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倒台那天,我被全公司直播赶出了办公室。
弹幕飘过:书里他是反派富二代,这下要完蛋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职单。
没人知道,我才是集团藏在幕后的大股东。
更没人知道,他们为了羞辱我,刚把自己最后的退路签没了。
【第一章】
我的工牌被剪成两半时,食堂阿姨正给我打第三块排骨。
剪刀咔嚓一响。
她的手停在半空,第三块排骨悬而未决。
我盯着勺子。
邵竞盯着我。
他身后跟着两个行政、一个保安,还有举着手机的宣传主管。
手机屏幕上,集团内部直播的在线人数正在涨。
“许知行,你舅舅已经停职了。”
邵竞把断掉的工牌扔进我的餐盘。
“还吃得下去?”
我捡出工牌,擦掉上面的汤汁。
“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把唾沫喷进去,我就吃不下去了。”
食堂阿姨把第三块排骨扣进我碗里,端着盆往后退。
动作很快。
带着一种援助完成、立即撤离的熟练。
邵竞的笑挂不住了。
“唐启山涉嫌侵占集团资产,董事会已经启动调查。你这个靠裙带关系混进来的废物,也该滚了。”
宣传主管把手机往前送。
屏幕上飘过一行字。
书里他是反派富二代,这下要完蛋了。
下面有人接。
靠山倒了,还装呢。
我咬住排骨,把骨头抽出来。
“第一,我舅现在是配合审计,没有哪个机构认定他侵占资产。”
“第二,我劳动合同上写的是技术顾问。”
“第三,你拿集团内部直播做开除仪式,谁批准的?”
邵竞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我。”
纸角插进汤里。
他刚要把手收回去,我按住文件。
“别动。”
邵竞眼睛一亮。
“现在知道怕了?”
“汤泡上去了,先拍照。不然一会儿你说我故意毁坏公司文件。”
隔壁桌有人呛了口饭。
邵竞转头。
一排脑袋齐刷刷埋进餐盘。
我看了眼文件。
即时解除劳动合同。
理由是旷工、扰乱办公秩序、利用亲属关系侵占公共资源。
所谓侵占公共资源,附了一张照片。
我在茶水间装了两袋速溶咖啡。
我指着照片。
“还有没有?”
邵竞冷笑。
“你还嫌不够?”
“有一次我拿了三袋。调查要全面。”
宣传主管的手机抖了一下。
邵竞把另一份纸推过来。
“签字。自愿离职,放弃补偿。”
我抬头看他。
“你前一张写公司解除,后一张写我自愿。你们行政部门平时靠抽签决定事实?”
行政小姑娘的手指绞在一起。
邵竞直接把笔摔进我碗边。
“你签不签?”
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
“签收可以,放弃权利不行。”
我在送达回执上写明收到日期,又写了一句。
仅确认收到,不认可解除理由。
然后拿出手机,拍下文件和他的签名。
邵竞嘴角一抬。
“还想劳动仲裁?”
“程序得走。”
“你舅舅都保不住自己了,谁给你撑腰?”
我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
“国家。”
隔壁桌的筷子掉了。
钱进蹲下去捡,肩膀抖得桌腿都在晃。
他是我的同事,也是全公司唯一一个敢在这种场合笑出声音的人。
主要因为他刚才也收到了解除通知。
两个人一共剩不到半小时的职场前途,已经没什么可珍惜。
邵竞指着门口。
“保安,把他的东西扔出去。”
保安老周没动。
“邵总,个人物品要登记。”
“我说扔!”
老周把登记本递过来。
“那您签字。”
邵竞拧开笔帽,刷刷写下名字。
我伸手拦住。
“等等,我工位上有集团核心设备的运维资料。你确定不走交接?”
他看了眼镜头。
“集团离了谁都能转。少把自己当个人物。”
“这句话也写上。”
邵竞盯着我两秒,把不需交接、即刻离场几个字添在了登记本上。
我拍完照,起身端起餐盘。
他伸手挡路。
“还想把餐具带走?”
我指向回收处。
“放那儿。”
“你怕我偷个不锈钢碗?”
食堂阿姨从窗口探出头。
“他那个碗缺口,值不了几块。”
钱进终于没忍住。
邵竞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
老周看了一眼椅子,又把登记本翻到下一页。
“邵总,这个也记您名下?”
我抱着纸箱走出集团大门时,直播间已经有人开始发庆祝表情。
纸箱里有一个键盘、一只保温杯、两包抽纸。
钱进追出来,怀里抱着半盆绿萝。
“你就这么走?”
“人家都签字了,不走多不礼貌。”
“你那个私人应急值守电话呢?他们每次系统出事,不都半夜找你?”
“已经书面通知服务台,劳动关系终止,私人值守同步退出。正式运维合同继续有效,让他们走正规工单。”
钱进站住。
“那正式服务商今晚会给他们免费加班吗?”
“会收费。”
“多少?”
“按合同。”
他吸了口气。
“他们以前知道吗?”
我把纸箱放上出租车。
“他们以前觉得,免费的东西就是没有成本。”
手机震了一下。
舅舅发来一条语音。
“先别和他们硬碰,我手里那张验收单有问题。”
我听完,拨给律师。
“程谨,把明天下午股东会的原始通知发我。”
“再准备一份材料。”
“我亲自去。”
【第二章】
我舅舅唐启山坐在审计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当了十几年董事长,今天连去洗手间都有人陪。
我抱着纸箱进去时,他先看了眼键盘。
“开了?”
“开了。”
“补偿呢?”
