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后卖馄饨,我成了整条街唯一敢涨价的人。
隔壁偷学配方,比我便宜两块。
我咬牙涨了五毛,坚持鲜肉现包。
那场暴雨里,隔壁吃倒了一片。
他却拿着一张采购单,指认臭肉是我供的。
我擦干手,把监控转向了他。
【第一章】
罗兴发把降价牌支到我门口时,我正在数硬币。
一块,五毛,一块。
数到第二十七块,他的皮鞋踩住了最后一枚。
“周哥,借你门口放个牌子。你这边也没客人,闲着多浪费。”
我抬头。
牌子上写着,鲜肉馄饨,六元一碗。
下面还添了一行。
同样配方,拒绝冤枉钱。
我的价目表就挂在旁边。
八元。
两张纸挨在一起,他卖馄饨,我负责当冤大头。
我捏着抹布没说话。
罗兴发笑了,脚尖往旁边一拨,硬币滚进下水沟。
“哎,没留神。”
他掏出手机。
“我扫你一块?”
我把抹布搭回水龙头。
“你先把脚挪开。”
“怎么,还真心疼啊?”
“挡着我挣钱了。”
他看了一眼空着的四张桌子,笑出了声。
一个月前,我还在厂里上夜班。
厂子停产那天,车间主任说,大家换条赛道,也许能迎来第二春。
郑大勇在下面问:“第一春的工资能先结吗?”
主任把话筒关了。
我拿到补偿款,补了房租,还了我爸上回住院欠的钱,剩下两万八。
我爸把一只搪瓷缸推给我。
里面塞着一叠钱。
“开店吧,你手艺不差。”
我没接。
他把缸往我跟前一磕。
“拿着。退休以后,你妈给我的烟钱。”
“我妈走七年了。”
“所以攒得多。”
我拿钱时,手指在缸沿上磨了好几下。
他转身去厨房,拿出用了二十多年的擀面杖。
“别乱买机器。馅拌得好,皮擀得薄,先把小店撑住。”
这间铺子只有二十来平方米。
转让费、押金、灶台、冰柜,再加上办证和备货,两代人的私房钱全填了进去。
开业头七天,我站着吃饭,蹲着算账,睡觉都能梦见房东收租。
好在馄饨卖得还行。
汤清,肉馅有汁,十二只一碗。
有个跑出租的大哥连吃三天,第四天端着碗问我:“能不能少放两只?”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吃腻了?”
“裤子紧了,我得给自己留点体面。”
我正觉得日子有了盼头,罗兴发来了。
他原先开卤味店,铺子就在隔壁。
他领着孙顺来找我,说孩子想学门手艺,先跟我干几天。
孙顺是我以前一个工友的外甥。
小伙子二十二,话少,手快,有健康证。我教他切肉、调馅、熬汤,没收学费,只说干活就给工钱。
第五天,他走了。
第六天,罗兴发把卤味招牌卸下来,挂上了馄饨店的牌子。
第七天,他端着一碗馄饨到我面前。
“周哥,尝尝,跟你的差多少?”
我没动勺子。
他把碗往前推。
“别小气。你又没给馄饨申请专利。”
这句话没错。
可我教孙顺的时候,他还管我叫师傅。
现在他站在罗兴发身后,盯着鞋尖,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
我问他:“最后一天的工钱,还要不要?”
他嘴唇动了动。
罗兴发替他答了。
“我这儿一天比你多五十。他不差你那点。”
我把钱转过去。
一分没少。
然后就到了今天。
他的六元牌子杵在我门口,我的一块钱躺在下水沟里。
郑大勇骑着送货三轮过来,蹲下看了看。
“需要帮忙吗?”
罗兴发摆手:“兄弟,一块钱不至于。”
大勇站起来,把他的牌子抱走了。
“我问的是牌子。”
罗兴发脸上的笑停了。
“你干什么?”
大勇把牌子放回隔壁门口,左右端详。
“给你归位。你再往这边放,我按违停处理。”
“你有病吧?”
“以前拧螺丝,职业病,看见错位就手痒。”
我没接他们的话。
我把店里那张不锈钢操作台搬到门边,铺好案板,把当天买的前腿肉放上去。
肉铺老板开的票据,压在玻璃下面。
罗兴发抱着胳膊看我。
“演给谁看呢?”
我把刀磨了两下。
刀刃蹭过磨刀石,沙沙作响。
“演给买饭的人看。”
我拿起笔,在价目表上把八元划掉。
写上八元五角。
大勇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周,我刚给你把牌子挪回去,你怎么还给自己上难度?”
我指了指肉价。
“肉涨了,房租没降。我再跟着他降,月底连你的三轮都租不起。”
罗兴发盯着新价目表,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拍着腿笑。
“我降两块,你涨五毛?”
“对。”
“你等着喝西北风吧。”
我把第一块肉切开。
“行。你那边要是缺风扇,我匀你一点。”
围观的两个大叔笑出了声。
罗兴发扭头回店,门帘甩得啪啪响。
我低头切肉,虎口贴着刀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六元对八元五。
嘴上没输。
账上快死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我只卖出去十一碗。
隔壁门口摆了两排凳子。
罗兴发站在最前面,见一个招呼一个。
“六块!现包鲜肉!现包现煮!不新鲜不要钱!”
