许家宝扑过来抓我袖子。
“爸!”
我把袖子抽出来。
“别叫了。”
“按你公司档案,我现在属于返场。”
【第四章】
周启没让车走。
他站在路边,给合规负责人打电话。
“保存许家宝提交的困难补助资料、供应商推荐记录,以及采购支持组的审批日志。按流程核查,不要提前下结论。”
杜鹏额头上鼓起一个包。
他把烟盒捏得咔咔响。
“周总,家里一点误会,没必要影响工作吧?”
“哪家供应商是你的?”
杜鹏报了公司名。
周启听完,转头看许家宝。
“你申报过亲属关系吗?”
许家宝喉结动了两下。
“还没来得及。”
“入职培训里,关联申报是哪一节?”
“第二节。”
“你签过确认书。”
他不说话了。
杜丽把包往肩上一甩。
“他刚毕业,哪懂这些!有成,你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非要让孩子难堪?”
我把湿透的袖口往上卷。
“他懂怎么让活人开死亡证明,不懂舅舅算亲戚?”
旁边搬快递的大哥手上一抖。
一个纸盒掉到脚边。
他捡起来,推车往旁边挪了两步,眼睛还留在这边。
杜丽压着嗓子。
“回家说。”
“我的钥匙上个月就交了。”
“我给你配!”
“房间不是电竞房吗?”
“让他搬!”
许家宝张了张嘴。
杜丽扭头瞪他。
“闭嘴!”
她再看我时,嘴角已经往上提。
“夫妻哪有隔夜仇?昨天那事,我也是气急了。”
我把离婚证从包里拿出来。
她嘴角落了下去。
杜鹏赶紧凑上来。
“姐夫,证就是张纸,感情才重要。”
“借条也是张纸。你先把感情折现。”
他脸上的肉又抽起来。
许家宝忽然绕到我面前。
膝盖落下去,磕在路沿石边。
“爸,我错了。”
快递大哥把推车刹住了。
杜丽伸手去拉儿子,没拉起来。
许家宝抓着我的裤腿。
“材料是同事教我填的。我就想申请点补贴,给我妈减轻负担。”
“你妈给你买了六万八的手表。你减的是谁的负担?”
他低头看腕表,迅速往袖口里藏。
我问:“领了多少?”
“还没发。”
周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第一批困难补助,三万元,上周五到账。另有培训补贴正在审核。”
许家宝的手指僵住。
“我记错了。”
“你爹记死了,钱记没了,记性挺会挑。”
杜丽一下跪到了儿子旁边。
不是跪我。
她伸手抱着许家宝的肩,脸朝着围过来的几个人。
“你们看看!他有钱了,就这么对老婆孩子!”
周启刚要开口,我拦住了。
杜鹏也蹲下来拉她。
脚下踩到那支烟,身子往前一栽,两只膝盖全落了地。
三个人齐齐占着马路牙子。
快递大哥嘴里的早餐终于没咽住,偏头咳出了声。
我低头捡起最后一张图纸。
杜丽抬头喊我。
“有成,咱们回家,好不好?”
我把文件夹合上,拉开车门。
周启坐进来时,还在憋气。
我看他。
“有话说。”
“王总的水要撒了。”
他双手捧着乌龟缸,膝盖并得很紧。
车刚起步,乌龟扒着缸沿探出头。
我点了点它的壳。
“你也看看。差一点,你就当留守儿童了。”
周启终于咳弯了腰。
到了公司,我没进董事长办公室,先去了合规会议室。
合规负责人秦川把电脑转过来。
“目前只能确认三件事。许家宝隐瞒关联关系,参与推荐杜鹏控制的供应商;困难补助申请存在虚假信息;他在内部沟通中,多次暗示自己有特殊背景。”
“什么特殊背景?”
秦川点开一段工作聊天记录。
许家宝写得很短。
我叔和上面说好了,走流程就行。
我盯着那行字。
“我这个叔,死后工作量还挺大。”
秦川没笑,继续往下翻。
杜鹏的公司已经通过初筛。
申请的是老厂区改造项目的配套传感组件供应。
金额,四百六十万元。
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送过样了吗?”
“送过。样品在封样室,原定今天下午做上机测试。”
周启看向我。
那套改造图纸,昨晚才由我签完。
我上午去搬家。
下午,杜鹏的货就要进我的设备。
秦川说:“采购主管赵立提出加快准入,说这是成熟渠道,能节约一成成本。”
我伸出手。
“把报价明细打开。”
第二页上,一个组件型号跳进眼里。
我按住屏幕。
“这个料号,谁填的?”
秦川看了一下。
“供应商报价单,杜鹏签字。”
“叫测试组暂停上机,先做批次溯源。”
周启问:“有问题?”
