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失业试探家人,老婆连我的电饭锅都分给了狗。
三十一天后,我净身出户。
总裁开着劳斯莱斯来接我,前妻拽着儿子冲上去认亲。
她认错了人。
更离谱的是,她替新靠山准备的举报材料,举报的居然也是他。
【第一章】
我把离职证明放到饭桌上时,唐丽先拿起来看了公章。
确认不是复印件,她把我面前的排骨端走了。
我夹着半块姜,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嘉禾健身,要补蛋白质。你又不上班,吃那么好干什么?”
儿子许嘉禾戴着耳机,把排骨扒进碗里。
“爸,你都四十九了,还能让人开了,也是个人才。”
我把那半块姜放回盘子。
上午离开咨询公司时,老板拉着我的手,问我能不能再干半年。
我说家里的老厂撑起来了,得回去。
他说可以兼职。
我说先歇两天。
我没有被辞退。
只是回家以后,唐丽问是不是失业了,我点了头。
这件蠢事的起因,是我前一天听见她跟弟弟打电话。
“再忍忍,顾总说了,只要老许肯签字,咱们下半辈子都有了。”
我推门进去,她立刻改口,说在聊商铺续租。
我想知道她到底要我签什么。
现在知道了。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
连我的身份证号码都打印好了。
“唐丽,你准备得挺快。”
“跟你过日子,哪件事不是我提前准备?”
她把笔帽拔开,戳在签名栏上。
“房子、存款、车归我。你那个破厂子的股权,你自己留着,债也别带过来。”
我往后翻。
房子三百多万,存款六十八万,一辆开了八年的车。
她一项没漏。
甚至写了厨房里的两口锅。
“电饭锅也归你?”
“团团吃鸡胸肉要煮。”
团团是她养的狗。
我看了眼狗,又看了眼儿子。
狗冲我摇尾巴。
儿子冲我翻白眼。
至少今晚有个东西没白养。
我翻到最后,发现离婚协议下面还夹着三页纸。
最上面一行写着,供应合作确认书。
我把纸抽出来。
唐丽伸手就抢。
“那个拿错了。”
我按住纸角。
“顾世荣给你的?”
她手停住了。
儿子摘下一只耳机。
“顾叔是想帮你。你那个厂,不是一直缺订单吗?”
“所以帮忙的办法,是让我拿个人财产,为他公司的预付款兜底?”
我点了点第三页的小字。
许嘉禾把椅子往后一蹬。
“你有什么财产?签个字能死?”
我抬头看他。
他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
那块新手表压在袖口外面,表带上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
我上个月给他买电脑,他说钱不够,找我要了一万二。
那块表,我在商场见过。
八万六。
“顾世荣送的?”
他把手往桌下缩。
唐丽把筷子拍在碗上。
“人家赏识嘉禾,不行吗?哪像你,只会问钱花哪儿了!”
我把合作确认书放回文件袋,拿手机拍下首页和签名页。
“离婚可以谈。担保不签。”
“你还挑上了?”
“我挑了二十四年,确实水平不行。”
她抓起水杯。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水泼在了儿子的排骨上。
许嘉禾蹦起来。
“妈!那里面有烟灰!”
我看着他碗里的排骨,第一次觉得那半块姜还行。
唐丽喘了两口气,指着门。
“滚出去。你不签,以后也别回来。”
我没有走。
我先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沈律师,我要离婚。财产资料明天给你,另外,有人试图把商业担保夹进离婚文件里。”
唐丽脸上的肉绷住了。
许嘉禾伸手来抢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桌面一压。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这些年我只在家里切菜,不代表我只会切菜。
“坐下。”
“你弄疼我了!”
“知道疼就好。我还以为你那块八万六的表,能把骨头也换了。”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松手,把离婚协议收好。
“明天律师看完,该签的我签。”
唐丽把文件袋拽回去,抱在怀里。
我第一次发现,她护着那几页担保书,比护着结婚证用力多了。
【第二章】
第二天,沈宜把材料摊满了小会议桌。
唐丽坐在对面,弟弟唐建业替她拎着包。
他一坐下,就把奔驰钥匙拍到桌上。
沈宜看了眼。
“这里停车不报销。”
唐建业把钥匙收回去了。
我差点笑出声。
沈宜先核对财产。
“恒川精工百分之六十二的股权,许先生九年前依照遗嘱继承。遗嘱明确由他个人继承,你们当时还签过婚内财产约定,对吗?”
唐丽摆手。
“对。那时候厂里欠着贷款,我怕被连累。”
“公司债务和个人债务不能混为一谈。今天我们只确认财产权属。”
沈宜把旧协议递过去。
唐丽扫了一眼,签了确认。
“公司过去的分红、工资收入,以及双方账户资金,也都列在附件里。你要逐项核对。”
“我看过了。房子钱都归我,他留着厂,别反悔就行。”
我把最新审计资料推给她。
“新生产线已经验收。厂子不一定继续亏。”
唐建业笑了一声。
“姐夫,离婚了还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那厂真有救,你至于给别人打工?”
我以前确实在外面做技术咨询。
老厂改造最缺现金的时候,我把能拿的钱都投了进去,家里每月的开销,只能靠工资。
这些事唐丽都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三家客户的验证已经走到最后一步。
我说过。
她没听完就关了门。
这次我又把风险和进展说了一遍。
“订单还没正式签,有可能成,也有可能不成。你现在提出的分割方案,我接受,但商业担保不在里面。”
唐丽把纸往桌上一摔。
“谁稀罕你的厂?我就是不要再替你承担风险!”
