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爸妈逼我给弟弟买房那天,我先联系了二手车商。
车是我的,钱是我的,连他们嘴里的白眼狼都是我。
亲妈拿断亲威胁我。
我把借条往桌上一拍。
“先结账。六十八万到账,我送你们一个免打扰。”
【第一章】
我妈把购房合同推过来时,鱼汤正顺着桌沿往下滴。
一滴落在我裤腿上。
烫得我膝盖一缩。
“你弟结婚,女方要房,八十八万,你今天就转过去。”
我盯着她手上的金镯子。
上一回,也是这只镯子。
医院缴费窗口前,她捂着手腕,把镯子往袖口里藏。
“这是留给知远媳妇的,不能动。”
我把视线挪到手机上。
日期对得上。
那份让我抵押公司、借遍朋友,最后连手术费都掏不出来的购房合同,此刻就在我的饭碗旁边。
弟弟许知远夹走最后一块鱼肚。
“哥,你别摆脸色。又不是让你白给。”
我翻开合同。
“写借条?”
筷子停了。
我爸许国富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亲兄弟写什么借条!”
“那就是白给。”
我妈立刻把合同抽走。
“你做生意一年挣多少,我们不知道?知远都二十七了,不能一直租房。我们做父母的拿六十万,你这个当哥的拿八十八万,亏着你了?”
我打开银行软件,把余额递过去。
七万八千三百二十六块。
我妈扫了一眼。
“公司账上呢?”
“明天付供应商货款。”
“先挪一下。”
“挪完拿什么给人家?”
“你跟人家说说啊!做生意的不就是靠一张嘴?”
我把手机收回来。
“那你跟开发商说说。”
她嘴唇一抿。
许知远扔下筷子。
“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过得好?”
“你过得挺好。”
我点了点他手腕上的表,又看了眼玄关的车钥匙。
“开我的车,住爸妈的房,在我公司领工资。每个月采购报销比工资还多。”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盘点一下你目前的生活条件,方便我确定救助等级。”
我爸拍了桌子。
鱼汤又晃出来一圈。
“许知行!你现在翅膀硬了,敢拿你弟开涮?”
我抽了张纸,把裤腿擦干净。
“先别拍,汤还挺贵。”
我妈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我生你养你三十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抬头。
“我十八岁上大学就自己挣生活费了。后面这十二年,你养的是我的微信收款码。”
许知远猛地站起身。
椅子刮过地砖,声音扎耳朵。
“这饭没法吃了!”
他拿起车钥匙就走。
我伸手拦住。
“钥匙留下。”
他笑了一声。
“你还想把车收回去?”
“对。”
屋里静了两秒。
我妈先反应过来,伸手推我胳膊。
“他下午还要接姜悦看婚纱!”
“打车。”
“女孩子知道他没车,多丢人!”
“那就坐公交,车大。”
许知远把钥匙攥进掌心。
“当初说了给我开,现在又收回去,你有意思吗?”
我点开聊天记录。
“你借车那天说,哥,借我开两个月,等我买车就还。”
我把手机转向他。
“现在一年零四个月。你这两个月,按狗的岁数算的?”
我爸伸手来夺手机。
我把手抬高,拨通二手车商老陈的电话。
“陈哥,上次你问的那辆车,我卖。行驶证和登记证都在我手里。”
许知远扑过来。
“你敢!”
我退到门口。
“车主许知行,全款,没抵押。你带身份证过来,咱们按手续办。”
电话里,老陈答得很快。
“二十分钟。”
我弟抓住我衣领。
他的呼吸喷到我脸上,带着鱼腥味。
“我跟姜悦说车是我的!”
“正好。”
我掰开他的手指。
“今天给你的人生做一次车辆年检。”
我妈抄起桌上的杯子。
“你要卖车,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我看着杯子里的半杯茶。
上一回,她也是这样举着。
我伸手去拦,杯沿砸在额角,缝了四针。
这次我往后退了两步,拿起手机。
“我给你叫急救。”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少吓唬我!”
“你先吓唬的。”
我拨出号码,说清地址和她刚才的话。
我妈放下杯子,扑过来按我的屏幕。
没按着。
我顺手给公司会计唐禾发消息。
停止许知远所有采购付款权限。公司印章、网银工具重新核对保管。今天开始,付款由我本人确认。
消息刚发出去,我弟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完,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你还停我权限?”
“车要年检。”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人也要。”
【第二章】
老陈到的时候,急救人员还没走。
我妈坐在沙发上,伸着胳膊量血压。
她看见老陈拿出验车设备,腾地站起来。
“不能卖!”
医护人员按住她。
“袖带还没解。”
她只好又坐下。
我弟蹲在茶几旁边,脸埋在两只手里。
老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手续真没问题?”
我把证件递过去。
“没问题。使用人有一点离别情绪。”
“理解。”
老陈点头。
“上个月有个卖摩托的,抱着排气管哭了十分钟。”
我弟抬起头。
“谁哭了!”
“那就更好办。”
老陈把钥匙接过去。
我妈摘掉袖带,拎起身边的包往桌上一砸。
“你不是要钱吗?拿去!十二万八买的!抵你十万,够不够!”
我看着那只包,没伸手。
“你的东西,你确定要卖?”
“卖!”
“卖多少抵多少?”
“你少废话!”
我打开录像,只拍桌上的包和她伸过来的手。
“这只包由你自愿交给我联系回收,成交后,实际款项抵扣你们欠我的钱。你确认一下。”
她瞪着镜头。
“确认!我倒要看看,你能把亲妈逼成什么样!”
我把视频保存。
又拿出手机里的借款协议。
“六十八万。你、我爸、知远,三个人都是共同借款人。昨天到期。”
我爸伸手去拿烟,连续两次没捏住。
“家里开店周转的钱,你也好意思要?”
“店是给他开的,亏了也是他的店。赚钱的时候,你们没说分我。借钱的时候,三个人按手印按得挺齐。”
我弟咬着牙。
“我又没说不还。”
“那今天先还多少?”
他不吭声了。
我妈把包往我怀里一推。
“不是给你了吗?”
