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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8:13

第一章

苏府正堂的楠木太师椅上,苏凝霜冷着一张俏脸,青葱般的指尖压着一张洒金白宣纸,顺着桌面推到陆寒眼皮底下。

签了它,这十两碎银子算是给你的遣散费。

陆寒正低头扒拉着手里的油纸包。油纸包里裹着苏府后厨刚出锅的酱牛肉,蒜香扑鼻,酱汁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红光。听到苏凝霜的声音,他嘴里的咀嚼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半拍,喉结上下滑动,直接咽下一大块肉。

苏凝霜身旁立着个穿月白绸衫的青年,摇着泥金折扇,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

子玉表哥,何必同这种烂泥置气。

苏凝霜侧过头,对着青年低语一句,眉眼间的寒霜瞬间化成一汪春水。

青年赵子玉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敲击:凝霜,我是替你不值。招赘三年,外人皆传苏家养了个废物点心,不仅不能打理丝绸铺面,每日只知晓去茶馆听书、在后厨偷肉。如今我赵家带着京城绸缎庄的大单子入股,也是时候将这污点彻底抹去了。

正堂屏风后头,突然窜出来一个七岁大的胖小子。那是苏凝霜两年前收养的族中义子小宝,此刻手里抓着一只九连环,趾高气昂地冲到陆寒面前,一口唾沫直接啐在陆寒的布鞋面上。

叫花子!吃白食的叫花子!滚出我们家!我只要子玉叔叔当我爹,子玉叔叔能给我买城东的机关鸟,你连一串糖葫芦都买不起!那个女人说得对,你就是条赖着不走的野狗!

小宝口中的那个女人,指的是苏凝霜身边伺候的大丫鬟翠桃。

全府上下,连看门的恶犬见了他都不带摇尾巴的。

陆寒垂眼瞅了瞅鞋面上的唾沫星子,伸手从怀里摸出两张草纸,擦了擦手指上的牛油,顺便在宣纸下方摁了个鲜红的泥手印。

印泥是他提前在账房顺来的,红得发亮。

拿来吧你。

陆寒手疾眼快,一把将桌上的十两碎银子扫进袖口,顺带将和离书折成四方块,动作熟练得仿佛排练过千百回。

苏凝霜愣在当场。

按照她原本的预想,陆寒要么痛哭流涕抱住她的大腿求她念在夫妻情分上给条生路,要么恼羞成怒摔杯为号无能狂怒。三年来,虽然她从未给过陆寒好脸色,连卧房门都不曾让他踏进一步,可苏家的山珍海味供着,绫罗绸缎披着,寻常乞丐进了这富贵窟,哪有自己麻溜往外滚的道理?

你就这么签了?苏凝霜声音有些发紧,秀眉拧成死结。

不签留着过年分家产啊?陆寒将剩下的半包酱牛肉用麻绳系紧,挂在腰间,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苏大掌柜,字据两清,衙门备案的休书记得三日内送去官府盖印。那十两银子我就当是这三年的误工费了,咱们山高水长,最好死生不复相见。

赵子玉冷笑一声,折扇指着大门的方向:算你识相。出了这道坎,你若敢在姑苏城里败坏凝霜的名节,说你在苏府受了委屈,我赵某人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暴尸荒野。

陆寒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拖着那双沾着唾沫的布鞋,踢踏踢踏地朝着苏府朱红大门晃悠过去。

小宝在后头拍手大笑:野狗出门喽!野狗滚蛋喽!

苏凝霜端起茶盏,拂去水面上的浮沫,心头不知为何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怪异感觉。她将茶盏凑到唇边,冷声对管家吩咐:开了大门,看着他滚出去,莫要让他顺走门房的一针一线。

管家连连应诺,小跑着上前,吱呀一声拉开了两扇厚重铜钉朱漆大门。

大门敞开的瞬间,正午灼烈的日光泼洒进来。

门外的景象却让管家的尖叫卡在了嗓子眼里,双腿剧烈颤抖,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门槛上,溅起一地尘土。

苏凝霜眉头紧蹙,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她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向前厅,赵子玉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地随在身后,嘴里还在嗤笑:莫不是那废物刚出门就摔了个狗吃屎……

话音未落,赵子玉手中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苏府门前那条能容四辆马车并行的青石御道,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正中央停着九辆通体由紫檀木打造、嵌着赤金蟠龙顶的沉香辇车。辇车两侧,一排排身披重型龙鳞玄甲、手持两丈长马槊的精锐禁卫森严列队,寒光凛冽的甲胄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森冷铁海。数千人立在街头,连战马的响鼻声都被死死压制,整条街道死寂如坟场。

而在正门阶梯之下,一个身穿紫色仙鹤补子朝服、头戴七梁冠的老者,正颤巍巍地手捧一方覆盖着明黄锦缎的紫檀木匣。

老者须发皆白,正是当朝内阁首辅、天下读书人之首的徐阶。

在其身后,当朝兵部尚书、江南巡抚、提督按察使等七十二位平日里只存在于邸报与传闻中的朝廷重臣,全数解去顶戴,整整齐齐地跪倒在泥地之中,额头紧紧贴着青石板。

陆寒刚踏出门槛的一只脚,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苏凝霜只觉天旋地转,耳膜内一阵嗡鸣。

那是江南巡抚?平日里连她父亲求见一面都要在巡抚衙门外排队三天的封疆大吏?