他声音大,半条街都听见了。
我这边只有一张桌子坐了人。是个拄拐的老太太,吃得慢,一口一口把汤喝干净。
她把空碗放下,问我:“老板,你这个涨价了?”
“涨了五毛。”
“肉还是你自己剁?”
“每天早上剁。”
她点点头,又把五毛钱压在桌上。
“那就行。我牙口不好,吃出筋膜来,晚上睡不着。”
我收下钱,没解释隔壁便宜。
罗兴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冲孙顺招手。
“你去买两斤肉,挑便宜的。”
孙顺低声说:“叔,便宜的那批颜色不太对。”
“颜色不对你不会调馅?加点料,谁吃得出来?”
“那批肉没票。”
“买肉还要票?你当我开医院呢?”
孙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最后还是接过钱走了。
我听见了。
也看见罗兴发故意把嗓门抬高。
他不是说给我听,是说给那些排队的人听。
可我没有证据。
我只能继续剁肉。
下午,郑大勇过来帮我搬面粉。他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往店里一站,门口客人都愣了。
“你不是送货的吗?”
“兼职。”大勇接过我手里的碗,“我送货的时候发现,送外卖能吃,送面粉能扛,帮老周还能结饭钱。技能多,失业就慢。”
我递给他一碗馄饨。
“先吃,工钱月底结。”
“那我不干了。”
“你不是刚说兼职吗?”
“我现在是来讨债的。上周那顿饭你还没请。”
他把馄饨端到门口,冲排队的人说:“别听他装穷。他这人就会一招,肉馅不舍得掺水。”
有人笑了。
那天收摊,我卖了三十七碗。
还没到能交房租的程度。
但至少没有一天比一天少。
关门时,孙顺从隔壁出来,站在我门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师傅。”
我锁门的手停了一下。
“工钱算清了。”
“不是说工钱。”
他把单子递过来。
“这上面写的是冻肉,进货价比你用的肉便宜一半。罗兴发说是猪前腿,但我在冷库搬过那批货,是退货的陈肉。”
我没有接。
孙顺把单子攥得更紧。
“我走的时候不知道。他今天让我去买,我才看见仓库里还有一批。那批肉已经放了很久,包装日期被撕掉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
他低头看着鞋尖。
“我家里欠了钱,他答应多给我五十,我才跟他走。我以为就是偷学个配方,没想到他拿陈肉冒充鲜肉。”
隔壁忽然传来罗兴发的声音。
“孙顺,你磨蹭什么?”
孙顺肩膀一缩。
我把门锁好。
“这单子你拍照了吗?”
“拍了。”
“原件收好。别再替他搬货。”
“可他会扣我工钱。”
“你干了几天?”
“十天。”
“我付给你十天工资。”
孙顺抬起头。
我又补了一句:“不是买你的单子。你拿工资该拿,剩下的事,等有关部门来问,你照实说。”
他把单子装进口袋,眼眶有些发红。
“他要是说我诬陷他呢?”
“那就让他拿出肉的进货凭证。”
隔壁的门帘被掀开。
罗兴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你们俩在这儿聊什么呢?”
孙顺嘴唇发白。
我看向罗兴发。
“聊他最后一天的工钱。”
“我不是说了,不用你给?”
“工钱是我欠的,跟你没关系。”
罗兴发的目光落在孙顺口袋上。
“你拿了什么?”
“没拿什么。”
“那你躲什么?”
罗兴发一把扯住孙顺的衣领。孙顺撞上门框,口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
罗兴发弯腰去捡。
我先一步踩住纸角。
“捡钱也得排队。”
他盯着我的鞋。
“周启明,你现在连学徒都敢挖?”
“他来拿工资,不是来应聘。”
“少装好人。他自己跑来找你,能怪我?”
罗兴发推了我一把。
我的后背撞在铁门上,锁扣硌进肩胛。孙顺伸手要拦,被罗兴发一肘顶开。
“店还没开两天,就学会拉帮结派了?”罗兴发指着我,“你再管我这边的人,我让你连摊都摆不下去。”
“你先把手放开。”
“我偏不放,你能怎么样?”
街口的保安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罗兴发立刻松开孙顺,换上一副笑脸。
“没事,年轻人吵了两句。”
保安看看孙顺领口,又看看我后背上的灰。
“要不要叫警察?”
罗兴发抢着说:“不用,一家人闹别扭。”
孙顺往前一步。
“我跟他不是一家人。”
罗兴发的笑收了。
我把单子捡起来,交给孙顺。
“先回去。明天把工资结给你。”
罗兴发盯着他走远,压低声音说:“你真以为拿张破单子就能扳倒我?”
我揉着肩膀。
“我没说要扳倒你。”
“那你踩着纸干什么?”
