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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8:05

第一章

老城区的楼道泛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潮气,声控灯早坏了八百年,陆青舟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手里捏着泛黄的钥匙。

门牌号是404。

房东在电话里说话时,背景音全是麻将碰撞的脆响。

“小伙子,先说好,里面死过人,还不止一个。月租五百,押一付一,水电气自己缴,要是半夜看到什么不干净的,别找我退钱,合同签了就不作数了。”

陆青舟当时只问了一句:“有独立卫浴和热水器吗?”

“有是有,去年刚换的电热水器。”

“成交,我现在就去打钱。”

一个月四千二的工资,在扣完五险一金后,连在这个城市中心租个带窗户的隔断间都得勒紧裤腰带吃半个月泡面。五百块钱的精装一居室,别说死过人,就算屋里住着阎王爷,只要阎王爷不收他的暖气费,陆青舟也能客客气气给对方递根烟。

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冷风扑面而来。

房间出乎意料地干净,地板光可鉴人,甚至连家具都带着几分复古的典雅。红木茶几,雕花大床,唯独靠墙的大衣柜上,隐隐约约贴着几张被撕碎的黄色符纸,边缘泛黑,像是被火燎过。

陆青舟把身上的褪色双肩包扔在沙发上,脱下磨破边的帆布鞋,换上一双地摊买来的塑料拖鞋。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打开电脑,开始改甲方留下的第七版方案。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时间走到午夜十二点。

屋子里的温度骤降。

原本温热的自来水龙头里,忽然传出咕嘟咕嘟的怪声,紧接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吊灯开始无规则地疯狂闪烁。

陆青舟盯着屏幕上被卡死的修图软件,眉头拧成死结。

阴风顺着裤管往上爬,整间屋子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与土腥味。电视机在没通电的情况下自发亮起,屏幕上全是跳动的雪花白点,刺耳的电流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天花板上,一道白色的虚影缓缓倒挂下来。

黑发垂落,长及地面,一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正对着陆青舟的后脑勺,嘴唇殷红如血,十指指甲泛着幽绿色的寒光。

女鬼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磨牙声,准备给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来一记直击灵魂的惊悚咆哮。

陆青舟头也没回,顺手抓起桌上的鼠标垫,反手往后一扬。

“啪”的一声轻响,鼠标垫正中女鬼的鼻梁。

女鬼的长发猛地一滞。

“你先别急着叫唤,”陆青舟把卡死的软件保存,转过头,眼底全是通宵熬出来的红血丝,“有两件事。第一,你把空调关了,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明天感冒我没钱去医院;第二,你倒悬在天花板上,头发扫到我刚泡的红烧牛肉面了,上面全是油,这碗面我花了两块五。”

女鬼缓缓从天花板上飘下来,双脚离地三寸,眼眶里的红光闪烁不定。她在这间屋子里困了整整一百年,前后吓疯了六个租客,吓跑了三个法师,头一回遇到拿方便面跟她讲道理的。

“生人……”女鬼的声音凄厉阴森,在房间里带起重重回音,“此乃吾之埋骨地……尔等凡躯,胆敢侵扰……”

“停,先别整文言文,听着费劲。”

陆青舟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白纸,拍在红木茶几上。

白纸黑字,用黑体加粗打得整整齐齐。

女鬼身上的鬼气微微凝固,猩红的眼珠下意识往茶几上瞥了一眼。

最上方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404室和谐共处暨作息分配协议书》

陆青舟拔开黑色中性笔的笔帽,在桌上点了点:“房东说前任租客死在这儿,指的就是你吧?既然你走不了,我也租不起别处,那咱们就得约法三章。”

女鬼的身形在半空中晃了晃,似乎百年来积攒的怨气都被这一页打印纸堵在了胸口。

“你……不怕死?”女鬼身上的阴风再次暴涨,窗帘剧烈鼓动,墙壁上甚至渗出点点暗红的水渍。

“死?”陆青舟冷笑一声,指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未读消息,“你知道我明天早上九点要交三版完全不同风格的海报吗?你知道甲方给的参考图是五彩斑斓的黑吗?你知道我卡里余额只有八十六块二毛三分吗?老子连贫穷都不怕,我怕你一个没有实体的全息投影?”

女鬼身上的怨气肉眼可见地缩了回去。

她见过求饶的,见过拔剑的,见过掏出八卦镜念咒的,唯独没见过这种精神状态已经彻底崩坏的现代社畜。

陆青舟把笔递到半空中:“仔细看看。第一条,晚上十二点后禁止发出任何超自然噪音,包括但不限于哭嚎、磨牙、拖拽铁链、在天花板上跳皮筋;第二条,水电气费虽然是我缴,但你也不能无节制降温,室内温度恒定在二十三度最好,省电;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陆青舟指了指厨房门口堆着的黑色垃圾袋。

“每天早上八点前,垃圾必须扔到楼下分类回收桶。我起不来,你飘得快,顺手带下去。”

女鬼呆立在原地,飘在半空的裙摆彻底耷拉下来。

她伸出一根青白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协议末尾的签名处,神情古怪:“你……让我一个百年凶魂,去倒垃圾?”

“难道让我倒?”陆青舟反问,“我一个月挣四千二,每天在公司被老板当孙子训,回到家还得伺候你?你白住我五百块钱租来的房子,连个垃圾都不愿意倒,你这厉鬼当得是不是有点太缺乏社会公德了?”

女鬼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头看向那份条款严谨的协议。

上面甚至用小号字体标注了:若甲方(陆青舟)因加班猝死于室内,乙方(女鬼)拥有该遗体手机内游戏账号的优先注销权,且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家属收尸,不得私自将其炼化为伥鬼。

“看懂了吗?”陆青舟打了个哈欠,“没意见就在上面按个手印,磷火印或者血手印都行,别把桌子弄脏。”

女鬼直勾勾盯着陆青舟,苍白的面皮绷紧,似乎在进行极其激烈的内心挣扎。片刻后,她那泛着绿光的修长指尖轻轻落下,在纸面上印出一朵泛着淡蓝色微光的莲花印记。

字迹浮现:沈妙竹。

“名字挺文雅。”陆青舟把协议收进抽屉,倒头栽在雕花大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明早七点半记得叫我,不用闹钟,你往我脖子里吹口凉气就行。晚安,沈同志。”

不到十秒,呼噜声震天响。

被称为沈妙竹的女鬼飘在床头,看着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青年,又看了看门后挂着的红绿分类垃圾袋,陷入了长达一百年的怀疑人生。

第二章

早晨七点半,陆青舟是被冻醒的。

一股穿透骨髓的凉意贴着他的颈动脉来回盘旋,就像是有人拿刚从冷冻室取出来的生肉贴在他脖子上。

他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漆黑如墨、毫无瞳仁的眼眸。

沈妙竹半悬在离床一尺的高处,身上的白衣恢复成了整洁素雅的对襟长衫,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木簪子挽在脑后。除了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看起来倒真像个旧时代的深闺小姐。

“醒了。”沈妙竹的声音依旧空灵冰冷,但少了昨夜那种撕心裂肺的凄厉。

陆青舟坐起身,打了个喷嚏,从被窝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正好七点三十分,一分不差。

“服务意识不错,值得表扬。”陆青舟下床穿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头绳扎起乱糟糟的头发,“垃圾倒了吗?”

沈妙竹的面容瞬间僵硬,她别过头去,声音细若蚊蝇:“未曾。”

陆青舟动作一停,眼神严厉起来:“沈同志,昨晚白纸黑字签了字的,违约可是要扣功德的。”

“谁违约了!”沈妙竹的白袖猛地一挥,屋里卷起一阵小旋风,“楼下那两个大铁桶,一个写着厨余,一个写着其他,本座生于光绪三十年,如何知晓你这昨夜剩下的红烧牛肉面汤属于哪一门哪一派?”