我联系了商场旁边做奢侈品回收的店。
店员听说有手续、有原购买记录,让我带过去看看。
我妈非要跟着。
她坐上网约车时,还在给我姨打电话。
“我养了个讨债鬼!亲妈用个包都不行!”
我在旁边补充。
“她主动卖的。”
我妈用胳膊撞我。
“你闭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要不我把音乐开大点?”
“开吧。”
我系好安全带。
“这节目我听三十年了。”
到了店里,鉴定师戴上手套,把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又看了看我妈手机里的购买截图。
“阿姨,这包收不了。”
我妈立刻坐直。
“你们嫌贵?”
“我们不收仿品。”
空调呼呼吹着。
我妈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你再说一遍?”
鉴定师把缝线、五金和编码逐项指出来。
“这几处都对不上。您要有异议,可以去品牌售后,或者找别的鉴定机构复核。”
“我儿子买的!”
“哪位?”
鉴定师看向我。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另一位。”
我妈拨通许知远的电话,开了免提。
“你给我买的包,到底多少钱?”
那边停了一下。
“不是跟你说了,十二万八。”
“人家说是假的!”
“这年头回收店都压价,你别让他们骗了。”
鉴定师把包轻轻推回来。
“我们出价为零,没有继续压价的空间。”
许知远直接挂了。
我妈又打。
没人接。
第三次,手机提示关机。
店里另一个顾客憋得肩膀直抖,转身去看柜台。
我妈抓起包,拉链刮过玻璃,发出一声尖响。
“回家!”
“别急。”
我拿回她压在柜台上的借款协议。
“包不抵债了,六十八万还是六十八万。”
她把包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
包掉在地上,滚出一支口红和半袋瓜子。
鉴定师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阿姨,包虽然不对,拉链还挺结实。”
我妈的脸从脖子根一路涨到额头。
回程,她一句话没说。
到小区门口,她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这事不准告诉姜悦。”
我低头看她的手。
“你先问问你儿子,他告诉姜悦的,还有多少是真的。”
她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唐禾发来一张付款汇总表。
紧接着是一句话。
许总,四十二万采购款,没有对应入库记录。
【第三章】
我赶到公司时,唐禾把三摞单据摆在桌上。
她眼睛下面挂着两圈青黑。
“许知远送来的入库单都有仓库签字。我刚才找老杜核对,签名不是他的。”
仓管老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写了二十年杜字,从来没写这么好看过。”
我拿起单据。
供应商叫顺达商贸。
以前确实供过货。
许知远负责采购以后,我给过他一定额度内的审批权限,财务按审批单和入库单付款。
桌上的这些单据,金额都压在权限范围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
唐禾抿了一下嘴。
“我没再跟仓库逐笔核,是我的问题。”
“先查钱去了哪儿。”
我把单据放平。
“你把你经手的原始记录留好。经手付款,和拿走钱,是两回事。”
她手里的笔停了停。
“好。”
我拨通顺达老板周兵的电话。
他先笑。
“许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弟的采购款。”
笑声停了。
“货还没齐。”
“什么货?”
“配电柜那批……”
我抬眼看向唐禾。
她把合同翻开,指着其中一栏。
我对着电话念。
“单据写的是接线端子。”
周兵那边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都是电气上的东西,口误。”
“那把物流单、仓库出库单、发票底单准备好。我带会计过去对。”
“今天不方便。”
“没事,我方便。”
他呼吸重了一截。
“许总,都是一家人,没必要……”
“你也是我弟?”
他不说话了。
我挂掉电话,让唐禾导出记录,另外联系律师。
高衡听完,先问我一句。
“你想保公司,还是想再保一次家庭和睦?”
我握着手机,指腹压在桌沿上。
“公司。”
“那就别自己跟他们谈完,再拿一堆被删掉的聊天记录来找我。”
下午,我和高衡一起去了顺达。
周兵没敢把门关死。
他把我们让进办公室,额头上一层汗。
“钱是知远让我代收的,说你们家内部调账。”
高衡把纸推过去。
“请把真实业务和资金去向写清楚。涉及公司款项,我们会依法提交材料。”
“我就是帮个忙。”
“那把忙帮明白。”
周兵嘴唇动了几下,拿出手机。
四十二万到账后,大部分很快转给了许知远。
其中二十万,按许知远提供的收款信息,直接转给了一位房屋卖方。
备注是购房定金。
我盯着那四个字。
筷子落桌的声音、我弟下午要看婚纱的话,一起在耳边挤了出来。
“房子已经定了?”
周兵点头。
“你爸妈都去看过,合同签了一个多月。”
高衡把相关流水逐项核对,要求他保留原件。
我们出来后,直接去了房产中介。
经纪人听说付款方公司来核实款项,又联系卖方确认,才把相关收款情况拿出来。
房子总价一百六十八万。
定金二十万。
尾款一百四十八万,四天后到期。
我爸妈计划抵押名下出租的那套房,拿六十万。
剩下八十八万,填我的名字。
我问经纪人。
“如果我不给呢?”
他看了一眼合同。
“许先生,买方是您弟弟。到期不能履约,卖方会按合同主张违约责任。”
我把那张付款凭证拍下来。
手机紧接着响了。
许知远。
“你去找周兵干什么?”
“买货。”
“你别装了!”
“二十万买的什么货?三室两厅?”
那边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把电话给我!”
几秒后,她喘着气开口。
“知行,你听妈说,钱既然已经付了,就把房买下来。家里不能白白损失二十万。”
“那二十万是公司被挪走的钱。”
“你公司不就是你的?”
“公司还要给员工发工资,给供应商付货款。”
“钱以后挣就是了!”
我看着橱窗里贴着的房源图。
“你知道他拿了公司的钱?”