沈宜敲了敲笔。
“那我们把这句话对应的财产安排写清楚,不靠吵架留证。”
我签下名字。
唐丽签得比我还快。
去办理离婚登记申请时,她特意拍了张照片。
镜头里没有我,只有受理回执。
她发语音给顾世荣。
“搞定了。”
那边回了一句。
“辛苦,剩下的我来安排。”
她把手机扣住。
我没问。
当天回家,我发现门锁换了。
行李箱放在楼道,旁边还有我爸留下的一只搪瓷缸。
缸里装着烟头。
许嘉禾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新钥匙。
“妈说你去外面住,免得她看见你烦。”
我捡起搪瓷缸,把烟头倒进垃圾桶。
“这是你爷爷的。”
“一个破杯子。顾叔送我的杯子都上千。”
我用纸巾擦掉杯沿的灰。
手指在缺瓷的地方蹭了一下,划出一道口子。
许嘉禾看见血,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来拿纸。
他怕滴到他的鞋。
“爸,你别堵门,我还得出去。”
我拉起行李箱。
“嘉禾,我再问你一次。顾世荣让你做什么了?”
“你管得着吗?”
“他送表,不是因为你看时间看得比别人准。”
许嘉禾把门甩上了。
我在楼道站了几秒,给程向东发消息。
“查一下敏达贸易最近有没有冒用恒川的名义接业务。别惊动人。”
程向东是恒川的总裁,也是我多年的搭档。
电话立刻打来。
“你终于舍得查你那宝贝儿子了?”
“查业务,不是查私生活。”
“行。你住哪儿?”
“酒店。”
“厂里宿舍空着。”
“我离婚,不是被判了住厂。”
他在那边笑到咳嗽。
冷静期里,唐丽给我发过七次消息。
一次问身份证。
两次催过户材料。
剩下四次,都在问那份担保能不能签。
我回复不签。
她说我断了儿子的前程。
我把消息转给沈宜,继续去车间盯验证。
正式领证那天,许嘉禾也来了。
他接过唐丽手里的证件,笑着说晚上顾叔订了餐厅。
我把自己的证件放进包里。
唐丽叫住我。
“明天十点,顾总要来接我们。你剩下的东西九点前拿走,别碰上了难看。”
我点头。
“放心,不耽误你们认亲。”
许嘉禾皱起眉。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看了眼他手腕上的表。
“行。祝你们谈薪顺利。”
【第三章】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下楼拿最后一箱书。
唐建业已经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捧着一块红布盖着的牌子。
看见我,他把牌子往身后藏。
“搬完赶紧走,今天有贵客。”
“谁?”
“恒川的董事长。”
我停下脚步。
“哪个恒川?”
“还哪个恒川。做精密设备那个,马上要签大项目的那个。”
他上下打量我。
“顾总约来的。你不是在那厂里有点股份吗?等会儿看见真正的大人物,别瞎攀关系。”
我看着他,没说话。
唐丽从楼里出来,换了条新裙子。
她把唐建业手里的红布扯下来。
牌子上写着,热烈欢迎恒川集团程董事长莅临指导。
一共十几个字,错了两处。
恒川还不是集团。
程向东也不是董事长。
我拿出手机,给程向东拍了张照片。
“你升职了。”
他回得很快。
“别吓我。工资涨吗?”
九点整,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门口。
程向东从驾驶位下来。
唐丽的鞋跟在地上敲了三声,整个人已经冲过去。
“程董,久仰久仰!”
程向东握着车门,嘴张着,没出声。
唐建业把牌子举高。
“我们都是顾总的家人!”
许嘉禾也过来了。
他大概没听清母亲前面喊的什么,张嘴就是一句。
“爸,您来了。”
程向东手一抖,把车钥匙掉在鞋上。
“不是,年轻人,你先冷静。我家里有老婆。”
门口保安扭头咳嗽,肩膀一抽一抽。
许嘉禾僵在原地。
唐丽赶紧把他往后拽。
“孩子激动,喊错了。他跟顾总关系好,平时就这么叫。”
程向东弯腰捡起钥匙,看向我。
“董事长,装穷游戏结束了吗?客户九点四十到。”
我把纸箱递给他。
“结束了,输得挺彻底。”
他接过箱子,往后备厢里塞。
唐建业还举着牌子。
红布被风吹到脸上,他忘了扯。
唐丽盯着我。
“他叫你什么?”
我拉开车门。
“你听见了。”
“不可能!你那个厂不是要倒了吗?”
“审计资料你签过确认。”
“那都是账!谁看得懂那些东西!”
程向东关上后备厢。
“你看不懂,可以请人看。不能因为菜谱字多,就认定饭店卖草。”
许嘉禾冲过来拽住车门。
“爸,你真是董事长?”
我看着他的手。
“昨天不是换人了吗?”
他手指松了一下,又抓紧。
唐丽的手机响了。
她开了免提。
顾世荣的声音传出来。
“车到了没有?记着,程向东说了不算,得让许承安签。今天千万别再闹,把你们一家人的姿态摆出来。”
没人说话。
程向东转头看我。
我按住他准备关门的手。
电话那头又问。
“唐丽?听见没有?”
唐丽的嘴唇贴着手机,挤出一句。
“他就在这里。”
电话挂了。
下一秒,程向东的手机响起来。
他接完,脸上的笑没了。
“公司来了六个经销商,拿着敏达的合同要设备。合同上有恒川的履约承诺,还有你的个人连带保证。”
我伸出手。
他把刚收到的照片放大。
签名栏里,许承安三个字歪得十分眼熟。
高中时,许嘉禾考了二十九分,让家长签字。
他照着我的名字练过一整本草稿纸。
那个安字,最后一笔总要往上翘。
合同上的最后一笔,也翘着。
我抬头。
许嘉禾已经松开车门,往唐丽身后挪。
“爸,我就是帮你签了个名。”
程向东把手机捏得咯吱响。
“就?”