陆青舟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厨房门口。

原本堆在地上的垃圾袋已经被沈妙竹用阴风卷到了门口,但塑料袋破了个洞,里面的调料包掉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张草稿纸。

“牛肉面汤倒进下水道,面桶撕碎扔进其他垃圾,擦嘴的纸巾也是其他垃圾,如果是啃剩下的骨头才是厨余垃圾。”陆青舟耐着性子科普,“你都做了一百多年鬼了,怎么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不学?”

“我死的时候,天下尚无这等塑料之物!”沈妙竹恼羞成怒,整个人虚化了几分,墙角的花盆隐隐开始震颤,“世人见我都磕头求饶,唯独你,竟敢教训起本座来了!”

“停停停,花盆要是震碎了,物业找我要赔五十块钱。”陆青舟赶紧摆手制止,“这样,今天念你是初犯,下不为例。我把垃圾分类指南贴在冰箱上,你白天没事多背背。你在屋里呆着也是呆着,不能脱离现代文明太久。”

沈妙竹冷哼一声,化作一缕白烟,钻进了客厅角落那只巨大的青花瓷瓶里,瓷瓶口飘出一句冷冰冰的嘲弄:“本座乃厉鬼,并非你的粗使丫鬟。”

陆青舟没理她,迅速洗漱完毕,抓起门口的垃圾袋冲下楼。

临出门前,他顺手把昨天买的半袋旺仔小馒头摆在了瓷瓶前面,还象征性地插了一根没点燃的牙签。

“给你留了点供奉,别说我压榨室友。”

门砰的一声关上。

青花瓷瓶静止了三秒钟,随后,一缕极淡的青烟缓缓飘出,在半空中凝聚成沈妙竹清冷的身影。她盯着那袋红黄相间的包装袋,鼻尖轻轻动了动,似乎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奶香与甜味。

她伸出冰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小馒头。

鬼魂是吃不到实物的,但她轻轻一吸,小馒头上原本散发出的淡淡香甜气息,竟然化作一缕微弱的金光,顺着她的指尖渗入了冰冷的魂体。

沈妙竹那张百年不变的冰霜脸孔上,神情微变。

“……竟比当年的桂花糕还要甜些。”她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像是做贼心虚一般,迅速缩回了瓷瓶里。

而在同一栋楼的三楼楼梯口,陆青舟正飞奔下楼赶地铁。

拐角处,一个身穿雪白亚麻道袍、背着实木剑匣的青年正缓步上楼。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青年猛地顿住脚步,鼻翼微动,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好重的阴怨之气……”青年低声自语,视线骤然锁定了陆青舟的背影。

陆青舟感觉后背发凉,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白衣青年正迈着沉稳的步子朝他走来,身形挺拔如松,皮肤白皙,气质出尘脱俗,宛若古画里走出来的仙门子弟,与这栋老破小的筒子楼格格不入。

青年走到陆青舟面前三步处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陆青舟泛青的眼眶和肩膀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看破一切的笑意。

“这位兄台,”青年的声音清润如玉,带着一股世外高人的超然,“你印堂发黑,双肩阳火微弱如豆,周身更有百鬼缠身之极阴煞气。若我所料不错,你昨夜……睡在不该睡的地方了吧?”

陆青舟看了看手机上的打卡倒计时,距离迟到扣五十块钱只剩十四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眼前的白衣青年:“你想说什么?”

青年微扬下巴,傲然道:“鄙人张青云,龙虎山天师府第七十二代正传弟子。观你宅居之地邪祟盘踞,怨气冲天,那孽障至少有百年道行。你若继续贪恋廉价租金,不出三日,必被吸干阳寿,暴毙而亡。”

陆青舟的神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上下打量了张青云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他身后那个做工精细的剑匣上:“所以呢?”

张青云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张金光闪闪的烫金名片,神情淡然:“降妖除魔乃吾辈本分。承惠,开坛做法八千八,驱邪安宅一万二,看在邻居一场的份上,给你打个九八折。”

陆青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青云阁玄学咨询工作室首席执行官。

陆青舟当着张青云的面,将名片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了牛仔裤口袋。

“张道长是吧?”陆青舟面无表情地说,“第一,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第二,那间房月租五百;第三,你让我花八千八去保住一个月租五百的房子,我的数学老师要是知道了,棺材板都按不住。”

张青云的笑容微微一僵:“钱财乃身外之物,性命关天,岂能以金银衡量?”

“没了钱,我下周就得饿死;留在那屋里,我至少还能活三天。”陆青舟绕开他,大步朝楼下冲去,只留下一道赶地铁的残影,“道长,真想挣钱,建议你去隔壁写字楼抓抓资本家,那里的怨气比我屋里重多了!”

张青云站在楼梯拐角,清晨的穿堂风吹拂着他出尘的道袍。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这届凡人……脑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

第三章

傍晚七点,陆青舟拖着被甲方的改图要求彻底榨干的躯壳,拎着一袋打折的挂面和两颗大白菜回到404室。

刚走到四楼走廊,他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檀香味。

走廊的白墙上,不知何时被贴上了两道朱砂画就的镇宅黄符,笔走龙蛇,煞是威严。而对门的403室门敞开着,里面摆着古色古香的紫檀木案几,香炉里青烟袅袅。

张青云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道袍,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手中握着一柄拂尘,俨然一副大隐隐于市的得道高人做派。

听到脚步声,张青云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陆青舟。

“陆居士,你回来了。”张青云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走廊中央,指了指404的房门,神情凝重,“方才未时三刻,你屋内的煞气几乎冲破门楣,阴气化作实质。贫道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已在门外布下‘三清镇煞局’,替你挡了一劫。”

陆青舟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前看了一眼门楣。

门头上果然用双面胶贴了一面拳头大小的八卦凸面镜,正对着走廊。

“张道长,”陆青舟叹了口气,“你这镜子反光,把对面楼张大爷晒在阳台上的红辣椒全照得反光了,待会儿张大爷上来骂街,你负责顶着?”

张青云眉头微皱,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严厉:“凡夫肉眼,岂识玄机!此乃辟邪宝镜,乃是用千年桃木配——”

话音未落,404的房门“吱呀”一声,自己从里面开了半扇。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瞬间从门缝里溢出,整个走廊的声控灯骤然熄灭。

黑暗中,一只苍白透明的小手缓缓从门后探出,轻轻揭下了门头上的八卦镜。

紧接着,门内传来沈妙竹极其不耐烦的清脆冷哼:“哪来的野道士,大清早往本座门上贴这种地摊货?字迹歪斜,毫无风骨,画符之人连基本的悬腕都未练好,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啪。”

那面据称价值不菲的桃木八卦镜,被轻飘飘地扔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青云脸上的从容与出尘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眼角疯狂抽搐,手按在腰间的纯阳木剑上,死死盯着那扇漆黑的门缝,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喝:“大胆妖孽!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障!”

他说着就要从怀里掏出五雷符,脚下踏出七星步,气势磅礴。

陆青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张青云掏符的手腕。

“道长,冷静。”

“放开贫道!”张青云怒目而视,“此獠已有百年道行,怨煞入骨,今日不除,必成大患!”

“她砸的是你八块钱从两元店批发的八卦镜,但你要是在这栋七十年代建的老楼里引雷,把整栋楼的电路击穿了,国家电网罚款两千起步,整栋楼的邻居还会把你撕碎。”陆青舟冷静地分析利弊,“而且,根据我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在公共走廊使用明火和易燃易爆物品,拘留五天起步。”

张青云动作一僵,满腔的浩然正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你……你竟护着一个厉鬼?!”张青云指着陆青舟,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人鬼殊途,你这是自掘坟墓!”