还有那位穿紫袍的老者……苏凝霜曾在商会庆典的皇榜摹本上见过那张脸,当朝一品首辅!

赵子玉整个人抖成了筛子,裤裆处忽地渗出一滩水渍,顺着裤管滴答滴答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小宝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苏凝霜怀里:娘亲!有好多拿大刀的怪人!

门外的徐阶听到啼哭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双手高高托起木匣,扑通一声跪倒在陆寒脚边三寸之处。

老泪纵横,嗓音嘶哑却穿透半条街市:

臣,内阁首辅徐阶,率文武百官,恭请皇叔摄政王殿下回朝!

轰的一声,苏凝霜的大脑彻底空白。

皇叔?

摄政王?

那个每天为了一只烧鸡跟厨房李大娘斗智斗勇、连鞋底破了都用白菜帮子垫着的陆寒?

徐阶身后的兵部尚书紧跟着重重磕头,额角撞在青石上咚咚作响:殿下!先帝驾崩前留下血诏,天下十三州防务、天下兵马大元帅印信,尽系殿下一人!京城乱局已生,诸王夺嫡,若无殿下回京定鼎乾坤,大齐江山休矣!求殿下速速起驾!

三千玄甲重骑同时单膝跪地,马槊顿地,甲片碰撞发出金属风暴般的轰鸣:

恭请殿下回朝!

恭请殿下回朝!

音浪掀飞了苏府门楼上的瓦片,灰尘簌簌落了苏凝霜满头满脸。

苏凝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扶着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将木屑生生抠出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寒。

那个在她眼里窝囊了整整三年的男人,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那只破布鞋,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陆寒深吸一口气,反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刚刚签好的和离书,啪的一声甩在首辅徐阶顶戴花翎上。

徐阶懵了,顶着那张墨迹未干的休书,老眼圆睁。

休书?

摄政王殿下被休了?

陆寒痛心疾首地指着苏府的大门,冲着徐阶破口大骂:徐老头,你眼瞎是不是?没看到上面写着什么吗?本人,陆寒,因无能懒散、好吃懒做,已被苏家大小姐扫地出门!我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下堂夫,身上就揣着十两遣散费!你让我回京去管那堆破烂事?我连苏家的丝绸铺子账本都算不明白,你让我去管户部的国库?你脑袋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徐阶一把抓下头顶的和离书,看着上面鲜红的手印,胡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死死钉在了苏府门内的苏凝霜脸上。

那一瞬间,苏凝霜感觉自己的脊梁骨被极北之地的冰棱狠狠贯穿,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内阁首辅的威压,根本不是一个市井商贾所能承受的。

徐阶声音冰冷刺骨:江南苏氏,好大的威风。先帝的亲弟弟、先皇亲赐九龙金券的摄政王,在你们苏家当了三年牛马,倒头来,换了一纸休书?

赵子玉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苏凝霜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牙齿打战:民……民妇不知……民妇当真不知……

行了行了,少在那吓唬老百姓。

陆寒一把扯过徐阶手里的和离书,仔细塞回胸口:徐老头,少跟我扯淡。三年前我就跟先帝老儿说清楚了,京城那个鬼地方谁爱待谁待,每天寅时起床上朝,奏折堆得比人还高,批不完还要被御史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老子好不容易找个富婆混了三年饱饭,刚打算去城东桥洞底下占个好位置钓鱼,你带这么多人堵我门,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徐阶跪在地上抱住陆寒的裤腿,老泪一把鼻涕一把:殿下啊!您若不回去,户部亏空八百万两,西北军饷发不出,北蛮三十万铁骑就要饮马黄河了!天下苍生危在旦夕啊!

关我屁事?陆寒瞪大眼睛,理直气壮,我大字不识几个,就会偷鸡摸狗。发不出军饷你找户部尚书去啊,他贪的银子连马桶都是金子铸的,你抄他家去啊!

跪在后排的户部尚书冷汗如雨下,当场把头埋进裤裆里,大气不敢出。

殿下!您就算不念天下苍生,难道不念皇族血脉?徐阶死死抱住陆寒的大腿不松手,甚至开始耍赖,今日殿下若不上车,老臣便撞死在这苏府门前的石狮子上!

陆寒指了指石狮子:你撞,使劲撞,脑浆子溅出来算我的。顺便提醒你一句,苏府这石狮子是青田石刻的,挺结实,撞一下死不了,顶多落个半身不遂。

全场文武百官集体陷入呆滞。

这画风不对啊!

传闻中以三千破三万、谈笑间平定七王之乱的杀神摄政王,怎么三年不见,无赖得像个市井泼皮?

苏凝霜跪在门内,听着这荒唐至极的对话,整个人如同置身梦魇。

她曾经无数次嫌弃陆寒没有骨气,连家丁克扣他的饭菜他都只会笑嘻嘻地去厨房自己端。如今她才明白,不是他没有骨气,而是整个苏家在他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小宝从苏凝霜怀里探出头,突然指着陆寒腰间的酱牛肉喊道:牛肉!那是我们家的牛肉!你个叫花子偷我们家牛肉!

全场温度骤降。

数千黑甲铁骑的目光,唰的一声集中在了那个七岁胖童身上。杀伐之气凝聚成实质,小宝吓得打了个嗝,眼白一翻,直接吓昏了过去。

陆寒叹了口气,把腰间的油纸包解下来,扔在门槛前:行行行,还给你们苏家,免得官府说我偷盗财物判我三年。

他低头看了看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徐阶,揉了揉太阳穴:徐老头,松手。

不松!回朝!