“怕你捡起来嚼了。”
他抬手要打。
保安咳了一声。
罗兴发把手放下,朝我脸上啐了一口。
“你就等着吧。”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罗兴发把我举报了。
理由是我无证经营、使用来源不明的肉,还在门口占道加工。
这几件事里,占道加工是真的。
肉的来源不明是假的。
我把营业执照、健康证、进货票据和当天的采购记录摆在桌上,等市场监管的人检查。
检查员翻完票据,又看了冰柜温度。
“手续没问题。操作台确实超出了门线,往里挪半米。”
我搬了桌子。
罗兴发站在门口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那边也摆了两排凳子。”
检查员转头看向隔壁。
“那一起收进去。”
罗兴发的凳子被搬回店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等检查员走后,走到我门口。
“你够狠,拿我垫背。”
“你举报我占道,我把桌子收了。你也收凳子,有问题?”
“你少得意。你那点肉,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鲜肉?”
我拿出当天的票据,贴在玻璃上。
“肉铺电话在上面。你可以打。”
“我打不打轮得到你教?”
“轮不到。所以我不教。”
他被噎得没接上话,扭头进了店。
中午,隔壁开始送券。
每碗六元,第二碗半价。
罗兴发站在路边发传单,嘴里说着“开业促销”“附近最低”。
大勇看了一眼传单。
“这价能挣钱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他要抢客,价格低不等于亏。面粉少放,肉馅减量,汤兑开一点,算下来还能剩。”
大勇啧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降?”
“他现在卖的是便宜,我卖的是我敢写在票据上的肉。跟他一起降,我就得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比如?”
“比如少放肉。”
“那我不吃了。”
“你先把这碗吃完再反对。”
大勇端起碗,三口下去半碗。
“我是在用行动反对。”
送券确实拉来不少人。
我的店一下子空了。
过了饭点,孙顺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前十天的工资。”
“你老板不是罗兴发吗?”
“我还没领到。这个是我自己的钱。”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我推回去。
“工资我会给你,先把自己的生活顾好。”
“我知道你现在也缺钱。”
“我缺钱,不缺你这一百多块。”
孙顺没再坚持。
他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隔壁后门的货架,几个没有标签的肉袋堆在一起。袋子边缘结着霜,外包装有破损。
“这几张是我昨天拍的。再晚点,他就会把那批货处理掉。”
“你留着原图。”
“我备份了两份。”
“别发网上,先别跟他起冲突。”
孙顺点头。
他刚要走,罗兴发的徒弟阿强从隔壁出来,挡住了门口。
“孙顺,你拍货架照片了?”
孙顺的脸一下绷紧。
阿强伸手扯他的衣服。
“手机拿出来。”
我伸手挡住他。
“有事找警察,别碰人。”
阿强推了我一把。
“你也配管?”
大勇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拿着一袋面粉。
“我不配管人,但我配记住你的脸。”
阿强看了看他手里的面粉,骂了一句,转身进了隔壁。
孙顺把手机收回兜里。
“我不该把照片拿过来。”
“你拿来是对的。”
“那我还是会被他们找麻烦。”
“你已经被找过麻烦了。至少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我说完,给他结了十天工资。
他接过信封,没有马上走。
“师傅,我想继续学包馄饨。”
“我不收徒弟。”
他一怔。
我把围裙递给他。
“先当临时工。每天按工时算,手艺学不学会,看你自己的本事。”
孙顺攥紧围裙。
隔壁那张六元招牌下,罗兴发正冲新客人笑。
他的后门仓库里,藏着一批没有票据的陈肉。
我们的店里,只剩四包面粉和半桶高汤。
下一步,我得先把自己的店撑到他露出破绽。
【第四章】
我把八元五角改成九元。
大勇看到新价目表,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汤桶。
“老周,你这是要跟客人摊牌?”
“肉价又涨了。”
“隔壁六元。”
“我知道。”
“他还送饮料。”
“我也知道。”
“你这九元里包括什么?”
“十二只馄饨,一碗汤。”
“没了?”
“没了。”
大勇看着我。
“你这价格,不包表演吗?”
“你想看什么?”
“我倒是想看罗兴发什么时候把自己卖了。”
我把新价目表贴上去。
中午开门后,只有一个常客进来。
那是住在附近的梁阿姨,退休前在学校食堂做饭。她吃完,盯着碗底看了半天。
“涨五毛。”
“嗯。”
“换肉了吗?”
“没有。”
“那行。”
她把钱放下,又问:“隔壁肉便宜,他家真是鲜肉?”
我没有回答。
“我不能替别人保证。”
梁阿姨拿起手机。
“那我自己去问他。”
她走到隔壁门口,直接问罗兴发:“你卖六元,肉票能给我看吗?”
罗兴发当场把笑脸收了。
“阿姨,买碗馄饨还要查账?”
“你不是说鲜肉现包吗?我想看看肉票,不行?”
“票据是做生意的账,哪能随便给人看。”
梁阿姨转头看我。
“你那张票为什么挂外头?”
“买肉时肉铺开的,我留着核账。”
罗兴发拍了下柜台。
“拿一张票出来充什么老板?谁知道那肉是不是拿来给客人吃的?”
他这句话说完,店里两桌客人都停了筷子。
我走到门口。
“我这边的票,写着日期、重量、肉铺名称。你要看,随时可以。你那边没有,也不用急着证明。买卖做久了,客人自己会看。”
罗兴发从柜台后探出身。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说我用坏肉?”