电话那头没声音。
许知远把电话拿了回去。
“哥,我都想好了。付款是唐禾做的,你先把她开了。她刚来一年,账不清楚也正常。”
我握紧手机。
“你再说一遍。”
“你保自己公司,也保我,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妈在旁边接上。
“对,先让那女的走。你弟马上结婚,不能留案底。”
玻璃窗映着我的脸。
我看见自己嘴角抬了一下。
上一回,我连出血都不敢喊疼。
他们已经在商量,下一盆血该从谁身上抽。
高衡看向我。
我把免提关掉。
“材料齐了,报执法者。”
【第四章】
我带着唐禾去了派出所。
公司账目、银行流水、周兵提供的材料、采购权限记录,一份份提交。
民警把事情经过问得很细。
唐禾回答到最后,嗓子已经哑了。
出了门,她捧着纸杯,没喝。
“许总,我以为你会让我自己证明清白。”
我看着她冻得发白的指尖。
“该配合调查就配合。公司内部权限乱,是我的责任。你没拿的钱,不用替人认。”
她低下头,往杯子里吹了口气。
“那我明天还能来上班?”
“来。”
“工资呢?”
“照发。”
她这才把那口水喝下去。
“行。那我加会儿班,把采购制度也补上。亲属两个字,以后不能当审批章。”
我点头。
“写大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看见我妈坐在门口。
脚边放着一个折叠凳。
我姨举着手机,对着她拍。
我爸站在墙边,黑着脸。
我妈看见我,先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口气要用来干什么,先转身对门卫说。
“王叔,客户和送货车辆正常进出,别堵门。有冲突就报执法者,别拉扯。”
我妈的哭声卡了半截。
“许知行!你还有没有良心!弟弟结个婚,你报执法者抓他!”
我姨赶紧把镜头转向我。
“大家看看,做老板了,亲爹亲妈都不认了!”
隔壁公司的员工趴在窗边。
送货司机踩着踏板,忘了往下走。
我走到镜头前。
“姨,你开直播了?”
她把手机抬高。
“怎么,你怕人看?”
“你先告诉大家,我弟从公司拿走四十二万,有没有真实采购。”
她手腕往下一沉。
“家里的钱……”
“这是公司。里面二十多个员工,不归我妈管。”
我妈往地上一坐。
“我就不活了!”
我掏手机。
她立刻撑着凳子站起来。
昨天急救人员开的单子,还在她包里。
围观的人没忍住,笑出了一声。
我姨瞪了那人一眼。
我爸终于过来,攥住我的胳膊。
“进去说,别在外面丢人。”
“你们把直播开在我公司门口,现在知道丢人了?”
他手上的力气更重。
“你把报执法者撤了。”
“调查不是我说撤就撤。”
“你就说弄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让我作假?”
他嘴唇抖了一下。
“我是你爸!”
“这句话不能当会计凭证。”
供应商周老板就在这时走了过来。
他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先看了我爸妈一眼,再看我。
“许总,今天五十二万货款,能结吗?”
我妈立刻接话。
“他有钱!他就是不肯给家里花!”
周老板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
“那更好。我这钱是他的货挣的,先结我的。”
我妈张着嘴,没接上。
我把周老板请进会议室。
唐禾已经把付款计划摆好。
公司可用资金还差二十六万。
我把自己的七万四转到公司,按股东借款入账。
剩下十八万六,老陈办完过户后,刚打过来。
两笔资金补齐。
付款成功的页面亮起来时,周老板缓缓坐直了。
“车卖了?”
“卖了。”
“那车我见你弟开过。”
“使用体验由他享受,流动性由我负责。”
周老板盯着我两秒,笑着拍了下桌子。
“行。货下午照发。”
门外,我弟突然冲进来。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真卖了?姜悦问我车呢,我怎么说!”
我把付款页面关掉。
“说实话。”
“她爸妈会怎么看我!”
“站着看,坐着看,都行。”
他抬脚踢向椅子。
椅子腿撞在会议桌上,周老板的茶洒了半杯。
我起身,挡在唐禾前面。
“公司有监控。你现在已经停职,交接清单发过你,没完成之前,别再碰公司任何东西。”
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你为了一个外人,把我往死里整?”
唐禾从我身后探出半个头。
“你让我背四十二万的时候,怎么不先问问我想不想活?”
我弟的手指一下缩了回去。
门口,我妈拽着我爸的袖子。
“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盯着桌上的付款回单,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真是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把他推来的购房合同放到桌边。
“我留过。”
“你们嫌不够,还要加八十八万。”
【第五章】
高衡正式发出催款通知时,我妈又把家族群拉了起来。
群名叫一家人。
她把我踢出去之前,先发了一段语音。
“知行现在翻脸不认人,我们老两口借过他一点钱,他要逼我们卖房!”
我姨紧跟着发。
“生恩养恩,能用钱算吗?”
我舅刘大勇发了六十秒语音。
我没听完。
高衡在旁边伸手。
“手机给我看一下。”
他把那段语音转成文字,盯着其中一句。
“你妈承认借款了,留存。”
我看了他一眼。
“你听家长里短,还能听出工作重点。”
“按小时收费,得有产出。”
六十八万借款的证据并不薄。
当年许知远要开餐饮店,我爸妈跑到公司找我。
那时公司刚接完一个项目,我把自己攒下的钱借出去。
我爸嫌手续麻烦。
我坚持三个人都签。
为这事,我妈骂了我一个星期。
现在,那几页被她称作伤亲情的纸,摆在法院立案材料里。
我通过高衡申请财产保全,并按要求提供担保。
父母名下那套出租房,是我们申报的财产线索。
几天后,保全手续办下来了。
我爸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房子怎么不能抵押了!”
我正盯着仓库发来的到货照片。
“法院采取了保全措施。”
“那是我的房子!”
“借条上也是你的签名。”
“你把房子冻了,知远的六十万从哪儿来?”
我把笔放下。
“你还惦记着给他凑尾款?”
他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不知道砸了什么。
“我养了你这么个东西!”
我等他骂完。
“还有别的事吗?”
他呼吸越来越重。
“你一定要把一家人逼散?”
“买房的时候你们挺团结的。”
我挂了电话。
下午,许知远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
他写我独占家业。
写父母当年卖掉老宅支持我创业。
写我发达后,用一张旧借条敲诈老人。
配图是我妈坐在公司门口的照片。
照片裁得很干净。
我姨的直播支架没了。
我爸手里拎着的购房合同也没了。
我拿去给高衡看。
他翻了两页。
“你创业的钱,来源能查吗?”