“我父亲手稿上有一处旧尺寸。十年前改过,公开图纸早就没有了。”
我拿出早上湿了水的那张纸。
断裂的纸边旁,一串尺寸还看得清。
“他们的报价,按的就是这张旧图。”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把那张纸压平。
“不是借钱不还这么简单了。”
【第五章】
秦川没有拿着我的话直接找人。
他先把样品封存,联系原厂核验。
周启让采购组暂停相关供应商权限。
我去了资料室。
负责档案的小姑娘抱着登记册跑出来。
“许董,家用旧资料都没进公司密级库。您问的那几张,属于早期公开方案,早就淘汰了。”
“我知道。查一下,谁调过最近这版技术参数。”
她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采购支持组,许家宝,昨天晚上。”
“权限够?”
“他能看对外询价参数,不能看内部测试记录。”
我点头。
他拿旧手稿,补公开参数,再借采购组身份推供应商。
拼得挺卖力。
可惜连尺寸改过都不知道。
手机连续震了十几次。
杜丽发来一张照片。
离婚协议的第一页。
后面跟着一句话。
你隐瞒财产,协议无效,我已经咨询律师了。
我把唐菁的号码发过去。
她立刻打来电话。
“许有成,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
“你咨询的律师,看完资料了吗?”
“你明明是董事长,为什么天天在家做饭?”
“公司有总裁,家里没人做饭。”
“你就是故意装穷!”
“房子写你名,存款给你管,儿子的培训费我出。你对穷的要求挺高。”
她呼吸声压着听筒。
“你早说你有那么多钱,我会跟你离?”
我握着手机,没动。
走廊另一头,有人推着工具车过去。
车轮碾过接缝,连响三下。
杜丽还在说。
“你现在回来,我可以当没发生。家宝那点事,你给他处理了。他还小,档案不能留污点。”
“二十四了。”
“在我眼里他就是孩子。”
“那你抱回家,别放采购部。”
她声音一下拔高。
“你非要毁了他?”
我按下录音保存,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许家宝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他站在我住过的卧室。
电脑桌旁摆着我的旧奖牌。
他说:“网上发出去之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第二段视频里,杜丽坐在床边哭。
“我跟了他六年,照顾他生活,替他养家。他一有钱就把我们母子扔下……”
我把两段视频转给唐菁。
唐菁回复。
别争,保全。
我又发给秦川。
“涉及公司调查的威胁,一并留存。”
秦川很快回电。
“许董,原厂反馈来了。样品外壳编码是真的,内部板卡与该批次不符。需要拆检,供应商方面必须有人到场。”
“通知杜鹏。”
“他说在外地。”
我看着许家宝刚发来的视频。
门口的镜子里,杜鹏正举着手机。
表还戴在手上。
“让他开视频到场也行。”
秦川顿了一下。
“还有件事。赵立今天申请把这家供应商撤回,说是资料填错。”
“原始记录保留。”
“已经保留了。他还要求许家宝补一份亲属关系申报,日期想写到入职当天。”
我把电脑合上。
“按流程查到底。我回避最终处分,交给你们和独立董事审议。”
周启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点了点头。
他把一份打印件放到我面前。
“您得先看看这个。”
是一张借款担保书。
借款人,杜鹏。
担保人,许有成。
借款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最后那枚指印压着我的名字。
签名写得很认真。
认真到我都不认识。
“谁送来的?”
“楼下有人自称资金方,说杜鹏拿您做担保,今天到期。”
我伸出手,点了点落款日期。
“这天我在哪儿?”
周启看了一眼。
“老厂区,跟我一起验收消防联动。上午九点到晚上十点。”
“很好。”
我把纸推回去。
“我那天在厂里上班,他们在家里给我上坟。”
楼下的人等得不耐烦,已经开始拍前台。
周启拿起电话,叫安保维持秩序。
我拦了一下。
“让他进会议室。带原件,带转款凭证。”
“您要见?”
“要。”
我站起来,整理袖口。
“以前他们骗我感情,我认了。”
“现在开始量产我的签名,我得检查一下产品。”
【第六章】
来人姓郑,经营一家商贸公司。
他进门就把文件袋拍在桌上。
“许总,家务事我不管,钱得到位。”
我把水杯推过去。
“先喝水。”
“没心情。”
“那说说,这份担保,你亲眼看见我签的?”
他顿了一下。
“杜鹏送来的。”
“你给我打过电话核实?”
“他说您忙,董事长日理万机。”
“他给你看了什么?”
郑老板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一张合影。
六年前我的婚宴。
我站在中间,杜鹏勾着我的肩,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下一张,是成益早年的一篇行业报道。
我的名字在受访者里。
郑老板敲着屏幕。
“他跟我说,姐夫就是成益的大股东。这个项目绝对稳。”
会议室门外,鞋底擦过地面。
杜鹏到了。
他手里提着两袋水果,进门先叫我。
“姐夫,一家人,至于闹到公司吗?”