“我没说。”
“那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梁阿姨站在两家店中间,来回看了几眼。
罗兴发忽然把一碗馄饨端出来,放在她手里。
“阿姨,你尝尝。味道好不好,嘴不会骗人。”
梁阿姨尝了一口。
她没评价,只把碗放回桌上。
“这碗馅有点散。”
罗兴发立刻说:“你牙口不好,可能没尝出来。”
梁阿姨把筷子放下。
“我在食堂干了三十年。你放没放肥肉,我吃得出来。”
店里有人笑了一声。
罗兴发抬手指向她。
“你是不是收了周启明的钱?”
梁阿姨的手一顿。
“我买你一碗馄饨,花了六块钱。现在还要自证清白?”
我把她的六块钱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她掌心。
“梁阿姨,这碗我请。”
“为什么?”
“你替我说了句公道话。”
“那不行。买卖归买卖,话归话。”
她把钱重新压在桌上,拄着伞离开了。
罗兴发盯着我。
“你等着,我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我把他端来的那碗馄饨推回去。
“这碗你自己留着。别浪费。”
他抓起碗,转身摔进水池。
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那天下午,我没卖出多少。
晚上,我爸来店里帮忙。
他看见价目表,皱了皱眉。
“九块?”
“成本上去了。”
“那也不能老涨。”
“卖一碗亏一碗,撑不住。”
他没再说什么,坐到案板旁替我包馄饨。
我伸手去拿擀面杖,他把手按在上面。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
“没事。”
“手都裂了,还说没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虎口裂开一道口子,水一碰就刺。
我爸把手边的创可贴推过来。
“你妈那会儿做馄饨,最怕你在旁边偷吃。”
“她怕我偷吃?”
“她怕你把皮全吃了,肉馅没人吃。”
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了。
“爸,这店要是撑不下去,我可能得去外地找工作。”
他按住擀面杖,半天没抬眼。
“你去找工作,我不拦你。店开不下去,也不怪你。”
他说完,把一只馄饨包得严严实实,摆进盘子里。
“可这间店,你想守到什么时候,就守到什么时候。”
我把创可贴贴好,重新拿起刀。
这时,孙顺从外头跑进来。
“师傅,隔壁那批肉被人看见了。”
“谁看见?”
“送货的司机。他们刚把肉拉进后门,袋子漏了,肉汁滴在地上。司机当场说,那批货今天还在冷库里,至少存了快一个月。”
我放下刀。
“司机叫什么?”
“赵洪。以前给罗兴发送卤味,最近才换去送冷冻货。”
“他愿意作证吗?”
“他说要想想。”
我看向门外。
罗兴发店里的灯还亮着。
【第五章】
第二天,赵洪没有出现。
孙顺打了三次电话,都没人接。
中午,罗兴发带着两个穿衬衫的人进了我的店。
一个自称是周边餐饮协会的,一个说自己认识市场监管的人。
他往桌边一坐,拿出手机拍我的案板。
“周启明,听说你在外头散布我用陈肉。你有证据吗?”
“没有。”
他愣了一下。
“那你还敢传?”
“我没传。”
“孙顺跟你说的。”
“他没在外面传。”
“照片是不是他拍的?”
我没有回答。
协会那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做生意要讲规矩。你不能因为竞争不过,就造谣同行。”
“我没造谣。”
“那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他打开录像,镜头对准我。
罗兴发坐在旁边,双手抱胸。
“你现在说,是你污蔑我,还是孙顺污蔑我?”
孙顺站在后厨门边,手指攥住围裙。
我走到桌边,把我的进货票据拿出来。
“我的肉从哪买、什么时候买、买了多少,单据都在。你们要检查,可以找监管部门。至于隔壁的肉,我没有说过一句确定的话。”
罗兴发笑了一声。
“你说得倒干净。”
“那你也把你的进货单拿出来。”
“我的账凭什么给你看?”
“我没要看。”
“那你问什么?”
“你来店里逼我道歉,总得说明你清白吧?”
罗兴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桌边的椅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讲清白?”
我盯着他。
“你要拍视频,我配合。你要叫检查,我等着。你要在我店里吵,我就报执法者。”
那两个衬衫男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不是来解决事情的,是来给罗兴发壮胆的。
大勇从后厨拿出手机。
“刚才那段都录下来了。你们谁要剪视频,记得把开头也放上去。”
罗兴发伸手要抢手机。
大勇往后退了一步。
“你再过来,我就让你多一个抢夺证据的镜头。”
罗兴发把手收了回去,脸色涨红。
“好。你们等着。”
他带着两个人离开,临走还把我门口的价目表扯了下来。
我弯腰捡起来。
纸被扯破了,价格那一栏裂开一道口子。
孙顺走到我旁边。
“师傅,要不要报执法者?”