“他说让我滚。”
舅舅抬手按住额头。
我把两包抽纸放到他桌上。
“你先用。集团财产,不拿白不拿。”
负责审计的何肃咳了一声。
我补了一句。
“我自己买的,有订单。”
何肃把门关上。
“知行,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丰泽数据项目,合同总额八百六十万。账上已经付了六百四十万,现场交付的服务器和授权价值不到两百万。”
他把验收单翻过来。
最下面,唐启山三个字清清楚楚。
舅舅伸手点了点。
“字是我的。”
我没接话。
他抬头看我。
“但我签的是采购预算审批,不是验收。”
何肃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预算审批单。没有你的签名。”
屋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咔嗒响了一声。
我盯着两张纸。
签名所在的位置相同,页脚编码不同。
舅舅的指甲压在桌边。
“有人换了附件。”
“原始电子文件呢?”
“工程系统里的审批记录显示,他签的就是验收。”何肃说,“导出的扫描件也一致。”
“工程系统谁管?”
何肃没回答。
门被人推开。
邵竞站在门口,抬手拍了两下。
“真感人。外甥刚丢饭碗,就来探望舅舅。”
他走过来,把一张清单放到桌上。
“唐董事长,员工宿舍、司机、车辆,今晚全部停用。”
舅舅脸上的肉绷住了。
“司机是集团员工,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给你开车的人,我不放心。”
“老陈下个月退休。”
“那就提前。”
我抬头。
邵竞正等着。
他把清单往前一推。
“还有你那个顾问办公室,今晚清空。里面的设备统一处置。”
“设备怎么处置?”
“废旧资产拍卖。”
我看了一眼清单。
其中有一台黑色小服务器,编号写错了最后一位。
那是测试备份机。
平时不参与生产,所有人都嫌它占地方。
我问:“里面的业务数据清了吗?”
“你一个被开除的,还有资格问?”
我拿出手机,对着清单拍照。
“何总,涉及审计的设备被列入处置,建议你发书面保全通知。”
邵竞伸手来挡镜头。
我把手机往后一撤。
“你再碰,今天直播素材就齐了。”
何肃已经拿起电话。
“封存技术顾问办公室。设备不许搬,数据不许擦。”
邵竞脸上的笑退了下去。
“何叔,我爸说……”
“你爸不是审计准则。”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何肃腾出发火的位置。
做人要懂礼貌。
别挡着专业人士输出。
邵竞捏起清单,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停住。
“许知行,明天股东会之前,你最好把该签的东西签了。”
我问:“什么东西?”
“保密承诺,离职免责,还有对你舅舅相关行为的情况说明。”
“你写好,我签名?”
“你要是识相,可以这么理解。”
我点头。
“那你多准备几支笔。”
他嘴角刚动,我补上后半句。
“回头办案人员可能不够用。”
门砰地关上。
舅舅抬手想敲我的脑袋,又在半空停住。
“这时候还贫。”
我把纸箱里的保温杯拧开,推到他面前。
“先喝水。”
“他们拿我做文章,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
“邵承业一直想让你把股份让出一部分。他手里有客户,有渠道,这次又抓住了这张单子。”
我看向何肃。
“明天下午的股东会,议程里有董事改选吧?”
“有。半个月前就发了正式通知。”
“好,按原议程开。”
何肃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亲自参加?”
我把杯盖拧紧。
“我都被开除了。”
“再不上班,就真要失业了。”
离开审计室时,钱进给我发来照片。
我办公室门口摆着一块立牌。
清退关系户,集团新起点。
邵竞站在立牌旁边,手持剪刀,正给新任技术主管剪彩。
那条红绸,是从我椅背上拽下来的按摩靠垫绑带。
钱进发来语音。
“他剪完了。”
“现在靠垫绑不上了。”
我回他。
“留好。”
“明天索赔。”
【第三章】
晚上七点,集团的发布会宣传片发了出来。
邵竞穿着西装,站在办公楼前。
画面上打着几行字。
从基层走来的改革者。
打破裙带关系。
让真正做事的人站起来。
钱进把手机按在烧烤桌上。
“他所谓的基层,是不是地下停车场?”
“他第一天上班就是从那儿坐专梯上来的。”
我翻了翻评论。
白天那条反派富二代的弹幕又出现了。
连标点都没变。
我点进账号,往前翻。
它上周还在夸一家养鸡场的鸡懂得自我管理。
昨天则声称某款保温杯改变了它的人生。
业务挺广。
从养鸡到开人,没有服务盲区。
程谨坐到对面,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
“直播推广外包给了向上传媒。合同今天中午追加,费用三十八万。”
钱进正在撸串的手停了。
“开除我们俩的宣传费,够我们干多久?”
我按住他手机里的计算器。
“别算了,再算你想复职。”
程谨翻开材料。
“还有,这次改革发布会原计划明天下午召开,刚改到上午十点半。”
我看向她。
“在股东会之前?”
“对。邵竞要代表集团,和丰泽数据签五年独家技术运营协议。”
“标的呢?”
“核心调度系统的运维、升级和新增客户接入。”
钱进把竹签放下。
“丰泽就是那个交了不到两百万东西,收走六百多万的供应商?”
程谨点头。
“他们计划先付三百万保证金,集团开放部署资料和签约权限。后续费用从项目收入里抵扣。”
我伸手把合同转过来。
封面写的是数字化改革。
往下翻两页,集团连新增客户的技术服务报价权都要交出去。
我笑了一声。
钱进往后靠。
“你先别笑。你上次这么笑,供应商赔了我们四十多万。”
“那次是他们自己把翻新机当新机卖。”
我翻到授权范围。
“这次更省事。”
程谨用笔尖点住附录。
“对方给出的依据,是你三年前签的一份技术授权书。”
我没说话。
我确实签过。
那时集团扩张,几家分公司需要共用部署工具,舅舅让我简化流程。
我同意集团及全资子公司使用。
文件只有两页。
眼前的附件有三页。
最后一页是我的签名。
前两页,多了一句可以转授权给指定合作方。
程谨问:“这是原件吗?”