“我不是护着她,我是护着我的押金。”陆青舟推开门,顺手把地上的大白菜拎起来,“进来吧,别在走廊丢人现眼了,待会儿居委会大妈该上来了。”

张青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乱的气血。

他冷笑一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法印:“好,贫道倒要看看,你这魔窟之中,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一步跨入404室。

在张青云的预想中,这间百年凶宅必定是阴风怒号、血光遍地,墙壁上挂着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尸臭与怨气。

然而,当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愣住了。

屋子里窗明几净。

空气中没有半点血腥味,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84消毒液夹杂着栀子花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红木茶几被擦得反光,地板上一尘不染,甚至连沙发上的靠垫都按照颜色深浅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在客厅中央,沈妙竹半透明的身躯正悬浮在离地半米处。

她手里拿着一把吸尘器,正满脸严肃地对着吸头研究,长长的白袖挽在胳膊肘上,露出一段洁白如玉的皓腕。

听到开门声,沈妙竹转过头,冷冷地扫了张青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陆青舟身上。

“这具名为‘戴森’的法器,为何吸不进这地毯缝隙里的灰尘?”沈妙竹蹙眉质问,声音冰冷,“本座耗费了半个时辰的法力驱动它,它除了嗡嗡作响,毫无用处。”

陆青舟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吸尘器手柄上的红色开关。

“咔哒”一声,机器发出强劲的马达轰鸣声。

“因为你没按开关,”陆青舟把大白菜扔进厨房,“还有,那是充电的,别用你的鬼气去硬灌,烧了主板你赔不起。”

沈妙竹的面容微变,默默收回了按在电机上的阴寒法力。

站在门边的张青云,下巴几乎要砸到脚背上。

他看着那个一身百年怨煞之气的红衣厉鬼,又看着正在换拖鞋的陆青舟,脑子里的道经在这一刻全碎成了渣滓。

“她……她在帮你做家务?”张青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

“不叫帮我做,这叫公共区域轮流值日。”陆青舟倒了杯温水递给张青云,“喝吗?白开水,没毒。”

张青云没接水杯,他死死盯着沈妙竹,左手暗捏三清指,右手法剑横在胸前,严阵以待:“妖孽,你休要在此演戏!你将魂魄匿于此地百年不散,必有极大冤屈与血海深仇!你潜伏于此,究竟有何图谋?!”

沈妙竹放下吸尘器,身形缓缓飘高,原本清丽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浓郁的黑雾,整间屋子的灯光再次疯狂明灭起来。

“本座有何图谋?”沈妙竹的声音如同从九幽深渊传来,森寒刺骨,“本座生前乃沈家嫡女,被族中叔伯构陷,活活溺毙于后院古井之中!尸骨被封于这地基之下,受百年地煞煎熬!尔等凡夫俗子,占我旧宅,毁我安宁,今日,便要你们血债血偿——”

怨气爆发,整个客厅狂风大作,吹得张青云的道袍猎猎作响。

张青云精神一振,大喝道:“妖孽受死!”

就在两人即将展开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玄门对决时,厨房方向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陆青舟拿着一把菜刀走出来,一刀剁在案板上的大白菜上。

风,骤然停了。

沈妙竹身上的黑气硬生生刹住了车。

张青云刚迈出去的七星步直接崴了一下,差点撞在门框上。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陆青舟。

陆青舟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面无表情地说:“沈妙竹,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五。七点到八点是居民做饭高峰期,八点之后是电视剧黄金档。你现在嚎这一嗓子,整栋楼的邻居以为我们在搞家庭暴力,待会儿警察来了,你负责出示身份证配合调查吗?”

沈妙竹身上的黑雾僵在半空,眼眶里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本座……没有那劳什子身份证。”她咬着下唇,声音小了下去。

“没有就闭嘴,把地拖了。”陆青舟转头看向张青云,“张道长,你也别嚎了。她要血债血偿,害她的人在一百年前就死绝了,骨灰都让人扬了肥田了,她找谁偿去?找阎王爷打跨时空官司?”

张青云呆呆地看着陆青舟,手里的木剑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居士……她可是厉鬼啊!会索命的!”

“她要是能把我身上这四千块钱的花呗账单索走,我当场认她当干妈。”陆青舟转身回厨房淘米,“行了张道长,降妖除魔也是为了挣钱糊口。大晚上的别折腾了,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一起凑个火锅?白菜面条,加一颗鸡蛋算你五块钱。”

张青云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满脸寒霜但真的一边飘一边拿着拖把拖地的百年女鬼,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视线彻底失去了焦点。

这世界的降魔逻辑,好像从今天早上开始,彻底崩溃了。

第四章

张青云最终还是没有吃那碗五块钱的鸡蛋面。

他顶着一脑门官司退回了自己的403室,临走前看陆青舟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即将被恶魔吞噬灵魂却还在关心恶魔牙缝里有没有菜叶的疯子。

当晚,陆青舟吃完面,沈妙竹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捧着陆青舟淘汰下来的旧平板电脑,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部民国宫斗剧。

屏幕的光芒映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荒谬。”沈妙竹冷冷地评价情节,“正房大夫人的管家之权,岂是一个侧室凭几根藏红花就能夺去的?若在当年沈府,这般不懂规矩的妾室,进门第二日便要被乱棍打折了腿。”

陆青舟正在修改甲方的PPT,头也不抬地回道:“大姐,那是电视剧,图一乐的。还有,你离屏幕远点,虽然你没有视力退化这一说,但你身上的阴气老是干扰平板的Wi-Fi信号,我微信消息都发不出去了。”

沈妙竹轻哼一声,身子往后飘了飘,但眼睛依旧黏在屏幕上。

到了第四天,平静的生活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那天恰好是周六,陆青舟难得不用去公司当孙子,正穿着一条松垮的灰色大花裤衩,躺在沙发上吹风扇。

门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铜铃摇动的叮当声。

陆青舟拉开门,门外站着全副武装的张青云。

今天的张青云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八卦法袍,头戴九梁巾,左手托着一尊巴掌大的紫铜香炉,右手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真钢长剑,腰间挂满了黄纸符咒、朱砂墨斗和铜钱剑。

在他身后,还立着两个扛着折叠法坛和黄布幡旗的年轻道童,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走廊里甚至被他用朱砂拉了一道长长的警戒线,引得不少晨练回来的大爷大妈在楼梯口探头探脑。

“陆居士!”张青云目光如炬,声音洪亮如雷,在大道朗朗的清晨回荡,“今日乃是庚申日,天地正气最为充沛之刻!贫道昨夜沐浴焚香,起卦推演,得知此屋煞气已到了不破不立之境!今日若不拔除此獠,方圆百米之内,生灵涂炭!”

陆青舟扣了扣耳朵,看着这大阵仗,叹了口气:“道长,你这算非法聚众宣扬封建迷信,城管和物业待会儿就该上来了。”

“休得胡言!斩妖除魔,乃玄门天职,何惧宵小非议!”张青云长剑一指,大义凛然,“道童,起坛!”

两个小道童动作麻利,立刻在404门口支起折叠桌,铺上明黄缎子,摆上香烛果品,两根大蜡烛啪的一声无火自燃,阵势极大。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哎哟,小陆啊,你这屋真闹鬼啊?”三楼的王大妈扯着嗓子问,“我就说以前半夜老听见有人哭,原来是真的啊!”

“王大妈,那是楼下野猫发春。”陆青舟无奈解释。

“孽障,还不现形!”张青云根本不给陆青舟解释的机会,手中长剑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挑起一道符纸,在烛火上点燃,口中念念有词,“天清地明,阴浊出清,五星镇彩,光照玄冥!急急如律令!”