“大学毕业后做项目攒的,再加银行贷款。公司成立时的账都在。”
“父母卖老宅呢?”
“老宅没卖。”
高衡抬起头。
“没卖?”
“我爷爷还住着。”
他把手机放下。
“这位老人对自己住宅的交易状态,可能很有发言权。”
我拨通爷爷电话。
老爷子一接就问。
“你妈怎么又让我别接你电话?”
“爷爷,有人说你老房子卖了。”
那边先响起一声拍桌子。
接着是狗叫。
“卖谁了?我刚给院门刷完漆!”
我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爷爷骂到一半,被呛得咳了两声。
“别急。”
我站起来拿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隔着电话,递不过去。
“你把房本收好,谁要都别给。”
“我压米缸底下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
“知行,你手头还够不够吃饭?”
我捏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够。”
“上回你寄的肉,我给你留着。”
“你自己吃。”
“你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后,我去洗了把脸。
水凉得牙根发紧。
唐禾敲门时,我刚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许总,又来了一份材料。”
她把打印件递给我。
是我爸提交的答辩意见附件。
一张收条。
上面写着,六十八万元借款已全部收讫。
落款,是我的签名。
【第六章】
我盯着那张收条看了很久。
签名确实是我的字。
但我没写过这张纸。
高衡把收条扫描件放大,又把当年的借款协议调出来。
两处签名叠到一起。
笔画的位置、落笔时的一点墨团,连最后一笔的断口都重合。
他没立刻下结论。
“有明显疑点。我们会否认真实性,要求提供原件,必要时申请鉴定。”
我问。
“他们哪来的签名?”
“你以前签过的纸,多吗?”
我没说话。
多。
快递、借条、公司文件。
我弟在公司待了两年,拿得到的东西太多。
高衡继续往下看。
“收条里还写了两个见证人。”
一个是我舅刘大勇。
另一个,是姜悦。
我给姜悦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知行哥,知远的车到底怎么回事?”
“车一直是我的,已经卖了。我先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见证过我爸妈还我六十八万现金?”
她那边安静下来。
“六十八万?”
我把收条发过去。
半分钟后,她回拨。
“这不是我签的。”
“你确定?”
“我的名字,我还能认错?”
她声音发紧。
“我现在去问他。”
“先别把原始材料删了,保存好。”
她应了一声。
当晚,我舅在群里发话,要召开家庭协调会。
地点选在一家饭店。
他说他买单。
我带着高衡过去时,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我妈眼睛肿着。
我爸把脸转向墙。
我弟翘着腿,手机横着放在桌上,还在看视频。
我舅指着空座。
“坐。今天长辈都在,你有什么委屈,说。”
我把一摞材料放到转盘上。
“先核对欠款。”
他脸色一沉。
“开口闭口都是钱,你俗不俗?”
“你说你买单。”
我看了眼菜单。
“这句话也挺俗,但我爱听。”
我姨把筷子拍下。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妈这几天饭都吃不下!”
服务员正好端进来一盘羊排。
我妈伸了一半的手缩回去,端起茶杯。
我舅敲了敲桌子。
“知行,家里现在有难处。你条件好,让一步不行?”
“行。”
全桌的人都看向我。
我把笔拿出来。
“谁认为这八十八万该给,谁按能力分摊。我也看看各位长辈的条件。”
我姨先往后靠。
“我们跟你能一样?”
“所以按能力。你出八千八也行。”
“我凭什么出?”
“你看。”
我把笔放下。
“你找得着理由。”
包间里响起一声没忍住的笑。
我舅瞪向角落的表弟。
表弟赶紧低头喝汤。
我舅把话接过去。
“别扯远。你爸妈不是已经还了你六十八万吗?钱都拿了,还告他们,这就过分了。”
我看向他。
“你看见他们还钱了?”
“看见了。”
“在哪里?”
“你爸家。”
“几点?”
他顿了顿。
“下午。”
“谁在场?”
“你爸,你妈,你弟,还有姜悦。”
高衡打开笔记本,记下。
我舅盯着他。
“你谁啊?”
“许知行的委托律师。”
我舅的背离开椅子。
“家庭聚会,你带律师?”
“你作证,我带个记笔记的,不过分吧?”
高衡抬头。
“您刚才的陈述,我们会依法核实。涉及诉讼材料,建议您只说自己确实见过的事实。”
我舅伸手拿茶,杯底撞了碟子一下。
“我反正记得还了。”
包间门就在这时开了。
姜悦站在门口。
她没坐,直接把手机放到我弟面前。
“你为什么替我签名?”
我弟立刻把视频关掉。
“不是说回去聊?”
“我名字都进法院材料了,我回哪儿聊?”
我妈起身拉她。
“悦悦,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姜悦把胳膊抽出来。
“我还没结婚。”
她盯着许知远。
“你妈说房子是你自己挣钱买的。你说车是你的。你还跟我说,你哥欠家里钱,所以这次给你补回来。”
我弟张了张嘴。
姜悦把那张收条推到他面前。
“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我妈把脸拉下来。
“你这个时候帮外人,你让知远多寒心!”
姜悦转头看她。
“阿姨,我是不是外人,能不能统一一下?”
表弟一口汤喷回碗里。
他低头抽纸,肩膀抖个不停。
我弟猛地拍桌。
“有完没完!这婚你还结不结了!”
姜悦没退。
“先把这张收条解释清楚。”
她点开手机里的一个文件。
“还有,你拿去我店里打印的这个,到底是什么?”
【第七章】
姜悦开了一家图文店。
许知远经常去打印公司资料。
他以前跟我说,照顾女朋友生意,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还让唐禾照常结过账。
这次,他把做好的收条图片发给店员,要求彩打。
店员问要不要排版,他说不用,原图打印。
姜悦白天没在店里。
下午收到我的电话,她回去查了订单。
原图还在。
发送人是许知远。
备注写着,家里报销用,别给悦悦添麻烦。
她把聊天记录摆在桌上。
“你自己的账号发的。你还要说什么?”