“不是。”
“你手里的版本呢?”
“在档案服务商那里,签署时做过存证。”
钱进猛地坐直。
“那现在就放出来,直接把他们摁死。”
我没动。
程谨把合同合上。
“现在这份只是从合作方拿到的谈判稿,对方可以说是未确认的错误版本。”
“要固定他们实际使用哪份文件。”
钱进张了张嘴。
“所以得等他们装完?”
我拿起一串烤茄子。
“至少得让他们自己确认,今天想卖的到底是谁的东西。”
手机又响。
是舅舅的司机老陈。
“知行,他们通知我今晚把车送回去。车上有你舅的药,我给他放哪儿?”
“送审计室,我已经和何总说了。”
老陈没挂。
烧烤摊风扇转得吱呀响。
他隔了几秒才开口。
“我那个退休手续,不会受影响吧?”
“不会。”
“他们说我跟你舅是一伙的,工作年限要重新核。”
我把竹签放下。
“谁说的?”
“邵总助理。”
“让他写下来。”
老陈声音低了些。
“没事,我就问问。别因为我再闹起来。”
我看着桌上那份转授权合同。
“陈叔,你把通知截图发我。”
“药送完就回家,明天正常上班。”
挂掉电话,我把烤盘推给钱进。
“吃快点。”
钱进已经站起来。
“去哪儿?”
“取证。”
程谨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名字,把屏幕转给我。
邵承业。
集团副董事长,邵竞的父亲。
也是集团里少数知道我身份的人。
他没打给我。
他打给了我的律师。
程谨按下免提。
邵承业先笑了一声。
“程律师,小孩子闹点脾气,没必要把启衡投资的股东代表都惊动。”
钱进眨了两下眼。
启衡投资持有集团百分之五十二的股权。
员工手册第一页就有。
他看向我,嘴里还含着半块馒头。
电话那头继续说。
“请你转告许总。明天上午的协议照签,唐启山的材料就可以内部处理。”
“如果他坚持参加下午的股东会……”
我拿过手机。
“我舅的材料,你准备怎么处理?”
对面静了两秒。
“知行,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说具体点。”
邵承业的声音沉了下来。
“交出十五个点的股权,撤掉对丰泽的审计。我们还是一家人。”
钱进嘴里的馒头掉进了蘸料碟。
我抽了张纸递给他。
然后对着电话说:“邵叔,你儿子今天开除我的时候,可没给我留家属席。”
【第四章】
邵承业到烧烤摊时,先看了眼塑料椅。
他身后的助理立刻掏出纸巾。
我往旁边让了让。
“擦干净点,待会儿可能坐不稳。”
邵承业没接这句话。
他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股权转让意向书。
受让方是一家新注册的公司。
价格只有我当初实际投入的一个零头。
“你这几年不管集团,拿着分红,吃喝玩乐。”邵承业把手搭在文件上,“市场是我跑的,客户是我谈的,人也是我养的。”
我点头。
“你拿工资、奖金、分红。去年还给自己报了七十多万的商务差旅。”
“正常经营支出。”
“我也没说不正常。你急什么?”
他盯住我。
“你以为有百分之五十二,就能把集团拿走?”
钱进刚喝进嘴里的汽水,又从鼻子里出来了一点。
他捂着脸转向旁边。
“抱歉,股权比例有点呛。”
邵承业看了他一眼。
“无关人员出去。”
我把纸巾盒递过去。
“这桌我请客。”
钱进立刻把椅子往前挪了两寸。
“我有关。”
程谨打开录音笔,放到桌面。
“邵先生,你愿意继续谈,可以。我们会留存谈话记录。”
邵承业扫了一眼录音笔,把股权转让书抽回去。
“你们误会了。只是正常商业提议。”
“那刚才电话里,用我舅的审计材料换股份,也是正常提议?”
“我是为了保全集团名誉。”
我拿起筷子,夹走最后一块豆腐。
“集团名誉挺贵,值十五个点。”
邵承业没再兜圈子。
“你舅签的验收单是真的。丰泽的钱付出去了,也是真的。就算最后查不出他收钱,重大失职跑不了。”
“你拿这件事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
他往前倾了倾身。
“明天协议签完,技术和客户都接过去。你可以在下午换董事,但你换不来客户的信任。”
“集团空了,你抱着股份有什么用?”
我放下筷子。
他终于把话说到了根上。
我这几年没坐在董事长办公室,不代表没人惦记我的位置。
启衡投资是集团登记在册的控股股东。
我通过它持股。
集团普通员工只知道公司名字,不知道背后的人。
邵承业知道。
当年的投资协议,他亲手签过保密条款。
他儿子只听过另一个版本。
许知行能在集团混饭,全靠舅舅照顾。
邵承业把这个版本讲了太多年。
讲到后来,他儿子替他把剩下的事都做了。
我问:“今天那场清退直播,你看了吗?”
“年轻人做事有分寸欠缺,我会让他给你道歉。”
“他让司机提前退休,把食堂的正常加餐算成职务侵占,拍走行政的工作群记录,拿员工当宣传片里的道具。这也是分寸欠缺?”
“你想追究什么,可以以后说。”
“他砸了我一个靠垫。”
邵承业眉头皱起来。
“你说什么?”
