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横店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沥青路烤出泡。
许舟缩在道具箱后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他的心跳声砸在耳膜上,咚咚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不远处,剧组的放饭点围着三四十号人,喧闹声、抢盒饭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在许舟的神经上。
他是个重度社恐。
医学诊断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社交恐惧障碍,伴随极端应激反应。
翻译成人话就是,人超过三个,他就想钻地缝;人超过三十个,他就想原地去世。
如果不是他那个身家千亿的亲爹拿停掉银行卡做威胁,他现在应该裹着毛毯在无人的地下室里打单机游戏,而不是站在这里当什么该死的剧组监制。
老头子的原话在脑子里回荡:你小子要是敢躲一辈子,老子的家产一分钱不留全捐了!滚去横店,剧组里有个叫顾修齐的刺头,得罪了资方大佬,老子给你指派个任务,一个月内把这小子给老子当众羞辱退圈!办成了,给你买栋带独立防空洞的山庄让你宅到死;办不成,直接发配非洲矿山挖煤!
许舟喉咙发紧,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那个高大落魄的男人身上。
那是顾修齐。
曾经横空出世的天才新人,三年前因为拒绝陪某位资本富婆喝酒,甚至当场把酒泼在对方脸上,直接遭遇全行业无死角封杀。如今沦落到在这个扑街古装剧组里演一个连正脸都没有的尸体,身上穿的粗布戏服满是汗渍和泥浆,头发蓬乱,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发怵。像是一头被困在泥潭里的孤狼,死死盯着周围那些冷嘲热讽的目光。
顾修齐刚走到保温箱前,剧务头子就冷笑着把最后一盒残羹冷炙扔在地上,油水溅了一地。
吃啊,顾大才子,剧务双手抱胸,唾沫横飞,今天就剩这盒酸掉的馊饭了,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等下午吊威亚!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几名群演抱着膀子看戏,眼神里满是落井下石的痛快。
顾修齐双拳捏得骨节发白,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但他没有弯腰,只是挺直了脊梁,任由那些恶毒的字眼砸在身上。
该我上场了。
许舟在心底惨叫一声。
老爹安排在剧组的眼线就在旁边盯着,他必须上去踩顾修齐一脚,把这个刺头彻底踩进烂泥里,让他滚蛋。
许舟深吸一口气,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从阴影里挪出来。
因为过度紧张,他的脸部神经彻底瘫痪,嘴角绷成一条毫无温度的冷线,眼神直勾勾的,呼吸完全屏住。在旁人眼里,这个穿着定制黑衬衫的年轻资方代表,正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大步流星地走来。
周围的哄笑声瞬间停了。
剧务头子赶紧弯腰陪笑:许少,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地方脏,别脏了您的鞋。
许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耳鸣越来越严重,眼前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他看到了地上的馊盒饭,又想到了自己藏在外套宽大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他刚才由于害怕不敢跟人说话,偷偷在影视城外无人的老字号私房菜馆里买的荷叶叫花鸡。刚出炉,滚烫焦香,他本来打算留着晚上自己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吃的。
许舟脑海中剧烈演练着恶霸该说的话:这种垃圾你配吃吗?赶紧收拾东西滚出剧组!
可是,当他站在顾修齐面前,对上那双布满血丝、凶狠孤傲的眼睛时,许舟的脑神经彻底短路了。
人太多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胃酸上涌,许舟的大脑一片空白,舌头仿佛打了死结。
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踢向地上那盒馊饭。
啪的一声脆响!
馊掉的饭菜被彻底踢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稀里哗啦全扣在剧务头子的皮鞋和裤脚上。
全场死寂。
剧务头子愣住了,顾修齐也愣住了。
许舟浑身颤抖,因为极度缺氧,他的声音细若蚊蝇,甚至带着控制不住的剧烈发颤:
这……这种猪食,才……才配得上你!
许舟想凶,但由于社恐发作,眼眶生理性地泛红,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恐怖的情绪。
紧接着,许舟做出了让他自己都想当场撞死的动作。
他太紧张了,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原本想掏出钱包砸在顾修齐脸上完成金钱羞辱,结果手指忙乱间勾住了口袋里那只沉甸甸、烫呼呼的叫花鸡。
油纸包裹的荷叶叫花鸡带着滚烫的温度,直接滑脱出来。
许舟手滑去接,反手一挥,那包香气扑鼻、沉甸甸的叫花鸡,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顾修齐宽阔的胸膛里!
顾修齐下意识抬手接住。
荷叶的清香与烤鸡的肉香瞬间在污浊闷热的空气里炸开,直接盖过了地上的酸馊味。
给……给我扔了!许舟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是他的晚饭啊!但他嘴里蹦出来的词全变了调,结结巴巴,声音打晃,不……不准吃!听到没有!
说完,许舟再也承受不住几十双眼睛的注视,猛地一甩袖子,转身连滚带爬、步伐踉跄地逃离了现场。
那背影走得极快,甚至有点仓皇。
留在原地的剧组众人面面相觑。
剧务头子看着自己满脚的馊饭,又看了看顾修齐怀里那只散发着顶级香气、用百年老字号特供油纸包裹的极品叫花鸡,脑子当场宕机。
顾修齐低头看着怀里热气腾腾的食物。
油纸上还残留着那个年轻人的体温。
顾修齐回想起刚才许舟那张惨白、紧绷到极致的面孔,那双微微泛红、仿佛含着千言万语却不得不拼命隐忍的眼眸,还有那句带着颤音的狠话:
这种猪食,才配得上你!
不准吃!
顾修齐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不是在骂我。
他是在骂剧务端上来的盒饭是猪食!
他是资方的大少爷,他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地无视这一切,但他却当众踢翻了剧务给我的侮辱,甚至为了不引起背后打压我的资方眼线的怀疑,故意用最拙劣的恶语来掩饰!
他眼眶都红了。
他是因为看到我受这种屈辱,在替我不甘,在替我愤怒!
顾修齐的手指深深陷进油纸包里,骨节泛白,浑身血液狂涌。
那个背影,看似逃跑,实则是在背负一切!
少爷……顾修齐喃喃自语,深吸一口气,将滚烫的叫花鸡死死按在心口,眼神前所未有地清亮坚定,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是个演员,还有人把我当人看。
你不想让我吃猪食。
我懂了。
我全懂了。
第二章
许舟把自己反锁在酒店套房的卫生间里,整整坐了三个小时。
马桶盖冰凉,许舟抱膝缩成一团,生无可恋地盯着瓷砖缝隙。
完了。
全砸了。
他不仅没能把顾修齐羞辱走,反而当众踢了剧务一脚,还把自己的晚饭送给了对方。
老头子要是看了汇报,肯定以为自己在做慈善,明天就会把他打包送去赤道挖钻石。
许舟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叫唤。
那可是八十块钱一只的荷叶叫花鸡啊,连口鸡皮都没尝到。
手机在洗手台上疯狂震动,是老爹安插在剧组的执行导演老周打来的。
许舟咽了口唾沫,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才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划开接听,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得远远的。
小舟啊!老周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声震屋瓦。
许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微弱:周……周叔,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其实……
好!干得太漂亮了!老周狠狠一拍大腿,声音激动得发颤,你周叔我跟了你爸二十年,今天算彻底服了你了!