许知远抓起手机就想关。
她先一步拿了回来。
“已经备份了。”
我舅开始往门口看。
高衡叫住他。
“刘先生,您刚才说亲眼见过还款。”
“我可能记错日子了。”
“您连在场的人都记得。”
“我年纪大了!”
表弟放下碗。
“爸,你昨天打牌,三年前谁欠你二十块都记得。”
我舅一脚踩在他鞋上。
表弟嗷了一声,连人带椅子往后退。
我妈伸手把桌上的收条揉成一团。
“行了!一家人非要闹成这样!不就是一张纸吗!”
高衡看着她。
“法院收到的材料,不会因为这张打印件被揉掉就消失。”
她手指慢慢松开。
纸团落在桌上。
我弟突然指向我。
“我就知道!你故意把姜悦叫来拆我的台!”
“你的台是租的吗?”
我看着他。
“车用我的,首付要我的,连签名都借别人的。租金也没见你交。”
他抄起桌上的酒瓶。
我站起来。
高衡把手机拨号页面打开。
姜悦她爸从门外走进来,一把按住瓶口。
“放下。”
他身后还跟着姜悦她妈。
我弟的胳膊僵了。
“叔叔,我……”
“别叫。”
姜父把瓶子拿走,放到边柜上。
“房子的钱,是从公司拿的?”
我弟嘴唇动了几下。
“先借一下。”
“谁同意你借?”
他看向我爸。
我爸低头盯着桌布,半天没应声。
姜父往前走了一步。
“老许,我问你呢。你之前跟我说,你小儿子一年挣五十万,大儿子给他打下手。现在我想听听,他到底在哪儿挣的?”
包间里只剩抽风机的声音。
我慢慢转头。
我爸的脖子开始往衣领里缩。
“孩子之间互相帮衬……”
“打下手?”
我指了指自己。
“爸,你这介绍工作还挺灵活。我在公司当老板,在你嘴里当临时工?”
表弟没忍住,噗了一声。
我妈立刻瞪他。
“吃你的饭!”
表弟把筷子放下。
“不敢吃了。我怕吃完,你们说这饭店也是我哥给知远打工开的。”
姜母从包里拿出一个首饰盒。
打开,里面是订婚时收的金饰。
“东西我们带来了。彩礼当时收了八万八,今天原数退回,转到原来的付款账户。后续还有什么需要核对的,列清单。”
许知远一步挡住她。
“阿姨,没必要吧?我跟悦悦都谈两年了!”
姜悦看着他。
“你刚才拿酒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谈了两年?”
“我又不是冲你!”
“那我还得谢谢你挑了个人砸?”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
“之前你说创业难,我给你转过两万六。你说是借的,聊天记录还在。这个钱,跟今天的账分开算。”
我妈一把抓住首饰盒。
“说退就退?我们家订婚酒席白摆了?”
姜母没松手。
“所以坐下来核对。哪些该退,哪些有争议,拿凭证说话。你要是只想吵,我们就找律师。”
我妈转头看我。
“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把茶杯挪远一点。
“下回把婚礼也登记在我名下。这样你骂我,我至少占个新郎位置。”
许知远朝我扑过来,被姜父和表弟一左一右架住。
表弟攥着他的袖子,嘴还没停。
“远哥,冷静,酒店杯子赔钱。”
“你放开!”
“酒瓶也赔钱。”
“滚!”
“我可以滚,赔偿不能滚。”
我弟挣了两下,脸上的青筋撑了起来,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
姜悦走到高衡面前。
“我愿意配合说明情况。收条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我也没见过他们还钱。”
高衡递给她联系方式。
我舅站起来,伸手去拿外套。
“我家里还有事……”
我看着他。
“舅,见证的事呢?”
他眼睛往我爸那边飘。
“你爸让我那么说的。我也没寻思真能闹到法院。”
我爸猛地抬头。
“你胡说什么!”
“那你把咱俩聊天记录拿出来啊!”
两个人隔着转盘瞪住了。
我妈伸手去拉我舅,被他甩开。
“你们让我来劝和,没说让我来担责任!”
高衡合上笔记本。
“各位,已经提交的虚假材料,需要如实向法院说明。现在互相推,解决不了问题。”
我爸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我弟低着头,拇指在手机上乱划。
姜悦一家离开后,桌上还剩那盘没人动的羊排。
我舅提着外套走得最快。
服务员拦在门口。
“先生,哪位结账?”
他回头指我。
“他老板,有钱。”
我端起杯子。
“刚才是谁说买单的?”
表弟举手。
“我爸。”
我舅看向他,眼珠都快瞪出来。
表弟往我旁边挪了半步。
“你教我的,做人要诚实。”
高衡起身穿外套。
“这句话建议保留,回去多练。”
出了饭店,我站在台阶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是房屋卖方。
对方确认了我的身份,开门见山。
“许先生,您弟弟说,尾款您会替他付。我就跟您核实一句,这八十八万,到底有没有?”
我看着玻璃门里还在互相指责的三个人。
“没有。我不是买方,也没为他作担保。”
卖方呼吸一沉。
“好。那我明天按合同处理。”
我把这通电话的情况告诉高衡。
他点点头。
“接下来,他们会比今天更着急。”
玻璃门被推开。
我妈追出来,一把抓住我手腕。
“知行,你先别走。”
她声音压低了。
“妈跟你商量个事。那套房,就差最后这一步了。”
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拨开。
“你还真是一步都不肯退。”
【第八章】
第四天,尾款没付。
卖方通过中介和律师正式催告。
许知远没凑到钱,还想让对方再等一个月。
卖方给我发来他的语音。
“我哥开公司的,八十八万还能没有?我家里正在协调,你急什么?”
我把消息转给高衡,由他向对方说明我与这笔交易无关。
随后,我把卖方号码存进通讯录。
备注只有四个字。
请找买方。
许知远中午冲到公司,被门卫拦在外面。
他隔着门给我打电话。
“二十万定金要没了!”
“你签合同之前,不知道有尾款?”
“那是公司的钱!你就眼看着它没了?”
“你拿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它是公司的钱?”
他踢了一脚伸缩门。
门卫王叔把登记本翻开。
“许先生,损坏公物,照价赔偿。”
许知远抬起的第二脚悬了一下,放回地面。
“我找我哥!”