“按摩靠垫,一百八十九。”
钱进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推过去。
“还有绑带。剪了,修不了。”
邵承业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许知行,我在跟你谈几千万的事。”
“我也在跟你谈。”
我把照片放大。
“集团每个人手里的一百八十九,都不是给你儿子拿去摆威风的。”
他看着我,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你真要撕破脸?”
“脸是你们拿剪刀剪的。”
邵承业站了起来。
塑料椅拖过地面,响得旁边几桌都转头看。
“明天的发布会,三家核心客户都会到。”
“你可以来。”
“让他们看看,一个只会靠舅舅的年轻人,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
我抬头。
“行。”
他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脚步停了半拍。
“到时候别让唐启山替你收场。”
“放心,他明天也得看我脸色。”
邵承业走后,钱进抓住我胳膊。
“百分之五十二?”
“嗯。”
“你?”
“嗯。”
“你跟我拼九块九的纸巾,要求我补三分钱差价?”
“实际差四分,我给你抹了一分。”
他把手松开,捂住胸口。
“我一直拿你当穷哥们。”
“现在呢?”
“现在想追究你对我的消费欺诈。”
程谨把合同装进文件袋。
“先别欺诈了。服务商答应连夜调取原始签署记录,何总那边也在封存设备。”
我看向她。
“现有证据能阻止明天的协议吗?”
“可以正式通知对方存在授权争议。至于他们会不会停,要看他们敢不敢承担风险。”
“发。”
钱进拿起手机。
“我干什么?”
“把你保存的直播原片交给程律师。”
“还有呢?”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单。
“垫一下。”
钱进张着嘴站了三秒。
“集团大股东。”
“嗯。”
“烧烤让我垫?”
“手机没电了。”
他低头,看见我屏幕还亮着。
我把亮度调暗。
“快没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到了集团。
门口换了欢迎牌。
改革启新程。
钱进读了一遍,低头给我看手机。
“向上传媒的直播脚本拿到了。”
我停住。
“哪来的?”
“他们执行导演昨晚加我,问我能不能补拍一个被清退员工痛哭的镜头。”
“你答应了?”
“我问多少钱。他说二百,我说五百。他发脚本让我先试。”
程谨接过手机。
文件里有拍摄要求、直播时间,还有预设互动评论。
其中一条原封不动。
书里他是反派富二代,这下要完蛋了。
我往下翻。
另一条写着:建议群演在许知行离场时鼓掌。
后面标注费用,每人二十。
钱进握住手机。
“我最不能忍的不是他开除我。”
“是昨天我旁边那个人鼓掌,我以为他真讨厌我。”
“结果他挣了二十,我还帮他带过饭。”
程谨把文件转存。
“这是工作对接中主动发给你的材料,聊天过程保留完整,不要剪。”
我们刚进门,行政小姑娘就从前台后面站起来。
她看了眼闸机。
“许先生,您的访客码。”
邵竞的助理从电梯里出来,伸手去拿。
“谁让他进的?”
小姑娘把手机往怀里收。
“他在股东代表来访名单上。”
助理笑了一声。
“他也配?”
我伸手。
“名单给我看看。”
助理刚要抢,旁边有人叫住他。
“放下。”
邵承业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
助理立刻松手。
“邵董,这个被开除的……”
“我看得见。”
邵承业的目光在我和程谨之间走了一圈。
“许总,会议室在楼上。”
前台小姑娘的手僵住了。
助理嘴巴还张着,后半句没能出来。
钱进把访客码放到闸机上。
滴的一声。
他扭头问助理。
“你刚才说谁不配?”
助理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钱进点头。
“没事,留着下午说。”
我拽住他后领。
“走。”
上楼后,何肃已经在小会议室等着。
桌上摆着封存记录。
“昨晚有人申请远程清理你办公室那台测试机。被服务商拦住了。”
“谁申请的?”
“新任技术主管,用的是邵竞审批的紧急工单。”
程谨接过打印件。
“理由呢?”
“消除离职员工残留数据。”
我翻到第二页。
申请范围写的是整盘初始化。
钱进凑过来。
“他们连我的植物养护表都不放过?”
何肃抬眼。
“那台设备里真有备份?”
“有审批系统每天自动生成的校验快照。正式业务还在集团主机上,我没有私人控制权。”
我点了点封条。
“要在审计和服务商都到场的情况下读取。”
何肃把电脑转过来。
“已经做了。这里是采购审批原始流程。”
屏幕里,舅舅签的是预算确认。
附件编号和验收单不同。
签署时间也早了二十七天。
我往下看。
有人在付款前一天替换了扫描附件,又通过管理员账号重新生成导出包。
管理员账号的持有人,是邵竞刚提拔的技术主管。
但登录地址来自副董事长办公室的固定网络。
何肃按住鼠标。
“这部分还要进一步核实,不能仅凭网络地址认定操作者。”
“继续核。”
程谨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档案服务商出具了你那份技术授权书的完整签署记录。”
原始文件两页。
授权对象只有集团及其全资子公司。
禁止擅自转授权的条款就在第一页。
我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好。
一份替换了附件。
一份替换了前页。
钱进搓了搓下巴。
“他们父子经营集团这么多年,核心技术是换纸?”
何肃没笑。
“丰泽数据的实际受益关系也查到线索了。法定代表人和邵承业的亲属有共同投资,但目前不能只凭亲属关系认定资金回流。”
我问:“银行回单呢?”
“集团付款真实,后续资金去向需要对方配合,或者交由有权机关调查。”
我点头。
“那就只说能证实的。”
程谨看了一眼时间。
“正式风险通知,集团、丰泽、三家客户都已经签收。”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发布会开始了。
钱进探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你那个新任技术主管,正在主屏幕上展示改革成果。”
我起身。
“展示什么?”