郑老板站起来。
“不是你让我今天来找他?”
杜鹏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我看着水果袋。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补助材料。”
他把袋子放下,想拉椅子,又看见秦川胸前的工作牌。
椅子拉出一半,卡在那里。
我把担保书推过去。
“谁签的?”
他低头。
“你听我解释。”
“先解释笔是谁拿的。”
“都是为了把生意做起来。姐夫,你这么大的公司,拉弟弟一把……”
郑老板一巴掌拍在文件袋上。
“我问你谁签的!”
杜鹏肩膀一抖。
“家宝。”
桌边几个人都停住。
我把录音设备往前挪了挪。
“他为什么有我的指印?”
“那个……不是你的。”
“谁的?”
杜鹏盯着水杯。
“我的。”
周启偏过头,手抵住额头。
郑老板拿起担保书,看了看那枚指印,又看杜鹏。
“你拿自己的手,给别人按?”
杜鹏憋了半天。
“我以为……看不出来。”
郑老板气得把纸摔回桌上。
“你手上有几条纹,是靠猜的吗!”
秦川请他冷静,随后把律师叫了进来。
我没有跟杜鹏争吵。
我只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成益的身份?”
他不说。
郑老板替他答了。
“去年秋天。就是这张报道,他拿来找我谈的。”
我看向杜鹏。
他往椅背里缩。
“你姐知道吗?”
“她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要知道你有钱,我这三十万……”
后半句卡住了。
我替他说完。
“就得还。”
他垂下头。
原来不是没人看懂审计报告。
是有人看懂了,捂着。
他借我名头谈生意,回家又劝姐姐别拿我的技术股份当钱。
姐姐过得好,他顶多能蹭顿饭。
姐姐觉得自己养着一个没本事的男人,他就能把欠债说成扶持家业。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早。
我给杜丽打电话,开了免提。
她接得很快。
“想通了?”
“杜鹏在我这里。你来一趟。”
“你别为难他!”
我看着杜鹏。
“他去年就知道我是成益股东。借钱也用的这个名头。”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十几秒后,杜丽问:“什么?”
郑老板对着手机喊了一句。
“你弟还拿你儿子写的假担保,从我这儿借了一百八十万!”
杯子撞地的声音传过来。
电话断了。
二十分钟后,杜丽冲进会议室。
她没看我,径直走向杜鹏。
“你知道?”
杜鹏站起来。
“姐,你先听我说……”
她抡起包砸了过去。
包角擦过他的额头,他抱头蹲下。
“你跟我说,他那些股份全是骗人的!”
“我说的是不一定能变现!”
“你让我赶他走!你说成益的周总有个表弟,条件好,能给家宝安排前程!”
周启坐在旁边,缓缓把杯子放下。
“我表弟今年十二岁。”
杜丽的包停在半空。
周启补了一句。
“前天数学考了四十三。我姨正给他安排前程。”
郑老板扭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杜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杜丽想再砸,秦川已经上前拦住。
“这里有监控,别动手。”
她转向我,嘴唇抖着。
“有成,是他骗我。”
我坐着没动。
“他说的话,我没听见。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是一时糊涂……”
“让家宝把我的手稿扔进水里,也是他教的?”
她眼睛躲开。
我伸手把担保书翻过来。
“叫家宝过来。”
杜丽一把按住纸。
“不能叫!他今天还要转正考核!”
周启看了眼秦川。
秦川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许家宝已经暂停接触采购业务。今天是接受核查,不是转正考核。”
杜丽扶住桌沿。
纸张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
“许董,有媒体账号来电,说许家宝发布了视频,指控您逼迫前妻净身出户。”
我转头看杜丽。
她的手从那张纸上滑了下来。
【第七章】
视频里,许家宝换了件灰色旧外套。
我看着领口那块补丁,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
他没扔干净,还留了件戏服。
杜丽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背一遍遍擦眼角。
“我爸在外面有了钱,就不认我们了。”
“我妈为这个家付出六年,现在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
“我刚参加工作,他就跑到公司逼领导开除我。”
评论区已经有人问公司名称。
许家宝回复得很快。
成益智造。
再往下,是一句删得晚了的话。
他认识老板,我斗不过。
周启看着屏幕,抬头问我。
“您认识老板这事,我可以作证。每天照镜子都认识。”
我没笑。
视频拍摄的角度,正对着原先摆全家福的位置。
相框已经撤了。
墙上留下一个颜色浅些的长方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保全证据。联系平台,提交涉及个人信息和不实陈述的材料。公开回应只放必要事实,隐去住址和账号。”
唐菁点头。
“公司调查和家庭纠纷分开说明。不能让人觉得您在用职位报私怨。”
“调查结果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杜丽抓住我的椅背。
“我让他删!现在就删!”