“预约了吗?”
“我是他弟!”
王叔把本子往前推。
“关系这栏可以填。”
我在监控里看见这一幕,按了按额角。
唐禾抱着文件站在门口,嘴角压了几次都没压住。
“王叔最近服务意识挺强。”
“下个月给他加两百。”
“按岗位补贴走?”
“对,防亲属入侵补贴就别写了,财务不好归类。”
她低头在单子上记了一笔。
“明白,门岗补贴。”
我爸妈当天去了卖方家。
先说家里遇到困难,后说我这个大儿子不肯帮忙,最后提出让卖方把二十万退一半。
卖方没同意。
履约期限过去,双方依照合同处理,二十万定金最终没拿回来。
许知远却还要面对公司的四十二万。
钱花掉,不等于账消失。
他去过一次派出所后,终于没再说借一下三个字。
调查人员要求他提交相关资料、说明资金去向。
周兵也被调查。
那几张假入库单,没能替任何人挡住询问。
我妈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你弟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哆嗦。”
我正在核对一批退货。
“让他配合调查。”
“他知道错了。”
“那就退钱,如实交代。”
她吸了口气。
“你怎么就知道钱!”
我看着手里那张被油污浸透的退货单。
“妈,公司的钱拿不回来,供应商一样睡不着。员工发不出工资,人家孩子的饭不会因为我弟睡不好就免费。”
她把电话挂了。
没过多久,我爸又发来消息。
让我们卖房,就是要我们的命。
我没回复。
那套出租房有租金,他们自己另有住处,两个人也都有退休收入。
我没有要求谁流落街头。
我只是第一次不肯掏钱替他们把所有窟窿堵上。
法院组织调解那天,我爸妈都来了。
我弟坐在走廊长椅上,连鞋带都没系好。
高衡把账目摆开。
六十八万个人借款,是民事案件。
四十二万公司款项,属于另一个案件里的损失,不能混成一句家里钱就算了。
我爸盯着两行数字。
“你两头要?”
高衡把转账凭证分别推过去。
“这是两笔不同的钱。六十八万用于开店,四十二万通过虚假采购转出。没有重复计算。”
我妈突然指着我。
“他这些年给家里买东西、交水电,都算过没有?”
我抬起头。
“没算。”
她怔了一下。
“什么?”
“过年给的红包、生日买的东西、交过的水电,我没有要。借条上的钱,我要。”
我爸嘴唇抿成一道线。
高衡继续说。
“如果你们主张已经还款,请提供真实证据。之前那张收条,我们已提交异议和相关材料。”
我弟把头垂得更低。
负责调解的工作人员看向我爸。
“原件呢?”
“找不到了。”
“什么时候还的现金?来源是什么?”
“家里攒的。”
“取款记录有吗?”
我爸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钱都放家里。”
工作人员又问。
“既然有六十八万现金还款,为什么当天聊天记录里,你们还在向原告要求支付购房款,并表示借款暂时还不上?”
我爸张开嘴。
没人替他接话。
我舅没有来。
但他提交了说明,承认没见过还款,之前的说法来自我爸的要求。
姜悦也提供了她掌握的打印记录和情况说明。
我弟忽然开口。
“收条是我做的。”
我妈立刻按住他膝盖。
“你别乱说!”
他把她的手推开。
“店里都有记录了,我还能怎么说!”
我爸瞪着他。
“我只是让你想办法,谁让你……”
我弟抬起脸。
“你说有借条就补个收条!你还说你找舅舅作证!”
我妈夹在中间,左右看了看,伸手捂住眼睛。
工作人员抬手,制止他们继续争吵。
事实被记了下来。
伪造、提交虚假证据的行为被另行处理,法院作出了相应罚款决定。
我爸拿到文书,手指在金额上停了很久。
他抬头看我。
“这下你满意了?”
我没接他那句话。
“本来只用还借款。”
他攥住文书,指节发白。
调解没成。
他们还在等我让步。
走出法院时,我妈从后面追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个茶叶蛋。
“早上煮的,你爱吃。”
我低头看了一眼。
塑料袋上挂着水珠。
以前我赶早班车,她把鸡蛋装给许知远,告诉我,锅里还有汤。
现在,鸡蛋在我手里。
她抓着袋口,没松。
“知行,你跟律师说说,借款就算了吧。卖房的钱先救你弟。”
我把袋子放回她手里。
“妈,你这个蛋太贵。”
她嘴唇颤了颤。
“你现在连我做的饭都不肯吃?”
“我肯。”
我看着她。
“但你每次递过来的时候,能不能先把价格告诉我?”
她松开了手。
两个鸡蛋滚到袋子底下,撞出闷响。
【第九章】
民事判决下来后,六十八万借款及依法支持的相应款项,白纸黑字写在上面。
我爸拿着判决书,又来公司找过我一次。
这次没有砸门。
他坐在接待室里,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房子卖了,以后租金就没了。”
我把水放到他面前。
“那就拿别的钱还。”
“我跟你妈攒的养老钱,不能动。”
“我的钱,就能动?”
他抬起头。
我没有替他把话接过去。
水杯边缘慢慢积起一圈雾。
过了很久,他问。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认错?”
“你认不认,账都在。”
他想站起来,手撑住椅子扶手,又坐回去。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大的让着小的。”
“那你该知道,大的未必愿意。”
他嘴角动了动。
“你从小就能干。知远不行,不帮他,他怎么办?”
我看着他。
“我不行的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把那杯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爸,你们不是没见过我撑不住。你们只是每次都觉得,还能再压一点。”
他坐了十多分钟,水一口没喝。
走的时候,肩背弯着。
我没有追出去。
两天后,高衡接到电话。
他们同意出售那套出租房还款。
房屋处于保全状态,不能私下找个买家把钱拿走。
经律师与法院沟通,相关处置按程序进行,售房款进入监管安排,先落实判决债务及约定的其他付款。
房客配合看房的那天,我也去了。
他认得我。
之前房里热水器坏了,是我联系师傅换的。
他把鞋套递过来,问我爸。
“许叔,房子卖了,我的押金怎么办?”