“要。”
我把监控存下来,拨了电话。
警察来时,罗兴发已经回了店里。他说自己只是帮我整理门口杂物,价目表不小心掉了。
警察要求双方都别再闹事,有纠纷走正常程序。
罗兴发当着警察的面点头。
等警察走了,他隔着门帘看我,抬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我没理他,重新把价目表贴好。
当晚,街坊群里出现一段偷拍视频。
视频只截了我说“没有证据”的那句话。
配文写着,周启明承认自己造谣。
评论里有人骂我,也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完整视频发出来。
大勇气得在群里打了一长串字,被我按住了手机。
“你别删我的话。”
“没让你删。把完整视频发上去。”
“我已经发了,没人看。”
“那就不用解释一遍又一遍。证据留好,剩下的交给该处理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店门口多了两个外卖平台的骑手。
他们没进门,站在隔壁拍照。
罗兴发的店被平台临时下架了。
他说是有人恶意投诉。
我没有投诉他。
孙顺也没有。
隔了半个小时,赵洪终于打来电话。
“周师傅,我不想惹麻烦。”
“我知道。”
“罗兴发说要告我造谣。”
“你有没有拍到他收货?”
“我拍到了卸货。还有司机签的单。”
“你愿意把原始文件交给监管部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能不能先问个事?”
“你问。”
“你们真能扳倒他吗?”
“我不知道。”
“那我为什么要站出来?”
我握着电话,没劝他。
“你不欠我什么。你要是怕,就别来。”
赵洪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挂了。
过了几秒,他说:“我不想再替他送这种货。”
“明天上午,监管部门会来。你把东西交给他们,别交给我。”
“行。”
电话断了。
我放下手机,发现手里的筷子已经被我捏弯了。
【第六章】
监管部门来检查的那天,罗兴发正忙着给一桌客人端汤。
赵洪带着手机和送货单,站在店门口。
罗兴发一看见他,碗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你来干什么?”
赵洪没回答,直接把资料交给检查员。
“这是我送货时拍的照片,还有收货记录。照片是原图,时间和地点都在。”
罗兴发把碗放在桌上,汤溅出来,落在客人的袖口。
“你少胡说八道。”
赵洪看着他。
“我给你送过三年货。你让我改过两次日期,签过三次空单。我都没说过。可这次的肉,我不想再替你瞒。”
罗兴发扑上去抢手机。
检查员伸手拦住他。
“请配合检查。”
“他是被周启明收买的!”
我站在自己的店门口,手里拿着今天的进货单。
“我没见过他的原图。”
罗兴发扭头盯我。
“你早就和他串通好了!”
“你要真这么想,可以拿出证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检查员从后门进了隔壁。
后厨冷柜里还剩两袋肉。
外包装没有完整标签,肉表面颜色发暗,袋口有解冻后重新封口的痕迹。
检查员让罗兴发出示进货凭证。
罗兴发翻了半天,只拿出几张手写单子。
“正规票据放在家里。”
“货是谁供的?”
“亲戚。”
“叫什么名字?”
他报了个名字,检查员记下来,要求他尽快提供完整资料。
罗兴发开始冒汗。
“这肉就是给员工吃的,不是卖给客人的。”
店里一个正在吃馄饨的男人把筷子放下。
“我刚才吃的那碗,是员工餐?”
罗兴发脸一僵。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男人擦了擦嘴,站起来。
“我带我妈来吃,你跟我说现包鲜肉。现在肉不对,你跟我说不是卖给客人的?”
旁边的人也放下了筷子。
一张桌,两张桌,最后连柜台边的客人都站了起来。
罗兴发赶紧解释。
“误会,都是误会。我那是备用货,不可能用给客人。”
“那你为什么卖六块?”
“做促销。”
“你卖六块赚什么?”
“我……薄利多销。”
“薄利多销,肉就能从正规货变成备用货?”
客人没有大声骂他。
他们只是把没吃完的馄饨放下,结账,离开。
一碗接一碗,桌面很快空了。
我看着那些客人往外走,没有拦。
他们没来我店里。
我也不能趁这时候招呼他们。
罗兴发站在空桌中间,脸上汗水流到下巴。
他看见我,抬手指过来。
“你满意了?”
我把票据递给检查员。
“不满意。你要是真的用了那批肉,吃下去的人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罗兴发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怒气散了。
他抓起一把椅子,砸在地上。
“我没用!你们都听见没有,我没用!”
椅子腿断了一根。
他还想踢,脚尖撞上桌角,疼得弯下腰。
没有人扶他。
检查结束后,相关部门要求他暂停经营,补齐进货材料,并对库存进行封存取样。
至于食品是否存在问题,还要等检测结果。
我没有当场庆祝。
我只把我的操作台擦了一遍。
孙顺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盆馅。
“师傅,今天还开吗?”
“开。”
“隔壁都停了。”
“我们没停。”
“那要不要多包点?”
“按平常做。”
他说好,把馅放在案板上。
大勇从门外跑进来。
“老周,外面有人问你还卖不卖。”
“卖。”
“还有人说要把没吃完的退掉。”
“退。”
“你要亏钱了。”
“该退就退。”
大勇拎起一只空碗。
“那我先退一碗。”
“你刚才没吃。”
“我是替未来的自己问。”
【第七章】
隔壁停业的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但来我店里的人没有立刻变多。
大家不确定检验结果,也不确定罗兴发会不会重新开门。
我每天照旧买肉、剁馅、熬汤。
九块一碗。
不送饮料。
不打折。
第三天,检测结果出来了。
那批肉的储存条件不符合要求,部分样品存在超标问题。监管部门根据情况作出处罚,并要求罗兴发停止销售相关产品。
结果贴出来时,罗兴发不在店里。
听说他去了供货商家里。
下午,他回来了,脸上挂着一块青紫。
他没有进店,直接冲进我这边。
“这下你高兴了?”
