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辆拉货的粮车撞穿了。
没见着仙人,也没摸到秘境,醒来先看见皇帝和两把剑。
满屋子人认定我是刺客。
我只想问一句:你们这儿有工伤赔偿吗?
第1章
我睁开眼时,脑袋疼得厉害。
雕花床顶在眼前晃。鼻子里有股沉香味,舌根泛着血腥气。
屋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那个穿着蟒袍,手里端茶,没喝。
两名近卫站在他身后,剑都出鞘了半截。
最边上坐着个面容清瘦的男人,四十来岁,衣冠整齐,正盯着我的脸看。
我攥住被角。
我记得自己刚下班,路口有辆拉货的粮车冲过来。
司机猛按喇叭。
我回头。
然后我就躺这儿了。
蟒袍男人放下茶盏。
“你是谁?”
我咽了口唾沫。
“贺知行。”
“何国人?”
“我不知道。”
“来京城做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下班回家。”
近卫的剑往前递了一寸。
我赶紧举手。
“我不是刺客。我连刀都没见过。”
清瘦男人开口:“陛下,此人衣着怪异,言语荒诞,恐怕是细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工装外套沾着灰,胸口还印着半个物流公司的标志。裤子膝盖破了,鞋带松了一只。
好消息,我还穿着衣服。
坏消息,面前的人听着都不像能赔我医药费的。
“你叫什么?”蟒袍男人问清瘦男人。
“臣裴敬川,户部尚书。”
“他是刺客吗?”
“臣尚不能定论。”
“那你刚才说他是细作。”
裴敬川停了停。
“臣是说恐怕。”
蟒袍男人看向我:“你来得蹊跷。昨夜有人行刺朕,现场留下了一块铁牌。你的衣服上也有铁牌。”
我低头。
衣服胸前挂着工牌。塑料壳里是我的名字和照片。
两名近卫立刻拔剑。
我把双手举过头顶。
“这叫工牌,不是行刺工具。”
“牌上为何有你的画像?”
“为了证明我是谁。”
“画像能证明身份?”
“至少能证明这张脸不是刚捡来的。”
屋里没人接话。
裴敬川盯着我胸前的工牌,眼神沉了下去。
“此物必有古怪。臣建议先将他收押,再行审问。”
我看了眼近卫手里的剑,又看了眼那杯凉茶。
“能不能先让我知道是哪一朝?”
蟒袍男人道:“大梁,永安七年。”
我愣了两秒。
“那我可能回不去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可能没法给你们解释这身衣服。”
裴敬川站起身:“陛下,此人已承认身份可疑。”
我连忙补充:“可疑不等于有罪。”
“你倒知道说理。”
“我靠这个吃饭。”
“你是讼师?”
“不是。我做仓储调度。”
裴敬川皱眉:“仓储调度是何官职?”
“没官职。就是管货怎么进、怎么出、怎么不丢。”
蟒袍男人终于笑了一声。
“那朕倒要听听,你怎么看昨夜的刺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突然有人喊:
“陛下,仓册失窃了!”
裴敬川转头看门。
他的神色没变。
手里的茶盏却被他捏得轻轻一响。
第2章
门外冲进一个年轻官员,喘得说不出整句。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一声闷响。
“陛下,户部存放的秋粮仓册不见了。昨夜值守的书吏也失踪了。”
裴敬川立刻道:“仓册关系国本,必须封锁户部。此人来历不明,应当严审。”
“你怎么知道他跟仓册有关?”我问。
裴敬川看向我。
“他穿着怪衣,深夜出现在宫中,又恰逢仓册失窃。难道还不够可疑?”
“我什么时候深夜出现在宫中?”
“昨夜子时,有人发现你在承明殿外。”
“我昨夜在——”
我卡住了。
我昨夜在路口。
后面就不知道了。
皇帝抬手,近卫上前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我脚底一软,差点跪下。
“我没偷东西。”
“你有何证据?”
“我连这个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你可见过仓册?”
“没有。”
裴敬川轻轻叹气:“陛下,此人语无伦次,恐怕问不出有用之事。”
我盯着他的袖口。
那上面沾了一点黑灰,边缘还有颗谷壳。
刚才他坐着时一直把袖子压在桌边。现在站起来,灰落在地上。
我没说话,先看了看门外。
“你们的粮仓离这里多远?”
年轻官员答:“户部库房在宫外,骑马半个时辰。”
“昨夜下雨了吗?”
“下了。”
“仓册放哪儿?”
“内库。”
“屋顶漏不漏?”
那官员呆住。
裴敬川不耐烦:“你问这些做什么?”
“找东西总得先看它是怎么不见的。”
皇帝将茶盏推开。
“准你去户部库房。”
裴敬川马上道:“陛下,此人尚未洗清嫌疑。”
“正因为没有洗清,才让他去看。”
“若他趁乱逃走——”
“朕派人看着。”
皇帝站起来,近卫同时收剑。
我这才看清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纱布没包严,血已经渗出来。
“昨夜刺客伤的?”