我爸正盯着中介手里的报价,没理他。
房客又问了一遍。
我妈皱眉。
“这么大个房子,还能少你那点押金?”
我把话接过来。
“租约怎么承接、押金怎么交接,写进材料。对人家来说,这就是正事。”
房客朝我点了点头。
我弟蹲在阳台上抽烟,听见这话,把烟头按进花盆。
“外人的事你都上心。”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盆被烫出坑的绿萝。
“灭干净。这盆也是房客的。”
他把烟头捡出来,扔进空矿泉水瓶。
买家来看过两次房,最终价格定在一百二十六万。
房子没有抵押。
扣掉应付项目,足够清偿六十八万借款和四十二万公司损失,也足够支付相关费用。
他们还会剩下一笔钱。
中介把账算完,我妈盯着最后一栏,忽然掉了眼泪。
“这么多钱,就剩这么点了。”
我弟坐在旁边,两条腿抖个不停。
“要不是哥非追着要,哪用卖房……”
我爸猛地把计算器拍到他面前。
“你闭嘴!”
我弟愣住。
我爸指着四十二万那一栏。
“这是你拿的!”
“店还是你们让我开的!”
“店亏的钱呢?”
“你们当时都同意了!”
父子俩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中介想劝,刚张嘴,我妈先把文件抱住。
“吵什么吵!钱还没到账呢!”
她总能准确抓住重点。
签约那天,所有人都到了。
买方夫妻带着材料坐在另一边,妻子肚子已经显怀。
她丈夫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让她坐得松快一点。
我看见我妈盯着她的肚子,又看向许知远。
我弟低头抠着指甲。
高衡把资金安排逐条解释清楚。
“借款部分支付给许知行,公司损失部分退赔到公司账户。每笔都有凭证,不能混付。”
我妈捏着笔,迟迟不落下去。
“我要先说个条件。”
中介的手停住。
我爸皱起眉。
“又怎么了?”
我妈看着我。
“钱给你,你要写谅解,保证知远不用进去,还要让他回公司上班。家里房子都卖了,他总得有口饭吃。”
我弟抬起了头。
眼里又有了等我点头的意思。
我靠回椅子。
“不能保证。”
我妈把笔扣在桌上。
“那我不签!”
买方丈夫转头看中介。
“你们不是说已经沟通好了吗?”
中介额头冒了汗。
“阿姨,这个钱本来就是要还的……”
“我跟我儿子说话!”
高衡合上面前的文件。
“是否从宽处理,由办案机关依法决定。实际退赔、认罪态度等,会由相关机关综合考虑。任何人都不能向您保证结果。”
我妈没看他,只盯着我。
“你说一句话能死?”
我把手从桌上拿下来。
“我可以如实确认公司收到退赔。其他材料,也按真实情况提交。至于回公司上班,不可能。”
许知远一把抓住文件边缘。
“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肯给我条路!”
“你拿着工资,管着采购的时候,路够不够宽?”
他把纸往自己那边扯。
纸角在桌沿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就非得把我逼到没饭吃?”
“你有手有脚。”
“我现在出去找工作,谁要!”
“那是你接下来要解决的事。”
我妈抬手就要打我。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
她的手扑了空,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沿。
我爸突然抓住她的腕子。
“还打?”
她转头。
我爸的牙咬得发响。
“他从小到大,你一伸手,他就站着挨。现在房子要卖,钱要还,你还指望一巴掌全打回去?”
我妈嘴唇抖了起来。
“你现在怪我?”
“我也有份!”
他把手里的笔砸到桌上。
“昨天老刘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他儿子从这事里摘出去。我说我自己儿子还没摘出去呢!”
他喘了口气,指向许知远。
“我这辈子求人,没这几天求得多。人家问我,他到底拿没拿钱,我都不敢答!”
我妈捂着脸坐下。
哭声从手指缝里漏出来。
许知远想去拉她,又被我爸一把推开。
“签!”
他把笔塞进我妈手里。
“欠了就还!你还想拿什么填?”
我妈哭着摇头。
“我就是想让知远有个家……”
“我的家呢?”
我开口时,屋里停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
“八十八万拿走,公司货款断了,员工工资没了。你们想过我回哪儿去吗?”
我妈的手停在纸上。
“你不是还能挣……”
她说到一半,没再往下。
我点了点头。
“对。你们每一次,都是这么想的。”
买方妻子轻轻拉了下丈夫的袖子。
他把水递给她,没出声。
我爸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页材料,把页角压平。
许知远忽然站起来。
“行,我自己想办法!你们都别管我!”
他大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住。
没人拉他。
我妈抓着笔,嘴张了张。
我爸没抬头。
高衡翻开下一页,提醒中介核对信息。
许知远握着门把手,站了好一会儿,又转回来。
“我就是出去透口气。”
表弟那天替他爸跑腿送材料,刚好站在门外。
他侧身让出路。
“去吧。外面不要钱。”
许知远的脸绷得发紫。
他没出去。
最后,字签了。
手续按程序办完,资金依约支付。
六十八万本金及判决确定的相应款项到账时,我的手机连续响了两声。
唐禾发来公司账户的入账凭证。
四十二万,完整退回。
我把两份回单分别存好。
公司那笔,唐禾随后按流程安排归还我此前垫付的股东借款。
两本账,终于各回各的位置。
我妈盯着我的屏幕。
“你现在有钱了。”
我把手机锁上。
“是我的钱回来了。”
许知远靠在椅子里,额头抵着掌心。
“那二十万……就真没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抬头看我爸。
我爸把售房资料收进袋子,拉了两次才拉上。
许知远又看我妈。
我妈只顾着擦眼泪。
他两条腿一软,坐下去时带翻了旁边的空椅子。
哐当一声。
“早知道,我不买了。”
他喃喃了好几遍。
我把那把椅子扶起来。
“你可以早一点知道。”
【第十章】
钱退回来之后,我照常配合后续调查。
公司出具了退赔收款证明。
案件怎么处理,按证据和程序走。
许知远来找过我,想让我把他主动借款几个字写进去。
我把材料推回去。
“你没借,你做了假单据。”
他盯着那页纸。
“就差这几个字?”