钱进把门推开。
“你的旧演示程序。”
“他把作者名删了,写的是自主研发。”
【第六章】
发布厅里,邵竞站在台上。
他手里拿着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滚动着业务数据。
“过去,技术被个别人把持。有人仗着亲属关系,占着岗位,阻碍改革。”
镜头扫到我。
邵竞显然还不知道他爸早上在楼下叫过我什么。
他眼睛一亮。
“许知行,你也来了。”
全场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我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来学技术。”
前排有人笑出声。
邵竞抬了抬下巴。
“那你坐好。今天让你看看,没有你,集团会走得更快。”
新技术主管杜成站在演示台边,手指搭上键盘。
他三十多岁,衬衣袖口勒着手腕。
我昨天收到的整盘清理工单,就是他申请的。
大屏幕上出现一段自动调度动画。
车辆图标移动,线路重新分配。
邵竞往旁边一让。
“这是我们团队独立开发的全新引擎。”
我举起手。
他停住。
“有意见?”
“这一版的模拟参数,你们改了吗?”
杜成喉结动了一下。
“技术细节,不方便公开。”
“不是机密。演示里那辆编号七十六的车,装的是空箱。”
邵竞笑了。
“你连车里装什么都看得出来?”
“能。因为我写的时候偷懒,所有车装的都是空箱。”
台下的笑声断了一截。
杜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屏幕没动。
他又敲了一下。
我提醒他。
“按右边那个。左边是截图键。”
屏幕弹出一个文件保存窗口。
默认文件名跳出来。
许知行演示留档。
前排一位客户负责人摘下眼镜,重新看了一遍。
邵竞的嘴角僵住。
杜成一把关掉窗口。
“测试人员没有清理旧素材。”
“对。”邵竞接上,“个别遗留信息,不影响自主研发事实。”
我点点头。
“继续。”
杜成咬着牙点了下一步。
动画开始加速。
一辆小车突然掉头,绕过仓库,停在园区食堂门口。
屏幕右侧弹出提示。
检测到食堂红烧肉出锅,测试任务暂停。
大厅里静了半秒。
钱进捂住嘴,没捂住。
我抬手解释。
“这是内部教学版,给实习生讲优先级覆盖用的。”
“正式生产版本没有这一项。”
客户负责人转头问杜成。
“你们拿教学程序,向我们证明已经掌握生产系统?”
杜成额头冒出汗。
“正式版本在部署,今天主要演示理念。”
我问:“那你说说,刚才覆盖的是什么优先级?”
“涉及商业秘密。”
“我批准你说。”
邵竞把遥控器砸在桌上。
“你批准?你算什么东西!”
邵承业从侧面走上台,伸手按住他肩膀。
“技术交流,不要带个人情绪。”
他冲台下笑了笑。
“许先生参与过早期开发,对旧版本比较熟悉。我们今天重点是合作模式。”
他想把话题拽回合同。
我站起身。
“合作模式可以谈,但授权范围必须说明。”
程谨把文件递给会务人员。
“请把这份材料交给在场客户代表。”
邵竞挣开父亲的手。
“谁准你们发东西?保安!”
老周站在门边,摸出昨天那本登记册。
“邵总,具体要做什么,您先签。”
有人低头笑了。
邵竞指着我。
“把他带出去!”
邵承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闭嘴。”
这两个字砸得很重。
邵竞转头看他。
“爸?”
我走到演示台前,拿起备用话筒。
邵竞伸手来抢。
程谨站到他面前,递出一页文件。
“启衡投资的授权委托书,以及股东代表身份材料。原件已经交会务核验。”
邵竞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
“启衡投资不是……”
“不是你们家的。”钱进替他说完。
我接过话筒。
“我叫许知行,启衡投资的实际控制人。”
“启衡投资持有本集团百分之五十二股权。”
后排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碰翻了水杯。
前台那位行政小姑娘捂住嘴,手里的会议册掉在膝盖上。
邵竞望向他爸。
邵承业没有否认。
邵竞的脸一点点褪了颜色。
“那他为什么在技术部……”
我低头看了眼演示台。
“因为我确实会。”
钱进在下面举手。
“这件事我作证。”
“食堂优先级,我提的需求。”
【第七章】
邵竞抢过父亲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他翻得太快,纸边割过手指。
一滴血落在股东名册复印件上。
他没擦。
“你早就知道?”
这句话是对邵承业说的。
邵承业压着声音。
“回去再说。”
“你让我开除他!”
台下的镜头全抬了起来。
宣传主管举着手机,手腕开始发抖。
邵承业转头。
“暂停直播。”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
“集团官方账号可以停。客户的会议记录、参会者的个人记录,你无权统一删除。”
宣传主管看着台上,又看着我。
最后把手机架在桌上。
手不抖了。
人往后退了三步。
职业判断完成得很快。
邵承业收起文件。
“许总既然愿意公开身份,那是好事。但股东身份不能替代经营能力。”
他向客户代表摊开手。
“各位和集团合作多年,靠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坐在第一排的赵总没有接话。
他把技术授权书从头翻到尾,手指按在禁止转授权的条款上。
“邵董,先解释这个。”
“历史文件需要综合理解,法务稍后会说明。”
程谨打开平板。
“原始签署文件、完整页数、签署时间、存证校验记录都在这里。”
“贵方现在使用的三页版本,与原始文件不一致。”
丰泽数据的负责人坐不住了。
“我们只是相信集团提供的文件。”
我看向他。
“今天上午九点零七分,你们收到了正式风险通知。”
“九点二十分,你回复确认收悉。”
“现在继续签,你们准备相信哪一份?”