她拨电话,第一次没通。
第二次,许家宝接了。
“妈,你别信他。赵经理说了,他最怕影响公司声誉。只要闹大,肯定让步。”
秦川抬头。
我按住准备开口的杜丽,冲唐菁点了一下头。
唐菁把录音时间记下来。
杜丽声音发颤。
“你赶紧过来。”
“我不去!过去就是让他摆布!”
“你签的担保被发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椅子翻倒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许家宝的声音压低。
“舅舅不是说只走个过场吗?”
杜鹏蹲在旁边,抬头张嘴。
郑老板指着他。
“你再教一句试试。”
半小时后,许家宝进了会议室。
他头发没梳,外套里面还穿着公司发的衬衣。
一见我,他先把手机举起来。
“我在直播。”
秦川没有上前碰他的手机。
“这里涉及商业资料和第三人个人信息,未经许可不能拍摄。你可以保留自己的录音,也可以邀请律师到场。”
他举着手机不放。
我看了一眼屏幕。
观众两千多人。
他把镜头朝向我。
“大家看见没有?就是这个人,有钱以后……”
“先把衣服脱下来。”
他一愣。
“什么?”
“你穿的是我的。”
弹幕滚得很快。
许家宝低头,随即咬住牙。
“一件衣服你也计较?”
“你说我没给你买过东西。衣服两万,手表六万八,你没穿。选了我九十九块的工服。”
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出去年厂区义务检修时的合照。
同一块补丁,同一道油痕。
周启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工具箱。
许家宝举手机的手往下沉了半寸。
我没把照片怼到镜头前,只放在桌上。
“穿回你自己的衣服。说真话不用借服装。”
弹幕里,有人开始问他手腕露出来的表是什么牌子。
他立刻关了直播。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唐菁把协议、财产披露、登记文件逐一放好。
“房产归杜女士,存款按清单全部由她取得。这里有双方签字和完成交接的凭证。您视频中关于她净身出户的描述,没有依据。”
许家宝看向母亲。
杜丽把头偏开。
秦川接着说:“公司不因你与董事长的关系处分你。我们查的是补助、关联申报、业务材料。”
“补助我退就是了!”
“退还需要办理。虚假材料也需要核查。”
“你们不就是听他的?”
秦川把一份会议安排推过去。
“核查由合规、人事及独立董事代表参与。许董事长回避处分表决,你可以对材料作书面说明。”
许家宝把纸推回去。
“我不认!”
我打开那张假担保的照片。
“这个呢?”
他眼睛盯着签名,没动。
郑老板上前一步。
“我已经报执法者咨询,律师也带来了。你有话,留着当面解释。”
许家宝猛地看向杜鹏。
“你说这不担责任!”
杜鹏站起来。
“我让你找你爸签,谁让你自己写的!”
“你说他忙!你说我模仿得最真!”
“你别胡说!”
两个人同时往桌边挤。
秦川按下呼叫键,保安进来,把他们隔开。
许家宝胸口起伏,手指隔着半张桌子点着杜鹏。
“样品也是你换的!你别想全推给我!”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秦川转向他。
“你说的换样品,具体是什么?”
许家宝的手指停住。
杜鹏张嘴就骂。
骂到一半,保安把他往后带了两步。
秦川把一张空白说明纸放到许家宝面前。
“想清楚。说你知道的,别猜。”
他想拿笔,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看着那支笔。
一个多月前,他把离婚协议拍到我胸口,也是这么一支黑笔。
那时他怕我不签。
现在,他怕自己签。
【第八章】
许家宝最终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杜鹏如何让他推荐公司。
第二页,写赵立如何教他补流程。
第三页,字开始歪。
他承认,送去初筛的样品是一套原厂货。
准备批量供货的,是翻修件。
“舅舅说,外壳都是原厂的,能用就行。”
秦川翻着检测记录。
“安全等级不一致,校准参数不一致,批次追溯也不一致。你确认自己知道要替换?”
许家宝低着头。
“知道。”
“为什么同意?”
他不说话。
秦川把一张聊天记录打印件推过去。
是采购系统依法留存的工作沟通记录。
上面,杜鹏答应项目做成后给他二十万元。
许家宝的手压住纸角。
“我就是想买辆好车。”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辆已经过户给他的车,是我买的。
三十多万。
他嫌方向盘磨旧了。
而那处磨损,是我陪他跑了七趟外地招聘会留下的。
秦川没有再问我,继续核对材料。
检测人员走进来,带来了拆检照片。
“批量样件里,有两只传感器在断电恢复后输出异常。若按旧参数安装,存在误判风险。幸好还没接入现场。”
周启把图纸摊开。
“全部相关批次隔离。项目采购重新走程序,工期损失照实统计。”
许家宝抬头看我。
“爸,你说句话。”
“你刚才签的每一页,都要自己负责。”
“可你是董事长!”