松手,我内急。

辇车上有净桶,紫金雕花的!徐阶抬起头,满眼血丝。

陆寒眼角跳了跳:行,算你狠。但我有个条件。

殿下请讲!别说一个,一万个老臣也应!

把苏家在城东那三间临街的丝绸铺子,给我查封了。陆寒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门内的苏凝霜。

苏凝霜娇躯剧震,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寒。他终究还是要报复苏家?

徐阶眼中寒光一闪:遵命!即刻传令九城兵马司,将苏家满门抄没……

停停停!你脑子装的是豆渣?陆寒一巴掌拍在徐阶的官帽上,把那七梁冠拍得歪到一边,谁让你抄家了?查封那三间铺子,改成国营烤肉摊!老子回去当监国,每天午休必须有三十串烤羊排送到文华殿,少一串我就罢工!

哈?

徐阶张着嘴,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兵部尚书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战场上被炮声震聋了。

摄政王重掌天下大权的第一道令旨,不是清算苏家,不是清洗朝堂,而是……把前妻家的铺子改成烤肉摊?

就这?徐阶结结巴巴地问。

就这!陆寒冷哼一声,还有,这赵什么玩意儿,陆寒指了指地上昏迷的赵子玉,把这厮扔进城外农庄挑大粪去,挑满三年,少一瓢就拿赵家的祖坟填坑。

兵部尚书如蒙大赦,立马爬起来厉声大喝:来人!拖走!送去西郊农场!

两个虎背熊腰的玄甲军士大踏步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赵子玉的脚踝往外拉,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一道尿痕。

苏凝霜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着爬到门槛边:陆寒……殿下!夫妻三年,你当真如此绝情?

陆寒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像一眼见底的井水。

苏姑娘,签和离书的是你,叫我滚蛋的是你,让我儿子管别人叫爹的也是你。你挑的嘛,偶像。

陆寒拍了拍身上的布衣,弯腰钻进了那辆极尽奢华的九龙沉香辇车。

帘子落下的前一秒,他探出脑袋,对着瘫软在地的苏凝霜咧嘴一笑:

对了,忘了告诉你。当年你爹快病死的时候,是我顺手给他塞了颗少林大还丹。下个月药效就过期了,赶紧去准备后事吧,这回可没第二颗给他续命了。

车帘重重垂下。

起驾!徐阶翻身上马,声音震动长街,回京!

轰鸣的马蹄声与整齐划一的踏步声渐渐远去,漫天尘土在正午的烈日下缓缓升腾。

苏府门前,只剩下一张飘落的废纸,以及失魂落魄、发髻散乱的苏凝霜。

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张被泥水打湿的宣纸。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两相情愿。

旁边是陆寒用红泥按下的粗糙手印,而在那手印的最下角,用极细的指甲划刻着三个几乎微不可查的小字:

傻女人。

苏凝霜一口鲜血喷在宣纸上,眼前一黑,彻底栽倒在门槛之外。

官道之上,奢华宽敞的紫檀辇车内。

陆寒整个人瘫在铺着三层雪狐皮的软榻上,翘着二郎腿,毫无半点王爷的尊严。他手里正捏着从车内暗格摸出来的御用贡梨,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

首辅徐阶弓着身子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脸色发黑地看着这位大齐帝国的定海神针。

殿下,方才在苏府门前,您那些话……是否太不合体统了?堂堂摄政王,与一介商贾女子这般计较,传到京城御史台那些老顽固耳朵里,弹劾的折子怕是要把文华殿给淹了。

淹就淹呗。陆寒吐出一颗梨核,精准地命中车厢角落的金痰盂,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正好给本王个由头辞职。徐老头,你老实交代,先帝到底怎么没的?上个月他还托人给我带信,说在后宫新纳了三个番邦小妾,身子骨硬朗得能一拳打死牛。

徐阶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压低了嗓门:殿下慎言!先帝……先帝那是操劳国事,突发心悸……

放屁。陆寒翻了个白眼,绝对是纵欲过度。这老小子从小就这德行,当年我们在西北打仗,他连夜行军三十里只为了抢隔壁部落首领的漂亮厨娘。

徐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直接选择性失聪。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厚重的明黄卷轴,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殿下,这是先帝遗诏。京中三位皇子如今各自联络了外戚,大皇子掌管九门提督,二皇子勾结了江南豪族,三皇子更是在背后有西凉国撑腰。如今群龙无首,唯有您手持这玉玺与兵符,方能震慑宵小。

不看,拿走。陆寒用袖子蒙住脸,装死。

殿下!徐阶急得从杌子上滑下来,跪在车厢地毯上,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那你们随便立一个不就完了?大皇子虽然蠢,但听话;二皇子心眼多,但他短命啊,我看他印堂发黑活不过三十;三皇子有外族血统,更简单了,直接送去西凉当上门女婿,这不就齐活了?

徐阶张口结舌,满脑门青筋暴跳:荒谬!简直荒谬!祖宗法统岂可如此儿戏!先帝遗诏写得明明白白,若诸子不堪大任,由皇叔陆寒直接登基!

陆寒猛地从软榻上弹坐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登基?徐阶,你这是谋反!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当皇帝每天早上五点上朝,晚上还要翻牌子,翻完牌子还要写日记,老子连自己明早吃甜豆花还是咸豆花都决定不了,你让我去管千万人吃喝拉撒?