“你倒看得仔细。”皇帝说。
“伤口在右手腕,您刚才端茶用左手。要么您平时习惯左手,要么右手不方便。”
裴敬川脸色沉下来。
皇帝没答,只让近卫把我带出去。
去户部的路上,年轻官员告诉我,他叫卢守义,是户部员外郎,负责仓储文书。
“仓册真失窃了?”我问。
“库房钥匙还在,门也没坏。只有那本册子不见了。”
“昨夜谁当值?”
“裴大人的人。”
“那你怎么跑来报信?”
卢守义吞了口唾沫。
“因为我不想等他们把罪名安在我头上。”
这话说得很诚恳。
我点点头。
“你很有自知之明。”
他没笑出来。
我们走进库房时,四周摆着一排排木柜。桌上放着油灯,灯芯已经烧黑。墙角有只木箱,盖子半开,里面塞着碎纸。
我走过去,蹲下看地面。
泥脚印从门口进来,绕过书柜,再走到窗边。
窗户关着。
门闩完好。
我抬头看房梁。
梁上挂着一根绳,绳子打了个结,尾端断得很齐。
“有人从梁上吊下去,拿了册子?”卢守义问。
“绳子是这间屋子里的?”
“不是,我没见过。”
“那就是有人带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窗框。
窗缝里夹着一粒谷壳。
和裴敬川袖口上的那颗,差不多。
卢守义看见我盯着谷壳,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外乡人也配查户部?”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男人迈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差役。
他叫方奎,是户部仓场主事。
我还没说话,他先把一卷纸拍在桌上。
“这是你们偷盗仓册的口供。照上面的画押,认罪,少受皮肉之苦。”
“我刚来。”我说。
“你来得正好。”
“那你挺会安排。”
方奎抬起手,差役立刻抓住我的胳膊。
我没挣扎,只看着桌上的供词。
纸面有些湿,墨迹往右边拖了一道。
我指了指上面。
“这份东西刚写的?”
方奎一愣。
我问卢守义:“刚才这屋里谁写过字?”
“没有。”
我转向方奎:“你们拿着一份刚写的口供,来抓一个刚到库房的人。你们这儿办案流程挺节省时间。”
方奎的脸色一下涨红。
他伸手就要扇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巴掌落在了桌上。
供词被打飞,落进地上的水渍里。
门外有人笑出了声。
方奎猛地转头。
我趁他看向门口,捡起那张供词。
上面写着:贺知行于昨夜子时潜入库房,盗走仓册。
日期写的是今天。
我把纸递给卢守义。
“这就是证据。”
方奎夺过供词,撕成两半。
“你们都给我拿下!”
这时门外的近卫终于拔剑进来。
为首的人道:“奉陛下口谕,谁敢动贺知行,先报姓名。”
方奎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少受皮肉之苦。”
方奎没回答。
近卫把他按在了地上。
他的额头磕着青砖,嘴里只剩喘气声。
第3章
方奎被带走后,库房里安静了片刻。
卢守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你怎么知道那份口供有问题?”
“我不知道它有问题。”
“那你还让他认罪?”
“我问了日期。”
“那也不够。”
“纸是湿的,墨往右拖。他刚才拿在手里,手指沾了墨。人要是昨夜写的供词,今天不该还这么湿。”
卢守义低头看着碎掉的纸。
“这能证明他写了供词,不能证明他偷了仓册。”
“所以还得找仓册。”
我走到墙角,看向那只塞满碎纸的木箱。
“你们平时烧文书都在这儿?”
“不在。碎纸会送去造纸坊回收。”
“那这里的碎纸是谁放的?”
卢守义摇头。
我弯腰翻了翻。
碎纸里有几张账目残片,写着库粮数量。纸边被撕得不规则,墨迹却没有水泡过的痕迹。
我抽出一片,读了一遍。
“永宁仓,入库一万两千石,出库九千石,存余三千石。”
卢守义脸色变了。
“这数不对。”
“怎么不对?”
“永宁仓去年入库七千石,哪来一万两千石?”
我把纸片放回桌上。
“那就不是记错了,是有人在做假账。”
门外脚步声传来。
一个年长的官员进了屋,袍角沾着泥。他叫赵维,是户部老仓吏,掌管各仓往来凭证。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纸片。
“你们找到账目了?”
“碎纸。”卢守义说,“上头的数字不对。”
赵维一把将纸片拿走。
“这是旧废单,没用。”
他把纸片揉成团,塞进袖子。
我看着他的手。
“既然没用,你藏起来干什么?”