他一剑将燃烧的符纸刺向屋内。

狂暴的气浪顺着剑尖轰然涌入!

屋内,原本正在厨房水槽边认真擦拭抽油烟机油网的沈妙竹,动作猛地一僵。

那道燃烧的五雷符化作一道金光,直奔她的面门而来。

沈妙竹眼底寒芒一闪。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百年厉鬼?天天被陆青舟当保洁使唤也就算了,门外这个牛鼻子三番五次蹬鼻子上脸,真当她这百年的怨气是地里长的大白菜?!

“轰!”

一股极其凶煞的阴风如火山爆发般从屋里席卷而出!

整栋楼的温度在半秒之内跌破冰点,楼道里的水泥墙面上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摆在门口的香烛被狂风瞬间吹灭,两道黄布幡旗被撕成碎片!

沈妙竹身形暴涨,黑发狂舞,双眼化为血洞,十根泛着黑紫色的鬼爪撕裂虚空,带着鬼哭狼嚎的惨烈啸叫,直扑张青云的面门!

“好强的煞气!”张青云瞳孔剧烈收缩,脸色大变。

他虽然自傲,但确实有些真本事。危急关头,他不退反进,咬破舌尖,一口真阳精血喷在真钢长剑上,长剑爆发出夺目的赤红光芒,迎头劈向沈妙竹的利爪!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轰隆!

剑爪相撞,空气中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与冰晶混合的冲击波。

两个小道童直接被掀翻在地,法坛上的香炉果品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张青云连退三大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握剑的手腕剧烈颤抖,虎口已然震裂渗血。而沈妙竹也被震得倒飞回客厅,魂体一阵虚幻,显然这一击硬拼让她也损耗不小。

“妖孽,受死!”张青云双目赤红,大喝一声,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方巴掌大的紫玉法印,上面雕刻着九天雷祖的图腾,“九天雷祖,赐吾神威,诛邪灭祟,永镇——”

眼看他就要催动压箱底的保命大招,准备把整个404的承重墙都炸上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青舟动了。

他没有去挡剑,也没有去护鬼,而是一步跨到了张青云摆在走廊的折叠法坛前。

陆青舟拿起法坛上一根尚未点燃的粗大供香,从裤兜里掏出五毛钱的塑料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接着,他双手捏着那根香,极其恭敬、极其虔诚地,朝着张青云深深拜了下去。

张青云正念到最关键的咒语:“……永镇幽都,急急——呃?!”

咒语戛然而止。

张青云瞪大眼睛看着陆青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法印上的雷光剧烈闪烁,因为施法者心神大乱,真气瞬间逆流,憋得张青云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陆居士!你……你干什么?!”张青云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陆青舟手里的供香。

陆青舟一脸肃穆,甚至带着几分庄严:“道长,抽油烟机我已经拆下来了,油网刚用热水泡上。你要是能用这九天神雷把上面的陈年油垢轰干净,我今天按原价八千八给你结账,分文不少。”

张青云:“???”

沈妙竹:“???”

门外看热闹的大爷大妈:“???”

陆青舟举着香,指了指厨房地上那个黑乎乎的铁壳子:“你算算,你开坛做法用了朱砂、黄纸、蜡烛,还吐了一口血,成本至少几百块。我这抽油烟机是房东留下来的,找专业家政洗一次要一百二。你用雷法轰它,既展现了天师府的神威,又解决了民生痛点,还能净赚八千六百八,何乐而不为?”

张青云的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紫玉法印在颤抖,嘴角渗出一抹血丝。

不是受了内伤,是纯粹被气得逆血攻心。

“你……你拿贫道的降妖雷法,去……去洗抽油烟机?!”张青云的声音都在尖叫,平日里的出尘气质荡然无存。

“不行吗?”陆青舟眨了眨眼,神情极其无辜,“神仙不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吗?能除三界之秽,难道除不掉厨房重油污?道长,格局要打开。”

“噗——”

沈妙竹在后面实在没憋住,冰冷森然的气场瞬间垮塌,发出一声极其突兀的轻笑,虽然迅速收敛,但那双美眸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古怪笑意。

张青云看了看陆青舟手里的香,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散发着焦糊味的抽油烟机外壳,再看看周围那群已经开始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拿出手机录像的邻居大妈。

“噗通”一声。

正统天师府传人、青云阁首席执行官张青云道长,两眼一翻,在极度的荒谬与憋屈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师兄!”两个小道童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

“快!掐人中!”小道童哭喊道。

陆青舟站在门口,咬了一口手里的贡品苹果,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

沈妙竹飘在他身后,幽幽地看着他:“……陆青舟,你当真不怕遭天谴么?”

陆青舟咀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天谴要是有用,老板早该被雷劈死八百回了。行了,油网泡软了,赶紧去刷,中午给你分半个苹果。”

沈妙竹咬了咬牙,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认命地飘回了厨房。

第五章

张青云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

三天里,403的大门紧闭,里面时不时传出道家《静心咒》和《清心普善咒》的念诵声,声音里充满了对尘世的迷茫与对人性的怀疑。

而404室的生活则迅速迈入了信息时代。

沈妙竹彻底爱上了网络购物和外卖软件。

作为一缕没有实体、无法使用手机触屏的百年幽魂,沈妙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她学会了用微弱的阴气操控静电笔,在陆青舟的平板电脑上指指点点。

周四傍晚,陆青舟刚下班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炸鸡香气。

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红色的大纸桶,上面印着肯德基的爷爷头像。

沈妙竹正襟危坐在一旁,身上换了一件陆青舟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那是她用鬼气强行将衣物固定在虚幻身体上的杰作。除了帽子下面是一张没有血色的白脸,猛一看就像个沉迷游戏的网瘾少女。

“你哪来的钱点外卖?”陆青舟警惕地捂住口袋。

“本座用的是你的绑定账号。”沈妙竹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施恩般的从容,“今日乃是凡间所谓的‘疯狂星期四’。此物香脆扑鼻,本座甚是中意,便各样点了两份。”

陆青舟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扣费短信。

“您的账户支出:198.50元。”

陆青舟的眼前黑了半秒钟。

“沈、妙、竹!”陆青舟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协议第四条,未经甲方允许,严禁擅自使用甲方的财产进行非必要性消费!两百块!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

“本座并非白吃。”沈妙竹冷哼一声,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沙发底下忽然飘出一块黑黢黢、沉甸甸的金属物件,落在了茶几上。

那是一枚婴儿巴掌大小的金元宝,虽然沾满了泥垢与青苔,但在灯光下依然闪烁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

“此乃本座当年陪葬之物,埋于客厅地板三尺之下。今日顺手挖出来的。”沈妙竹端起平板,语气轻描淡写,“可够抵你那几盒炸鸡?”