他张了张嘴,把桌上的签字笔放下。
邵承业的手指扣住讲台边缘。
“许知行,你想让集团停摆?”
“我没停任何生产服务。”
“集团和原服务商的运维合同还在正常执行。”
“昨天我被辞退后,退出的是私人免费值守,不是业务系统。”
钱进把正式服务台的工单页面举起来。
“昨晚一共七张工单,六张按时解决,一张要求教杜总怎么打开文件夹。”
杜成往后缩了一步。
钱进低头看了眼。
“哦,那张也解决了。”
赵总把眼镜戴回去。
“既然正常运维没有问题,为什么你们昨晚通知我们,必须今天改签丰泽,否则不保证下周服务?”
大厅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另一家客户的负责人也拿出了手机。
“我收到的是下午四点前签。”
第三位说:“我这里写中午十二点。”
我看向邵承业。
“你给客户的停服时间,还搞分层运营?”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邵承业往台下走了两步。
“商业谈判里有一些措辞……”
赵总把手机扣在桌上。
“用我们的生产安排给你做谈判筹码?”
他站起来。
“协议不签。后续请集团正式管理团队直接对接。”
丰泽负责人也起身收公文包。
邵竞一把抓住他。
“你不能走,保证金都交了!”
对方把他的手掰开。
“合同约定的授权前提没满足。保证金怎么处理,我们的律师会联系。”
“你们父子先把自己的文件理清楚。”
邵竞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向我,眼角抽了两下。
“你故意的。”
“你明明是股东,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问:“我昨天让你走交接,你走了吗?”
他不说话。
“我提醒设备里有集团资料,你听了吗?”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让你核实解除理由,你做了吗?”
“那你也不能……”
“不能让你签自己的决定?”
邵竞伸手想抓我的袖子。
我退开。
他抓了个空,碰倒桌上的水杯。
杯子滚到地上,水顺着地毯往外洇。
邵承业忽然开口。
“别把事情做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验收单。
“唐启山签字的材料还在。”
大厅里的笑声停了。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你可以毁掉今天的合作。”
“那你舅舅,也得为六百四十万的付款负责。”
我看了眼门口。
何肃已经到了。
舅舅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个旧保温杯。
我伸出手。
“材料给我。”
邵承业把纸攥紧。
“现在知道谈了?”
“不是。”
我指了指何肃怀里的档案盒。
“你拿的那张,是我们今天要核查的证据之一。”
【第八章】
何肃没有上台。
他让会务人员打开旁边的小会议室。
“涉及审计资料,不适合在公开直播中展示全部信息。相关董事、法务、项目负责人进入会议室,其余人员继续保留现场记录。”
邵承业站着没动。
我看向他。
“不是你说要为付款负责吗?”
他咬了咬后槽牙,拎起公文包。
邵竞跟进来时,被何肃拦了一下。
“你是经办负责人,坐这边。”
他指的是面对审计人员的位置。
邵竞看了一眼父亲。
邵承业已经坐下,没有给他换座位。
何肃先展示原始采购审批流程。
舅舅的签名出现在预算确认页面。
验收流程里,最初没有他的签名。
随后是附件替换记录。
最后,是被人重新导出的版本。
每一份旁边都有来源、提取时间和操作记录。
邵承业看完,抬手按住纸面。
“系统管理员有权限修改,你们也可以改。”
程谨接话。
“所以有独立服务商保留的校验记录,以及封存设备里的历史快照。”
“这几份记录来源不同,能够互相核对。”
“你若质疑,可以提出具体项目,后续由有资质的机构继续检验。”
杜成坐在末端,膝盖一下一下碰着桌腿。
何肃把初始化工单推过去。
“为什么在审计封存通知发出后,申请擦除这台设备?”
杜成嘴唇发干。
“离职清理。”
我问:“我被解除劳动合同,你为什么要清集团的审批备份?”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指定这台,没有清旁边的测试笔记本?”
杜成低头。
邵承业咳了一声。
“基层技术人员不熟悉资产情况,操作失误很正常。”
杜成忽然抬头。
刚才还只是桌腿响。
现在连他面前的水杯都跟着抖。
何肃把工单最后一页翻开。
审批人,邵竞。
附言里写着:父亲已同意,今晚处理干净。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钱进坐在记录员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知道他在忍。
但这会儿,我没笑。
舅舅那只保温杯停在嘴边,半天没喝进去。
他看着邵承业。
“我签预算那天,你在办公室。”
邵承业移开视线。
“时间太久,不记得。”
“你说验收材料不全,让我只批预算。验收走正常流程。”
“这是你个人的记忆。”
舅舅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邵,我们一起干了十五年。”
邵承业伸手整理袖口。
“工作问题,别谈感情。”
舅舅看了他几秒,忽然点头。
“好。”
他转向何肃。
“我的签名使用情况,继续查。该配合什么,我配合。”
“涉及我的失职,你按证据处理。”
“涉及有人改文件,也别替谁留面子。”
何肃应了一声。
邵承业的手顿住。
程谨把第二组材料放上桌。
“再核查对外授权文件。”
原始两页。
使用版本三页。
签名页的扫描斑点、边缘裁切位置完全重合。
第一页的页码格式则不同。
邵承业把文件推开。
“我没做过这个版本。谁提供的,你找谁。”
杜成猛地看向他。
“邵董,这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你。”
“你刚才说谁提供找谁,可发给丰泽的是我的邮箱!”
邵竞一拍桌子。
“就是你发的!”