老臣……老臣这是遵从先帝遗愿!徐阶咬死不松口。

陆寒盯着徐阶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行啊,让我登基也行。第一件事,把户部尚书杀了助助兴;第二件事,把内阁六部所有官员的薪俸扣一半,充作本王的后宫脂粉钱;第三件事,广开言路,谁敢在早朝上说话超过三句,直接拖出去弹小雀雀至死。你同意,我明天就穿龙袍。

徐阶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当场嗝屁在车厢里。他浑身颤抖着指着陆寒,胡子剧烈抖动,最终只能长叹一声,将那卷遗诏默默收回了袖子里。

疯子……真是个疯子。

但他比谁都清楚,唯有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疯子,曾在十年前单枪匹马杀穿北蛮大营,将敌酋首级悬于雁门关上;也唯有这个疯子,能在三言两语间洞悉天下大势,把朝堂上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

殿下,那咱们现在……是直接回京?徐阶试探着问。

回个屁的京。陆寒打了个哈欠,先拐去金陵城最大的洗浴中心,叫那个什么‘天上人间’的。三年没好好搓个澡了,苏家那个浴桶又窄又短,本王这大长腿蜷在里头骨头都要锈了。

徐阶面色发青:殿下!三军护送,文武百官相随,去……去洗澡?

怎么?当官的不用洗澡?你身上那股陈年老墨臭味隔着三丈远都能熏死苍蝇,赶紧的,传令全军,金陵城包场,所有的消费算在户部账上!

车厢外的传令官听得真切,嘴角抽搐着不敢应答,下意识地看向徐阶。

徐阶无力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照殿下说的办。

与此同时,姑苏城内彻底炸了锅。

苏府正门外,原本门可罗雀的深宅大院,此刻被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江南各大丝绸商号的老板、苏州知府、驻军守备、甚至连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各大书院山长,全都提着价值连城的重礼,疯了一样往苏府挤。

苏老太爷刚吃了陆寒留下的续命丹药,原本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此刻硬生生被外头的喧天锣鼓给吵醒了。

他拄着龙头拐杖,在老管家的搀扶下一步三喘地挪到正堂。

凝霜!到底出了何事?外头怎么全是官轿?知府大人为何跪在咱们家院子里剥葱?

苏老太爷声音发颤,看着堂屋里堆积如山的珊瑚树、夜明珠和黄金万两,整个人都在发懵。

正堂中央,苏凝霜双目无神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华服布满了灰尘,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在她脚边,小宝还在发着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杀我、刀上有血。

而那个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表哥赵子玉,早在一炷香前就被禁军像死狗一样拖走了,听说是直接扔去农庄挑大粪,连赵家老宅都已经被按察使司的人贴了封条。

爷爷……苏凝霜嘴唇颤抖,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我们……我们把天给捅塌了。

什么天?你在说什么胡话?苏老太爷急得顿拐杖。

苏凝霜惨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和离书,递了过去:陆寒……陆寒他是当朝皇叔,摄政王殿下。

苏老太爷手一抖,龙头拐杖当啷落地。

老头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珠子暴凸,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一口痰卡死在了嗓子眼里。

你……你说那个每天在后院给花浇水、被下人骂了只会赔笑的窝囊废……是摄政王?

苏凝霜捂着脸痛哭失声:徐阶首辅亲自捧着金令跪迎,三千铁骑护送……孙女有眼无珠,孙女亲手签了和离书,还……还骂他是要饭的野狗……

噗!

苏老太爷仰天喷出一大蓬血雾,身子笔直地向后倒去。

老太爷!快传大夫!快传大夫啊!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家丁哭喊连天。

而院子外头,正蹲在地上卖力剥葱以示亲民的苏州知府,听到屋里的动静,眼皮猛地一跳。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冷着脸站起身,对着身旁的差役招了招手:

去,打听打听,摄政王殿下临走前,对苏家到底是何态度?

差役连忙附耳低语了几句。

知府大人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冷笑一声,一脚将脚边的两筐大葱踹翻:

娘的,险些被这泼天富贵晃瞎了眼!殿下临走前亲口下令查封苏家三间绸缎庄改成烤肉摊,还把赵家表哥送去挑大粪,这摆明了是厌弃至极!传我手令,方才送进去的礼单,全数按原样抬出来!另外,查一查苏家过去五年的税赋,少交了一文钱,就把苏凝霜那女人给我下到大牢里去!

官差们动作极快,不到半炷香时间,方才还堆满院落的金银财宝被搬运一空,连知府带来的两筐大葱都被顺手拎走了。

原本门庭若市的苏府,瞬间门可罗雀,只剩下一地鸡毛和秋风扫落叶的凄凉。

金陵城,天上人间洗浴中心。

这是江南最大的消金窟,平日里达官显贵云集,今日却被整整三千黑甲玄甲骑围得水泄不通。长街两侧戒严,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寻常百姓连靠近看一眼都会被拔刀的脆响吓退回去。

巨大的白玉汤池内,热气蒸腾。

陆寒整个人仰面泡在漂浮着玫瑰花瓣的温泉水里,头上顶着一块湿毛巾,舒服得直哼哼。

旁边,当朝内阁首辅徐阶、兵部尚书李元霸,两位加起来一百多岁的朝廷重臣,此刻也光溜溜地泡在池子里。徐阶瘦得皮包骨头,兵部尚书浑身刀疤,两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殿下,泡也泡了,搓也搓了。徐阶咽了口唾沫,试图打破尴尬,京城八百里加急,大皇子已经在太庙前哭灵三日,逼着宗人府立他为帝;二皇子更是将户部的现银全部转移到了他岳父的私库。您若是再不露面,京城就要易主了!