许舟愣住了:啊?
你今天那招借刀杀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简直是神来之笔!老周的声音里全是惊叹,你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踢翻剧务的饭盒,指桑骂槐,表面上是在折辱顾修齐,实际上是在敲打整个剧组!你那句‘这种猪食才配得上你’,那是赤裸裸的警告啊!你是在警告剧务,剧组的伙食标准贪污得太过了!
许舟嘴巴微张,瞳孔失去焦距。
还有!老周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莫测,你最后扔过去的那只叫花鸡,那是攻心计!大棒加甜枣,让顾修齐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彻底被你的手段震慑!我刚才路过片场,你猜怎么着?
许……许怎么着?
顾修齐把那只鸡全吃了,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老周感叹道,他现在的眼神跟要杀人一样,下午拍那场雨中受刑的戏,一条过!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手都在抖!小舟,你爸要是知道了你的手段,绝对得夸你是个天生的上位者!
许舟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毁灭吧。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周叔……许舟声音发虚,那明天……
明天下午有场大戏!老周语气兴奋,顾修齐要拍从城楼上跳下来的高空威亚戏。原定的替身拉肚子去不了,导演正发愁呢。顾修齐主动要求自己上!那可是十五米高台,没用替身,风又大。小舟,这是你的机会啊!
许舟精神一振,抓住了关键词。
城楼?十五米?
按照老爹的指令,他必须在剧组里制造刁难,逼顾修齐知难而退。
只要自己明天去现场,故意撤掉部分安全防护,或者直接大声呵斥顾修齐不行就滚,以顾修齐那孤傲的性格,绝对会当场翻脸走人!
对,这次一定要成功。
许舟咬咬牙,挤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许舟在浴室镜子前开始疯狂练习凶狠的表情。
他扯着嘴角,瞪大眼睛,努力发出低沉的声音:跳啊!你不是挺能耐的吗?有本事你就跳下去摔死!
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嘴角抽搐,眼神涣散,看起来不像恶霸,倒像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重度面瘫患者。
许舟叹了口气,颓然倒在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了脑袋。
第二天下午,影视城北门城楼。
横店的气温逼近四十度,热浪滚滚,城楼上挂着的旌旗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许舟戴着一副能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超墨镜,穿着长袖防晒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站在烈日阴影边缘,双腿微微打颤。
城楼边缘,顾修齐已经换上了破烂的甲胄,腰间绑着几根看似粗壮但明显磨损严重的钢丝绳。
道具组的人正在敷衍地检查卡扣。
许少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导演立刻从遮阳伞下跑过来,递上冰镇饮料:许少,天气热,您在房车里歇着就行,怎么还亲自上城楼了?
许舟没接饮料,甚至连头都没转。
他不是摆谱,他是怕自己一开口就结巴,墨镜底下的眼睛正惊恐地看着那十五米高的悬崖。
太高了。
光是站在旁边看一眼,许舟的恐高症就和社恐同时发作了,小腿肚抽筋,视线一阵阵发黑。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顾修齐腰间的钢丝绳上。
等等。
许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资方代表,他进组前被老爹逼着看过剧组的安全手册。眼前顾修齐身上的安全扣,有一个卡槽居然没有完全锁死,保险栓弹簧露在外面,而且那根主受力钢丝的根部,明显有几股已经崩开了细微的毛刺!
道具组为了省钱省事,居然用的是报废边缘的次品!
顾修齐如果从十五米高的城楼上跃下,钢丝在半空中受力不均,绝对会瞬间崩断!
摔下去,非死即残。
许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是想逼顾修齐退圈,但他从没想过要杀人!这特么是谋杀!
许舟想大喊停下,想告诉导演威亚有问题。
然而,现场上百号演职人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几台大型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城楼,还有场记举着打板器准备倒计时。
巨大的注视感像一座大山,狠狠压在许舟的喉管上。
喉咙像被水泥封死了一样。
他的声带剧烈痉挛,越是想喊,越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各部门准备!三、二……导演拿起了大喇叭。
顾修齐站在城楼边缘,神情冷毅,目光穿透烈日,深深地看了站在阴影里的许舟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配得上你的期待。
证明个屁啊!要死人的啊!
许舟在心底疯狂尖叫,大脑神经元彻底烧毁。
在导演那个一字即将出口的刹那,许舟身体的本能终于战胜了社恐的僵直。
他没有喊出声音,而是像一颗出膛的人肉炮弹,猛地从阴影里窜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城楼边缘!
他的动作极其扭曲,因为同手同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失控的丧尸。
在全场惊骇的目光中,许舟冲到了顾修齐面前。
他本想伸手拉住顾修齐的戏服,结果脚下被一块散落的砖石狠狠绊了一下。
这一绊,许舟整个人直接失去了重心,带着一百三十斤的体重,迎面撞进了顾修齐的怀里!
同时,他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精准无比地一把拽住了顾修齐腰间那个唯一锁死的备用卡扣!
咔嚓!
许舟下坠的重力,硬生生把那个原本就松动的安全锁扣扯得当场崩飞,弹簧和铁片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光,直接掉下了城楼。
而许舟整个人,则结结实实地把顾修齐扑倒在地,两个人像滚地葫芦一样,在粗糙滚烫的城楼地面上滚出去两米远,重重撞在内侧的女儿墙上!
砰!
许舟的下巴磕在顾修齐坚硬的护心镜上,疼得眼冒金星,眼泪鼻涕差点一起飙出来。
墨镜飞了。
许舟趴在顾修齐身上,双手死死按着顾修齐的胸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导演的大喇叭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许……许少?顾修齐躺在地上,近距离看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惊恐万分却极度俊美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许舟的大脑已经彻底罢工。
他看着身下完好无损的顾修齐,又想起自己刚才那狼狈至极的平地摔,极致的社死感瞬间淹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当着几百号人的面,飞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还把人家按在地上滚了两圈!
现在所有机位都在拍他!
想死。
现在立刻马上,让我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许舟咬紧牙关,浑身发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社恐的终极防御台词:
给……给我低头!
许舟的声音打着哆嗦,因为极度羞耻,眼眶通红,手指死死抠着顾修齐的肩膀: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也配在我面前跳!
说完,许舟猛地推开顾修齐,甚至顾不上捡地上的墨镜,捂着脸,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残影,旋风般冲下了城楼,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第三章
城楼之上,狂风呼啸。
顾修齐缓缓从地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断裂的安全锁扣。
道具组的老主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刚想去捡地上的零件,脚下一滑,正好踩到了刚才从高空崩落下去砸在下层护栏上的主钢丝绳。
主管只是轻轻一拉。
哧啦一声脆响!
那根原本应该承受人体重量的主钢丝绳,竟然脆弱得像一根受潮的麻绳,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内部彻底断裂开来,化作无数散乱的铁丝!
嘶!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整齐划一。
所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才……如果顾修齐跳下去了,这根钢丝绳会在瞬间断裂,而唯一的备用卡扣也会在重压下失效。
那是必死无疑的结局!