杜成站了起来,椅子撞上后墙。
他张着嘴喘了两口气,忽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有工作消息。”
邵承业脸色变了。
“公司内部沟通,你不要断章取义。”
杜成把手机交给何肃。
“完整的,全看。”
“是邵总让我按办公室给的附件发,说董事长已经同意,不用再问法务。”
邵竞冲过来,想抢手机。
钱进一把把椅子往外挪。
邵竞被椅脚绊住,扶着桌沿才没摔下去。
钱进举起双手。
“我起身让路。”
何肃把手机交给专门负责取证的工作人员。
“先留存,再核实。”
程谨抬头看邵承业。
“我们不要求任何人在这里承认犯罪,也不会替有权机关下结论。”
“但目前这些材料,足够暂停相关交易,并向集团正式治理机构报告。”
邵承业没有接话。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接连跳出消息。
三家客户要求正式说明。
丰泽提出撤回签约。
外包传媒催问直播是否继续。
邵竞站在他旁边,声音开始发飘。
“爸,你说这个项目做完,我就能……”
“闭嘴。”
“可那些文件都是你让我……”
邵承业抬手,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声音撞在会议室墙上。
邵竞捂住脸,整个人站住。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何总,这段也记一下。”
“防止待会儿又说,是我挑拨父子关系。”
【第九章】
下午两点,原定股东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比上午少了几把椅子。
外包宣传团队走了。
丰泽的人也走了。
邵竞没有股东身份,坐在门外的长椅上。
他两只手搓着膝盖,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我路过时,他忽然站起来。
“许哥。”
我停住。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他自己也卡了一下。
“中午的事,是我急了。”
“哪件?”
他喉结滚了滚。
“开除你,直播,还有那个演示……”
我看着他。
他把手机攥紧。
“我不知道你是启衡的人。”
“如果我不是呢?”
邵竞张了张嘴。
走廊里传来电梯开门的提示音。
老陈拎着一个文件袋出来。
他看见我,先抬了抬手。
“知行,通知我来补退休材料。”
我点头。
“正常办。原来的年限不动。”
老陈连着应了两声,往人事部走。
邵竞侧身给他让路。
昨天,他让这个还有一个月退休的司机提前滚蛋。
今天,他连对方的眼睛都没敢看。
我收回视线。
“你现在说不知道,不够。”
邵竞的手指扣住手机壳。
“你要我怎样?”
“你的行为造成了什么后果,就处理什么后果。”
“该公开说明的公开说明,该赔偿的赔偿,该接受调查的接受调查。”
他往前一步。
“我可以给你钱。”
我没接话。
他看着我,嘴唇颤了两下,终于想起我是谁。
那句给钱,自己落在了地上。
会议室门打开。
程谨站在门边。
“开始了。”
我走进去。
邵承业已经坐在长桌另一端。
他把西装扣子扣好,面前摆着股东会通知和议程。
“我对临时增加议题有异议。”
程谨翻开原始通知。
“本次会议没有临时增加涉及表决的议题。”
“董事改选、管理层年度履职审议、关联交易管理,本来就在半个月前发出的议程里。”
“今天新增的审计情况,仅作为履职审议材料,会议也会记录你的异议。”
邵承业翻了两页,没再开口。
他当初同意把董事改选列进去,是想增加自己一方的席位。
现在,这项议程原封不动。
只是投票的人换了态度。
何肃先报告审计进展。
只说已经核实的部分。
预算单与验收单不一致。
对外授权附件与原始签署文件不一致。
存在审计封存后尝试擦除设备的申请。
相关人员的责任还需继续调查。
报告结束后,一位此前支持邵承业的股东抬起头。
“我有个问题。”
邵承业看向他。
“你让我们同意把技术运营交给丰泽,说他们有完整的授权和研发团队。”
那位股东把上午演示的截图放在桌上。
“研发团队的核心成果,是一辆跑去食堂的车?”
钱进坐在后排记录席,笔尖一歪。
纸上划出一条长线。
邵承业绷着下巴。
“那是演示失误。”
“授权也是失误?”
“技术资料可以补充。”
“你补谁的签名?”
会议桌对面有人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邵承业不说话了。
表决开始。
启衡投资依法行使其所持股权对应的表决权。
其他股东逐一表达意见。
相关董事被解除职务,新任董事名单通过。
所有票数、异议、程序意见写入会议记录。
邵承业盯着结果,手里的笔迟迟没落下。
程谨提醒:“可以在签署处注明你的异议。拒绝签署也会如实记录,不影响依法形成的决议。”
他把笔一扔。
“你们知道客户为什么跟我们合作吗?”
没有人接。
他站起来,椅背撞在身后的柜子上。
“是我一个个喝出来的!你许知行会什么?写几个程序,就能做集团董事长?”
我也站起来。
“我今天没提名自己当董事长。”
邵承业愣住。
“经营管理继续由具备条件的团队负责,技术、财务、客户服务各自承担责任。”
“我来,是行使股东权利,换掉不合格的受托人。”
他指着我。
“你不懂人情。”
我把那份清退清单放在桌上。
“我懂老陈还有一个月退休。”
又放下靠垫照片。
“懂员工的一百八十九也算钱。”
最后,是篡改过的授权文件。
“也懂我没签过的东西,不能拿去卖。”
邵承业盯着桌面,胸口起伏了几下。
新一届董事会在会后召开。
针对已经核实的情况,相关管理职务被暂停或解除,印章、财务权限和业务资料按清单交接。
每一步都有人记录。
邵承业想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助理却没过来。
他回头叫了一声。
助理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交接单。
“邵先生,人事通知我,先协助做资产清点。”
称呼变了。
邵承业的手停在包带上。
几分钟前,他还在谈客户、渠道和人情。
现在,他要解释办公室那台咖啡机,为什么没有资产编号。
钱进低头看了眼表格。
“私人购入就拿发票,公司购入就登记。”
邵承业猛地看向他。
“你是什么身份?”