“所以我得给用这些设备的人一个交代。”
他把椅子踢开。
“你就是想让我坐牢!”
我站起来。
椅脚在地面划出一声短响。
“我现在比谁都希望你没做。”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
“你第一次叫我爸,我给你买了游戏机。你考证没过,我陪你重新报名。你求职受挫,我给你改简历,陪你练面试。”
“你可以不认我。”
“你不能拿别人的手脚、性命,给自己凑车款。”
许家宝的肩往下塌。
杜丽上前抱住他,回头冲我喊。
“他就是年轻,受人骗了!”
我把那三页说明放回桌面。
“每一步,他都拿了好处。”
她还想说,门外来了律师和办案人员。
郑老板提交了借款、转账和担保原件。
公司提交了目前取得的材料。
没有人在会议室里宣布谁有罪。
笔录一份份做,原件逐项登记,许家宝和杜鹏分别接受询问。
杜丽追到门边,鞋跟卡进地毯缝。
她踉跄一下,抓住门框。
“家宝!”
许家宝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丝。
“你真不管?”
我没应声。
他被引去另一间办公室时,脚下拖了一步。
杜丽靠着墙滑下去,双手掩住脸。
这次没人举手机。
她哭出声的时候,周启已经把会议室门合上了。
晚上,调查又往前走了一截。
赵立提交了一份说明,试图把责任全推给许家宝。
他称,自己以为许家宝代表董事长。
秦川把工作记录摆到他面前。
有一条,他亲自回复杜鹏。
检测报告先借用原厂旧版,等订单下来再补。
赵立盯着屏幕,伸手拿水。
杯口碰了两次嘴唇,都没喝进去。
“这话……要结合上下文。”
秦川往上滑。
上文是杜鹏问批次对不上怎么办。
下文是赵立回复别在群里说。
赵立把杯子放下,水洒了一桌。
周启站在门边,看着我。
“许董,您先回去。后续我们接。”
我揉了揉额角。
“明早把涉及的供应商全部复核。别扩大范围,按证据办。谁的责任,谁承担。”
他点头。
我往电梯走了几步,又停住。
“困难补助,原来的名额发出去了吗?”
“今年名额有限,有两个人因为排序没拿到。”
“重新审核。别让材料真实的人,输给会编故事的。”
周启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我走到地下车库时,唐菁还在等。
她把一杯热豆浆递给我。
“没吃晚饭?”
我接过来,纸杯烫着手指。
“忘了。”
她看了看我胸口的水渍。
“后悔试探吗?”
我咬开吸管包装。
“后悔。”
她没接话。
“不是后悔离婚。是后悔拿一句假话,去问一个早有答案的问题。”
豆浆入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把杯子放低。
“下回谁觉得我没用,我直接走。省得耽误彼此办手续。”
唐菁把车钥匙递给司机。
“这句话可以记住。前面那个试探教程,别教别人。”
我点头。
“收费都不教。成本太高,赔了个王八缸。”
【第九章】
几天后,杜丽申请重新协商财产分割。
唐菁陪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桌上铺着双方当时确认过的材料。
她请来的律师翻到财产披露页,停了很久。
“杜女士,你当时签字前,对公司名称和持股比例知情?”
杜丽攥着包带。
“我不知道值那么多钱。”
“报告提供给你了?”
“提供了,但我没认真看。”
“对方律师有没有建议你咨询独立意见?”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菁拿出沟通记录。
“这里有书面提示,也有杜女士确认不另行评估的回复。”
杜丽伸手去拿,又停住。
她的律师把资料合拢。
“是否还有其他未披露财产,需要进一步核实。但目前这些材料,不能因为事后发现股权价值高,就直接推翻已经履行的安排。”
杜丽看向我。
“有成,我不争股份了。”
我等着她说下去。
“把家宝的事压下来。房子我还你一半。”
唐菁把笔放下。
“公司核查、债务纠纷、涉嫌违法的行为,不能用夫妻财产交换处理结果。”
“我跟他说话!”
杜丽一掌拍在桌上。
包里的钥匙掉出来,摔在我脚边。
就是那两把旧钥匙。
我弯腰拾起,放回桌面。
“房子已经给你了。你拿自己的东西照顾自己,没人拦你。”
“那家宝呢?”
“退回不该领的钱,配合调查,把知道的说清楚。”
“这会毁了他的前途!”
“把活人写死,把翻修件写成原厂,把我的名字写在假担保上,这些字是他自己落的。”
她张着嘴,胸口起伏。
几秒后,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水。
“你就没有错?要不是你装失业,事情会闹到今天?”