急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哦不对,徐老头你还没净身呢。陆寒扯下脸上的毛巾,翻了个身趴在池子边缘,招手叫来搓澡师傅,师傅,背上使点劲,别看我是王爷你就偷懒,下死力气搓,泥多着呢。

那光膀子的搓澡师傅浑身筛糠,手里的搓澡巾抖得像狂风中的破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都不敢接,只能咬着牙闭着眼往下蹭。

李元霸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开口:殿下!大不了老臣带三万铁骑杀回京城,将大皇子二皇子全绑了塞进猪笼沉江!只要您一句话,这天下就是您的!

莽夫。陆寒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绑了沉江?你当皇子是水鸭子呢?西凉国三十万大军就在边境看着,你前脚内讧,后脚西凉铁骑就能把金陵城给犁一遍。到时候你拿什么挡?拿你那满身的肥膘去挡马蹄子?

李元霸被噎得面红耳赤,悻悻地缩回了水里。

那依殿下之见,该当如何?徐阶凑上前来,满眼期冀。

陆寒享受地吸了口气,懒洋洋地道:大皇子不是想哭灵吗?传本王令旨,准他在太庙哭,不仅要哭,还要大声哭。吩咐礼部,给大皇子搭个戏台子,找京城最好的唢呐班子日夜不停地吹,吹百鸟朝凤,吹大出殡。他要是敢停下一刻钟,就治他大不敬之罪,剥夺皇籍,贬为庶民。

徐阶眼角剧烈跳动:这……这能行?

怎么不行?道德绑架懂不懂?他不是立孝子人设吗?老子成全他,让他哭到脱水,看他还有没有力气抢皇位。

那二皇子呢?他吞了户部的八百万两现银!李元霸急忙问。

更简单了。陆寒冷笑一声,发诏书昭告天下,就说二皇子深明大义,感念国库空虚,主动捐献家资八百万两犒赏三军。明日起,西北驻军、九门禁军、金陵大营,凡是领军饷的,全去二皇子府邸门口排队领钱。去得早的有,去得晚的没了。本王倒要看看,是他岳父的私库结实,还是三十万丘八的拳头硬。

嘶——

白玉池内响起两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徐阶和李元霸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撼与敬畏。

杀人不用刀,诛心不留痕!

这两道看似荒诞不经的令旨一旦发出去,大皇子会被架在太庙上生生累死,二皇子则会被全天下的军队生吞活剥!原本看似死局的夺嫡之争,竟然在洗澡池子里泡两下就被解了个干干净净!

殿下神机妙算,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徐阶激动得直拍水花,那三皇子勾结的西凉国……

西凉国?陆寒眯起眼睛,冷哼一声,西凉那帮蛮子,无非是想要粮食和铁器。西凉使团现在到哪了?

回殿下,西凉使团昨夜已抵达金陵驿馆,领头的是西凉第一美人、完颜部的小公主完颜月。听说性格极其泼辣,放出话来说,大齐若是不割让燕云十六州,她便让西凉铁骑踏平中原。

陆寒拍了拍搓澡师傅的胳膊,示意他停手。

他慢悠悠地从池子里站起来,随手抓过一件明黄色的浴袍裹在身上,嘴角挑起一抹极其危险的笑意:

第一美人?还想要燕云十六州?

走,带本王去会会这位西凉娘们。今晚本王要是不把她忽悠得把裤衩子都当了,我就不叫陆寒!

当晚,金陵国宾驿馆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正厅之内,一名身穿火红色胡服、脚踩鹿皮长靴的少女高坐在虎皮椅上。她腰间缠着九节软鞭,乌黑的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垂在腰际,五官深邃立体,野性十足。

正是西凉公主,完颜月。

在她脚下,踩着一份大齐礼部送来的国书,上面被她用马刀划得稀烂。

叫你们主事的人滚出来!完颜月一口将银刀上的半生羊肉吞下,冷冷扫视着门口瑟瑟发抖的礼部侍郎,什么摄政王?三年不见踪影的缩头乌龟!我们西凉四十万狼骑已经在界牌关集结,明日午时之前,若是见不到燕云十六州的割地文书,本公主便叫这金陵城血流成河!

是吗?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一道懒散至极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

门帘挑开,陆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上连朝服都没穿,依旧套着洗浴中心那件宽大的白色丝绸浴袍,脚下趿拉着一双木屐,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鸭血粉丝汤,吸溜吸溜地吃得正香。

在他身后,内阁首辅徐阶与兵部尚书李元霸躬身而立,低眉顺眼得像两个跟班小厮。

完颜月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银刀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你就是陆寒?

陆寒咽下一块鸭血,抬眼打量了她一番,啧啧两声:身材倒是不错,就是脾气太暴躁,容易长结节。徐老头,给本王搬把椅子,站着吃粉容易胃下垂。

徐阶嘴角一抽,堂堂一品首辅,竟然真的老老实实搬了一把太师椅,用袖子擦了擦,放在陆寒身后。

完颜月气得七窍生烟,腰间软鞭猛地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陆寒!你休要在此装疯卖傻!本公主是来谈两王国事的,不是来看你吃泔水的!燕云十六州,你们给,还是不给?