陆青舟整个人僵住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金元宝,用牙咬了咬。

真金。至少有五两重。

按照现在的金价……

陆青舟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扭曲愤怒的脸庞瞬间如春风化雨般舒展开来。

他以极快的速度拉开冰箱,拿出一听可乐,拉开拉环,双手毕恭毕敬地递到沈妙竹面前。

“沈小姐,您看您,挖地基这种粗活怎么能劳烦您亲自动手呢?下次跟我说一声,我带工兵铲回来。”陆青舟满脸堆笑,“这炸鸡趁热香,您先吸,吸完了剩下的肉我来解决,绝对不浪费粮食。”

沈妙竹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抹极难察觉的弧度:“凡夫俗子,唯利是图。”

她凑近炸鸡桶,轻轻深吸一口气。

只见炸鸡上那一层金黄酥脆的油光中,飘出一缕缕金色的香气,被沈妙竹吸入口中。她闭上眼,脸上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神情,随后嫌弃地挥了挥手:“行了,油炸之物,煞气太重,本座吸食其香气便足矣,这凡胎肉体你拿去果腹吧。”

陆青舟毫不客气,抓起一块吮指原味鸡就往嘴里塞。

香。被鬼吸过香气的炸鸡虽然温度稍微低了一点,但肉质依然多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幽幽的叹息声。

404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门缝外面,张青云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面容枯槁,原本仙气飘飘的道袍皱得像抹布,正幽幽地盯着客厅里吃炸鸡的这一人一鬼。

三天没见,张天师仿佛老了十岁。

“张道长?”陆青舟咬着鸡骨头抬起头,“你出关了?来一块?原味鸡,疯狂星期四半价。”

张青云缓缓推开门,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掏符,只是呆滞地看着茶几上的金元宝,又看着穿着连帽卫衣的女鬼,最后看着满嘴流油的陆青舟。

“陆居士。”张青云的声音沙哑低沉。

“嗯?”

“贫道自幼在龙虎山修道,七岁通读《道德经》,十岁熟背《天师正法》,十六岁下山除魔,斩妖二十八只,平怨煞一十二处。”张青云自顾自地说着,神情恍惚,“师尊曾告诉我,魔就是魔,人就是人,正邪不两立,水火不相容。”

“嗯,老一辈的观念是比较保守。”陆青舟点头赞同。

“可是……”张青云眼角划过一丝泪光,指着沈妙竹,“她凭什么吃得起疯狂星期四?贫道下山半年,天天接不到业务,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连顿肉都舍不得吃,她一个死了一百年的厉鬼,凭什么拿金元宝换炸鸡吃?!”

陆青舟:“……”

沈妙竹:“……”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陆青舟看着彻底道心崩溃的张青云,同情心终于泛滥了一秒钟。

他从桶里挑了一块最大的黄金脆皮鸡,递到张青云面前。

“道长,别把路走窄了。降妖除魔是夕阳产业,现在是法治社会,厉鬼也是要跟上时代发展的。来,吃块鸡,生活还得继续。”

张青云看着那块金黄酥脆的炸鸡,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修道辟谷,本该不食人间烟火。

可胃里那阵雷鸣般的轰鸣声,无情地出卖了他。

张青云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炸鸡。

一口咬下去,油脂与香料在舌尖爆开。

天师府第七十二代正传弟子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真香。”

第六章

吃完炸鸡的张青云,身上那股高冷世外高人的架子彻底塌了。

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客厅角落,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看着沈妙竹挖出来的金元宝,眼神从最初的警惕逐渐变成了学术探讨。

“这是光绪年间的官铸赤金。”张青云抹了抹嘴角的油,职业病发作,“按形制看,是当时两江总督府赏赐给功勋世家的压箱物。沈居士,你沈家在当年果然不是普通人家。”

沈妙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过是些黄白俗物。当年若非为了这满箱金银,我那贪心的二叔何至于买通巫祝,将我沉井,伪造暴毙之象,夺了家产?”

提及往事,屋内的温度还是不可避免地下滑了几度。

张青云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默默掐诀收了回去:“若是含冤而死,确实情有可原。只是你滞留阳间百年,怨气深重,长此以往,必然引来地府阴差,或是被修邪法的妖人盯上。”

“妖人?”陆青舟擦着手,抓住了关键词,“现在还有修邪法的?不抓去判刑吗?”

张青云冷笑一声:“判刑?陆居士,你以为玄门中人都是贫道这般守规矩的苦修士?如今末法时代,灵气衰竭,不少偏门左道为了敛财,专走阴损路子。尤其是近年这老城区改造,底下暗流涌动,贫道之所以搬来此处,便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阵法波动。”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上楼的声音,而是整齐划一、极其沉重的钝响,伴随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硫磺与烂泥臭味。

“咚。咚。咚。”

声音在404门口停下。

紧接着,铁皮防盗门上,传来了尖锐的抓挠声!

“刺啦——刺啦——”

如同指甲直接抠在铁皮上,令人牙酸齿冷。

沈妙竹的神色骤然大变,原本清丽的面容瞬间布满厉色,整个人腾空而起:“不是生人!是‘拘魂伥’!”

张青云反应极快,反手拔出真钢长剑,拂尘一甩,挡在门前,神情严峻无比:“好浓的尸臭!这是湘西赶尸派杂糅了南洋邪术炼出来的铁甲尸伥!专门用来掠夺百年凶魂的养料!”

门外的抓挠声越来越剧烈,厚重的铁皮防盗门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凹陷,留下一个个深深的黑紫色爪印!

“轰!”

一声巨响,整扇防盗门直接被硬生生踹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砸向客厅!

张青云大喝一声,一剑劈碎门板,碎屑四溅!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两个身高超过两米的魁梧巨汉。

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黑色雨衣,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青黑色,布满了尸斑与腐烂的创口。他们的双眼被黑线缝死,嘴角撕裂到耳根,手里各自提着一根缠绕着铁链的白骨哭丧棒。

而在两个尸伥身后,站着一个身穿定制西装、手戴硕大翡翠扳指的中年男人。

男人撑着一把黑伞,面皮干瘪蜡黄,嘴角噙着一抹阴鸷的冷笑。

“张青云,龙虎山的毛头小子,不在山上吃斋念佛,跑到这鬼宅里来多管闲事?”中年男人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这沈家百年的阴煞怨魂,我们‘鼎泰地产’要了。识相的,滚开。”

张青云剑锋一指,厉声道:“赵九玄!你身为茅山弃徒,竟敢在闹市之中驱尸行凶!老城区那几个猝死的钉子户,果然是你们鼎泰地产动的手脚!”

被叫做赵九玄的西装男皮笑肉不笑地转了转扳指:“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块老城区的地煞大阵即将合拢,只要炼化了这只百年厉鬼作为阵眼,此地便能化绝煞为聚宝盆。几十个亿的工程,几条贱命算什么?”

沈妙竹双眸瞬间化作一片血红。

百年前,她是家族争产的牺牲品;百年后,这群所谓的地产开发商,竟然还要把她当做阵眼法器来炼化!

“找死!”沈妙竹尖啸一声,漫天黑发化作无数锋利的钢针,带着凄厉的风暴呼啸而出,直刺那两具铁甲尸!

然而,赵九玄只是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面漆黑如墨的骷髅铜镜,对着沈妙竹一照。

“幽冥摄魄,锁鬼化煞,定!”

黑镜中爆射出一道惨绿色的光柱,沈妙竹的漫天发丝在触碰到绿光的瞬间,竟然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迅速消融!

沈妙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绿光死死压制在地,动弹不得,魂体剧烈颤抖,散发出缕缕黑烟。

“妙竹居士!”张青云大惊,飞身而起,纯阳剑法化作一道金虹直取赵九玄咽喉,“休伤无辜!”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赵九玄动都没动,身前两具铁甲尸猛地跨前一步,骨棒交错,硬生生架住了张青云的长剑。

金铁交鸣声中,铁甲尸身上的尸毒顺着剑身迅速蔓延,将纯阳长剑染成了漆黑色。张青云如遭重击,整个人被震飞出去,狠狠撞在红木茶几上,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咳咳……该死,这是用万人生魂喂养出来的‘九阴尸煞’,专污玄门法器……”张青云捂着胸口,手中的长剑光芒迅速黯淡。

赵九玄收起黑伞,闲庭信步般踩过门槛,眼神贪婪地盯着地上的沈妙竹。

“百年纯阴之魂,怨气冲天,真是极品啊……收了你,阵法大成,这整片旧城改造项目,便是我鼎泰集团的囊中之物!”