他把下一张照片翻出来。
六家客户,合计一千八百万预付款。
收款方不是恒川。
是顾世荣的敏达贸易。
我看着儿子。
“他给你的不是八万六的表。”
“是让你替他背的一千八百万。”
【第四章】
许嘉禾先笑了一声。
笑得嘴角都没抬起来。
“你别吓唬我。顾叔说合同就是个流程,设备还是你们厂出的。”
“你签的时候,见过供货合同吗?”
“他有章!”
“谁的章?”
“你们销售部的章。”
程向东往前一步。
“销售部的章,能让你替董事长签个人担保?”
许嘉禾往后退,鞋跟磕在路牙上。
唐丽扶住他,转头冲我喊。
“你先别吓孩子!你不是董事长吗,出了货不就行了?”
我伸手指了指手机上的型号。
“这批设备单台正常价格九十万,顾世荣按五十八万卖。十八套交期写十天。你让我拿什么出?”
唐建业把欢迎牌放到地上。
“做生意不都能商量吗?”
“可以。差价你补?”
他退到牌子后面。
程向东打开驾驶位的门。
“公司等着。沈律师已经过去了。”
唐丽扑到车边,拽住我的袖子。
“承安,咱们回家说。离婚的事,我当时就是气话。”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民政局给了三十天,足够气消了。”
许嘉禾还想往车里钻。
我抬手拦住他。
“你带着手机、合同和转账记录,去公司会议室。别删东西。别再替顾世荣签任何字。”
他眼睛亮了一点。
“你会替我处理?”
“我会让律师把责任给你讲清楚。”
那点亮光没了。
车开出小区时,程向东瞥了眼后视镜。
“你儿子刚才那声爸,吓得我差点把车送他。”
我靠着座椅,手指按住眉骨。
“你送吧。能省一千八百万。”
他不吭声了。
到了公司,我先看见会议室门口摆着六只纸杯。
杯里的水没人动。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起来,把合同压到我面前。
“许董,我叫郑海。我们给下游交了保证金,十天拿不到设备,不光赔钱,合作资格也得丢。”
我伸手想拿合同,他先按住了。
“先说清楚,你认不认?”
“我要核对。不是我签的字,我不能认。但你们拿到的授权从哪里来,我今天给答复。”
另一人拍桌子。
“你们自家儿子签的,你一句不认就完了?”
沈宜把录音设备放到桌上,征得众人同意后打开。
“各位,核查不等于推脱。请保留合同、付款凭证和完整聊天记录。涉及公司的授权范围,我们会承担应承担的责任;涉嫌冒签、超越授权的部分,也要查清。”
郑海盯了我一会儿,松开手。
纸上盖着销售业务章。
章是真的。
我胸口往下一沉。
程向东已经把销售经理梁正叫来。
梁正进门时,衬衣领口湿了一圈。
“许董,那是去年给敏达的区域推广授权,没授权它代收设备款。”
沈宜问。
“原件呢?”
“档案室有。”
“谁经手?”
“我。”
“章谁盖的?”
梁正咽了口唾沫。
“也是我。”
郑海把另一张纸甩过来。
“那这个呢?全权销售、代收款项、履约兜底。白纸黑字!”
梁正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纸的上半页是旧授权。
下半页多了三行内容。
原本骑在页缝上的印章,被完整挪到了底部。
沈宜把两份材料分别封存。
“先核验,别用肉眼就下结论。”
门外突然传来掌声。
顾世荣站在门口,西装扣子一粒不落。
“许董,唱得挺热闹。”
他身后跟着举手机的人。
“自己儿子签合同,自己公司盖章,现在要拿我一个经销商顶罪?”
我抬头看他。
“来得正好。”
他笑了笑。
“我不来,网上还不知道你们准备怎么编。”
程向东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有人把小区门口的视频发了出去。
画面剪得很干净。
只剩唐丽求我回家,许嘉禾叫我爸,以及我关车门的动作。
配文是,老板发达后抛妻弃子,连亲生儿子的货款也不认。
我点开视频。
第一条评论,劝我把人当人。
第二条,问程向东缺不缺儿子。
程向东看了一眼,气得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第五章】
顾世荣把一份补充协议放到我面前。
“别闹得这么难看。你按合同供货,大家都能下台。”
我没碰。
“款在你那里。”
“正常渠道费用,已经支出了。”
“支给谁?”
“商业机密。”
程向东往前拉了把椅子。
“收钱叫商业,花哪儿叫机密,合在一起你就不用还钱了?”
顾世荣看都不看他。
他盯着我。
“许董,我知道你们后天要做客户终验。你愿意让采购方看到这些东西?”
“所以你挑这个时候过来。”
“我挑什么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家事,已经影响公司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这段视频,谁拍的?”
“热心群众。”
“我家楼下,镜头从我儿子背后开始,提前对着车门。热心群众挺会占机位。”
顾世荣掸了掸袖口。
“网上的事,我管不了。”
我转向郑海。
“各位,我需要两天核验授权和资金去向。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安排代表现场见证我们留存证据。合同的争议,按法律程序走。”
郑海问。
“我们的下游怎么办?”
“恒川能不能提供现货、什么价格、什么交期,我们单独核算。不能让你们再听一句空话。”
顾世荣敲了敲桌。
“你这是绕开敏达抢客户。”
“你不是说钱花完了吗?他们找能交货的人,有问题?”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好。那就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当爹的,怎么把儿子送进去。”
会议室安静了。
唐丽母子刚好站在门外。
许嘉禾的手搭在门把上,指节发白。
顾世荣转头,拍了拍他的肩。
“别怕。有些人对外装父亲,对内只认钱。顾叔不会不管你。”
许嘉禾避开我的眼睛,跟着他走了。
唐丽经过我时,嘴唇抖着。
“你真要毁了他?”