赵维立刻松手。
纸团滚到地上。
卢守义捡起来,展开。
赵维伸手去抢,近卫拔剑拦在两人中间。
“这上面的仓名是永宁仓。”卢守义说,“赵老,你负责过永宁仓的出入账?”
赵维没有回答。
我走到墙边,拿手指在灰尘上划了一道。
“账目上说入库一万两千石。实际进库多少,仓里有粮痕。谷壳、麻袋、车辙,少不了。”
赵维抿紧嘴唇。
“仓册丢了,谁也说不清。”
“那就去仓里看。”
“仓门封了。”
“谁封的?”
“裴大人下令封的。”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户部尚书裴敬川,既主持封库,又第一个认定我是细作。
我带着近卫和卢守义赶去永宁仓。
仓门挂着新锁,门槛上却有一层薄灰。灰面上印着一串车轮印,从仓门一直延伸到后墙。
仓里堆着麻袋。
表面看着整齐,靠墙那排袋子底下却空了一截。
我让人把麻袋搬开。
最底下的木板上沾着谷粒,边上还有车轮压出来的凹痕。
卢守义蹲下去摸了摸。
“这是车留下的。”
“仓门这么窄,车怎么进来?”
赵维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他身后不远处,两个差役开始往后退。
我问仓吏:“永宁仓这几个月进出过几辆大车?”
仓吏报了一个数。
我又问:“每次装卸,谁签的字?”
“赵老。”
赵维立刻说:“那是为了方便。裴大人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围观的人全看向他。
赵维张了张嘴,想往回收。
“我是说,裴大人批过流程。”
卢守义把纸片递给近卫。
“陛下还没审问,他已经把裴大人牵进来了。”
赵维转身就跑。
他刚迈出一步,仓门口的差役就被近卫按住了。
赵维腿一软,跪倒在地。
我还没问清楚,他忽然抬头冲我喊:
“不是我偷的仓册!是裴敬川让我把它送进宫的!”
这句话传到仓外。
围观的百姓都安静了。
我看着他。
“送进宫以后,仓册去了哪儿?”
赵维喉咙滚了滚。
“我不知道。”
他抬手擦汗,袖口里掉出一枚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两个字。
承明。
第4章
承明殿外的守卫看见钥匙,立刻把刀横在了我们面前。
“赵维说仓册送进宫了。”我道,“钥匙是他自己掉出来的。”
“此处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我也不想进。”
“那就退后。”
“仓册要是没在里面,退后没用。要是在里面,你现在拦我,待会儿还得跟陛下解释。”
守卫脸色一沉。
卢守义赶忙拉住我。
“你别再激他了。”
“我没激他,我是在给他选简单的做法。”
守卫正要回话,殿门开了。
皇帝站在门后。
“让他进来。”
殿内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压着一卷账册。
裴敬川坐在右侧,手边放着茶。
他看见我们进来,目光先落在赵维身上。
“赵维,你怎么在这里?”
赵维扑通跪下。
“裴大人,您让我送仓册进宫,我送到了。账上的事,我不知道。”
裴敬川把茶盏放下。
“你把仓册送来,是为了配合陛下查账。如今竟想把责任推到本官身上?”
赵维嘴唇发抖。
“那串铜钥匙也是您给我的。”
“你还敢狡辩?”
“裴大人,您说仓册只要拿走几天,等风头过了就还回去……”
“住口!”
裴敬川站起身。
皇帝抬手。
“让他说完。”
赵维肩膀缩了缩,还是继续道:“方奎说,永宁仓的账只要改了,几位大人的亏空就能补上。后来仓册被烧掉一半,剩下的放在承明殿偏室。”
“你亲眼看见了吗?”我问。
赵维点头。
“我看见裴大人进去过。”
裴敬川冷笑一声。
“一个偷盗仓册的人,为了活命,自然什么都敢编。”
“你说得对。”我点头。
裴敬川眉头一皱。
“所以得找证据。”
我走到桌前,翻开那卷账册。
首页写着各州粮仓存数。纸页干净,字迹整齐,连边角都没起毛。
“这册子是新抄的。”
裴敬川说:“原本被水浸坏,只能重抄。”
“谁抄的?”
“户部书吏。”
“哪位?”
“人多,记不清。”
“那谁校的?”
“本官。”
我把册子翻到永宁仓那页。
“你校的时候,没发现入库一万两千石,实际上只有七千石?”
裴敬川看着我。
“你有何凭据证明实际只有七千?”
“仓门边的车辙,地板上的谷壳,仓吏记得的车次,还有纸片上的旧账。”
“都是口供和零碎纸片。证明不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急着把仓册说成失窃?”