给啊,为什么不给?陆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吸溜了一大口粉丝,不仅燕云十六州给你们,本王连江南半壁江山都打算送给你们西凉。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完颜月愣住了,手里的软鞭僵在半空。

站在后头的徐阶和李元霸也彻底傻了,兵部尚书甚至把手按在了腰刀上,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殿下!徐阶魂飞魄散,失声痛呼,割让半壁江山,这是要遗臭万年的啊!

闭嘴,本王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分?陆寒横了徐阶一眼,转头看向完颜月,笑眯眯地道,公主殿下,我是认真的。只要你答应我三个小条件,燕云十六州,外加江南十座富庶大城,我今晚就盖摄政王大印,全送给你们西凉。

完颜月眼中闪过浓浓的惊疑与警惕。

西凉与大齐打了上百年,大齐军队虽然腐朽,但历任掌权者无不视燕云十六州为命根子。眼前这个男人,当年在界牌关斩杀西凉三名大将,如今重掌大权,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拱手相让?

其中必有诈!

完颜月冷笑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你说!什么条件?若是敢戏耍本公主,今日你休想走出这驿馆大门!

陆寒放下手中的空碗,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燕云十六州土地贫瘠,常年干旱,连年颗粒无收。过去三年,我朝户部每年要倒贴三百万两白银去赈灾。既然你们西凉要接盘,那这过去三年欠下的九百万两赈灾款,你们得替当地百姓补齐,折算成现银,明早运到金陵城。

完颜月眉头一皱:九百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陆寒根本不理她,紧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江南十座大城,商贾云集,人口数千万。但他们每天都要吃粮食,我朝原本是由湖广运粮过去。既然城池割给你们西凉,那数千万百姓的口粮自然由你们负责。西凉每年必须无偿向江南调运五千万石牛羊肉与青稞,少一斤,百姓暴动砸了你们西凉的官衙,本王概不负责。

完颜月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

五千万石粮食?西凉举国一年的收成加起来也不过如此!这哪里是割地,这是把千万张嘴挂在西凉的脖子上吸血!

第三,陆寒笑容愈发灿烂,露出森白的牙齿,江南的女子娇贵,穿不惯你们西凉粗劣的羊皮袄子,必须穿苏绣与湖丝。方才本王刚查封了一家丝绸铺子,打算改成烤肉摊。你们西凉既然盛产牛羊,那就由你们西凉王室出资,在江南连开八千家连锁烤肉店,所有的收益,本王要抽九成,作为本王的王府修缮费。

三条说完,陆寒靠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方雕刻着九条金龙的监国玉玺,啪的一声拍在满是油腻的桌案上。

来,盖印吧。只要公主点个头,燕云十六州和江南半壁江山,就是你们西凉的了。你们西凉王要是不同意,本王明天就亲率三千重骑,把这十六州的百姓全部打包送到你们西凉王庭去就餐,吃穷你们全家。

疯子!

彻底的疯子!

完颜月蹬蹬蹬连退三步,看着桌上那方散发着幽幽金光的玉玺,如同看着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洪荒猛兽。

她原本以为自己带来的四十万大军是悬在大齐头顶的屠刀,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轻描淡写地把数千万百姓的生存包袱、数百万两的财政黑洞,化作一张无形的巨网,反手就要把整个西凉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真按他说的办,不出一年,西凉王国的国库就会被彻底榨干,牛羊会被吃绝种,四十万大军连草根都吃不上,不攻自破!

你……你这是诡辩!完颜月银牙咬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我们要的是土地!是城池!不是你们的灾民和债务!

天下哪有只占便宜不挨打的好事?陆寒脸色骤然转冷,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眸中迸发出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意,

想要地,就得管人;想要富贵,就得背债。你西凉四十万狼骑若是真有吞天之能,何必在界牌关外驻足三年?当年本王能斩你大哥完颜烈于马下,今日,本王一样能让你西凉王庭寸草不生!

轰!

话音刚落,门外骤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战吼。

李元霸长刀出鞘,三千玄甲铁骑齐刷刷踏前一步,冰冷的煞气如海啸般倒灌进驿馆大厅,直接将四壁的帷幔震得粉碎!

完颜月脸色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她死死盯着陆寒,呼吸停滞了数息,最终颓然放下了手中的软鞭,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陆寒,你狠。

过奖。陆寒瞬间收敛了浑身的煞气,变脸比翻书还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惫懒模样,他抓起桌上的玉玺,在手里像抛石头一样扔着玩,既然公主不打算接盘,那咱们谈谈赔偿吧。西凉军队在界牌关外踩坏了我朝百姓不少青草,折合银两五十万两;你今晚吓到了本王,精神损失费一百万两。明早见不到银票,本王就派李元霸去你们王庭要账。

你休想!完颜月尖叫出声。

两百万两。陆寒伸出两根手指。

你……

三百万两。陆寒面无表情。

给!我给!完颜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目喷火,死死瞪着陆寒,本公主要在金陵城留三个月!我要亲眼看着你这个昏庸无道、无耻下流的摄政王,如何把大齐江山折腾垮!