我把那份合同举起来。
“他替别人骗客户的时候,你怎么不问这句话?”
她伸手想拿,又缩回去了。
下午,公司开临时管理会议。
财务负责人把平板放到桌上。
“有两家银行问了情况,三家客户要求补充说明。后天的终验如果取消,新线回款会往后拖。”
程向东说。
“先保终验,法务和审计单独处理敏达。”
有人看向我。
“许董,你家庭这边,会不会又改口?”
我拿起笔,在会议纪要上签字。
“涉及我儿子的事项,我回避具体追责决策。公司按事实处理。该报案报案,该起诉起诉,不需要征求我的家庭意见。”
屋里没人接话。
我把笔放下。
“另外,网上提到的离婚,我会提供能公开的登记和财产分割信息。她有权拿到约定的财产,这跟商业纠纷无关。”
财务负责人点了点头,开始分任务。
轮到程向东,他把公司用车登记推给我。
“还有这个,得澄清一下。”
我低头看。
那辆劳斯莱斯是公司租来接待客户的。
他早上顺路来接我,怕司机不认识路,自己开的。
“网友已经开始算我的身家了。”
程向东咬着后槽牙。
“有人说我坐拥百亿,让我给失散多年的儿子买房。”
我把登记签完。
“你回复了吗?”
“回复了。”
“说什么?”
“我说有房,在员工宿舍,上下铺。”
沈宜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新收到的材料。
“许先生,有件事需要你确认。敏达拿到的个人资料,不止身份证复印件。”
我接过来。
银行流水、家庭住址、旧签名样本。
还有我锁在书房抽屉里的印章照片。
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露着半截蓝色床单。
那是许嘉禾的房间。
【第六章】
我给许嘉禾打电话。
他挂了。
第二次,唐丽接的。
“你还想怎么样?”
“让他接。”
“他现在受不了刺激。”
“那就让他看看自己发出去的银行流水,练练承受能力。”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许嘉禾终于开口。
“顾叔说做资质审查用。他答应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我也是想做点事。”
“哪家公司的股份?”
“新开的销售公司。”
“注册了吗?”
他没说话。
“股东协议签了吗?”
还是没说话。
“你给人送了身份证、签名和家庭资料,换回来一句以后给你?”
许嘉禾呼吸声粗起来。
“你就会瞧不起我!”
我看着桌上的照片。
“把聊天记录保存好。”
“你要拿去告他?”
“先把你自己做过什么留清楚。”
他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程向东走进来,把一盒饭放在我面前。
“吃点。”
我掀开盒盖。
排骨。
他看我停着,问怎么了。
“最近跟这个菜犯冲。”
他把自己的番茄鸡蛋换给我。
“行,董事长吃软的,总裁啃硬的,分工合理。”
饭吃到一半,测试主管跑来。
“二号机异常停机。”
我们起身往车间走。
风扇声压在耳边,切削液的气味钻进鼻子,栏杆摸上去一层凉汗。
客户终验就在明天上午。
二号机是展示设备之一。
测试主管把记录调出来。
连续运行到第四个小时,振动值突然越线。
程向东问。
“软件问题?”
“正在排查。”
我蹲下,看了看拆下来的传动组件。
外壳上的序列号被擦掉半截。
“这批件谁送来的?”
仓库主管翻单子。
“敏达协调退回的展示件,梁经理说状态没问题,可以临时用。”
梁正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我不知道里面换过东西。”
我没骂他。
“先停用同批件,封存。调仓库记录。客户该知道的,照实告诉。”
程向东扯住我的袖子。
“现在说,他们可能直接不来了。”
“明天在他们面前趴窝,就不只是来不来的问题了。”
我们把情况发给采购负责人。
对方过了十分钟打回来。
“许董,我们会到。但不会因为你说是外部配件的问题,就降低标准。”
“应该的。”
“我要看连续运行数据,不看临时演示。”
“明白。”
挂了电话,车间里没人说话。
我问库存。
备用组件有两套,另一套在外省,最近一班货运也赶不上。
测试主管盯着表。
“换完重新跑,最少八小时。如果再出一次问题,明早拿不出结果。”
我把外套脱下来,塞给程向东。
“按规程来。少一分钟都不行。”
他接住衣服。
“你干什么?”
“复核装配记录。”
“你别亲自上手。到时候拧坏一颗螺丝,财务都不知道扣谁工资。”
我把刚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他说得对。
我坐到旁边,和工程师逐项对照。
夜里一点,梁正走进来。
他把手机和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许董,我收了顾世荣十二万。”
程向东一下站起来。
梁正缩了缩脖子。
“他说只是加快渠道审批,我没答应给他做假授权。后来他让我帮忙解释展示件,我怕之前的钱被查出来,就没核。”
我盯着那张卡。
“还有谁知道?”
“没有。”
“你现在把这句话再想一遍。”
他眼睛眨了几下,低下头。
“唐建业介绍的。”
程向东闭了闭眼。
“这一家子,业务闭环做得真完整。”
我让法务接手,梁正暂停工作,不能再接触仓库和授权文件。
他被带出去时,抓了下门框。
“许董,我主动说了,能不能别……”
“主动说明会记录。结果不是我一句话定的。”
他手松开了。
凌晨三点,二号机重新进入连续测试。
屏幕上的绿线开始往前爬。
我刚端起纸杯,手机亮了。
许嘉禾发来一张照片。
一份自愿承担责任声明。
最后一行写着,全部行为均系本人独立实施,与敏达贸易及顾世荣无关。
他问我。
“爸,这个是不是不能签?”
【第七章】
我直接拨了回去。
“你在哪儿?”