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只泛着黑气的白骨坛子,就要念咒收魂。

全场被彻底压制。

天师吐血倒地,女鬼被法宝禁锢。

绝望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就在赵九玄准备念出咒语的最后一秒,他的身后,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雪白光芒。

伴随着光芒的,还有一声极其清晰、极其响亮的快门声。

“咔嚓。”

强烈的闪光灯在狭窄的楼道里爆开,刺得赵九玄眼睛生疼,下意识用手挡住了视线。

“谁?!”赵九玄又惊又怒地转过头。

只见陆青舟不知何时退到了玄关的死角里,手里高高举着手机,正对着赵九玄、两具僵尸、以及被踹飞的防盗门疯狂连拍。

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正在进行的微信视频通话,以及一个高亮显示的定位共享。

陆青舟一边单手飞速打字,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赵九玄,嘴里念念有词:

“鼎泰地产副总裁,赵九玄,身份证尾号预估为本地籍贯。”

“时间:周四晚八点四十二分。”

“行为:涉嫌故意毁坏公私财物(门锁折旧费预估八百)、非法携带管制器具及疑似生化污染源(僵尸)、非法闯入民宅、涉黑涉恶暴力拆迁、宣扬封建迷信并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赵九玄愣住了。

张青云愣住了。

趴在地上咬牙抵抗绿光的沈妙竹也愣住了。

“小兔崽子,你找死?!”赵九玄反应过来,眼中杀意暴涨,“你以为报警有用?老夫在这一带黑白两道通吃,警察来之前,老夫能把你碎尸万段!”

“谁说我报警了?”

陆青舟冷笑一声,直接把手机屏幕翻转,展示在赵九玄眼前。

屏幕上方赫然是一个政务小程序页面,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正在上传的九宫格现场照片和高清视频。

上面的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鼎泰地产未取得环保批文私自运输未经检疫大型具、涉嫌重大生物安全隐患及走私国家违禁骨骼制品的实名举报信】

抄送单位:

国家生态环境部、应急管理部消防救援局、国家文物局(涉及光绪年间地基古物)、扫黑办、税务总局实名偷税漏税线索征集邮箱。

陆青舟的手指悬停在鲜红的“确认提交”按键上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总,搞房地产的,最怕的不是警察,是对公审计和全网舆论。”

陆青舟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缓得宛如在给甲方做结案报告:

“我刚刚查了一下,你们鼎泰地产下周一要在港交所挂牌敲钟吧?这个时候要是爆出‘高管养尸暴力拆迁、涉嫌重大传染病源扩散’的负面热搜,甚至不用定罪,只要舆论发酵半小时,你们那几十个亿的融资盘口,瞬间就会被砸到跌停。”

“你猜,你们董事长是会保你这个茅山弃徒,还是会连夜把你切碎了沉海灭口?”

第七章

狭窄的客厅里,空气彻底陷入了死寂。

死一样的沉寂。

原本张牙舞爪、满身尸臭的两具铁甲尸,在这一瞬间竟然显得有些滑稽。

赵九玄握着白骨坛子的手在半空中剧烈颤抖,那张原本阴鸷狠毒的面皮,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蜡黄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在修真界混了半辈子,他斗过茅山正统,战过龙虎天师,躲过降头巫师。

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在生死决战的关头,直接掏出手机要给他公司搞退市危机的神经病!

“你……你诈我?!”赵九玄咬牙切齿,眼眶泛红,“凡间蝼蚁,老夫现在就让尸伥撕碎你,夺了你的手机!”

“你可以试试。”陆青舟面不改色,大拇指微微下压,按键界面亮起反馈光晕,“我设了倒计时,只要我心跳停止,或者三十秒内没有输入指纹,系统会自动同步群发给全网三百家自媒体大V和财经记者。顺便提一句,我前女友是微博热搜运营主编,分手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她正愁没有大新闻冲KPI呢。”

赵九玄的呼吸彻底乱了。

几十个亿的盘子!

鼎泰地产为了这个老城区改造项目,背了上百亿的过桥贷款,下周的敲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要是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捅到部委和资本市场……

“住手!把手拿开!”赵九玄几乎是失声尖叫了出来,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趴在地上的沈妙竹和捂着胸口的张青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玄门斗法斗到最后,居然是靠上市公司公关危机来定胜负的?

“陆青舟……”沈妙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底满是荒谬,“你……真乃神人也。”

张青云更是扶着断掉的长剑,感觉自己这二十年的道法全修到了狗肚子里。

“赵总,现在咱们能坐下来好好算算账了吗?”陆青舟举着手机,神色从容,“第一,我这门是老式双锁防盗门,上门安装费加人工费,一千二;第二,张道长被你们打得吐血,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加精神损失费,龙虎山天师的身价起码得按专家级算,两万起步;第三,沈小姐被你的破镜子照伤了,百年厉鬼的折旧修复费……你看着给。”

赵九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青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敲诈我?!”

“这叫民事侵权赔偿。”陆青舟纠正道,“或者,你希望我们走法律程序,明天上午在法庭见,下午在证监会见,晚上在热搜见?”

赵九玄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地盯着陆青舟,眼中杀意与恐惧反复交织。最终,资本家的理智还是战胜了邪修的暴虐。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簿,咬牙切齿地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摔在地上。

“十万!拿去给那道士看病修门!”赵九玄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把照片删了!”

陆青舟用脚把支票拨到自己跟前,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印章和金额。

“支票我不要,万一你事后挂失呢?转账,或者现金。”陆青舟调出收款码,“支持微信支付宝,不支持白条。”

赵九玄整个人几乎要原地爆炸,但他看着陆青舟那悬在发送键上的大拇指,终究还是认栽了。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扫了码。

“微信到账,十万元整。”

清脆的机械提示音在满是尸臭的房间里响起,回音格外嘹亮。

陆青舟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赵总爽快。你可以带着你的两位特型演员朋友离开了。顺便提醒一句,下楼动静小点,二楼李阿姨心脏不好,要是被吓出个好歹,那可就不是十万能解决的了。”

赵九玄收起骷髅黑镜,怨毒地瞪了陆青舟一眼:“姓陆的,你别得意!老城区的地煞大阵由七星连珠锁死,这间屋子就是阵眼!就算老夫不动手,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大阵自然启动,煞气反噬,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说完,他猛地一挥袖子,带着两具铁甲尸,灰溜溜地顺着楼梯连滚带爬地跑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唯有冷风穿堂而过。

陆青舟收起手机,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一样,顺着墙壁滑坐下来。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陆居士……”张青云挣扎着爬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你方才……真的把消息同步给媒体了?”

陆青舟白了他一眼,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上面赫然是一个单机贪吃蛇游戏的结算界面。

“我一个月四千二,我哪认识什么财经记者和微博主编?前女友也是我编的,我大学单身四年。”陆青舟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纯诈他的。但他做贼心虚,输不起几百个亿的盘子,而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这条命值几个钱?”

张青云呆滞在原地。

沈妙竹身上的绿光禁锢消散,她缓缓飘起身,看着坐在地上的陆青舟,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百年厉鬼的心头,竟然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你……”沈妙竹张了张嘴,“为何不将我交出去?若将我交予他,你不仅无性命之忧,方才甚至能敲诈得更多。”

陆青舟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第一,你是签了合同的租客,合同期内,房东有义务保障租客的人身……鬼身安全;第二——”

陆青舟指了指厨房水槽里还没洗完的碗筷。

“你今天的碗还没刷呢。跑了你,谁给我平摊家务?”

沈妙竹愣了愣,苍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冷哼道:“粗鄙之徒,满嘴市侩!”