我点头。
“我装失业,没把话说明白。这事我认。”
她的背立刻挺了一点。
我接着说:“但杜鹏借钱是去年,家宝填补助是在离婚前,假担保落款那天,我还给你做过早饭。”
她攥住钥匙,金属边角压进掌心。
“你不能把他们做过的事,都塞进我那句失业里。”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没让我去储物间睡。”
她的肩抖了一下。
“我当时就是想让你服个软。”
“我服了。签字,搬走,房子留下。”
“可我没想真失去你!”
我看着她。
“你想留的是后来停在门口的车。”
杜丽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杯。
杯子没拿稳,沿着桌面滚到文件袋旁。
她扶着桌沿,整个人慢慢坐了下去。
那天没有谈成别的。
三十万借款到期后,唐菁正式替我起诉杜鹏,并依法申请财产保全。
郑老板也委托律师追索一百八十万。
假担保是否涉嫌犯罪,由办案机关继续查。
杜鹏原本想把车转到杜琴名下,手续没办成。
他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
最开始是骂。
后来是说自己也被赵立坑了。
再后来,只剩一句姐夫。
我没接,让他联系律师。
真正把他最后一点侥幸掐掉的,是公司调查听证那天。
按程序,许家宝、赵立和杜鹏分别对材料作说明。
我作为相关事实陈述人到场,陈述完就退出处分讨论。
秦川在屏幕上展示证据目录。
一份份都有来源。
内部系统日志。
原厂核验回函。
拆检记录。
依法调取并核实的业务沟通。
许家宝主动提交的个人聊天。
最后一项,是杜鹏借款的资金用途。
其中一部分支付给翻修件渠道。
一部分转给赵立指定的账户,名目写着咨询服务。
还有一笔,给许家宝付了订车定金。
许家宝盯着那行金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杜鹏先拍桌。
“你们凭什么查我的钱!”
秦川看着他。
“这部分材料由你在借款争议中提交,经核对后使用。涉及进一步资金调查的内容,由办案机关处理。这里没有靠猜。”
杜鹏转向我。
“有成,咱俩私下谈。”
“你现在可以把事实说清楚。”
“你不就是想让我还钱吗?我还!”
“钱归钱,货归货。”
他把椅子往后一踢。
“货又没用上!谁受伤了?你们不就是想拿我开刀!”
检测负责人把两只拆开的传感器放到桌上。
一只内部接点已经烧黑。
“没用上,是测试拦住了。你不能把别人认真工作,当成你没问题的证明。”
杜鹏伸手要碰,被工作人员挡住。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垂下。
许家宝忽然开口。
“舅舅说过,出事也有董事长兜着。”
杜鹏猛地扭头。
“你闭嘴!”
许家宝看着我,声音哑得发紧。
“他说,他是你姐夫,舍不得让你妈难受。只要我在中间,事情就能过去。”
我问:“你信了?”
他点头,眼泪落到手背上。
“因为以前都能过去。”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手指压住椅子扶手。
他初中时弄坏同学的平板,我赔过。
他大学时借钱打游戏,我还过。
他第一份实习迟到,被劝退,我陪着重新找过。
那几件事,他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我每次都信。
我把手松开。
“那就从这次开始,不过了。”
许家宝低下头,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杜丽坐在旁听席,伸手够他。
隔着两排椅子,够不到。
她的手悬了一会儿,落回膝盖上。
轮到杜鹏最后陈述时,他站了一下,腿没撑住,又坐回去。
嘴里反复念着。
“就是想做点生意……谁不想做点生意……”
赵立低着头,额前全是汗。
他先说自己只是疏忽。
秦川把那条教人补日期的记录翻出来。
他改口,说可以辞职。
人事负责人告诉他,辞职不影响已经发生事项的调查和追责。
他的手开始抖,纸张在掌心哗啦响。
最终,公司依据核实的事实和依法制定的规章制度,处理了许家宝与赵立的劳动关系。
杜鹏的供应商准入终止。
相关损失、补助追偿与涉嫌违法的材料,分别交由律师和办案机关继续处理。
没有谁一句话,让他们从所有地方消失。
只有一项项签过的字,回到了各自手里。
听证结束后,许家宝在走廊追上我。
他跑得太急,鞋底在地砖上打滑,扶住墙才站稳。
“爸。”
我没回头。
“最后一次,你帮我最后一次。”
他挡到我前面,膝盖往下弯。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站起来。”
他没站。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听舅舅的,不该跟我妈一起赶你走。我把车卖了,钱都给你,你别不要我。”
我看着他的头顶。
以前他比我矮。
跟在我后面,叫爸,声音拖得很长。
现在他已经高过我,却总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重新把自己塞回孩子的位置。
“家宝,你要退的,不是给我的钱。”
他的手攥住裤缝。
“你先把那三万元补助退回去。订车的钱能追回多少,依法处理多少。配合调查,找一份靠自己能做的工作。”
“那你呢?”