裴敬川不答。
我转向皇帝。
“陛下,仓册如果一直在承明殿,失窃案就不成立。有人报案,说册子失窃,是为了把所有注意力引到一个找不到的东西上。”
皇帝抬了抬下巴。
“你说得有理。”
裴敬川目光一闪。
我伸手去翻最后一页。
他忽然压住账册。
“陛下,此人来历不明,不能任由他触碰户部机密。”
皇帝盯着他的手。
“把手拿开。”
裴敬川没有动。
近卫上前一步。
裴敬川这才收回手,袖口蹭过桌沿,一张折过的纸落了下来。
纸上有半个印章。
我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永宁仓亏空,补入……
下面的数字被撕掉了。
裴敬川冲过来抢纸。
近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桌边。
他挣扎了一下,发冠歪了,发丝落到额前。
皇帝看了半晌,问赵维:“剩下的半张纸在哪儿?”
赵维摇头。
“我只见过这一半。”
裴敬川抬起头,喘着气说:“一张残纸,能证明什么?”
我把纸折好,交给皇帝。
“证明有人想把粮账改成另一份。”
皇帝说:“还不够。”
我点头。
“那就去找另一半。”
第5章
裴敬川被近卫看押,方奎和赵维分开关押。
剩下的半张纸毫无线索。
皇帝给了我两个时辰。
“找不到,朕就按刺客案办你。”
“陛下,你这是拿我当临时工,还不给工钱。”
“找到了,朕给你一顿饭。”
“至少两顿。”
“成交。”
卢守义听得直皱眉。
“你现在还讨价还价?”
“我怕我一忙起来,饭又没了。”
我们回到户部,逐间查看书吏的桌子。
临近午时,库房外忽然响起敲锣声。
一个差役喊道:“奉裴大人命令,凡查账者皆是乱党同党,立即拿下!”
卢守义脸色发白。
“裴大人已经被关起来了,哪来的人下令?”
话音刚落,十几个差役冲进院子。
带头的人叫罗成,是裴敬川的外甥,在户部挂着主事的名头。
他手里拿着一份盖印的文书。
“裴大人被奸人构陷,尚未定罪。户部由我暂代。”
“你手里的印从哪儿来的?”卢守义问。
罗成一把将文书拍在桌上。
“裴大人亲手交给我。”
“裴大人现在在宫里。”
罗成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又怎样?裴大人早有安排。”
他挥手让差役拿人。
我抓起桌上的算盘,退到柜台后。
“罗主事,你要抓我可以,先把这份文书上的日子念清楚。”
“你少拖延。”
“你这印是昨天盖的,文书却写着今天。你们户部的日子都往前过?”
他低头看纸。
罗成脸色沉下来。
“伪造印文,罪加一等!”
“你拿着假的文书抓人,结果说我伪造。这个逻辑挺能替自己省事。”
一名差役伸手来抓我。
我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珠子哗啦作响,差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瞬,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皇帝身边的近卫赶到,手里举着一张盖有宫印的命令。
“罗成,放下文书。”
罗成退了一步。
“此事与我无关,是裴大人吩咐的。”
“你刚才不是说裴大人亲手交给你?”
罗成的嘴唇动了动,没挤出一句话。
近卫把他带走时,他猛地回头盯住卢守义。
“你给我等着。”
卢守义没躲。
“我等你认账。”
罗成被押走后,我在他掉下来的袖袋里发现一枚小钥匙。
不是承明殿的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仓库的编号。
卢守义认出来了。
“这是东库偏间的钥匙,专放废纸和旧账。”
我们赶去东库。
偏间门锁着。
钥匙一转,锁芯就开了。
屋里堆满旧纸,潮味钻进鼻子。
我开始按日期找。
卢守义抱来一捆账本,翻得手指发抖。
“找到了!”
他从一本旧册中抽出半张纸。
边缘正好能和皇帝那半张拼在一起。
两张纸接上后,完整句子露了出来:
永宁仓亏空四千九百石,转入京郊庆丰仓,待秋后再报。
“京郊庆丰仓?”卢守义念出声,“那座仓三年前就停用了。”
我看着那行字。
“粮去哪儿了?”
屋外有人答:“卖了。”
一个仓丁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把秤砣。
他看见我们转头,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谁卖的?”
仓丁张了张嘴。
他还没回答,屋顶突然传来一声断响。
一只木箱砸下来,正好挡住门。
火苗从纸堆另一侧窜起来。
有人在外头锁门。
第6章
烟从门缝里灌进来。
卢守义咳了两声,抱住那半张纸。
仓丁扑到门边,用肩膀撞门。
木箱纹丝不动。
“谁在外面?”他大喊。
没人回答。
我捂住鼻子,抬头找窗。
窗口很窄,外头还钉着木条。
火烧到纸堆,热气往脸上扑。
卢守义弯腰去搬木箱,手被火星烫了一下。他缩回手,皮肤很快起了一片红。
“账给我。”我说。
“什么?”