“我为什么高兴?”
“我店停了,你生意不就来了?”
“我从来没让你停业。”
“你把孙顺、赵洪都拉过去,让他们咬我。”
“孙顺拿了照片,赵洪交了记录。要是里面有假,部门会查。”
“你少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用那批肉?”
“我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每天在门口剁肉?就是为了给我难堪。”
“我在自己店门口做自己的事。”
他一拳砸在桌上。
桌上的空碗跳了一下,滚到地上,摔成两半。
孙顺冲出后厨。
“你别砸店里的东西!”
罗兴发转头瞪他。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孙顺喉咙动了动,没有退。
“我以前拿你当亲戚,你让我跟着你做,我以为你会教我正经生意。”
“我教你生意,你回头就告我?”
“我没告你。我只把我看见的说出来。”
“你拿我给你的工钱,转头就给他干活。你这个白眼狼!”
孙顺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桌上。
“你没给我工钱。”
罗兴发一愣。
“你干了十天,哪天没给你吃饭?”
“我来上班是干活,不是来讨饭。”
“你……”
罗兴发抬手。
我挡在孙顺前面。
“打人就报执法者。”
罗兴发看着我的脸,手臂停在半空。
他的手指抖了两下,最后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周启明,你别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那批肉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自己解释。”
“供货商给我的货,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不知道存了多久。”
赵洪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收货时签了字,单子上写着冷冻前腿肉。你还让人把日期那栏空着,说回头补。”
罗兴发转身就要推他。
赵洪往旁边一让。
“别碰我。我今天来不是替谁报仇,是把话说清楚。”
罗兴发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
周围围了几个人,有人开着手机,有人叫来社区工作人员。
他发现没人站在他那边,脸上的怒气变成了慌张。
“都散了!我自己的店,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店不是你的?”
社区工作人员走进来。
“你要处理店里的物品可以,但不能妨碍检查,也不能销毁封存的东西。”
“我没销毁!”
“那就别碰。”
罗兴发看向我。
“你满意了吧?一个个都逼我。”
我没有接话。
他忽然指着孙顺。
“你等着,我让你家里也不得安生。”
孙顺身子一僵。
“你敢去找我家里人,我就把你之前让我改日期的录音也交上去。”
罗兴发脸色骤变。
“你有录音?”
“有。”
“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让我把收货日期往后改那天。”
罗兴发的手垂了下去。
他盯着孙顺,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害怕。
孙顺没有把录音放出来。
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我不想害你。我只想你别再拿别人当挡箭牌。”
罗兴发喉结滚动。
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改成了一句:“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孙顺的声音发哑。
“你想省成本,和没办法不是一回事。”
罗兴发嘴唇抖了一下,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碗。
手刚碰到瓷片,指尖就被划破了。
他缩回手,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大勇用扫帚把碎片扫到一边。
“别捡了,等会儿我扫。”
罗兴发没有抬头。
他喃喃说:“我就想把店撑起来。”
没人接这句话。
【第八章】
处罚结果出来后,罗兴发的店被要求整改。
他的供货商也被查了。
两家店都要接受后续检查。
这件事没有当天结束,也没有谁一夜暴富。
我的店照样要交租,照样要买肉,照样会有客人嫌九块钱贵。
有一天,一个外卖骑手拿着手机进店。
“老板,平台上有人说你跟隔壁串通炒作。”
我把碗放进清洗池。
“你信吗?”
“我不知道,我就问问。”
“那你今天先别点,想清楚再买。”
他怔住了。
“你不怕我走?”
“怕也不能替你决定。”
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点了一碗。
“我不爱看人吵架。你家汤挺清。”
他坐在门口吃完,把碗送回来。
“下回还是九块?”
“肉价不涨就九块。”
“隔壁以后还开吗?”
“问他。”
他笑了一声,骑车走了。
晚上,孙顺包馄饨时总捏不紧边。
一锅煮出来,开了三只。
他盯着锅里飘开的馅,手指越攥越紧。
“我做不好。”
“你今天包了多少?”
“一百二十个。”
“破了几个?”
“三个。”
“那还可以。”
“可今天客人多,我拖了后腿。”
我舀出一只破开的馄饨,放进自己碗里。
“这三只我吃。”
孙顺愣住。
“你不用哄我。”
“我不是哄你。我正好饿。”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馄饨重新排整齐。
“师傅,我那时候不该跟他走。”
“你缺钱,跟着出价高的人走,不算错。”
“可我没问他肉从哪来。”
“那是你没问。你现在知道了,就别再帮着瞒。”
孙顺点头。
“以后我自己查。”
他把新包的馄饨放进盘里。
这一回,边口压得很紧。
周五晚上,罗兴发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我店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这是上回砸坏的碗,还有桌子的钱。”
我接过袋子,里面装着赔偿款和一只新碗。
“少了桌脚。”
“桌脚没坏。”
“桌腿裂了。”
他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没反驳,又从兜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
“够不够?”
“够了。”
他没有走。
“你能不能跟监管部门说,我们已经和解了?”