钱进把胸前的临时工作牌举起来。
“审计辅助人员,按天结算。”
“感谢您儿子给我腾出了时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邵竞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膝盖却没使上劲。
“爸。”
邵承业转身。
邵竞的眼泪落下来,手里还攥着手机。
“丰泽那边要追究责任,那个传媒公司也把付款确认单发过来了。”
“我签了好多字。”
他把手机递过去,声音挤在嗓子里。
“你说签了就行,你说都是流程。”
邵承业没接手机。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先起来。”
邵竞扶着墙,没起来。
走廊另一端,何肃和程谨正与到场了解情况的办案人员沟通,封存目录、原始记录和相关说明整齐放在文件袋里。
邵承业看到那几个文件袋,背部慢慢弯下去。
他退了半步,坐回椅子。
“知行。”
我看向他。
他盯着桌沿。
“十五个点,我不要了。”
我把自己的笔收回口袋。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
【第十章】
股东会结束后,我在楼下找到了舅舅。
他坐在大厅角落,手里捏着一个包子。
包子皮凉了,皱在指头底下。
“怎么不去吃饭?”
“等你。”
我坐到旁边。
他把另一个包子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
韭菜的。
我低头看他。
“你就知道我今天还得开会。”
舅舅咧了下嘴,又把嘴角压回去。
“审计还没完。”
“我知道。”
“预算我签得太快,没盯后面的验收流程。就算文件是他们改的,我也有管理责任。”
“该怎么核就怎么核。”
他点头,把包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老邵刚才跟我说,他不是没想过收手。”
我把包子放回纸袋。
“什么时候?”
“你让客户看授权书的时候。”
“那叫没来得及。”
舅舅捏着包子的手停住。
隔了几秒,他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
“也是。”
大厅的自动门开了。
老陈拿着办好的材料出来,走到我们面前,把文件袋拍了拍。
“都核清楚了,一天没少。”
舅舅抬头。
“昨天让你受委屈了。”
“别说这个。”
老陈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您的职务调整期间,公务用车得交回去。”
舅舅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我扭头看向玻璃门,没忍住。
老陈赶紧解释。
“不是冲您。刚才开会说了,谁都得按规定。”
舅舅把手收回去,点了两下头。
“做得对。”
老陈松了口气,又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纸。
“还有昨天送药的停车费,十八块。”
舅舅接过票据,看向我。
我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
“您的药。”
他摸出手机。
老陈收完钱,朝我眨了一下眼,拎着文件袋走了。
舅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出声。
“这老东西,以前连个过路费都不好意思问我要。”
我咬完包子。
“以后让他问。”
电梯门开了。
行政小姑娘捧着一摞材料跑出来,看到我,脚步又慢下来。
“许总,邵总的办公室物品清单,请您确认接收。”
她把材料递过来,手指还压在最上面那页。
“我只是负责登记,昨天那块牌子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她松开手,肩膀落下来。
“那就好。”
我翻了翻清单,确认设备、文件和个人物品分开登记,在接收人一栏签下名字。
舅舅盯着那块牌子。
“清退关系户,集团新起点。谁想的?”
小姑娘低下头。
“宣传部拟的,邵总签字。”
“你呢?”
“我负责打印。”
舅舅没有再问,把签好的清单递还给她。
她接过去,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总,那个按摩靠垫还在仓库。我让人登记成待赔偿物品了。”
“好,照流程来。”
她点头,快步进了电梯。
舅舅看着电梯门合上。
“现在的孩子,工作也不容易。”
“所以别让他们替领导背锅。”
他把空纸袋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你什么时候回集团?”
“我没去过。”
“你那办公室,前年就给人用了。”
我打开手机,调出工单系统。
“那正好,先把我的工位申请提交一下。”
“你真要去技术部?”
“那边缺人。”
“董事会那边呢?”
“董事会有董事。”
舅舅看着我,没再问。
我点开申请页面,岗位一栏选了技术顾问,备注写明按劳动合同和集团制度执行,不接受无偿值守。
提交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同一秒,钱进发来消息。
你开工了?
我回他:申请还没批。
他秒回:那先把烧烤钱还我。
我把手机递给舅舅看。
舅舅笑了一声,摸出手机转了账。
钱进又发来一条。
收到。下次我请。
我回他:这句话我截图了。
他立刻撤回。
我抬头看向窗外,楼下那块改革启新程的欢迎牌已经被工作人员拆走。
两个保洁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放着那块红绸。
我把手机收起来。
“回家吗?”
舅舅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然后呢?”
“然后把该交代的材料交代完。”
我们走到门口,老陈已经把车开走了。
舅舅看着空出来的车位,掏出手机叫车。
我站在他旁边等。
车来时,他没让我坐后排。
“前面宽敞,别挤着你的纸箱。”
那只纸箱还放在出租车里。
里面只有一只保温杯、一把键盘和两包抽纸。
我把车门拉开。
舅舅坐进去,先把手机调成静音。
车开出集团大门时,我的工单状态更新了。
审核通过。
钱进又发来消息。
你那个靠垫赔偿走到哪一步了?
我看了眼清单。
待核验。
我回他:至少三天。
钱进:这破靠垫比我的转正流程还难。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舅舅转头看我。
“笑什么?”
“公司流程正常了。”
“怎么说?”
“我的工位申请批得比靠垫赔偿快。”
车停在红灯前。
舅舅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嘴角抬了一下。
“那还不错。”
绿灯亮起,车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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