说完,她化作一道白烟,老老实实钻进了厨房,水龙头随之哗啦啦响了起来。

张青云看着钻进厨房洗碗的厉鬼,又看着靠在门框上数十万块钱余额的陆青舟,扑通一声,再次瘫坐在了碎木板上。

“师尊……弟子想回山了,山下的世界太脏了……”

第八章

拿到十万块巨款的第二天,陆青舟干了三件事。

第一,花三千块钱换了一扇最高规格的防爆防盗指纹门,带猫眼二十四小时红外监控;

第二,给张青云买了一整箱高档纯阳朱砂和云南白药,外加一盒进口西洋参;

第三,给沈妙竹买了一台最新款的iPad Pro,外加各大视频网站的十年至尊VIP会员。

整个404的氛围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

然而,赵九玄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张青云心里。

“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地煞大阵合拢。”

周六下午,张青云把一张破旧的老城区规划图铺在茶几上,脸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张青云用朱砂笔在地图上圈出七个点,“你们看,这是老城区的七个拆迁地块。鼎泰地产在每一个地块上都建了一座高档商业楼,但这七座楼的朝向和地基,全都是按照南洋邪术‘七星炼魂煞’来布局的!”

陆青舟啃着苹果凑过来看:“说人话。”

“人话就是,这七栋楼不是给人住的,是七口巨大的棺材!”张青云指着最中心的位置,赫然就是他们脚下的这栋老破小,“而这栋楼下的古井,就是当年沈家大宅的泉眼,也是整个老城区地脉的心脏。一旦到了月圆之夜,阴气最重之时,七星引动地煞,沈姑娘身上的百年怨气会被强行抽取,化作滔天凶煞,整座老城区的所有住户,都会在睡梦中神魂俱损,沦为活死人!”

沈妙竹盘膝飘在一旁,怀里抱着iPad,神情清冷:“怪不得这百年来,我总觉得地底有万千怨魂在拉扯我的魂体。原来这地基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赵九玄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陆青舟问。

“地煞聚财,逆天改命!”张青云咬牙道,“以万人生机与百年厉鬼为祭品,能将这块地硬生生逆转成‘断子绝孙暴富局’!鼎泰地产能在三年内吃尽整个江东省的气运,成为千亿级巨鳄!但代价就是这片土地百年之内寸草不生!”

陆青舟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他放下了苹果。

“千亿巨鳄我不管。”陆青舟的声音极其冰冷,“但他们要是把这片地搞废了,这栋楼就会变成危房,房东就会把房子收回去推平,我就得重新去找房子。”

张青云:“……居士,你的关注点永远这么别致。”

“你知道在市中心找一间带独立卫浴、月租只要五百块的房子有多难吗?!”陆青舟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老子好不容易把室友驯化得会拖地、会倒垃圾、还会挖金元宝!他们现在要拆我的房子,还要吸我室友的魂?!”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毁人租房,共戴天之仇!”

陆青舟一把抓过桌上的朱砂笔,在地图上狠狠画了一个大叉。

“张道长,沈小姐,准备干活。这群搞金融地产的黑心杂碎,老子非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无产阶级的铁拳!”

张青云看着浑身燃起恐怖战斗意志的陆青舟,心头微震:“居士,你有何妙计?对方可是布下百人法阵,还有数十具铁甲尸护法!”

“阵法是吧?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是吧?”陆青舟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叠厚厚的A4纸,“巧了,我前年考过注册建造师和消防设施操作员。咱们来跟他们玩点现代工程学。”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404室化身成了秘密作战指挥部。

沈妙竹负责利用无形鬼体,在夜间潜入鼎泰地产的施工现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清了所有阵眼法器的埋藏位置;

张青云负责根据道法原理,画出相生相克的反制符印;

而陆青舟,则负责把这些玄学手段,全部包装成合情合理合法的现代施工与安全隐患大礼包。

周日深夜,农历十五。

天空中一轮血红色的满月高悬。

整座老城区死寂一片,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黑雾从地表缓缓渗出,整栋破旧的筒子楼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颤抖声。

而在老城区正中央那栋尚未完工的鼎泰国际金融中心顶层,赵九玄身穿紫黑道袍,身后站着十二名黑袍邪修。

在他们脚下,一个巨大的血红色八卦阵正在疯狂运转,七根丈许高的白骨幡旗猎猎作响,引动着四周地脉中翻涌的黑煞,疯狂朝中心汇聚!

“时辰已到!”赵九玄狂笑一声,双手高举白骨权杖,眼中满是疯魔之色,“七星锁龙,地煞归位!沈家怨魂,还不速速归位献祭!!”

轰隆隆!

整座老城区的阴气瞬间暴动,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逼404室的方向!

赵九玄张开双臂,准备迎接那股庞大至极的百年怨煞入体。

然而。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半分钟过去了。

原本应该呼啸而来的百年厉鬼,连一根鬼毛都没飘过来。

不仅如此,原本运转顺畅的血色大阵,忽然像是被卡了石头的齿轮一样,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咔咔”异响,紧接着,西南角的地基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噗!”

一名负责看守西南阵眼的黑袍邪修当场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倒飞出去,凄厉惨叫:“护法!不对劲!西南阵眼的聚阴水池……被倒进了五百斤生石灰!”

赵九玄眼珠子猛地一凸:“什么?!生石灰?!”

“那帮凡人……那帮凡人把生石灰倒进聚阴池,水池沸腾了!大热纯阳,把极阴之水全烧干了!!”

“报——!!”

还没等赵九玄回过神来,东北方向的对讲机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护法!东北阵眼被封了!不知哪个混蛋打了市长热线,举报我们违规夜间施工排污,环保局和城管带着挖掘机开进来了,把我们的引煞铜管当成私设暗管,全给挖断带走了!!”

赵九玄:“???”

“报——!正东阵眼……正东阵眼被浇筑了速干水泥!封死了!!”

“报——!西北阵眼的铁甲尸……被高压水枪喷了高浓度雄黄大蒜汁,浑身溃烂,现在正在工地上到处裸奔,消防队已经把他们当成生化危机现场包围了!!”

噗通!

赵九玄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法坛上,手中的白骨权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三年的七星炼魂大阵,在短短十分钟内,亮起的红光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不是被高深道法破的。

是被生石灰、挖掘机、速干水泥和高压水枪硬生生按灭的!

“谁……到底是谁干的!!”赵九玄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是我干的,赵总。”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从天台入口处悠悠传来。

第九章

赵九玄猛地扭头。

只见天台的大门不知何时被一脚踹开,三道身影在血月之下缓缓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头戴黄色安全帽、手里提着一把折叠工兵铲的陆青舟。在他肩膀上,还挂着一个扩音大喇叭。

左侧,张青云一身白衣胜雪,纯阳法剑重铸归来,周身环绕着纯正的金色天师道韵,目光如电。

右侧,沈妙竹一身暗红色的华丽旗袍,三千青丝在虚空中无风自动,双瞳如两团幽绿色的冰火,百年的怨煞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整座大厦顶层的气温瞬间降至绝对零度!

“你……你们怎么进来的?!”赵九玄目眦欲裂,看着陆青舟那一身滑稽的安全员装扮,气得七窍生烟。

“走员工通道刷脸进来的。”陆青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拿起大喇叭清了清嗓子,“赵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三十六条,未取得施工许可证及夜间作业审批手续,擅自在高空进行重型祭祀类违法建筑搭建,属于严重违规行为。”

“我杀了你!!”

赵九玄彻底疯了。

三年心血,百亿布局,在今夜彻底化为泡影!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口的骷髅黑镜上,整个人皮肉瞬间枯萎下去,将全身精血尽数献祭给邪器!

“万鬼噬魂!给我死!!”

黑镜爆发出遮天蔽日的黑色冤魂,化作一张百米巨大的厉鬼巨脸,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陆青舟三人当头吞噬而下!