道具主管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把后背的衣服瞬间湿透:我……我不知道……这绳子明明前天才验过……
导演脸色铁青,指着主管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都在发颤:你特么差点闹出人命!这是重大安全事故!我们要坐牢的!
然而,一片混乱之中,顾修齐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慢慢站起身,粗糙的大手拂去身上的泥土,低头看着那截断裂的钢丝,又转头看向许舟刚才站过的阴影处。
那里,静静躺着许舟落下的墨镜。
顾修齐走过去,弯下腰,无比郑重地将墨镜捡了起来。
墨镜的镜片上倒映着他深邃的双眸。
他全都明白了。
许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知道道具组被人收买了,或者知道了威亚存在致命隐患。
但他不能明说。
因为背后想要弄死他顾修齐的人,在整个行业内手眼通天,一旦许少当场揭穿,不仅打草惊蛇,甚至连许少自己都会被卷入这场肮脏的资本漩涡中!
所以,他选择用最惨烈、最不顾形象的方式!
他不惜当着上百人的面,假装失控扑倒自己;他不惜用自己尊贵的千金之躯作为缓冲肉垫;甚至在救下自己之后,为了不让暗处的敌人起疑,还要强忍着身体的剧痛,红着眼眶,咬着牙放下一句狠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跳!
他在演戏。
他在用自己的声誉、用自己的尊严,在黑暗中死死护住他顾修齐的一条贱命!
那泛红的眼眶,不是凶狠,那是极度担忧后的失控;那颤抖的身体,不是愤怒,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少爷……
顾修齐将那副墨镜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但他却感到胸膛里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我顾修齐这条命,从今天开始,是你的了。
顾修齐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浑身发抖的道具主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想让我死?
你们配吗?
有许少在背后撑着我,神仙也收不走我的命!
给我换合格的绳子,顾修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胸口,这场戏,老子今天跳定了!
三个小时后,许舟的保姆车内。
许舟裹着毛毯,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他的助理小林推开车门,满脸崇拜地钻了进来:舟哥!神了!简直神了!
许舟抖了一下,眼神惊恐:怎么了?顾修齐摔残了?警察来抓我了?
抓您?小林眼珠子瞪得溜圆,舟哥您开什么玩笑!全剧组都在传您的英明神武啊!您一眼就看穿了道具组的重大疏忽,飞身救人!现在总制片连夜从北京飞过来,当场把那个吃回扣的道具主管开除了,还要移送司法机关!
许舟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啊?
最离谱的是顾修齐!小林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换了新威亚之后,他整个人跟疯了一样!从城楼上跳下来那场戏,眼神里的杀气、隐忍、绝望还有那种被拯救后的孤注一掷,演得绝了!导演当场拍桌子哭得稀里哗啦,说这绝对是今年华语影坛最伟大的镜头之一!
许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
还有这个,小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这是顾修齐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您的墨镜摔出了划痕,他买不起原装的,但他用城楼上的青砖碎末混合金粉,在镜腿内侧刻了一行字,亲手擦拭干净送还给您。
许舟颤抖着接过盒子,打开。
墨镜静静躺在里面,被擦得一尘不染。
在黑色镜腿的内侧,用极其苍劲凌厉的小楷刻着六个小字:
低头,只为你臣。
轰的一声,许舟的大脑瞬间短路,耳边仿佛有一万只鸭子在齐声狂叫。
臣你个大头鬼啊!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
许舟猛地合上盒子,扔烫手山芋一样扔出老远,整个人往毛毯里死命一缩,声音绝望:
小林……
在呢舟哥,您有什么吩咐?
订机票……我要回老家,我要回山洞里住着……这个地球太危险了……
舟哥您又开玩笑了,小林嘿嘿一笑,刚才老爷子亲自打电话过来,听说您不仅稳住了剧组,还把顾修齐这匹野马驯得服服帖帖,老爷子龙颜大悦,已经把这部电影的全部追加投资都打到您账上了!老爷子说了,这部戏要是拿不了奖,您就提头去非洲见他!
许舟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座椅上,彻底昏睡过去。
第四章
追加投资三千万。
这是许舟醒来后收到的第一个噩耗。
不仅没能把顾修齐赶走,反而把自己的退路彻底堵死了。
许舟坐在豪华套房的沙发上,看着账户上那一长串零,急得满嘴起泡。
这笔钱必须花掉,而且必须以最快、最离谱、最能搞垮电影的方式花掉!
只有电影烂透了,资方彻底撤资,顾修齐成了票房毒药,老爹才会认清现实,放他回地下室养老。
许舟抓起桌上的剧本。
原本的剧本是一部严肃沉重的古装权谋正剧,顾修齐饰演的是一个忍辱负重的复仇皇子,人设极其吸粉,只要正常拍出来,绝对是冲奖热门。
想冲奖?
门都没有。
许舟冷笑一声,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反向操作空间。
他要魔改剧本。
他要用最荒谬、最下三滥、最毁人设的情节,把顾修齐这个角色彻底改废!
半小时后,剧组主创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了编剧、导演、制片和主演。
空气安静得针落可闻。
许舟坐在主位上,面容冷肃。由于长期不见阳光,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配上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压迫感十足。
实际上,许舟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拧着裤腿。
改剧本。许舟吐出三个字,声音平缓而僵硬。
总编剧是个戴眼镜的中年文人,闻言愣了一下:许少,目前的剧本结构非常严谨,是奔着金鸡奖去的,不知您想怎么改?
许舟面瘫着脸,脑子里疯狂搜索着最能恶心文艺青年的元素:
把第三幕的夺嫡高潮戏全删了。
什么?!总编剧当场站了起来,那是全片的核心!删了皇子怎么复仇?
许舟咽了口唾沫,强行维持着冰冷的视线,眼神直视前方空气:
不复仇。让他去……去青楼。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去青楼干什么?导演也懵了。
去……去当龟公,许舟豁出去了,越说越离谱,为了彻底恶心顾修齐,他盯着顾修齐冷酷道,不仅要当龟公,还要穿粉红色的裙子,画浓妆,在台上给反派太监跳大秧歌!台词全改成:大爷常来玩啊!
噗!
不知道是谁没憋住,茶水喷了出来。
总编剧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这是对严肃艺术的践踏!男主角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皇子,你让他穿女装当龟公跳大秧歌?!这成什么了?这成了烂俗的低俗喜剧!顾老师是天才演员,他绝对不可能接受这种奇耻大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末位的顾修齐。
在场的人都知道,顾修齐是出了名的戏疯子,极度爱惜羽毛,曾经因为一个镜头不合逻辑,当场跟大导演掀过桌子。
如今资方少爷指名道姓要他穿女装跳秧歌当龟公,这已经不是改戏了,这是把顾修齐的尊严按在地上疯狂践踏!
以顾修齐的暴脾气,绝对会当场掀桌子走人,甚至可能一拳砸在许舟脸上!
许舟的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
掀桌吧!
打我吧!
快骂我一句‘资本家走狗’,然后摔门而去!求求你了!