“纸给我,先出去再说。”
我把账纸塞进衣服内侧,和卢守义一起推木箱。
仓丁也挤过来。
三个人肩膀抵上去,箱子才挪开半尺。
烟越积越厚,喉咙发紧。
我想起库房外有条卸货通道,墙上留着一扇矮门。
“门边有没有第二条路?”
仓丁指了指屋角。
“那里原来有个送纸口,封了。”
我们踩着木箱过去。
那面墙果然有一块木板颜色更浅。
我抬脚踹了两下,木板开裂。
第二脚刚落下,屋顶一块烧松的木条砸下来,砸在我肩上。
我摔到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卢守义拉住我的衣领。
“你还能动吗?”
“能。”
“你肩膀流血了。”
“先出去再算工伤。”
我们挤开木板。
外面是狭窄的卸货道,刚够一个人爬出去。
仓丁先钻出去,回头伸手拉卢守义。
轮到我时,屋里一根横梁落下来,砸在出口前。
我伸手去推,掌心被木刺划开。
卢守义在外面喊:“别推了,退回来!”
“账在我这儿。”
“我知道!”
“你先把人带走。”
“你闭嘴。”
卢守义把袖子卷起来,钻回出口,抓住我的胳膊。
他手上全是灰,指甲里嵌着黑渣。
我们一齐用力。
横梁挪开了一截。
木板在我背上刮了一道,衣服裂开,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我刚爬出屋,火就吞进了门口。
仓丁坐在地上咳嗽。
“是谁放的火?”
“罗成的人。”
“罗成被押走了。”
“那就是他的人。”
近卫听完,立刻派人去追。
我拿出那半张账纸。
纸角被烧黑,字还在。
卢守义看着纸,脸色比灰还白。
“庆丰仓的粮卖给谁了?”
仓丁低下头。
“卖给城西的米商,周万财。钱交给了方奎,再由方奎送进户部。”
“裴敬川知道吗?”
“是他定的账。”
仓丁说完,咬紧牙关。
“我不敢说。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没接话。
他衣服上沾着灰,手里那把秤砣一直没放下。
“你为什么愿意说了?”
“因为他们刚才要烧死我们。”
他伸出手,手指还在发抖。
“我不想替他们死。”
我们回宫时,天已经黑了。
皇帝在偏殿等着。
他看完拼好的账纸,把纸压在桌上。
“庆丰仓的粮去了周万财那里。”
“还有仓丁的证词。”
“证词不够。”
“那就去找粮。”
皇帝看了我一眼。
“你倒不怕死。”
“怕。”
“那为何还往火里跑?”
“账在我身上。纸烧了,我就得从头找。”
皇帝没再说话。
这时,殿外传来急报。
“陛下,城西米铺连夜转移粮袋。周万财已经带人出城。”
皇帝起身披衣。
我把肩膀按住。
“他们要跑?”
近卫说:“正准备封城。”
我看向那张账纸。
“现在封城,他们会把粮藏起来。先去米铺,查他们的出货单。”
皇帝问:“你凭什么确定有出货单?”
“因为卖粮要算钱。没账,周万财不知道自己赚了多少。”
皇帝让近卫备马。
我肩膀疼得厉害,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殿门口时,裴敬川的随从突然跪在台阶下。
“陛下,裴大人有话要说。”
皇帝停下脚步。
那随从递上一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
贺知行亲启。
第7章
我没接那封信。
“裴敬川为什么给我写信?”
随从说:“大人说,只有你能看懂。”
我看了眼皇帝。
“他想把我拉进去。”
“那你还看不看?”
“看。万一里面写着欠我工钱呢。”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行字:
周万财不是买粮的人,是替人存粮的人。
我把纸递给皇帝。
“裴敬川是在求我们去查周万财背后的人。”
“也可能是在设局。”卢守义说。
“都可能。”
我们分成两路。
皇帝带近卫封住米铺。
我和卢守义去查城西的账房。
周万财的米铺门面已经关了,地上还有新鲜车辙。后院仓门没锁,仓里却空空荡荡,只剩一堆麻袋。
我蹲下检查麻袋上的印子。
每只袋口都打着相同的结,麻绳上有红色漆点。
“这是哪家仓的标记?”我问。
卢守义认出那颜色。
“京西军仓。”
“军粮怎么会在米铺?”
“军仓的粮有专门印记,私卖是重罪。”
这时后院角落传来一声响。
一个人从墙后跑出来,手里抱着账簿。
近卫追上去,把人按倒。
那人不是周万财,是米铺的掌柜。
他被压在地上,账簿掉在旁边。
我翻开账簿。
里面记着每批粮的数量、价格、买家,最后一栏却全是空白。
“买家呢?”
掌柜闭着嘴。
卢守义蹲下来。
“你不说,军粮案落在你头上,周万财跑了,裴敬川又被关着。最后替人顶罪的只有你。”
掌柜的嘴角抖了一下。
“我只管收钱,不管送到哪儿。”
“谁送?”