“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他眼睛抬起来,嘴唇抖了好几下。
“你真就不看我们了?”
我把他伸过来的手轻轻推开。
“我看了六年。”
电梯门在身后打开。
周启站在里面,一只手按着开门键,另一只手抱着乌龟缸。
我脚步顿住。
“你开会也带它?”
他低头看了眼。
“办公室阿姨换水,让我顺路接王总下班。”
我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前,许家宝还跪在走廊里。
杜丽蹲在他身边,伸手拉他。
他没起来。
我把视线移到乌龟缸上。
王总扒着石头,伸长脖子。
周启问:“回酒店?”
我摇头。
“去我刚租的房子。”
“吃什么?”
“饺子。”
他摸出手机。
“我订。”
“不用。我包。”
周启看了我一眼。
“多少人?”
“两个人,一只王八。”
他点头,在手机上敲了几下。
“那我带醋。”
【第十章】
新房子不大,离公司十五分钟车程。
我把父亲的手稿交给修复师处理,拿回来后,放进了带防潮层的文件柜。
第一张修好的图,右下角还留着一道浅裂。
周启看了半天。
“这地方补不全?”
“能补,但我让他留着。”
“提醒自己?”
我把柜门关上。
“提醒你以后进门别端水靠近它。你刚才差点又给我洗一遍。”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茶杯,往后退了两步。
公司补助复核完成后,那两个原先排在名额外的员工拿到了资助。
其中一个是维修组的小伙子。
他到办公室来,站在门口,双手把申请回执攥得笔直。
“许董,我爸手术安排上了。”
我放下图纸。
“手续都办妥了?”
“妥了。我想来谢谢您。”
“谢按流程审核的人。以后材料齐,符合条件,就正常申请。”
他点头,眼睛往桌上的乌龟缸瞟。
“这就是王总?”
我看向周启。
周启转身就走。
没走成,我叫住他。
“你给公司传成什么了?”
维修组的小伙子接了话。
“周总说,这是公司唯一能在董事长面前缩头,还不用交说明的。”
周启的手已经摸上门把。
我朝他招了招手。
“回来。”
他转过身。
“许董,我下午还有个会。”
“开会之前,给王总换水。”
小伙子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周启抱起缸,往门外走。
到了门口,他低头跟乌龟商量。
“下回开会,咱俩换换。你坐主位,我晒灯。”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笔。
拿了个空。
低头一看,笔滚在文件夹旁边。
我笑得手没摸准。
月底,唐菁给我送来一份还款协议。
杜鹏那三十万,有一部分通过处置他名下的车辆偿还,剩下的债务按法院确认的安排继续追偿。
他托律师问,利息能不能少算一点。
我翻到计算明细。
当初借钱,我没约定借期内利息。
现在主张的,也只是符合法律规定的逾期部分。
我把文件放下。
“按该算的来。他说过,亲兄弟还要明算账。”
唐菁点头,在便笺上记了一笔。
“许家宝退了补助。”
我抬眼。
“退全了?”
“全额退回。公司收款凭证已经出具。他也提交了书面说明,配合后续核查。至于担保和其他事项,程序还在走。”
“知道了。”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张纸。
“他写给你的。你可以不收。”
信纸折了三道。
最上面两个字被划掉,又重写了一遍。
爸爸。
我看了几秒,把纸接过来。
里面没有再求我给他安排工作。
他写自己去了一家仓储公司,做分拣。
第一天站了十一个小时,脚底磨破两处。
第二天,他问领班能不能坐着干。
领班指着旁边的传送带说,货不坐,你也没处坐。
他写到这里,字迹往右歪了一点。
最后一行是:
以前你下班回家做饭,我以为你是不累。
我把信折回去。
唐菁没有问我原不原谅。
她收好文件,提醒我下一次需要签字的时间。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他的道歉,你准备回复吗?”