随便你,只要按天交房费就行,一天一千两,不二价。

陆寒拍拍屁股站起身,趿拉着木屐,优哉游哉地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如释重负的徐阶:

徐老头,记账上,今晚这碗鸭血粉丝汤加了双份鸭肠,让西凉使团报销。

徐阶整个人已经麻木了,机械地点了点头:老臣……遵旨。

翌日清晨,金陵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西凉使团赔偿三百万两白银求和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遍江南十四州。原本人心惶惶的百姓和富商们欣喜若狂,街头巷尾锣鼓喧天,摄政王陆寒的名字,一夜之间被传诵如神明降世。

而在金陵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原本属于苏家的那三间黄金地段丝绸庄,此刻大门紧闭。

门顶上那块传承了百年的苏氏御赐金丝楠木招牌,已经被粗暴地拆了下来,扔在路边当劈柴。换上去的,是一块黑底红字、墨迹淋漓的大招牌:

皇家第一大排档。

招牌下方,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十张油腻腻的八仙桌和竹板凳,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当街垒起的泥灶上,黑烟滚滚,炭火正旺。

陆寒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手里抓着两把巨大的铁铲,正在铁锅里疯狂翻炒着羊肉,嘴里叼着一根稻草,烟熏火燎中扯着嗓子大喊:

正宗西凉战马肉!先到先得!吃一串延年益寿,吃两串金榜题名!那位穿红衣服的小娘皮,说的就是你,看什么看?过来端盘子!

站在路边的完颜月气得浑身发抖。

她堂堂西凉第一公主,如今不仅要每天交一千两的房费,竟然大清早被陆寒从驿馆里拖出来当服务员!理由是西凉拖欠的三百万两银子还没到账,先用劳动力抵扣利息!

陆寒!你欺人太甚!完颜月咬牙切齿地冲上前,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少废话,三号桌要的烤腰子好了,赶紧送过去。陆寒把一个油乎乎的粗瓷盘子塞进她手里,顺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偷懒扣工钱,一天扣五十两!

完颜月眼眶通红,死死端着盘子,转身狠狠跺着脚冲向三号桌。

周围围观的百姓和江湖豪客笑成一片,谁能想到,叱咤风云的摄政王和蛮族公主,竟然在这市井街头当起了掌柜和跑堂。

就在此时,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妇人,跌跌撞撞地扑倒在烤肉摊前的泥地里。

正是苏凝霜。

仅仅过去一夜,这位曾经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江南第一商贾之女,已经彻底没了昔日的风光。

她身上的绸缎襦裙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脸上满是泪痕与泥污,发髻散乱,发钗早已不知去向。在她身后,两个差役手持水火棍,骂骂咧咧地追了上来:

跑?你苏家偷税漏税二十万两,老宅都被按察使司封了,你还想往哪跑!

差役正要扬起棍子打下去,目光扫到摊位后头站着的陆寒,吓得手一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

小人该死!不知王爷在此摆摊,惊扰了王爷圣驾!

陆寒手里的铁铲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滋啦一声,一勺热油泼在羊肉上,香气四溢。

苏凝霜抬起头,仰望着那个站在烟火缭绕中的男人。

阳光穿过油烟,照在陆寒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侧脸上。曾经,这个男人每天清晨都会默默扫干净苏府的院落,会在她胃寒时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而她每一次的回应,不是冷言冷语,就是嫌弃他手上的油烟味。

如今,他依旧一身布衣,围着围裙,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都跪在他脚下,甚至连异国的公主都在给他端盘子。

陆寒……苏凝霜哭得撕心裂肺,膝行向前,想要去抓陆寒的裤腿,陆寒!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爷爷快不行了,大夫说只有你能救他!赵子玉那个畜生在农庄里把我们苏家的底细全招了,官府抄了我们的家!求求你念在三年夫妻的份上,救救苏家吧!只要你点头,我愿意给你当妾,当通房丫头,当牛做马都可以!

整条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无不露出鄙夷之色。

昨日休夫有多张狂,今日求饶就有多狼狈。

完颜月端着盘子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一幕,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在中原,像这种捧高踩低的女人,她见得多了。

陆寒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铁铲。

他扯下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痛哭流涕的女人。

苏姑娘。陆寒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嘲弄,只是平静得像在和陌生人说话,

三年了,你喝过的每碗姜汤,是我亲手熬的;你父亲多活的这三年,是我用命换来的灵药吊着的;甚至连你们苏家能在金陵商界顺风顺水,也是因为按察使司知道我住在这。

苏凝霜娇躯狂颤,眼泪狂涌。

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陆寒将铁铲插在肉堆里,双手撑在灶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每天在后院种花,是想告诉你,平平淡淡才是真;我顺走后厨的酱牛肉,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坐下来跟我吃一顿饭。可是你眼里只有银子,只有权势,只有你那个会弹琴弄剑的表哥。

不……不是这样的……苏凝霜拼命摇头,整个人近乎崩溃。

签和离书的时候,你很果断。陆寒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和离书,当着满街百姓的面,随手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炉膛之中。

火舌一卷,薄薄的宣纸瞬间化作一团漆黑的飞灰,顺着热气升腾而起,消散在金陵城的上空。

字据已焚,两清了。

陆寒转过身,重新抓起铁铲:

带上你的人,滚吧。你父亲的命,阎王爷要收,本王管不着;苏家欠的税银,大齐律例要收,本王也管不着。以后若是再敢来本王的摊位前闹事,影响我做生意,本王就让李元霸把你送去农庄,跟赵子玉一起挑大粪。

差役们如蒙大赦,上前一步,架起瘫软如泥、面若死灰的苏凝霜,拖着她大步离去。

长街之上,只留下苏凝霜绝望凄厉的哭嚎声,渐渐消逝在风中。

完颜月走上前来,将盘子重重搁在桌上,挑眉看着陆寒:

喂,你这人倒真够绝情的。那好歹是你明媒正娶三年的女人,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绝情?陆寒嗤笑一声,斜了她一眼,小娘皮,你懂个屁。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要是换做你们西凉,有男人敢这么作践你,你早就把他剁成肉酱喂鹰了吧?