许舟甚至已经悄悄收紧了腹肌,准备迎接顾修齐愤怒的铁拳。
然而。
坐在角落里的顾修齐,脸色却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变化。
他先是瞳孔骤缩,随后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桌面。
一秒,两秒,五秒……
顾修齐的呼吸突然变得无比粗重,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骇然与明悟。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许舟。
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没有屈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敬畏!
妙啊……顾修齐喃喃开口,声音沙哑。
许舟:?
总编剧:??
顾修齐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许舟,胸膛剧烈起伏:
妙!简直妙到毫巅!许少,是我狭隘了!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个皇子,在皇权和东厂的绝对碾压下,凭什么能活到最后?他凭什么能让多疑残暴的反派太监放下戒心?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尚需给夫差尝粪便!顾修齐越说越激动,眼眶发红,声震屋瓦,复仇的最高境界,不是拔剑,而是自污!是彻底粉碎自己的尊严,把自己踩进最肮脏的烂泥里,化作一条在泥潭里摇尾乞怜的蛆虫!
总编剧张大了嘴巴,眼镜滑到了鼻尖。
穿女装,当龟公,跳大秧歌,喊大爷常来玩!顾修齐猛地一挥手,泪光闪烁,这是何等惨烈的心性!这是何等入骨的隐忍!表面上他在笑,在承欢,在卖弄风骚,但他的内心在滴血,在磨刀!这一场戏只要演好了,整部电影的戏剧张力将瞬间冲破天花板!
反差!极致的痛苦与荒诞的反差!
这根本不是低俗喜剧!
这是最伟大的悲剧!古希腊式的命运悲剧!
顾修齐双眼通红,朝着主位上的许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颤抖:
许少,多谢您点醒了我!您不是在改剧本,您是在给这部戏注入不屈的灵魂!我演!哪怕让我脱光了在泥坑里打滚,我也演!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舟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但藏在桌子底下的双腿正在以每秒八十次的高频疯狂抽搐。
不是。
哥们。
你特么脑子里到底装了几个ChatGPT??
我随口胡扯的低俗烂梗,你是怎么联想到越王勾践尝大便上去的?!
更恐怖的是,旁边的总编剧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竟然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降压药吞了两颗,随后抱头痛哭:
我枉为金牌编剧三十年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自污这一层呢!许少……许先生!请受老朽一拜!这是神来之笔!我这就去改!我连夜改!
导演更是激动得当场打电话:喂?服装组吗?去!找全横店最好的裁缝,用最顶级的蜀锦,给顾老师定做一身粉红色的绝美舞裙!快!
许舟缓缓合上双眼。
世界是一座巨大的精神病院,而他,是唯一的正常人。
第五章
拍摄进行得如火如荼。
顾修齐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在换上了那一身量身定做的粉红色妖娆纱裙、脸上涂着惨白的戏子浓妆后,他站在布景奢华的青楼大殿中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与凄美。
那场戏拍完的那天晚上,整个剧组鸦雀无声。
监视器里,顾修齐扭动着腰肢,脸上挂着讨好而油腻的假笑,冲着镜头谄媚地高呼:大爷常来玩啊!
但在镜头移开的刹那,他隐在阴影中的半边脸,嘴角剧烈抽搐,一滴浑浊的眼泪混着廉价的胭脂滑落,没入唇角。
那种极致的屈辱与骨子里的凛冽杀意,隔着屏幕几乎要将人的心脏生生捏爆。
咔!
导演摘下耳机,浑身发抖,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在看顾修齐,只有顾修齐,在掌声中拨开人群,径直走向了坐在角落遮阳伞下的许舟。
许舟正嚼着嘴里的冰棒,看到一身粉红纱裙、两米大汉画着妖艳浓妆朝自己走来,吓得差点把冰棒棍咽下去。
许少,顾修齐在许舟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身上的脂粉香气混杂着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许舟浑身僵硬,努力把头偏向一旁:干……干什么?
我没让您失望吧?顾修齐轻声问,那双被眼线拉长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崇拜。
许舟喉头滚动,社恐发作,只觉得眼前的画面辣眼睛又恐怖:穿……穿得像个妖精,离我远点。
顾修齐不仅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您还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今晚杀青宴,资方老总们都会来,听说……当年封杀我的那位周总,也特意从上海赶过来了。
许舟握着冰棒的手微微一顿。
周总?
那个身家几十亿、在娱乐圈呼风唤雨的煤老板转型投资人周海天?也就是当年想潜规则顾修齐不成、恼羞成怒将其封杀的幕后黑手?
许舟的眉头瞬间皱成一团。
他虽然社恐,虽然想让顾修齐退圈,但他最讨厌的就是仗势欺人的霸凌者。当年在学校里,他就是因为社恐孤僻被霸凌过,那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许少,顾修齐看着许舟微微皱起的眉头,低声道,您不用为难。今晚的杀青宴,我自己会应付。他如果还要羞辱我,大不了……
闭……闭嘴。许舟冷冷打断了他。
不是许舟想装逼,是因为顾修齐靠得太近,温热的呼吸喷在许舟脖子上,让他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他必须立刻终止这场对话。
晚上八点,横店五星级酒店宴会大厅。
金碧辉煌,名流云集。
由于是全片杀青,不仅剧组全员到齐,资方更是在宴会厅里摆了整整二十桌,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也进驻了内场。
许舟刚走进宴会厅的大门,整个人就已经处于濒临休克的状态。
人太多了。
香水味、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的声音、觥筹交错的脆响,像无数只巨大的苍蝇在许舟的颅脑里疯狂盘旋。
他下意识夹紧双腿,视线左右躲闪,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张A4纸塞进地毯缝隙里。
他只能板着脸,用极度冷漠、极度高傲的面瘫神情来掩盖自己快要吓尿的事实。
而在外人看来,这位年轻的顶级资方大少,面容冷峻如霜,周身三米之内空气几乎结冰,那是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居高临下与漠视一切。
哟!这不是小许少爷吗?
一道油腻刺耳的声音打破了气氛。
一个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中年秃头男人,端着雪茄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正是周海天。
周总在圈内是出了名的跋扈,身后跟着五六个保镖,排场极大。
周总的目光在许舟身上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令尊最近可好啊?听说小许少爷亲自监制了一部大戏,还力排众议,把某些没人要的丧家之犬请回来当男一号?
宴会厅里的喧闹声慢慢低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悄悄往这边看。
顾修齐站在不远处,身上的戏服还没换,手中紧紧握着一杯香槟,指节泛白。
小许少爷年纪小,不知道这圈子里的规矩,周海天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雾,故意朝着许舟的面门喷去,烟味辛辣刺鼻,有些人啊,骨头太硬,就得打断了扔进下水道里发烂发臭。你把他捧起来,这不是打我周某人的脸吗?
浓烈的二手烟直接扑在许舟脸上。
许舟本就严重的呼吸道对烟味极度敏感,更要命的是,周海天靠得太近了,那张油腻硕大的胖脸几乎要贴在许舟鼻尖上。
生理性的恶心与社恐的极端狂暴在一瞬间同时爆发!