“京西军仓的押运官。”
“叫什么?”
掌柜仍不说。
我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道新划的痕迹,像是有人把名字刮掉了。纸背面还留着笔尖压出来的凹痕。
我拿纸斜对着灯,慢慢辨出三个字。
“宋成济。”
卢守义愣住。
“京西军仓的主事官。”
旁边的近卫神色一紧。
“宋主事是陛下亲点的人。”
“那就更该查清楚。”
皇帝从后院走进来。
他听见名字,停在门口。
“宋成济跟了朕十年。”
没人接话。
“他会不会做这种事?”
我把账簿递过去。
“我不知道。账上有他的名字,不能光凭这个定罪。”
皇帝接过账簿,翻了两页。
“先抓人。”
掌柜忽然抬头。
“陛下,粮不是宋主事卖的!”
“那是谁?”
“是裴大人让周万财转运的。宋主事只签了几张临时调粮单。他说那是军仓正常调拨。”
卢守义问:“临时调粮单在哪儿?”
“在城外的押运营。”
皇帝转身就走。
掌柜喊道:“陛下,宋主事不知道那批粮被卖了!”
皇帝脚步没停。
我们赶到押运营时,宋成济正在清点兵器。
看见皇帝,他立刻跪下。
“陛下,臣未曾私卖军粮。”
“你签过调粮单。”
“签过。裴大人说北境急需补粮,要求先送一批过去。”
“北境有没有收到?”
宋成济沉默片刻。
“没有。”
“那粮去哪儿了?”
“臣不知。”
“你手下的人呢?”
“有三人当夜押运出城,至今未归。”
“为何不报?”
宋成济的手在地上收紧。
“裴大人说此事由户部处理,若臣上报,便是越权。”
皇帝盯着他。
“你信了?”
“臣信了。”
“那你现在说不知,也不算无罪。”
宋成济伏低身子。
“臣认失察之罪,请陛下查明粮数。”
我看着他身后的马厩。
一匹马正不停刨地,蹄边蹭着泥,泥里混着谷壳。
“这匹马昨夜出过城。”我说。
宋成济回头。
“军马都在营里。”
“马蹄上有外头的红土,马鞍侧面也沾着粮灰。昨夜它去了米铺。”
宋成济看着那匹马,喉结动了一下。
皇帝问:“你派谁出去的?”
宋成济没答。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马嘶。
一个士兵骑马冲出营门,腰间挂着半串钥匙。
近卫立刻追了出去。
第8章
逃走的士兵叫马六,是宋成济的亲兵。
他骑着军马往北门冲,近卫从后面追了两条街,还是没追上。
京城北门已经落锁。
马六绕到城墙边,丢下马,翻进一间废弃的染坊。
我们找到他时,他正把一只木箱塞进染缸底下。
近卫把他拖出来。
“箱里是什么?”
马六挣扎着喊:“私物。”
我掀开箱盖,里面不是金银,是一卷卷粮票。
每张粮票都盖着京西军仓的印章。
卢守义一张张清点。
“这是三千石粮的提货凭证。”
“还有一千八百石。”
“总共四千八百石。”
马六忽然不挣扎了。
“粮票是周万财给我的。”
“你替他送粮?”
“我只是跑腿。”
“签字的是谁?”
马六看向宋成济。
宋成济的脸色很差。
“不是我签的。”
马六急忙说:“我没说是你!是裴大人派人拿来你的印模,盖在粮票上。”
“印模在哪儿?”
马六低下头。
我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
“你藏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刚才抱着箱子逃,箱子里只有粮票。”
“印模已经送走了。”
皇帝问:“送给谁?”
马六咬紧牙关。
“周万财。”
“周万财已经出城?”
“他没走。”
马六忽然笑了一声。
“他早就知道你们会查到米铺。真正的粮在城外河边,等水位上来,就装船运走。”
我看了眼卢守义。
“河边有货船吗?”
“有。城东码头。”
我们带人赶到码头。
船还没开,甲板上堆着十几只麻袋。
周万财站在船头,身边围着一群打手。
他一看见皇帝,立刻跪下。
“草民只是运米,不知这些是军粮。”
“那你为何夜里出城?”皇帝问。
“有人传话,说城里要查粮,草民害怕惹上官司。”
“是谁传的话?”
周万财看了裴敬川一眼。
裴敬川被押在队伍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大人。”
裴敬川冷声道:“你少攀咬。”
周万财立刻缩回去。
“草民不敢。”
“你刚才说是他传话,现在又说不敢。”
“草民怕死。”
“那你更该把实话说完。”
周万财抬头看向皇帝。
“那些粮是京西军仓的人送来的,草民给了钱。粮票上的印也是军仓的。”
“卖粮的人是谁?”