“你之前就是觉得,差几个字,入库单能编,收条能编,别人的名字也能签。”
他把材料攥皱,又一点点松开。
“哥,我真知道怕了。”
我看了眼他的手。
“那就别再改事实。”
开庭时,他站在被告席上。
那些他曾经挂在嘴边的临时周转、家里用钱,在一份份证据面前,没了用处。
他认罪,退赔情况也被依法考虑。
最后,他因职务侵占被判处一年六个月有期徒刑,缓刑两年。
判决宣读完,我妈撑着座椅起身,刚走两步,膝盖就软了。
我爸扶住她。
许知远转过头,看见他们。
他嘴唇动了动,没喊出来。
走出法院,我妈想伸手拉我,又把手缩回袖口。
“他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台阶下面来往的人。
“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
她还想说话。
我爸拉了她一下。
这一次,他们没再追着我要钱。
我舅也没来劝。
他因为那份虚假陈述挨了处理,回去之后,表弟把家族群的群名改成了发言请附凭证。
不到十分钟,群解散了。
我姨重新拉了一个。
没拉我。
表弟私发截图,问我要不要进去。
我回他。
“不用了,保住这个成果。”
他发来一句。
“我爸现在吃饭都不敢说他请。”
公司把采购、验收和付款权限重新分开。
老杜每次签收都写得端端正正,签完还要拿手机拍一张。
唐禾问他累不累。
他把笔帽扣上。
“上回有人模仿我的字,写得比我好。再不练,我自己都没法证明是我。”
我在办公室听见,笑出了声。
唐禾把新制度贴到墙上。
其中一条,亲属参与业务,同样走完整审批。
她打印之前问我,要不要措辞再含蓄一点。
“不用。”
“那我加粗了。”
“加。”
我把办公室那把坐了好几年的旧椅子换了。
买之前,我盯着价格看了半天。
唐禾抱着文件路过。
“一千八,犹豫什么?”
“以前我买个两百块的电饭锅,我妈能给我发三条语音,说知远创业正缺钱,我怎么净乱花。”
她站住。
“那你现在听谁的?”
我手指按下付款。
“听腰的。”
椅子送到那天,我在上面坐了十分钟。
没办公。
没接电话。
就往后一靠,试了试扶手。
老杜进来要签字,看见我闭着眼,以为我不舒服。
“许总,要不要去医院?”
我睁开眼。
“没事,正在回本。”
他看了眼椅子,又看了眼我。
“那您多坐会儿。”
我去医院做了检查。
拿到结果时,医生翻着我的指标,问我是不是经常熬夜、吃饭没点。
“以前是。”
“以后呢?”
我把报告装进袋子。
“以后改。”
医生指了几项需要复查的地方,交代了时间。
我一条条记在手机里。
上一回,拖到床边全是仪器,我还在算第二天有没有钱扣贷款。
这一次,我先把复查预约好了。
回程路上,我绕去商场,给爷爷买了件外套。
店员说可以送长辈礼盒。
我摇头。
“他收盒子比穿衣服积极,直接装袋。”
周末,我开着租来的车回老家。
院门新刷的漆还没完全散尽气味。
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根竹竿。
看见车,他先往车标上瞄。
“又买车了?”
“租的。”
“租着好,坏了不心疼。”
“坏了也得赔。”
他把竹竿往墙边一靠。
“那你离墙远点。”
厨房里,锅盖顶得哒哒响。
我把衣服拿出来,他先摸了摸料子,又去找吊牌。
“多少钱?”
“三百。”
他眼睛一眯。
“你跟你妈学会了,张嘴就打折。”
我笑着把吊牌抽走。
他穿上,走到玻璃门前照了照,又把领子翻下来。
“还行,就是穿着不好劈柴。”
“你别穿它劈柴。”
“那我什么时候穿?”
“出门吹牛的时候。”
他抬起下巴。
“那用得上。”
吃饭前,我爸打来电话。
我看了两秒,接了。
他先问。
“到你爷爷家了?”
“到了。”
“车开慢点。”
“已经到家了。”
电话那头停了停。
“知远去找活干了。”
我没接话。
我爸又说。
“在一家汽修店,先学着做。手续要求的那些事,他也按规定办着。”
“那就做。”
“一个月挣得不多。”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
“爸。”
他立刻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
他咳了一声。
“没问你要钱。”
“好。”
“你妈这两天在收拾东西,找到你小时候的奖状。”
锅里的热气扑过来,我抬手掀开锅盖。
排骨的香味钻进鼻子。
“她爱留就留。”
我爸呼吸重了些。
“知行,家里以后……”
爷爷从院里进来,把一个空碗放到我面前。
“盛饭。”
我看着那只碗。
“以后有事说事,别再拿一家人抵账。”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他应了一个字。
“行。”
我挂断电话。
爷爷拿筷子敲了下碗沿。
“又找你要钱?”
“没有。”
“那吃饭。”
我坐下来,刚夹起一块排骨,手机又响了。
许知远发来的消息。
哥,我上班不方便,能不能把你那辆旧电动车借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爷爷探头。
“什么事?”
“他借车。”
老爷子把排骨从我筷子上夹走,放进自己碗里。
“你先回,肉要凉了。”
我看着空了的筷子。
“爷爷,你这手挺快。”
“年轻时候挣工分练的。”
我低头回复。
可以,写借用条,约定归还时间,交通违法自己处理。电池前阵子换过,交车时一起检查。
许知远过了几分钟才回。
亲兄弟,至于吗?
我把手机递给爷爷看。
他眯着眼,一字一字读完,伸出食指戳键盘。
戳了半天,发出一条语音。
“至于。你哥的车,不是你们家的许愿池。”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许知远回。
我自己想办法。
爷爷点头。
“挺好,会想办法了。”
他把手机推回来,又从锅里挑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吃这个,刚才那块骨头多。”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烫得舌尖一缩。
爷爷笑得假牙都露出来。
我抽了张纸,擦掉指头上的油,把手机调成免打扰,翻过去扣在桌上。
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我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
“爷爷,再来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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