“我没告你,和解什么?”
“你就说你没意见。”
“你的整改和处罚,不是我说了算。”
罗兴发的脸沉下来。
“你一定要把我逼死?”
“我没逼你。”
“我店关着,房租照交,员工也跑了。你还不满足?”
“这跟我没关系。”
他往前一步。
“你就不能帮我一把?”
我看着他手里的新碗。
“你欠孙顺的工钱,先还了。”
他顿了一下。
“我会还。”
“赵洪的送货费,你也欠着。”
“我说了会还。”
“那就先从你能做的开始。”
罗兴发没再说话。
他把碗放在门边,转身离开。
第二天,孙顺收到一笔转账。
金额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天工钱。
赵洪也收到拖欠的货款。
罗兴发没有再找我。
一周后,他的店重新开门。
门口没有六元促销牌,菜单改成了八元。
他把招牌改成了手工馄饨。
我站在门里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大勇端着碗从厨房出来。
“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会不会学你涨价。”
“他愿意卖什么价,是他的事。”
“那他要是又来抢客呢?”
“我就继续包我的馄饨。”
大勇坐下,拿筷子夹了一个。
“你这老板当得真没劲。”
“那你别吃。”
“我不是说馄饨,我说你没跟他斗到底。”
“斗到底能多卖几碗?”
“至少能看他吃瘪。”
“你要看他吃瘪,去他店门口坐着。”
大勇把碗端起来。
“我坐你这边,吃饱了再看。”
【第九章】
那场暴雨,是周三晚上来的。
天气预报下午就发了提醒,街坊们提前把门口的货往里搬。
雨点落下来时,市场已经收了一半摊。
我正准备关门,罗兴发跑过来敲窗。
他全身湿透,手里拿着一张进货单。
“周启明,帮我看个东西。”
我隔着玻璃看他。
“什么事?”
“我这批肉的日期有问题。供货商把旧单子改了,监管部门今天来查,我怕说不清。”
“你为什么拿给我看?”
“你以前在厂里管过仓库。你会看这些单据。”
“我只管过零件入库。”
“反正你看一眼。”
他把单子从门缝塞进来。
我没有接。
“交给检查员。”
“他们不信我。”
“那你把原始记录拿出来。”
“原始记录在供货商那儿。”
“那就让他拿。”
“他不接电话。”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你该去找他,不该来找我。”
罗兴发攥住门框。
“我知道以前做得不对。你要怎么样才肯帮我?”
“我没答应帮你。”
“我不让你替我说谎。我只想让你帮我看看这张单子有没有问题。”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进货日期被涂改过,纸张上有明显刮痕,货品名称和数量也对不上。
“这张单子不能证明什么。”
罗兴发脸色更差。
“那我怎么办?”
“把你手里的东西全部交上去。别再改。”
他把单子抽回去,捏得起皱。
“我交了,他们就会罚我。”
“你不交,他们也会查。”
“你说得轻巧。”
“我没说不罚你。”
他站在雨里,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我把门重新关上。
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打湿了一小块地面。
店里最后一锅汤快见底了。
孙顺在后厨收拾,听见动静走出来。
“是罗兴发?”
“嗯。”
“他找你干什么?”
“让我看单据。”
“你帮他了?”
“看了。”
“那你会替他说话吗?”
“不会。”
孙顺没再问。
外面雨势突然加大。
街口的车灯被水幕切得模糊,积水淹到路沿。几家小店陆续关了门。
我刚把炉火关小,隔壁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罗兴发的店里有人喊:“有人不舒服!”
我和孙顺一起冲出去。
隔壁店门口躺着一个男人,脸色发白,旁边两个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罗兴发站在门口,手里的毛巾掉在雨水里。
“怎么回事?”
“他们吃完馄饨就开始吐!”
“还有一个在里面,走不了!”
我让孙顺打急救电话,又让大勇去把门口的车挪开。
罗兴发转身要冲回店里。
我抓住他的胳膊。
“别再给人吃东西。留好剩下的馄饨和肉。”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先把今天卖出去多少碗、卖给谁,全部记下来。”
“人都这样了,你还让我记账?”
“就是因为人这样了,才要记清楚。”
他挣开我,冲进店里。
我把躺在门口的男人扶到干燥处,地上的雨水和汤混在一起,裤腿全湿了。
那人抓着我的袖口。
“我妈还在里头。”
“她在哪桌?”
“靠窗。”
孙顺冲进去,把一位老太太扶出来。
她的嘴唇发白,手里还攥着半只馄饨。
“别吃了。”孙顺把碗拿走。
“我没吃几只。”
“先别吃。”
有人吐在路边,有人蹲在墙角,还有一个小女孩一直哭,父亲抱着她不停拍背。
救护车迟迟没到,路口积水太深,车只能停在街外。
大勇冒雨跑去接人,衣服贴在背上,鞋里灌满了水。
我把店里的干毛巾和热水都拿出来,逐个递给他们。
罗兴发蹲在店门边,手掌撑着膝盖,抬不起头。
“今天到底卖了多少碗?”我问。
他没回答。
“罗兴发,回答我。”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八十六碗。”
“谁供的肉?”