许舟的喉咙疯狂发痒,胸腔剧烈震荡。
他想咳嗽。
他想逃跑。
但他的大脑在极度惊恐下,神经信号彻底错乱了!
许舟猛地抬起手,原本是想推开周海天那张令人作呕的胖脸,结果手腕一滑,掌心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抽在了周海天手中的那根顶级古巴雪茄上!
啪!
燃着火星的雪茄被许舟直接拍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红光,精准无比地掉进了周海天西装前胸口袋里的真丝手帕上!
干燥的真丝手帕遇上火星,呼的一声,瞬间窜起半尺高的火苗!
火!着火了!周围的名媛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周海天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窜起的火苗,吓得魂飞魄散,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肥猪一样在大厅里疯狂蹦跶,双手拼命拍打着胸口。
然而,许舟的灾难还没结束。
烟味灌进气管,许舟终于憋不住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伴随着干呕,眼泪鼻涕瞬间夺眶而出。
而在周海天的保镖们准备冲上来的瞬间,许舟因为看不清路,脚下一个踉跄,出于保持平衡的求生本能,顺手抄起了身旁侍应生托盘里一整瓶刚开封的八二年拉菲!
他不是想砸人。
他只是想喝口水顺顺气,或者拿个重物稳住重心。
但许舟手抖得太厉害了,整整一瓶昂贵刺鼻的深红色葡萄酒,顺着他的手臂剧烈晃动,哗啦一声,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劈头盖脸、一滴不剩地全部浇在了正疯狂扑火的周海天脑袋上!
嗤——!
红酒浇在火苗上,瞬间冒起一阵黑烟,把火浇灭了。
但周海天的秃头上挂满了暗红色的酒液,几片茶叶一样焦黑的手帕残渣贴在他脸上,昂贵的定制西装被染成了滑稽的酱紫色,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幕震傻了。
周海天抹了一把脸上的红酒,气得浑身肥肉疯狂颤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你……你敢拿酒泼我?!老子今天弄死……
你……许舟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极度的社死与缺氧,让许舟的面瘫脸彻底扭曲。他的眼眶赤红,里面噙着因剧烈咳嗽激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凶狠得像是要当场择人而噬的厉鬼。
他看着周海天,舌头打颤,但因为声音沙哑干涩,反而带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气泡音: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轰!
宴会厅里仿佛被扔下了一颗无声的核弹。
许舟指着周海天的鼻子,虽然手指在剧烈颤抖,但在外人眼里,那是指点江山般的蔑视:
你,抽烟……污染空气,懂吗?
许舟其实是想说自己对二手烟过敏,但他实在说不出长句子,只能从牙缝里硬挤出这几个字:
再……再让我看见你抽烟……
许舟深吸一口气,把老爹平时在家里骂下属的台词搬了出来,试图装凶吓退对方:
我……我打断你的腿,扔……扔下水道!
说完,许舟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膀胱告急,头晕目眩。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许舟猛地将手里昂贵的名酒空瓶往地上一砸!
砰!玻璃碎裂一地。
许舟转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宴会厅,直奔无人的应急消防通道。
在推开安全通道大门的瞬间,许舟整个人虚脱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抱头,无声地哀嚎:
救命啊——!
我刚才到底干了什么啊啊啊啊!
我把千亿大佬的头给泼了!
我要被暗杀了!
明天横店护城河里飘着的无名浮尸绝对是我啊!
第六章
宴会厅内,死寂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周海天的保镖们僵在原地,甚至不敢伸手去扶自己的老板。
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太恐怖了。
赤红的眼眶,压抑到极致的颤音,还有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滔天杀意!
那是真正视人命如草芥的顶级门阀世家子弟,才可能拥有的狂傲!
人家根本不在乎什么商业规则,也不在乎周海天的身家背景,敢在他面前放肆,他就敢当众放火浇酒,扬言打断腿扔进下水道!
周海天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玻璃渣,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原本狰狞的面孔此刻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惊恐。
许家……许家那个一直在海外深造、从不露面的独生子,居然是个疯子!
是个彻头彻尾、杀人不眨眼的疯批!
而在人群后方,顾修齐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地上那滩深红色的酒渍,又看向空荡荡的宴会厅大门,高大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
那是感动的颤抖。
当年,周海天就是在这个宴会厅里,逼着他喝下那杯加了料的洋酒,逼着他下跪求饶。
当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看着他像一条狗一样被踩进尘埃里。
三年了。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他承受着无尽的屈辱与绝望。
而今天,就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包厢,那个看似冷酷高傲、实则比任何人都柔软护短的少年,为了护住他顾修齐的尊严,竟然不惜当众撕破脸皮,用最霸道、最决绝的方式,将周海天曾经加诸在他身上的屈辱,十倍、百倍地奉还了回去!
打断你的腿,扔进下水道!
少爷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甚至含着泪光。
少爷是在心疼他这三年受的苦啊!
顾修齐猛地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烧红了他的眼眶。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了宴会厅门口,脚步沉稳如山,每一步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
消防通道内。
许舟正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绝望地用脑袋轻轻撞击着水泥墙面,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连夜买站票走吧,去鹤岗买套三万块的房子隐姓埋名当保安吧……
吱呀——
沉重的防火门被缓缓推开。
许舟吓得浑身一机灵,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起来,靠着墙角摆出防御姿势,结结巴巴大喊:谁……谁?!我警告你,杀人是犯法的!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顾修齐逆着光走下台阶,身上还带着宴会厅里残留的淡淡酒气。
他看着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的许舟,眼中满是无法言喻的心疼与崇拜。
看,少爷刚才为了我,耗尽了心力去震慑强敌。
现在四下无人,少爷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这副精疲力竭、脆弱不堪的真实模样。
少爷,顾修齐的声音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一步步走到许舟面前,在许舟惊恐万状的目光中,高大挺拔的身躯缓缓下沉。
单膝跪地。
许舟:???
顾修齐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双手捧着,递到了许舟面前:
手砸疼了吧?擦擦吧。
许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砸酒瓶的时候,掌心确实被飞溅的玻璃渣划了一道极细微的小口子,渗出了一点点血珠。如果顾修齐再晚来两分钟,这道伤口估计都要自己愈合了。
你……你干什么?许舟背贴着墙,咽了口唾沫,声音虚得不行,周海天的人呢?叫他们别来暗杀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其实……
周海天已经被吓得连滚带爬地离开横店了,顾修齐打断了许舟的胡言乱语,抬起头,目光灼热得仿佛能将钢铁融化,少爷,您不用再伪装了。我知道,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许舟:……
不是,你又知道了?你到底知道了个啥啊大哥!
我以前以为,世间皆是趋炎附势之徒,顾修齐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握住了许舟那只冰凉微颤的手,用手帕无比小心地包扎着那道微不足道的伤口,直到遇见了您。
您为了替我出气,不惜得罪资本巨头;您为了磨砺我的演技,不惜背负骂名魔改剧本;您为了救我的性命,甚至不顾自己的千金之躯飞身扑救……
许舟眼睁睁看着顾修齐把自己的手包成了一个滑稽的白色蝴蝶结,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认知障碍中。
少爷,顾修齐单膝跪着,微微仰头看着面部神经彻底死掉的许舟,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我顾修齐在此立誓。
此生此世,我只认您一人为主。
只要您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与整个娱乐圈为敌,我也绝不后退半步!