许嘉禾那边有抽气声。
“顾叔办公室的厕所。”
“别签。你自己出来,有人拦你就报执法者。”
“他没拦。他说不签也行,就是之前的表和钱要还。”
“钱呢?”
“我花了一部分。”
我把纸杯捏扁了。
“先出来。”
四十分钟后,许嘉禾到了厂门口。
他没开那辆新借来的车,身上只有一件薄外套。
保安问他找谁。
他看见我,嘴张了张。
“找许董事长。”
保安看我一眼,又看他一眼。
“早上不是找程总叫爸的吗?”
许嘉禾把头垂了下去。
我带他进小会议室,让沈宜远程接入。
“从头说。”
他先问。
“你能不能不让别人听?”
“不能。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替你遮丑的人,是能把事情分清的人。”
他坐在椅子边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顾叔说你保守,不肯把公司交给年轻人。他让我帮忙做渠道,先拿些资料过去。”
“然后呢?”
“他给我看了授权书,说你已经同意合作,就是拉不下脸。我签个字,是帮你把流程走完。”
沈宜问。
“你知道许先生没有同意个人担保吗?”
许嘉禾嘴唇抿紧。
我看着他。
他终于点头。
“知道。吃饭那天他说了不签。”
沈宜没有替他找借口。
“这一点必须如实说明。现在继续。”
许嘉禾掏出手机。
聊天里,顾世荣催过三次。
第一次,告诉他签完就能当销售负责人。
第二次,转来五万元,让他先置办行头。
第三次,直接发了我以前签过的一份收货单。
让他照着写。
我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落到他那块表上。
“今天他为什么让你签声明?”
许嘉禾伸手去摘表。
表扣卡住了,他抠了几次,指甲边翻起一小块皮。
“他说他没有让我冒签,是我自己想赚钱。还说给我的五万是借款,有转账记录。”
程向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好听的话你全信,不好听的话你爸说一句都不行。”
许嘉禾没碰水。
“我妈也在。她让顾叔别这样。顾叔说,她都四十多了,还真以为有人上赶着替别人养儿子。”
他抓着那块表,指关节一节一节顶出来。
“舅舅也在。他说钱是我拿的,不能把大家拖下水。”
我没接话。
车间里传来换班铃声。
许嘉禾肩膀一抖。
“爸,我是不是要坐牢?”
沈宜先开口。
“要看查明的事实、主观明知、具体行为和后果。现在没人能给你保证。你要保留原始记录,如实配合,也可以委托独立律师。”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湿了。
我把纸巾推过去。
“别看我。我不能替法律答应你。”
“那你还管不管我?”
“可以替你联系律师,可以陪你去说明情况。不会替你认一个假的签名,也不会拿全厂的钱填你的坑。”
他攥住纸巾,半天没动。
后来,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中间。
“我还有一段录音。今天他逼我签声明的时候录的。我怕他又说没说过。”
沈宜让他保留原文件,不剪、不转格式,另做备份。
我们没有当场把录音发上网。
她逐项登记,安排他次日上午带原始设备配合调查。
许嘉禾站起来时,腿碰倒了椅子。
他蹲下去扶,扶了两次才扶稳。
我伸出手,想拉他一把,又收了回来。
他自己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
“爸,我以前以为你不舍得给我花钱。”
我看着他那块终于摘下来的表。
“现在也不舍得。”
他嘴角动了一下,眼泪砸在鞋面上。
“这回知道了,不是钱的事。”
我给他在附近订了一间房。
只订一晚。
把地址发过去后,我回了车间。
测试屏幕上,连续运行时间已经过了五小时。
程向东递给我一杯热水。
“刚才怎么没骂他?”
“他今晚听得懂人话,不用加音量。”
程向东点点头。
过了几秒,他问。
“那我现在能骂顾世荣了吗?”
“等测试过了。”
“行,我先记账。”
【第八章】
上午九点,客户准时到厂。
二号机连续运行八小时二十七分钟,数据合格。
我没有让人撤掉那套有问题的组件。
它装在封存箱里,放在技术说明区。
采购负责人看见箱子,停了一下。
“就是它?”
“是。问题原因还在做正式分析。我们先展示检测记录和更换后的完整运行数据。”
他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跟来的工程师把报告翻了两遍,要求追加负载测试。
测试主管看向我。
我点头。
“按合同标准做。”
设备启动,地面的轻颤传到鞋底。
屏幕上曲线抬升。
我盯着数值,后背的衬衣贴住了皮肤。
程向东手里拿着文件夹,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第六分钟,门外有人拍门。
顾世荣带着唐丽和唐建业来了。
保安拦在通道外。
顾世荣提高声音。
“许承安!客户的钱不解决,你还有脸接新订单?”
采购负责人转头。
我让测试继续,自己走到隔离门外。
“会议室等。生产区域不能擅闯。”
顾世荣把手机举起来。
“大家看看,他现在连见都不敢见!”
我看了眼手机。
“你直播随意,但别拍客户资料和技术屏幕。保安,请他去接待区。”
唐建业把胳膊往保安手里一塞,直接坐在地上。
“打人了!”
保安双手举起,退后两步。
“我还没碰到你。”
唐建业坐着想往前挪,裤腿卡住了门挡。
他扯了一下,没扯出来。
旁边的保洁阿姨看不下去,拿拖把杆挑开门挡。
“碰瓷也别堵消防通道。”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扶着墙站起来。
顾世荣把镜头挪开。
我看向唐丽。
“嘉禾已经去配合调查了。你有什么材料,也该交。”
她盯着我的工牌。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等的是终验,不是儿子去做笔录。”
“你要是早说厂子能赚钱,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拿出手机,找到她签过的资料确认页。
“我说的时候,你在研究电饭锅归谁。”
唐丽张了张嘴。
顾世荣插进来。
“别扯家务事。今天行业协调会,六家客户都到,你总得给个交代。”
“下午两点,我会去。”
“带着解决方案。”
“也带着原始证据。”
他把手机放低了些。
我没再看他,转身回车间。
负载测试还在继续。
采购负责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屏幕上。
“许董,需要改天吗?”