他犹豫着看向裴敬川。
“我只见过一位中间人,叫王应。”
卢守义低声说:“王应是裴大人的管家。”
裴敬川肩膀一震。
“王应早就被遣回乡了。”
周万财说:“他昨晚还来过米铺。”
“人在哪儿?”
周万财指向船舱。
近卫冲进船舱,里面只有一堆空麻袋。
船尾忽然传来水声。
一名瘦高男人跳进河里,手里攥着一块木牌。
近卫下水追他。
岸边的人齐齐围过去。
我也挤到边上。
瘦高男人游得快,木牌被他咬在嘴里。近卫抓住他的衣服时,他猛地扭身,木牌滑进水里。
有人拿网捞。
捞上来的木牌只剩一半。
木牌上刻着一个印记。
皇帝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这是内府的印。”
众人都看向皇帝。
那批粮不只是户部亏空,连宫里的人也牵涉其中。
周万财跪在船板上,手掌紧紧贴着木头。
“陛下,草民只收粮,不知道上头是谁。”
裴敬川忽然抬起头。
“陛下,这个印记是伪造的。有人想把罪名推到内府。”
“那你知道谁有能力拿到内府印?”
裴敬川没回答。
一个侍从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卷名单。
“陛下,内府管事宋福不见了。”
周围的人全静了下来。
第9章
宋福是皇帝身边的内府总管,管宫中出入和用印。
他失踪后,宫门内外全封了起来。
皇帝让近卫搜查内府。
我们被带到一间账房,屋里堆着各宫的日常支出账目。
“宋福若真参与粮案,账册里该有线索。”卢守义说。
我翻了几本账。
米、炭、布、灯油,日常开销记得清清楚楚,偏偏每月都有一笔“添置杂物”,数量不定,领用人只写了一个福字。
“这笔钱不对。”我说。
卢守义凑过来。
“账目每月都是二十两,不多。”
“数字一样,项目却不同。第一月买灯油,第二月买木料,第三月买纸。东西都没写去了哪儿。”
“会不会只是偷懒?”
“那就查领用凭条。”
一名内府小吏把凭条拿来。
每张纸上都盖着宋福的印。
最后一张记录的是四十捆麻袋,领用地点写着承明殿偏室。
我看向皇帝。
“那儿放过仓册。”
皇帝派人去偏室搜查。
屋里空着,墙角有几只麻袋。麻袋内侧有红漆点,和米铺那批军粮袋上的标记相同。
宋福用宫里的麻袋转运粮票,装过仓册,又把粮票藏在内府账下。
我拿起一只麻袋,发现袋底有一块补丁。
补丁缝得歪,针脚却很密。
拆开后,里面掉出一张折纸。
纸上写着一串名字和钱数。
裴敬川、方奎、赵维、王应、宋福。
最后一行没有名字,只写着:主事者自取。
皇帝盯着那四个字。
“谁是主事者?”
没人答。
裴敬川从门外走进来。
他被两名近卫押着,脚上还带着锁链。
“是朕。”他说。
皇帝转过身。
“你说什么?”
“陛下想查粮案,早在半年前就知道永宁仓账目不对。”
“你把罪推给朕?”
“臣没有推。那批粮的确是臣经手的。可若陛下不知道,内府总管如何敢动印?”
裴敬川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去年北境灾荒,朝廷拨了粮。粮运到一半,军中又报急。户部账上没有多余的粮,陛下命臣先从京仓调粮,再想办法补回去。”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裴敬川继续说:“臣照办了。之后粮价上涨,户部填不上亏空,臣便让方奎改账。臣贪了钱,也替陛下遮了窟窿。”
卢守义怒声道:“你拿朝廷的粮填私账,还敢说是替陛下办事?”
裴敬川转头看他。
“你要我把所有人都供出来,才能显得自己干净?”
“我没有拿一粒粮。”
“你只是不够格。”
卢守义的拳头攥紧。
皇帝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
“你私卖军粮,放火烧证据,构陷无辜。现在拿朕来挡罪?”
裴敬川声音发哑。
“臣不敢。”
“你敢做,不敢认?”
裴敬川没说话。
我看着那张名单。
“宋福在哪儿?”
皇帝问近卫。
“仍在搜查。”
“他不在宫里。”我说。
众人转头看我。
“这张纸写着他经手的账,木牌又落在河里。宋福已经把能毁的证据毁了,没必要留在宫里。他会去找王应。”
“去哪里找?”皇帝问。
我指了指账上的运费。
“麻袋是从宫里出去的,粮票从京西仓出来。中间还有一笔船运费。城里有钱庄收过同额银子,送银的人是王应。查钱庄,比追人快。”
卢守义立刻派人去查。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送回来了。
城南钱庄发现一笔三千两银票,取钱的人留下了指印。
那枚指印不是宋福的。
近卫把裴敬川带到桌前。
“这是你的。”
裴敬川看着指印,指节发白。
“王应拿我的印章做过事。”
“你还要说不知情?”皇帝问。
裴敬川身子晃了一下。
他想伸手扶桌,却没扶住,膝盖撞上地面。
“臣认罪。”
皇帝没有叫人扶他。
裴敬川伏在地上,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声音。
“陛下,臣一时糊涂。臣替朝廷做过许多事,求陛下念旧情……”
“念旧情,就让你继续拿粮害人?”