许舟呆呆地看着他。
空气安静得可怕。
许舟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的极度紧张,他的胃部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
嗝——!
顾修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崇拜更浓了。
天呐!
少爷在如此严肃、如此神圣的效忠时刻,居然用一个看似粗鄙的饱嗝,来表达对我誓言的举重若轻与漫不经心!
这是何等的从容!
这是何等的大气魄!
许舟看着顾修齐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热金光,默默把头偏向墙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第七章
电影《深渊皇子》正式进入后期制作。
许舟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功成身退,回自己的无菌地下室安度余生。
然而,他那英明神武的老爹又打来了一记致命重拳。
这天清晨,许舟刚从噩梦中惊醒,老爹的视频通话就弹了出来。
屏幕那头,老头子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儿子!好样的!真不愧是我老许家的种!
许舟揉着眼睛,声音虚弱:爸……我能回去了吗?我任务完成了,我把顾修齐狠狠折磨了一顿,他都穿女装跳大秧歌了……
回什么回!老头子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耳欲聋,周海天那老狗昨天亲自带着两千万的违约金和三份顶级代言合同,跪着来我公司赔罪!说你手段通天,求许家高抬贵手!现在整个圈子里都在传,我儿子是个不世出的商界奇才、幕后铁腕!
许舟面部肌肉一阵疯狂抽搐。
老子决定了!老头子大手一挥,追加五个亿!成立‘舟齐影业’,由你担任董事长,顾修齐是唯一的签约艺人!这部戏,给我砸钱宣发,给我冲!冲进好莱坞!冲拿奥斯卡!
嘟嘟嘟……
视频挂断了。
许舟看着黑掉的屏幕,整整十分钟没有任何动作,宛如一尊风化的雕像。
五个亿。
董事长。
冲奥斯卡。
他只是想当个与世隔绝的社恐宅男啊!为什么事情会向着成为娱乐圈教父的方向一路狂飙啊!
两个月后,第38届金凤凰国际电影节。
这是全亚洲最具含金量的三大电影节之一,全亚洲的顶级巨星、名导、行业寡头悉数到场。
《深渊皇子》由于那场惊世骇俗的青楼女装自污戏,在海外点映时引发了核爆级的口碑狂潮,直接横扫了九项大奖提名,成了当晚最恐怖的夺奖黑马。
红毯现场。
闪光灯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几百家国际媒体的长焦镜头密密麻麻地架在红毯两侧,尖叫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穹顶。
黑色加长劳斯莱斯车内。
许舟穿着一身由巴黎工坊纯手工缝制的暗纹黑色燕尾服,领口系着工整的黑色领结,整个人修长挺拔,俊美得如同古堡里走出的吸血鬼贵族。
但在衣服底下,他的衬衫已经全被冷汗打湿了。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牙齿在嘴唇里不停地打架,呼吸急促得像离水的鱼。
等……等会儿,许舟看着车窗外那人山人海的恐怖景象,眼泪都快吓出来了,小林……能掉头吗?我想回酒店上厕所……
舟哥,车门已经锁死了,小林在副驾驶回头,笑得一脸灿烂,而且红毯主持人已经报了您的名字了!您现在就是想跑,也只能从红毯那头跑过去了!
咔哒。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
喧嚣鼎沸的人声如海啸般瞬间灌入车厢!
许舟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极端社恐带来的应激假死状态。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冰冷,机械地迈出长腿,走下了车。
当他踏上红毯的那一刻,周围几百台相机的闪光灯连成了一片刺目的白昼,快门声如同密集的暴雨,疯狂砸在他的耳膜上。
啊啊啊啊!许总!
是舟齐影业的神秘总裁许舟!
好帅!我的天哪,那是什么眼神?好高冷!好禁欲!
媒体和粉丝的尖叫声刺耳至极。
许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僵硬得像两根生锈的钢管,完全是靠着肌肉惯性在往前挪动。
他不敢看镜头,不敢看人群,视线只能死死固定在正前方五米处的红毯地面上。
就在这时,红毯中央突然出现了一阵巨大的骚乱。
一身黑色刺绣高定西装、剪裁利落短发的顾修齐,从前方的采访区大步逆流而回!
顾老师!您走反了!主持人惊呼。
顾修齐根本没有理会任何人。
在全世界媒体的镜头注视下,在数万名观众的惊呼声中,这位如今风头无两的巨星,径直走到了许舟身边。
他自然而然地落后许舟半步,身躯微侧,以一种绝对守护者的姿态,替许舟挡住了右侧所有喧嚣的镜头和汹涌的人群。
少爷,顾修齐微微低头,在许舟耳边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许舟眼眶通红。
他是被闪光灯晃得眼眶通红,也是被吓得想哭。
他听到顾修齐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顾修齐胸前的西装领带。
手指因为恐惧,死死用力,甚至将那条价值不菲的手工真丝领带扯得变了形。
由于过度缺氧,许舟的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带着颤音的沙哑低吼:
走……走快点……想死啊……
而在现场无数镜头和记者的眼中。
画面却截然不同。
那个年轻俊美、权势滔天的资方教父,竟然当着全球直播的镜头,以一种近乎野蛮、近乎霸道的方式,一把拽住了当红影帝的领带!
他的眼神冰冷而偏执,眼眶泛着嗜血般的暗红,仿佛在训诫一条不听话的猎犬!
而那位以一身傲骨、桀骜不驯著称的天才影帝顾修齐。
不仅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愤怒。
甚至……
在万众瞩目之下,顾修齐竟然顺从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脊梁!
他任由许舟扯着自己的领带,高大的身躯温顺地前倾,那张冷峻刚毅的脸上,嘴角甚至缓缓勾起了一抹病态而宠溺的弧度。
他借着身体的掩护,将半张脸几乎埋进了许舟冰凉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少年身上那股由于极度紧张而散发出的清冽冷汗香气。
低沉、富有磁性、充满绝对臣服的声音,顺着衣领钻进了许舟的耳朵:
我是您的私有物。
今晚,够不够听话?
轰!
全场媒体彻底疯了!
快门按得几乎要冒烟,尖叫声冲破了云霄!
霸道资本!桀骜影帝!
红毯拽领带!耳鬓厮磨!
这特么是能免费看的内容吗?!这是全网瘫痪的节奏啊!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许舟,耳边响着顾修齐那句变态至极的私有物,感受着颈窝处灼热滚烫的呼吸,整个人在风中凌乱得像一棵枯草。
疯了。
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他只是想走快点去上个厕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八章
颁奖典礼现场。
许舟和顾修齐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许舟整个人陷在丝绒座椅里,双眼无神,大脑处于深度待机状态。
他放弃了。
真的。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这帮人都能脑补出十万字的爱恨情仇和商海沉浮,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颁奖典礼赶紧结束,让他连夜买张火箭票离开这个充满妄想症的星球。
本届金凤凰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的获得者是……
舞台上,两位德高望重的国际影坛名宿撕开了信封,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毫无悬念的笑容。
《深渊皇子》——顾修齐!