“不用。设备不会因为我离婚就降低精度。”
他嘴角动了一下,把笔重新按在记录板上。
最后一项测试结束,工程师签了字。
采购负责人没有立刻谈新合同。
他先问了我们对授权、配件和外部渠道的整改安排。
程向东逐项答,给出负责人和完成时间。
对方听完,才把下一阶段采购文件拿出来。
“技术过关,管理问题限期整改。首批订单按原计划执行,后续批次看整改结果。”
我接过文件。
纸边压进指腹,掌心的汗把封皮蹭湿了一小块。
程向东把笔递过来,手抖了一下。
“别误会,早上咖啡喝多了。”
我签完名字,把笔还给他。
“你早上喝的豆浆。”
“那就是豆子有问题。”
客户走后,他靠在墙边,长长吐了口气。
手机又响了。
沈宜发来消息,原始授权档案和敏达出示的文件已经完成初步比对,关键增改位置确认存在差异,正式核验仍在推进。
另一条是许嘉禾发的。
“我把该说的都说了。没有说是你让我签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回复他。
“这不是替我做的好事,是你该说的实话。”
下午一点四十,我走进协调会现场。
顾世荣坐在正中间。
唐建业站在投影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
他看见我,按亮屏幕。
最上面一行字是,恒川董事长失信事实说明。
下面配着程向东的大头照。
程向东跟在我后面,脚步停了。
“怎么还是我?”
【第九章】
会场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建业连按两次遥控器,屏幕黑了。
顾世荣转头剜了他一眼。
“工作人员失误。”
程向东拉开椅子。
“你们工作人员挺稳定。从接机到举报,全认准我了。”
主持协调的商会负责人敲了敲桌。
“今天只谈合同、付款和解决办法,不做网络审判。双方按材料说明。”
顾世荣先发言。
他把授权书、合同和付款凭证排成一行。
“客户的钱我收了,销售费用也产生了。现在恒川因为董事长的家庭矛盾,想否认合作,这不是欺负经销商吗?”
郑海坐在对面,问得直接。
“那你把一千八百万的去向拿出来。”
顾世荣推了推眼镜。
“涉及其他商业合作,不能随便公开。”
“我们没让你发到街上。让会计核,对不上也叫机密?”
顾世荣把话头转向我。
“许董,你儿子参与全程,是事实吧?”
“是。”
他眼睛抬了一下。
“公司授权敏达做渠道,也是事实吧?”
“授权过区域推广,不包含代收款和无限履约承诺。”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沈宜把资料交给主持人,副本分别给到相关当事人。
第一份,恒川存档的授权原件。
第二份,当时发给敏达的邮件记录及附件。
第三份,合同中引用的授权版本。
她没有替任何机关作结论。
她只把差异一条条标出来。
授权期限变了。
范围变了。
末尾还增加了恒川对敏达所有销售行为承担责任的句子。
郑海翻到自己的合同附件,指着其中一处。
“这一句,你当时专门让我看过。”
顾世荣端起水杯。
“文员整理的时候可能用了更新版。公司内部沟通不充分,不能让我承担。”
我问他。
“哪个文员,什么时候更新,谁批准?”
“我回去查。”
“你刚才不是说这是我家庭矛盾导致的吗?怎么现在又要查文员?”
他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
“许承安,你别咬文嚼字!”
我把个人担保的复印件推过去。
“那就说这个。你亲眼看见我签了吗?”
“你儿子拿来的。”
“我问的是,你亲眼看见了吗?”
“父子之间,我怎么知道你们怎么商量的!”
门被推开。
许嘉禾站在门口,旁边是他自己委托的律师。
唐丽猛地起身。
“嘉禾!”
他没有走向她。
他在留好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顾世荣,你知道不是我爸签的。”
顾世荣嘴角抽了一下。
“嘉禾,你想清楚再说。你现在是想把责任全推给我?”
“我签的字,我认。我拿的钱,我也认。”
许嘉禾用手背擦了下鼻子。
“但你别再说我爸同意。”
经相关当事人同意,现场播放了对应的聊天语音。
顾世荣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老许就是胆子小。你照着签,别把最后那一笔翘那么高,之前就提醒过你。”
会场里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
我看向许嘉禾。
他没有看我。
手指按着裤缝,指甲一点点嵌进布里。
顾世荣站起来。
“录音能合成,聊天也能造假!你们父子串通好了!”
沈宜合上文件夹。
“原始设备和记录已经依法提交。你可以质疑真实性,交由调查和鉴定判断,不需要在这里喊。”
顾世荣伸手去拿自己的公文包。
郑海先按住桌上的合同。
“没人扣你包。先回答,钱在哪里?”
顾世荣转头找唐建业。
唐建业往唐丽身后缩。
程向东把另一份记录推过去。
梁正收取十二万元的转账凭证。
以及顾世荣要求他放行退回展示件的聊天。
梁正的情况说明也在里面,写明了自己的违规行为,没有把自己摘出去。
顾世荣扫了一眼,额头上的汗开始往鬓角流。
“这是正常业务佣金。”
“给客户公司员工的私人账户,备注咨询费,没合同没发票,也没向公司申报?”
程向东按住文件边角。
“你这咨询,咨询得挺避人。”
顾世荣把椅子踢到一边。
“设备反正是好的!我没让它坏!”
我抬头。
“没人说你让它坏。现在讨论的是,你明知返还件状态未经核验,还要求跳过检查。具体责任会继续查。”
他胸口起伏,手伸进口袋,摸了两次才摸到纸巾。
唐丽看着他。
“你不是说,都是承安故意为难你吗?”