“臣没有想害人。”
“你烧了活人的屋子。”
裴敬川的脸贴着砖面,手指不断收紧。
“臣认罪。”
皇帝下令搜捕王应和宋福。
裴敬川被押下去时,忽然回头看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摸了摸裂开的肩膀。
“一个下班路上被货车撞的人。”
“你的来历没人能查证。”
“那就别查了。查粮比较快。”
裴敬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外又传来急报。
“王应抓到了。宋福在钱庄后院,但他不肯开口。”
第10章
宋福被押进殿时,怀里还揣着一串宫门钥匙。
他看见裴敬川空着的位置,立刻跪下。
“陛下,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裴大人。”
“你拿内府的印,是谁给你的?”
“裴大人。”
“粮袋上的印记又是谁安排的?”
宋福不说话。
我把那张名单放到他面前。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银子也对得上。你说是裴敬川一人安排,王应拿钱,方奎改账,赵维运册,宋成济签调拨单。每个人都能把自己撇干净,最后只剩一个已经认罪的裴敬川。”
宋福抬眼看我。
“你想说什么?”
“这份名单不完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最后一行写着主事者自取。真正拿钱的人不会只留这句。”
宋福的手指缩进袖子。
“你知道银子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那你还敢诈我?”
“我在问你。”
宋福看着皇帝,嘴唇发白。
“陛下,奴才没拿银子。”
“那谁拿了?”
他沉默许久,终于说:“王应拿了一半。另一半交给了内府副使。”
皇帝问:“副使是谁?”
宋福闭上眼睛。
“沈崇。”
内府副使沈崇一直站在殿角。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转身就跑。
近卫追出去,把他按在台阶上。
沈崇挣扎时,袖子里掉出一只小印。
印面上刻着内府的字样。
他被押回来,仍梗着脖子。
“那只印不是我的。”
皇帝看向宋福。
“印是他的,人是他派的,银子也进了他家。你还要说不是?”
沈崇的额头磕在地上。
“臣只是替人收钱。”
“替谁?”
他看向裴敬川。
裴敬川没在殿内。
沈崇哆嗦了一下。
“替方奎。”
方奎也在押。
近卫很快把人带来。
他看见沈崇,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胡说什么?”
沈崇趴在地上。
“你说只要把账做平,没人会查。现在裴大人认罪,你就让我一个人顶着?”
方奎抬脚踹向他,被近卫抓住脚踝,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骂道:“你这个废物!”
皇帝让人把他们分开审。
钱粮去向、签押、改账、烧证,终于一项项对上。
宋成济因为失察和擅自调粮被革职,押运亲兵交代了私运细节。周万财的米铺被封,卖掉的粮钱全部追缴。赵维供出假仓册的抄写人,方奎和沈崇也没能再把责任推给别人。
裴敬川被判削职下狱,家产充公。
方奎参与改账,按律治罪。
没人能靠一句奉命,把账抹掉。
事情结清那天,皇帝把我叫到偏殿。
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盘肉。
“朕答应你两顿。”
“这顿算第一顿?”
“算。”
“第二顿呢?”
“等你把身上的伤养好。”
“那医药费呢?”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太医。
“他看病,不收你的钱。”
“那我怎么回去?”
皇帝没回答。
我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剩下。手机没了,工牌也没了,连鞋带都只剩一根。
“陛下,我要是回不去,能不能给我找个活?”
“你会查仓账。”
“我只是会看货有没有少。”
“户部缺一个管仓的人。”
“管多大的仓?”
“全大梁的仓。”
我夹起一块肉。
“这活有工伤吗?”
皇帝说:“有俸禄。”
“俸禄能赔货车吗?”
“朕没听懂。”
我咽下肉。
“没事,先记账。”
卢守义站在殿外等我。他拿着一卷新册子,脸上还有熬夜留下的青印。
“贺先生,户部新账该从哪儿查?”
“先数实物,再看账面。账上写多少不重要,仓里有多少才重要。”
“要是仓里也造假呢?”
“找运粮的人、装卸的人、收钱的人。账总有人记,钱总有人花。”
卢守义点头,在册子上记下。
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辆装满木料的货车停在门口,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皇帝看着我。
“你认识那东西?”
我放下筷子,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先别让它进宫。”
车夫跳下车,指着货单喊:
“谁是贺知行?这车东西送给他!”
殿里的人齐齐看向我。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伤。
“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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