轰!
管弦乐团奏响了辉煌激昂的交响乐,漫天的金色纸屑如同暴雨般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全场数千名演职人员全体起立,掌声雷动!
镜头瞬间死死切到了顾修齐的脸上。
然而,新晋影帝顾修齐却没有看舞台,也没有看奖杯。
在全场站立鼓掌的人潮中,他转过身,面向了身旁那个唯一依然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顾修齐伸出双手,直接将许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极具占有欲,双臂如铁箍般死死锁住许舟纤细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许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许舟被勒得差点翻白眼。
走,少爷,顾修齐松开他,牵住了许舟僵硬冰冷的手,指缝交叉,死死扣住,跟我一起上去,那是属于您的王座。
上……上台?
许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带彻底罢工。
不要啊!
几千人看着!全球几亿人在看直播!你让我上台?你不如直接给我一枪!
许舟拼命往后缩,想把手抽出来。
但顾修齐的力道大得惊人,他一只手扣着许舟的手腕,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许舟的后背,半推半抱,硬生生把全身瘫痪的许舟架上了那条通往舞台中央的长长阶梯!
从台下到台上,许舟觉得这短短的二十级台阶,比他走过的两辈子还要漫长。
当两人终于站在舞台中央,站在巨大而刺眼的追光灯下时,许舟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主持人满脸激动地把沉甸甸的纯金奖杯递给顾修齐。
顾修齐接过了奖杯。
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座象征着华语影坛最高荣誉的黄金奖杯,反手就将奖杯塞进了许舟怀里。
许舟下意识地抱住。
冰凉,沉重,金光闪闪。
全场安静了下来,等待着新晋影帝的获奖感言。
顾修齐拿起了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封杀排挤的大佬、资本家、名导们。
最终,他的视线落回到了身旁那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少年身上。
三年前,我被全行业封杀,顾修齐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海,但在场馆内回荡,所有人弃我如敝履,他们践踏我的尊严,逼我吃猪食,逼我向肮脏下跪。
台下的周海天浑身剧烈颤抖,死死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时候,我以为天下的光都灭了。
顾修齐转过身,面对着许舟。
在全球直播的数百个机位前,在全亚洲乃至全世界观众的注视下,这位不可一世、满身傲骨的新科影帝,做出了让整个华语影史震颤的举动。
他单膝跪地。
在许舟的脚下,仰起头,眼神澄澈而狂热:
直到少爷出现。
他撕碎了我的伪装,打断了我的傲慢,亲手将我从地狱里拽了出来。他背负着全网的误解与恶名,在黑暗中替我挡下了所有的风雨与暗箭!
全场动容。
许多相熟的导演和演员忍不住捂住了嘴巴,眼中闪烁着泪花。
天呐!
原来这部戏的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救赎故事!
许总……那个看似冷酷跋扈的资方少爷,竟然默默背负了这么多!
他是影坛真正的孤勇者!
没有许舟,就没有今天的顾修齐,顾修齐将话筒递到了许舟唇边,目光灼灼,声音响彻云霄,这座奖杯,属于我生命中唯一的灯塔,属于我的执刃者——许舟先生!
灯光璀璨。
全场数千名大佬再次全体起立,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欢呼与掌声!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许舟抱着沉重的金奖杯,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顾修齐,又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得泪流满面的脸。
话筒就在他的唇边。
他必须说点什么。
全球几十亿观众都在看着他。
许舟的喉咙疯狂干涸,胃里翻江倒海,脑部供血彻底归零。
他其实只想说一句:我想回酒店吃黄瓜。
但极度的应激反应,让他那张绝美的脸上,只浮现出了一种冷酷到了极致、看穿一切后的疲惫与厌倦。
他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顾修齐,从干瘪的声带里挤出了由于极度绝望而显得无比冰冷低沉的三个字:
……烦死了。
轰!
话音刚落,全场再度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随即,爆发出了更加狂暴、更加疯狂的尖叫与掌声!
酷毙了!
天呐!在金凤凰的舞台上,面对至高荣誉,他只有一句‘烦死了’!
这就是上位者的从容吗?!这就是视名利如粪土的顶级格局吗?!
他根本不在乎奖项!他在乎的只有艺术本身!
掌声如海啸般将许舟彻底淹没。
顾修齐跪在地上,仰望着许舟那张在金光中宛若神明般冷漠厌世的脸,眼角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许舟的西装裤脚,把脸颊依恋地贴在上面,无声地笑了。
少爷。
我懂。
世俗的掌声太吵,脏了您的耳朵。
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盾,替您挡下这人世间所有的喧嚣。
第九章
金凤凰电影节落幕的当晚,整个互联网彻底瘫痪了。
微博热搜前十名,被许舟和顾修齐包揽了整整七个。
爆!顾修齐金凤凰封帝,当众下跪献奖神秘资方大少许舟!
爆!红毯拽领带名场面!全网疯传!
爆!深渊皇子自污神戏,幕后总设计师竟是二十三岁天才制片人!
爆!许舟:烦死了!论顶级资本对于名利的终极蔑视!
许舟的名字,一夜之间从默默无闻,变成了全网崇拜的传奇神话。
各大影视巨头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把许舟在剧组魔改剧本、怒泼周海天、红毯控场的所有事迹装订成册,当成教科书般的经典案例进行深度研读。
而在市中心一栋保密级别最高的高档别墅里。
许舟把自己整整关在地下影音室里三天三夜。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宽松恐龙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怀里抱着一桶泡面,两眼发直地看着面前的大屏幕。
屏幕上正在重播颁奖典礼的画面。
弹幕密密麻麻,多得几乎把画面卡死:
啊啊啊!许总那个眼神杀我!太A了!
烦死了三个字一出,我当场跪在屏幕前叫爸爸!
顾影帝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命都给你’啊!嗑死我了!
许少才是真大佬,三年布局,一击毙命,直接把周海天干退圈了!
啪嗒。
许舟手中的塑料叉子掉进了泡面桶里。
他抬起双手,用力揉搓着自己僵硬的面颊,发出了一声像土拨鼠一样凄厉的悲鸣:
谁来救救我啊……
我只是个社恐啊!
我根本没有布局!我泼周海天是因为他抽烟把我呛着了!我拽领带是因为我腿软站不稳!我改剧本是真的想恶心顾修齐啊!
你们到底在感动些什么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地下室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叩响。
咔哒。
门开了。
顾修齐系着一条居家的亚麻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瓷砂锅,迈着修长的长腿走了进来。
这位新科国际影帝,推掉了好莱坞几千万美金的片约,推掉了所有顶级代言和商业宴请,这三天里,就安安静静地守在许舟的别墅外,亲自买菜做饭。
少爷,顾修齐的声音极其温柔,生怕惊扰了许舟,饿了吧?我炖了野生石斛老鸭汤,清火的。
许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毯上弹起来,抱着抱枕缩到了沙发的最角落里,警惕地瞪着他:
你……你怎么进来的?!出去!这是我的私人领地!