我把信放进抽屉。
“先让他把今天干完。”
隔了两天,杜丽来找我。
保安打电话时,我正在改一处设备护栏。
“她说就送个东西,不进去。”
我让他把人请到会客区。
杜丽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看见我,她站起来,把饭盒往前推。
“包了饺子。”
我没伸手。
她把盖子打开。
“韭菜鸡蛋的。你以前常做。”
热气往上冒,饭盒边缘结着水珠。
她拧开一个小瓶,倒出醋。
倒得急,洒了几滴在桌上。
她赶紧抽纸擦。
“盐没放多。我记得你口淡。”
我在对面坐下。
“有事就说。”
她手里的纸团越攥越紧。
“家宝现在每天很早出门。”
“嗯。”
“回来脚都肿了,也不喊我给他端饭了。”
我看着饭盒,没有接话。
她往前推了半寸。
“你尝一个。”
我把饭盒推回去。
“带回去吧。”
她的手停在桌沿。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
“以前你包,我嫌麻烦。说外面买一袋就行。”
“昨天我从和面做到收拾厨房,弄了三个多小时。最后一锅还煮破了。”
她用筷子拨开最上面一个饺子。
底下压着几张破皮。
“家宝吃的时候,我说慢点,别挑。他说不好吃,我……”
她咬住嘴唇。
纸团在掌心里发出轻响。
“我一下就想起那天,他把你的盘子推下去。”
我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移了一点。
她抽出一张,按住眼角。
“有成,我那天该拦他的。”
“是。”
她抬起头。
我没有接着说别的。
她等了几秒,把那张纸叠起来。
“我能补吗?”
“你可以从不再替他找借口开始。”
她点头,又摇了一下头。
“我说的是咱们。”
会客区外,有人抱着文件经过。
脚步到了门口,放轻,又走远。
我看了眼表。
“杜丽,我一会儿还有工作。”
她盯着我的袖口。
那天被醋浸湿的衬衣,我已经扔了。
今天穿的是厂里统一发的工装。
她伸出手,想替我抚平袖口,又停在半空。
“你以前上班,也穿这个。”
“方便干活。”
“我总觉得,你穿得不好,就是混得不好。”
我站起来。
她那只手落回腿上。
“饺子你带走。饭盒盖紧,路上别洒。”
她合盖时,卡扣按了三次才扣住。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
我已经拿起桌上的图纸。
那道护栏还差两处尺寸。
周启过来时,她刚进电梯。
他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醋渍,没问。
我把图纸递给他。
“下午去现场。”
他接过去,翻到需要确认的位置。
“行。午饭呢?”
“食堂。”
“今天有饺子。”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补充。
“牛肉馅,公开招标的。”
我拿图纸卷敲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家食堂按饺子招标?”
“现在全公司采购都谨慎。上周行政买鱼食,还让我确认王总有没有指定供应商。”
我脚步停了一下。
“它吃龟粮。”
周启低头掏手机。
“我马上撤回。”
搬进新房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叫周启和几个老同事来吃饭。
唐菁替我送完最后一份材料,也被留下了。
餐桌不够大,我从阳台搬来一张折叠桌,拼在旁边。
有人洗菜,有人剥蒜。
周启系上围裙,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字。
厨艺超群。
他把腰带一勒。
“今天我掌勺。”
我指着案板。
“先把葱切了。”
他拿刀,摆姿势,抬手。
第一下,葱滚了。
第二下,刀拍在案板上。
第三下,他把刀放下,解开围裙。
“管理岗,不干涉技术岗具体操作。”
厨房里响起一片笑声。
我把围裙接过来,站到灶前。
锅热了,油沿着锅底铺开。
葱花下去,滋啦一声。
周启端着盘子守在旁边,刚伸筷子,就被唐菁拿空碗挡住。
“菜还没出锅。”
“我验收。”
“先交验收标准。”
他把筷子放回去。
“你们律师吃饭,门槛太高。”
我把炒好的菜盛进盘里。
“端出去。验收组先洗手。”
饭吃到一半,有人说起家里的孩子。
这个补课,那个换工作。
话题转了一圈,到了我面前,声音忽然低了。
我夹起一个饺子。
“说你们的。谁家没点事。”
周启给我倒了半杯茶。
“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厂改造做完,带团队把新设备跑通。”
“我是问下班以后。”
我把饺子咽下去。
“学游泳。”
他眼睛睁大。
“您会开车,会修机器,还会看电路图,不会游泳?”
“不会。”
“怎么突然想学?”
我朝阳台点了点下巴。
王总趴在缸里的石头上,头伸着,四条腿摊开。
“家里就剩两个。不能只有它掌握逃生技能。”
周启刚喝进嘴的茶,尽数喷进了自己的碗里。
唐菁把纸巾递过去。
旁边两个人笑得筷子都拿不住。
我端起盘子,把最后几个饺子倒进锅。
水翻上来,饺子在锅里浮起。
客厅有人喊:“许董,给我多留两个!”
“先吃完碗里的。”
“周总偷了我的!”
“他那个碗单独放,别往锅边端。”
周启隔着厨房门抗议。
“我是总裁!”
我捞起饺子,沥了沥水。
“总裁也得洗碗。”
他拿着筷子走到门边,想说话,又看见水槽里叠着的盘子。
“董事长,咱们公司支持轮岗吗?”
我把一盘饺子塞进他手里。
“支持。”
“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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