这是赵九玄赌上性命与灵魂的终极杀招!

“张道长!”陆青舟大喊。

“在!”

张青云踏前一步,咬破中指,长剑直指苍穹:“雷公助我!太上化正,五雷轰顶!疾!!”

咔嚓!

血月之下,一道手臂粗细的狂暴金雷撕裂虚空,从天而降,狠狠劈在长剑之上!张青云化身雷霆法相,一剑斩出,金色的雷暴巨刃横扫千军,将那漫天冤魂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沈小姐,接力!”陆青舟再喊。

“受死!”

沈妙竹身形化作一道猩红长虹,顺着雷电撕开的裂口暴射而入!百年的深闺怨气、被沉井的彻骨严寒,在这一刻化作亿万道冰魄玄针,铺天盖地穿透了那张厉鬼巨脸,直刺赵九玄的周身大穴!

“啊啊啊啊!!”

赵九玄发出非人的惨叫声,胸口的骷髅黑镜轰然碎裂成无数碎片!

护体邪气彻底溃散,赵九玄浑身是血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法坛中央,四肢经脉尽断,再也爬不起来。

十二名黑袍邪修见大势已去,吓得魂飞魄散,发疯似地往天台边沿逃窜。

“妖道休走!”张青云正要提剑去追。

“别追了,穷寇莫追。”陆青舟叫住了他。

陆青舟提着工兵铲,一步一步走到瘫软在地的赵九玄面前。

赵九玄满嘴是血,死死瞪着陆青舟,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小杂种……你别得意……鼎泰地产背后……是省城的通天大人物……你坏了他们的大事……你逃不掉的……你和你身边的鬼……都要被挫骨扬灰……”

陆青舟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总,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用这种老套的霸总反派台词,不觉得很没有创意吗?”

陆青舟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合同,拍在赵九玄血肉模糊的脸上。

“认识字吗?看看这是什么。”

赵九玄艰难地移开视线,扫了那份文件一眼,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

那是一份由国家文物局、住建部和江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联合盖章的紧急公函。

最上方赫然写着:

【关于老城区沈家大宅百年古井遗址列入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及产权所有人沈妙竹后嗣确权认定的紧急通告】

“这……这不可能!沈家早就绝户了!这房子早就收归国有了!怎么可能是文物?!”赵九玄撕心裂肺地尖叫。

“沈家是绝户了,但沈妙竹没绝啊。”陆青舟指了指身旁飘在半空的红衣女鬼,“根据大清律例以及民国继承法,结合我国现行物权法与民法典中关于特殊历史不动产确权的第七十八条补充意见,我们昨天下午向公证处和文物局提交了沈小姐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光绪官铸金元宝、沈家地契原件,以及她本人留下的DNA比对残留物。”

“经过碳十四鉴定与地方志核对,沈家大宅被确认为清末江南唯一保存完好的典型地下井式宗族祭祀建筑,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价值。”

陆青舟拍了拍赵九玄的脸颊,露出了打工人最冰冷、最残忍的微笑:

“也就是说,赵总,你们鼎泰地产推平老城区的规划,从半个小时前开始,正式涉嫌‘故意损毁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罪’。法定刑期,十年以上,最高死刑。”

“还有,这片地的主人,现在是沈妙竹女士。”

“你们未经业主允许,私自在此打桩筑阵,累计造成沈家古建筑结构受损面积达四百平米,按照文物修复标准,你们鼎泰地产需要赔偿业主——”

陆青舟掏出手机计算器,当着赵九玄的面,按出了一串长长的零。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个亿。”

赵九玄死死盯着那一长串零,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机关算尽,杀人炼魂,布下惊天邪阵,想赚几十个亿。

结果现在,阵破了,人废了,下半辈子要在牢里度过,甚至还要倒欠国家和这只女鬼三十七个亿!

“噗——!!”

一口浓稠发黑的本命精血从赵九玄嘴里狂喷出两米高。

这位纵横江东省数十年的地产巨鳄、茅山弃徒,在极度的震惊、憋屈与绝望中,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了过去,彻底气绝身亡。

夜风拂过天台,吹散了漫天的血雾与焦臭。

乌云散去,血月恢复了皎洁清冷的白光。

张青云站在天台边沿,收剑入鞘,看着远处警笛大作、呼啸而来的警车与特警车队,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弯腰从赵九玄身上搜刮名贵翡翠扳指的陆青舟,语气极其复杂:

“陆居士,有时候贫道觉得,你比厉鬼,可怕多了。”

陆青舟把扳指擦了擦,塞进兜里,头也不抬地反驳道:

“胡说八道。我是一个守法公民,我只是用法律的武器,捍卫了我的合法租赁权而已。”

第十章

三个月后。

老城区的改造计划彻底搁浅,原定的鼎泰国际金融中心被依法查封,鼎泰地产高层因涉黑、涉重大安全事故及偷税漏税被一网打尽。

而404室所在的这栋老楼,外墙被重新粉刷一新,门口挂上了一块金光闪闪的铜牌:

【江东省近代历史民俗研究基地暨沈氏旧居保护所】

周六的早晨,阳光穿过明亮的落地窗,洒在干净整洁的客厅里。

厨房里传出滋滋的煎蛋香气。

沈妙竹穿着一条淡绿色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平底锅,熟练地颠了颠锅,将一颗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盛进盘子里。

虽然她依然悬浮在半空中三寸高,但脸上的冰冷死气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柔和。随着地底大阵被破,积压百年的地煞怨气彻底消散,她的魂体不仅没有消亡,反而在国家功德与香火的庇佑下,逐渐修成了罕见的功德地灵之身。

门被推开。

隔壁403的门也几乎同时打开。

张青云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背着双肩包走了出来。

如今的他,名片上的头衔已经变成了:【沈氏旧居民俗文化顾问暨国家文物局特聘古籍修复专家】,每个月拿着国家发放的八千块津贴,外加给富商看风水的合规咨询费,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张道长,今天这么早?”陆青舟端着刷牙杯从卫生间探出头。

“今天故宫博物院有个清代法器的研讨会,贫道去线上讲两句。”张青云从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对了陆居士,我刚买了台特斯拉,以后出差不用挤地铁了,顺路带你一程?”

陆青舟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冷笑一声:“买电车有什么了不起?沈小姐上周刚把地皮租借给市文旅集团,每年的文旅分红下来,能在市中心买两套大平层。”

张青云嘴角一抽,默默收起了车钥匙。

比钱,他这辈子注定是比不过这位拥有国家级文物产权的百年女鬼了。

“吃饭了。”

沈妙竹把早餐端上桌,轻轻解下围裙,飘到餐桌首位坐下。

现在的她,不仅能用灵力凝聚实体吃些清淡的食物,甚至还能尝出食物的酸甜苦辣。

陆青舟抓起煎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沈房东,商量个事。下个月开始,那五百块房租能不能给我免了?我现在每天兼职给你的故居当保安兼讲解员,天天被大爷大妈拉着问东问西,工伤很严重的。”

沈妙竹优雅地端起一杯热牛奶,小口抿了抿,斜睨了他一眼。

“免房租?可以。”

沈妙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白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按照契约,房租可免。但你需答应本座三个条件。第一,周末的电视遥控器归我;第二,疯狂星期四的炸鸡,我要吃两份;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眼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青舟:

“以后每天晚上下班,必须准时七点到家,陪本座看那部八十集的清宫大戏。少一分,扣一两黄金的工钱。”

陆青舟嚼着煎蛋,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烟火气、傲娇又明媚的百年女鬼,又看了看旁边埋头疯狂喝豆浆的张青云。

阳光洒满整个房间,没有阴风,没有啼哭,只有热气腾腾的早餐和生活的琐碎。

他咧嘴一笑。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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