老董事长给我的备用钥匙,顾修齐将砂锅稳稳放在茶几上,动作娴熟地盛出一小碗金黄清亮的鸭汤,放在许舟面前,老董事长说了,以后您的生活起居,全权由我负责。如果您敢绝食,就让我亲自喂您。
许舟倒吸一口冷气:我爸真是疯了……
老董事长没疯,顾修齐在许舟面前蹲下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缩在恐龙睡衣里的许舟,深邃的双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崇拜,老董事长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赚了上千亿,而是生出了您这样深藏不露的麒麟儿。
许舟抓狂地揪着自己的睡衣帽子:深藏不露个屁!我是社恐!社交恐惧症!听得懂中文吗?我有病!我害怕人!我一见到人多我就想死!我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我吓傻了做出的蠢事!
许舟一口气把心底积压了几个月的真话全吼了出来。
他不想装了。
他摊牌了!
赶紧嘲笑我吧!赶紧看不起我吧!然后收拾你的行李有多远滚多远!
然而。
顾修齐听完这番声嘶力竭的控诉,眼神不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泛起了一层浓浓的悲悯与疼惜。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温柔地覆上了许舟微颤的头顶,轻轻抚摸着那头蓬松杂乱的软发。
少爷。
顾修齐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春风,钻进了许舟的耳膜: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天才的灵魂,往往是孤独的。
神明居于云端,俯瞰凡人的愚蠢与贪婪,自然会感到厌倦,自然会想要逃避这喧嚣的世界。
您所谓的病……
顾修齐眼眶泛红,嘴角带着近乎圣洁的微笑:
不过是这凡尘俗世的污浊,配不上您高贵纯粹的灵魂罢了。
许舟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大着嘴巴,呆滞地看着眼前的顾修齐。
神明?
纯粹的灵魂?
你特么是在写现代诗吗?!
少爷,您不想见人,那以后所有人,我都替您挡在门外,顾修齐端起那碗温热的鸭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许舟嘴边,哪怕全世界都视您为怪胎,在我眼里,您也是赋予我新生唯一的神。
乖,张嘴,喝一口。
许舟看着那勺清亮香甜的鸭汤,又看着顾修齐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狂热与深情。
在这一瞬间,许舟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想掀翻这碗汤。
他想咬舌自尽。
他想买张单程票去火星。
但……
鼻尖萦绕的鸭汤实在是太香了。
而且,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热饭了。
在死寂的地下影音室里,许舟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最终。
这位被全网誉为冷酷铁腕、视名利如粪土的娱乐教父,缓缓闭上了双眼,流下了两行屈辱而悲愤的泪水。
他张开嘴,嗷呜一口,把那勺鸭汤咽了下去。
真香。
第十章
五年后。
戛纳国际电影节,卢米埃尔大厅。
红毯尽头,全世界最顶尖的电影大师、国际巨星汇聚一堂。
今天,是华语电影《觉醒者》作为开幕影片进行全球首映的日子。
主创人员走上红毯的瞬间,现场数千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影评人和媒体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喝彩。
走在最前面的,是已经横扫欧洲三大电影节、拿下奥斯卡最佳男主角、被全球媒体誉为东方电影奇迹的传奇影帝——顾修齐。
如今三十岁的顾修齐,面容更加深邃冷峻,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无可匹敌的巨星气场。
然而,在踏入大厅的刹那,这位在国际上呼风唤雨的影帝,却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神色无比恭敬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拉开了身后那扇专属包厢的沉重橡木门。
全场所有大人物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扇门。
那里,坐着当今全球影视资本界最神秘、最传奇、手段最恐怖的无冕之王——许舟。
五年间,凡是许舟名下投资的电影,全部以极其荒诞、不可思议的反套路情节横扫全球票房,打破了无数纪录。
业界流传着一句话:你可以质疑上帝,但绝不能质疑许舟的剧本。
此刻,包厢的阴影中。
二十八岁的许舟穿着极其低调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羊绒大衣,整张脸几乎缩在大衣领口里。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
他的表情,依旧冰冷。
他浑身的肌肉,依旧在看不见的衣服底下疯狂紧绷。
五年了!
整整五年了!
老天爷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他为了亏钱,投了一部全片只有三个演员在废弃公厕里聊天的先锋艺术片,结果被威尼斯电影节评为解构后现代主义人类排泄与精神困境的绝世神作,狂揽金狮奖!
他为了搞垮剧组,逼着编剧把一部警匪大片的卧底主角写成了精神分裂的重度结巴,结果顾修齐凭借那个结巴卧底角色,直接拿下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
许舟现在的身家,已经超越了他那个煤老板老爹,稳坐福布斯富豪榜前列。
他原本只想买个小山庄宅着。
现在,他买下了太平洋上的三个私人岛屿,甚至拥有自己的私人卫星,但……他依然逃不掉顾修齐的视线。
舟哥,顾修齐单手按在门框上,微微躬身,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首映要开始了,全场的评委都在等您入座。
许舟深吸了一口气,藏在袖子里的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关节,靠着痛觉维持着最后的一丝理智。
不慌。
面瘫住。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全世界。
许舟缓缓站起身,迈开修长的双腿,从包厢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二楼露台的一瞬间,全场数千名国际巨星、各国王室成员、顶级名导,自发地全体肃立!
掌声如雷霆般在大厅内轰然炸响!
那是对一位凭一己之力改写了世界电影格局的年轻教父,最崇高的致敬!
闪光灯亮得如同超新星爆炸。
许舟站在栏杆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神情冷峻得像是一座终年不化的万年冰川。
他的视线掠过台下那些疯狂鼓掌的异国面孔,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胃部,隐隐作痛。
下意识地,许舟想转身逃回包厢。
但顾修齐却先一步站在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高大宽阔的胸膛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挡住了所有来自后方的冷风。
别怕,顾修齐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呢喃,这一世的荣耀,都是我为您打下的江山。
许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台下那群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国际名导,又感受着身后那个人形牛皮糖散发出的恐怖占有欲。
极度社恐带来的灵魂出窍感,再次降临。
许舟面瘫着脸,迎着全场狂热的目光,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轻微、极其冷漠地向下压了压。
那是一个示意所有人闭嘴的手势。
刹那间。
数千人的卢米埃尔大厅,鸦雀无声。
连交响乐团的指挥都硬生生止住了手中的指挥棒。
所有人屏息凝神,仰望着二楼那位传奇的东方教父,等待着他在这历史性一刻的开幕宣言。
许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仰望的脸,由于紧张过度,他的喉咙深处溢出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
声音通过领口隐蔽的高清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无聊。
全场死寂了两秒。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般彻底掀翻了整个卢米埃尔大厅!
神!
他是真正的神!
在电影的最高殿堂,面对全球顶礼膜拜,他留下的只有一句‘无聊’!
这是对好莱坞商业霸权最狂妄的宣战!
这是人类艺术史上的绝对高光!
在漫天飞舞的金色纸屑与近乎宗教般的狂热欢呼中,许舟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默默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了大衣领子里。
毁灭吧。
赶紧的。
我真的只是想回家打单机游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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