完颜月语塞,冷哼一声,偏过头去,脸颊上却闪过一抹极不自然的情绪。

这个男人,看似贪财、好色、惫懒成性,可他的心,比界牌关的磐石还要坚硬,比昆仑山顶的积雪还要清醒。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再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飞驰而来,兵部尚书李元霸翻身落马,满脸喜色地冲到摊位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启禀摄政王殿下!京城大捷!

陆寒舀起一勺孜然洒在烤肉上,头也不抬:大皇子哭死了?

李元霸激动得满脸通红:殿下真乃神人也!大皇子在太庙前连哭了三天三夜,唢呐班子吹得震天响,昨夜子时,大皇子哭到脱水昏死过去,宗人府已经以‘心智不坚、举止癫狂’为由,废黜其继承大统之权!

陆寒咬了一口羊肉串:二皇子呢?

李元霸哈哈大笑:二皇子更惨!西北大营和九门禁军三万人,今天清晨把二皇子府围得水泄不通,排队领赏银!二皇子岳父的私库被当场挤爆,八百万两现银一文不剩全被丘八们分光了!二皇子气得当场中风,现在歪着嘴连话都说不出来!京中大局已定,诸王俯首,百官正备好龙袍仪仗,星夜兼程赶赴金陵,请殿下即位登基啊!

完颜月手中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彻底呆滞。

困扰大齐数年、随时可能引发天下大乱的皇位争夺战,竟然真的在短短几天内,被眼前这个穿着油腻围裙的男人,用极其荒诞可笑的手段,彻底瓦解了!

然而,陆寒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相反,他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登基?百官来金陵了?

是的殿下!徐首辅带队,预计今晚日落之前就能抵达到金陵城外!李元霸满脸期待。

陆寒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里的铁铲扔在地上,转头看向完颜月。

完颜月被他那绿幽幽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西凉使团的银子明天就到……

小娘皮,你想不想当大齐的主人?陆寒一把抓住完颜月的手腕,神情极其严肃。

哈?完颜月大脑彻底宕机。

陆寒动作极快,从怀里掏出那方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九龙监国玉玺,直接塞进了完颜月怀里。

接着,他又从怀里摸出厚厚一叠兵符、令箭、户部大印,一股脑儿全塞了过去,把完颜月两只手塞得满满当当。

这……这是什么意思?完颜月结结巴巴,双手抖得像抱了个炸雷。

抵押!陆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西凉欠本王的三百万两银子,本王现在不需要了。这玉玺、兵符、还有大齐摄政王的头衔,本王全部以二两银子的跳楼价抵押给你!

你……你说多少?二两银子?

对!二两!陆寒伸手从完颜月腰间的荷包里,硬生生抠出两个铜板和一锭碎银子,直接揣进自己兜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大齐的摄政王!京城归你管,满朝文武归你管,天下百姓的吃喝拉撒全归你管!谁敢不听话,你就拿这大印砸他脑门!

完颜月整个人都要疯了:陆寒!你疯了!这是谋逆!这是叛国!

什么叛国?这叫两国友好交流!陆寒飞快地解开身上的围裙,扔在李元霸脸上,老李,本王命令你,从现在开始,全力辅佐完颜月同志!她要是敢撂挑子不干,你就带三万铁骑去西凉抓她全家!

李元霸顶着满是羊油的围裙,整个人僵在原地,石化成了雕像。

而陆寒,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摊位底下拖出一辆早就准备好的独轮板车。

板车上放着三张摇椅、两床洗得发白的破被褥,以及四个硕大浑圆、泡在井水里冰镇着的大西瓜。

后会有期了各位!

陆寒推着板车,脚踩木屐,健步如飞,像一阵风一样朝着城西方向狂奔而去,嘴里还哼着欢快的小调:

大王叫我来巡山呐,巡完南山巡北山喽——

夕阳西下。

金陵城外,内阁首辅徐阶率领文武百官,抬着九龙金撵,浩浩荡荡地赶到了朱雀大街。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威严庄重的摄政王,只有风中凌乱的皇家第一大排档。

以及正中央,怀里抱着传国玉玺和一堆兵符大印、哭得梨花带雨、怀疑人生的西凉公主完颜月。

徐阶看着空空如也的铁锅,又看了看满脸绝望的西凉公主,整个人如遭雷击。

殿……殿下呢?

徐阶声音颤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元霸扯下脸上的油腻围裙,目光呆滞地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回首辅大人……殿下把江山二两银子卖给了西凉公主……自己推着板车去城西破澡堂当搓澡师傅去了……

徐阶两眼一黑,仰天长啸,老泪纵横,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厥了过去:

造孽啊——传令天下!悬赏千万两白银!哪怕把整个大齐翻过来,也得把摄政王给老夫抓回来上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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