顾世荣扭头就吼。
“你闭嘴!不是你说他最在乎儿子,签不下来就拿儿子逼他吗?”
唐丽的嘴一下闭上了。
许嘉禾转头看她。
“妈?”
她想伸手拉他,又把手压在包上。
“我没想到会这么大。我以为只是让你爸帮个忙。”
“你知道他不答应。”
唐丽捏着包带,指尖发白。
“我想着,他最后总会管你的。”
我靠在椅背上,终于把那口堵了许久的气吐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有风险。
她只是把儿子推进去,认定我会下去捞。
顾世荣整理好外套,又坐回来。
这一次,他不看客户了,只看我。
“许董,我们单独谈。价格可以调整,利润我不要了。”
我问。
“钱退回来吗?”
“资金周转需要时间。”
“客户的期限呢?”
“你先替我垫上。”
程向东把水杯拿远了。
我看他。
他说。
“怕一会儿忍不住泼,浪费饮用水。”
顾世荣的肩膀往下落了几分。
“承安,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咱们都有家。”
“我昨天刚离。”
他噎住了。
我把解决方案交给郑海。
恒川对能提供的现货和可安排的产能逐项列价,不接受虚假合同的价格,也不要求客户放弃向敏达追索。
涉及恒川内部管理过失的部分,交由后续核查和法律程序确定。
六家客户可以自由选择,不捆绑,不逼签。
郑海看完,问了两个交付节点。
程向东答清楚。
顾世荣终于伸手扯住我的袖子。
“你把客户都拿走,我怎么还钱?”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收钱的时候,没问过我怎么交货。”
协调没有替任何人判刑。
但结束时,六家客户拿着完整材料,决定分别采取追偿措施,并把涉嫌违法的线索交给有关部门。
顾世荣坐在椅子里,领带扯松了,嘴里反复念着。
“本来能成的。本来就差一个签字。”
唐建业想从侧门走,被唐丽拉住。
“你收的钱呢?”
“什么钱?”
“顾世荣给你的介绍费!”
唐建业扯了两下没扯开,压低声音。
“姐,那不是给你换车了吗?”
唐丽手一松。
她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旁边有人弯腰要捡,听见这句话,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走出大门时,唐丽追了出来。
她下台阶太急,鞋跟卡在缝里。
整个人跪到了路牙边。
许嘉禾去扶她,被她攥住胳膊,也跪了下去。
唐建业想把鞋拔出来,一使劲,膝盖跟着落地。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唐丽仰头看我,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承安,咱们回家行不行?房子还你,钱也还你。”
许嘉禾低着头。
唐建业还在跟鞋较劲,拔得满头汗。
我没有走过去。
“财产按协议。责任按事实。鞋让保安拿工具。”
程向东替我打开车门。
这次是公司自己的商务车。
我坐进去,他跟着上车,先把安全带系上。
“今天总没人认错了。”
门外,有个路过的大爷指着他。
“就是网上那个不要儿子的老板吧?”
程向东闭上眼。
“开车。”
【第十章】
事情没有在那次协调会上结束。
顾世荣还在拖。
他先让人联系郑海,说只要撤回材料,就优先退一部分款。
郑海当着律师的面给我打电话。
“许董,他想让我写,之前都是误会。”
“退钱是退钱,事实是事实。具体怎么签,让你的律师看。”
那张撤回材料的纸,郑海没签。
后来顾世荣又发了一份声明,说恒川恶意排挤渠道商。
这次没闹起来。
恒川公开的内容只有授权范围、合同风险提示和可以核实的业务事实,没有放唐丽母子的隐私,也没有给任何人提前定罪。
网友最关心的那段豪车视频,我们公布了取得授权的完整版本。
程向东拿着车钥匙,说自己有老婆的那一段,被人来回播放。
他来找我三次。
第一次,让我报销精神损失。
第二次,问能不能把他剪掉。
第三次,抱着手机站在门口。
“我老婆把这段设成了来电视频。”
我正在看整改报告,没忍住,笑得笔掉在桌上。
他把报告抽走。
“笑一次,签一页。”
我签了十一页。
公司先对内部违规作了处理,补齐印章、授权和渠道审查流程。
梁正退回收取的钱,解除职务,配合后续调查。
敏达的账户资金流向逐笔核查,客户也申请了相应的财产保全措施。
部分设备款被拿去填别的窟窿,顾世荣没能靠一句经营困难把事情抹过去。
我去做过几次笔录,也按要求补过材料。
每次走出接待室,手机里都有许嘉禾的信息。
他不再问我能不能找人。
只问下一次需要带什么。
我把经办人员告知的事项转给他,让他跟自己的律师核对。
中间唐丽来厂里找过我。
前台问有没有预约。
她说是董事长夫人。
前台看了眼登记系统。
“家属来访也需要联系本人。”
她站在玻璃门外,给我打电话。
我下楼见了她。
她手里拎着保温桶。
“排骨汤,你以前爱喝。”
我没有接。
“什么事?”
她把桶换到另一只手。
“嘉禾最近在外面搬货。他手上全是口子。”
“我知道。”
“你就不能在厂里给他找个轻松岗位?”
“现在有适合他的岗位吗?”
她盯着我。
“你是董事长。”
“所以更不能拿一个岗位哄他忘记自己干过什么。”
唐丽眼睛又湿了。
她把保温桶放到前台,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她立刻回头。
我把桶递回去。
“前台不替我收私人物品。”
她拎着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承安,你装失业,是不是就是等我出丑?”
我看着她。
“不是。我那时候还想听你问一句,接下来怎么办。”
她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顾世荣的事?”