“我不知道。”
“你收货没看日期?”
“看了。”
“那你为什么说不知道?”
他嘴唇发抖。
“供货商说肉是新到的。我信了。”
我盯着他。
“你是看了日期,还是没看?”
他张着嘴,嗓子里只挤出一点声音。
“我看见了。”
“那你还用了?”
罗兴发把脸埋进掌心。
“我以为煮熟了没事。”
雨打在铁皮棚上,声音密得听不清人说话。
有人在屋里喊:“我爸站不起来了!”
我和大勇冲进去,把那位老人抬到门口。
罗兴发也伸手来帮忙。
他的手刚碰到老人胳膊,就被家属甩开。
“别碰他!”
罗兴发僵在原地。
家属抱着老人,冲他喊:“你不是说鲜肉现包吗?”
罗兴发张了张嘴,没有解释。
【第十章】
急救人员到的时候,隔壁店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十几个人陆续被送去检查。
大部分人只是腹痛和呕吐,情况最重的两位也在处理后稳定下来。
我把自己店里的热水送出去,又给留下的家属煮了清汤面。
没人问我多少钱。
我也没收。
天快亮时,雨停了。
罗兴发坐在自家门口,衣服还湿着,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淋透的进货单。
监管人员封存了剩下的食品和原料。
警察调取店内记录,询问当天收货和加工的情况。
罗兴发没有再说供货商骗他。
他把自己看见日期的事说了出来。
也承认为了降低成本,没把那批肉退回去。
检查结果出来前,店铺继续停业。
受伤的人没有留下严重后果。
罗兴发赔了医药费,也赔了几名客人的误工损失。
他卖掉一台冰柜,补上欠款。
后来,他到我的店里来还那只碗的钱。
“那张桌子的赔偿,多了。”
“多的就算桌子旧损。”
“你不是缺钱吗?”
“缺钱也不能让你多赔。”
罗兴发拿着钱,站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把我做的事都发网上?”
“你已经被查了,客人也知道了。再发一遍,能让谁多退一块钱?”
“我以前那么对你。”
“所以你该赔的赔,该受的罚自己受。”
“我以为你会趁机把店做大。”
“我每天卖三十碗馄饨,也叫开店。”
他把多出来的钱收回去。
“孙顺现在还跟你干?”
“嗯。”
“他手艺怎么样?”
“包馄饨还行,算账不行。”
“他以前也不爱算账。”
“那你也知道?”
罗兴发低头看着地面。
“我姐不在了以后,他爸妈一直让我照看他。我想着让他跟我干,至少能有口饭吃。后来我店里缺钱,我就开始省成本。省着省着,就觉得只要没人查,什么都能省。”
我没接话。
他把剩下的钱放下。
“那批肉出了事,我才知道自己做得有多脏。”
“你该把这句话说给那些客人听。”
“我说了。他们不想听。”
“那就赔钱,别让他们听你解释。”
罗兴发把手缩回袖子里。
“我知道。”
他走到门外,停了一下。
“周启明,你那馄饨还卖九块?”
“肉价没涨,就九块。”
“以后我整改好,也卖八块五。”
“你自己定。”
“你不怕我又抢客?”
“怕也没用。”
他点点头,往隔壁走。
我转身回厨房。
孙顺正拿着账本,额头皱成一道折痕。
“师傅,这个月的水电费是不是漏算了?”
“你算到哪儿了?”
“我把肉钱算进去了,面粉钱算了,房租也算了。水电费我找不到单子。”
“在抽屉里。”
他打开抽屉,翻出两张账单。
“找到了。”
“算吧。”
“这月净赚多少?”
“算完再说。”
他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大勇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肉。
“肉铺老板说今天前腿涨了三毛。”
我接过货单。
“那菜单要不要涨?”
“涨吧。”大勇说,“昨天送出去的清汤面还没收钱,这三毛总不能从你兜里掏。”
“菜单先不动。”
“为什么?”
“先把账算完。”
孙顺抬起头。
“师傅,算完了。”
“多少?”
“扣掉房租、水电、肉、面粉和工资,剩下两千四。”
大勇张开手。
“这还不够我买车胎。”
“你又要换车胎?”
“老胎快磨平了。你不给我换,我摔了谁给你送面粉?”
我从抽屉里拿出五百块,递给他。
“先换胎,剩下的当你这周工钱。”
“这就对了。”
他拿着钱,转身又回来。
“那我今天能不能先吃两碗?”
“你这周工钱已经给了。”
“我是在问能不能吃,不是在问要不要钱。”
我给他煮了两碗。
门外,一个孩子扒着玻璃往里看。
“叔叔,还有馄饨吗?”
“有,几碗?”
“我妈说买两碗。她昨晚没吃东西,今天想吃点热的。”
“等着。”
我把肉馅放进碗里,舀了清汤,撒上葱花。
孩子把钱放在柜台上,双手端起碗时,热气扑到他的脸上。
他低头闻了闻。
“真香。”
孙顺站在旁边,把价目表擦干净,贴回门口。
九元一碗。
不打折。
不抢客。
不糊弄。
雨后的街面还有积水,隔壁的门关着,招牌拆了一半。
我把最后一锅馄饨端上桌。
门口又有人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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