“我也做错了。拿假话试人,试出来的未必是全部。但你准备协议、塞担保、让儿子拿资料,这些不是我逼你做的。”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以为你最后会签。”
“你一直这么以为。”
那天她没再提复婚。
儿子的事进入后续程序后,我第一次跟他并排坐在等候区。
他的独立律师把注意事项讲完,去前面核对材料。
许嘉禾低着头,鞋尖抵着地砖缝。
“爸,顾世荣说我举报他,是为了把自己摘出去。”
“你摘出去了吗?”
他摇头。
“那就继续把自己该负责的部分说清楚。”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是退回不当所得的凭证。
表卖了,没花完的钱退了,剩下的缺口,他把这些年的积蓄凑进去,又做了清楚的偿还安排。
数额不算多。
至少这次,签名是他自己的。
到了庭审那天,我坐在旁听席。
顾世荣穿着没有领带的衬衣,头低着。
他不再说只是商业机密,也不再拿我离婚的事转移话题。
涉及伪造材料、冒名担保和收取款项的事实,被一项项摆到台面上。
许嘉禾站起来说明自己做过的事。
说到明知我拒绝担保,仍然照着签名时,他停了几秒。
有人提醒他继续。
他抬起头。
“那时候,我知道不对。但我觉得出了事,我爸会给我收拾。”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他没有看旁听席。
“是我签的。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授权。”
后续裁判分别认定了各人的行为和责任。
顾世荣承担了相应的刑事责任及退赔义务。许嘉禾因自己的参与行为被追责,主动说明、保留证据和退赔等情节依法被考虑,但没有因为是我儿子,就从材料里消失。
相关民事责任也没有混成一团。
冒签不等于我的真实担保。恒川需要承担的管理责任,按查明的事实和裁判执行;不属于公司的债,不拿员工和股东的钱替人认下。
拿到裁判文书那天,许嘉禾把每一页都看了。
以前我给他看任何文件,他最多翻到签名处。
这次,他连附页都看完了。
他把纸收进袋里,对我说。
“爸,我以后签字,先看内容。”
“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资格签。”
他点头。
程向东把我们送到门口,刚要上车,许嘉禾叫住了他。
“程叔,对不起。”
程向东扶着车门。
“哪件?”
许嘉禾耳朵根一片红。
“都对不起。”
程向东看了他几秒。
“行。下次别在公共场合给我增加家庭成员。”
许嘉禾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我没有把他接回自己的住处。
也没有替他安排公司岗位。
他继续做仓储工作,按要求履行自己的义务,偶尔给我发工资条和还款记录。
我看完就回一个收到。
有次他问,是不是永远都只能收到这两个字。
我给他打了电话。
“嘉禾,你把二十四年的话都糟蹋过一遍,总得给我点时间,重新听你说。”
那边安静了很久。
“好。”
一个周五,他给我发消息,问能不能请我吃饭。
地点在厂区外的小面馆。
人均二十七。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面。
手上贴着两块创可贴,桌上摆着两双一次性筷子。
看见我,他站起来,碰得桌脚一响。
“爸,坐。”
我拉开椅子。
老板端来两碗排骨面。
我看着碗,没说话。
许嘉禾拿筷子的手停住。
“你现在不爱吃排骨了?”
“爱吃。最近它出场太频繁。”
他没听懂,还是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夹过来。
我挡住筷子。
“自己吃。你现在干体力活。”
他的手悬着,鼻子抽了一下。
我指了指桌子。
“别滴汤,衣服新买的。”
他把排骨放回碗里,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他又抬头。
“爸,我以后能去你们厂应聘吗?”
“有合适岗位再说。走正常流程,背景情况如实写。”
“从仓库也行。”
“那就先把现在的仓库干明白。”
他点头,没再讨价还价。
结账时,他掏出手机,抢在我前面扫码。
老板问。
“两碗排骨面,一盘小菜,六十二。”
许嘉禾付完,把付款页面给老板看。
我走到门口,他又追出来。
“爸,等一下。”
我回头。
他从包里拿出那只搪瓷缸。
杯沿的烟灰已经擦干净,缺瓷的地方磨平了。
“我找人处理了一下,不割手了。”
我接过来,拇指沿着杯口走了一圈。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我的手。
“爷爷的东西,我以后不乱碰。”
我把杯子放进自己的包里。
“走吧,别误了公交。”
他往站台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摆手。
我抬了下手。
转身时,程向东从旁边便利店出来,嘴里叼着一根冰棍。
“吃完了?”
“嗯。”
“谁付的钱?”
“他。”
程向东把冰棍往下一拿。
“六十二?”
我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收银台碰见了。他问我,你会不会嫌这地方便宜。”
“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你爸在公司食堂吃饭,鸡蛋都是掐着补菜的点去拿。”
我伸手去抢他的冰棍。
他侧身躲开,三口吃完,冻得直吸气。
“别打我,刚才那顿饭,我也有贡献。”
我把手收回来。
“你请了什么?”
“我借他两块钱。”
我站住了。
程向东从兜里掏出手机,把转账记录给我看。
“他卡里留了这个月固定要还的钱,不肯动。现金差两块,开口管我借的。”
我看着那笔两元转账。
备注写着,借款,明日归还。
程向东把手机揣回去,胳膊搭上我的肩。
“行了,这回儿子没白认,至少知道写借条了。”
我把他的胳膊拍下去。
“少占便宜。”
他笑着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边,又扭头问我。
“明天他还钱,你要不要见证?”
我拉开车门,把搪瓷缸放稳。
“不见证。”
“这么信任他?”
“不是。”
我系好安全带。
“父子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程向东站在驾驶位外,半天没上车。
我降下车窗。
“师傅,走不走?”
他弯腰钻进来,把车门关得震天响。
“走。董事长,今天加班费,算双份。”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