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我给公司定过百亿目标。
退休后,我的目标是接闺女放学别迟到。
家长会上,老师骂我是穷鬼,闺女哭得直抽气。
我说捐栋楼,她先替我捂住嘴。
“爸,咱先把三轮车分期还完行吗?”
她不知道,那辆车,是我唯一需要分期的东西。
【第一章】
家长会开到一半,罗慧把我女儿的画扔进了垃圾桶。
纸上画着我。
圆脑袋,蓝围裙,骑着一辆带篷的电动三轮。
车斗里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举着糖葫芦。
罗慧捏着湿巾擦手。
“顾小满,今天是展示家庭风采,不是展示困难。”
我女儿站在讲台边,手指抠住校服下摆。
“老师,我爸爸接我回家,也是风采。”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罗慧的嘴角绷住。
“坐下。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垃圾桶前。
纸上沾了半块橘子皮。
我把画捡出来,掸掉碎屑。
“哪儿画错了?”
罗慧看了眼我的围裙。
上头印着四个字。
爸爸专用。
来之前,小满非说穿这个有气势。
现在我站在讲台前,腰上还挂着擦手布。
“顾先生。”罗慧把湿巾丢进桶里,“其他家长都在配合学校活动,你不要挑事。”
投影上是一张表。
学校新教学楼共建意向。
每户建议三万元。
我的名字后面,填着一个零。
旁边还被画了红圈。
我指了指那个圈。
“不是自愿吗?”
“当然自愿。”
“那你圈我干什么,抽奖?”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爸爸把咳嗽憋进袖子。
罗慧把遥控器攥紧。
“捐不捐是态度问题。孩子以后有多少展示机会,也要考虑家庭配合程度。”
小满抬起头。
“所以我的主持人没了,是因为爸爸没交钱?”
教室里静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我门牙掉了,说话漏风。”
她张开嘴,缺牙的位置正对着罗慧。
“我练了二十天。现在风都堵上了。”
我掌心压住那张画,纸角扎进指缝。
“罗老师,回答孩子。”
罗慧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拍。
“你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别的家长都在出力,你一个穷鬼,还要占最好的位置?”
前排的笑声没了。
小满站在原地,眼泪先掉到鞋尖上。
她抬手擦,越擦越多。
“我爸爸不是。”
“他每天给我做饭。”
“他下雨都来接我。”
罗慧偏过头。
“我说的是经济条件,你别偷换概念。”
我蹲下去,擦掉小满下巴上的眼泪。
她抓着我的袖口,手心全是汗。
“爸爸,我不当主持人了。”
我把那幅画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主持人先放一边。”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按下录音。
“罗老师,现在开始,你说的话我会保存。刚才的话,请你向孩子道歉。”
她抱起胳膊。
“我凭什么?”
“凭你是老师。”
“那你也得先是个合格的家长。学校缺教学楼,你解决得了吗?”
我拨通许达的电话,开了免提。
“东桥学校的新教学楼,项目资料拿给我。我们按公益流程捐建,先核预算和手续。”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您终于同意了?上次嫌他们预算里有两套景观喷泉,您让我们退回重做。”
我看着罗慧。
“喷泉还是不要。孩子需要教室,不需要上课顺便洗车。”
罗慧嘴唇动了动。
小满猛地抱住我的腰。
她踮脚捂我的嘴,眼泪都忘了擦。
“爸爸,你冷静!”
“咱家三轮车还有六期!”
许达在电话里吸了一口气。
我提醒他。
“笑出声,年终奖捐喷泉。”
那头立刻传来一阵咳嗽。
罗慧也笑了。
“捐楼?顾先生,你先把孩子下个月的午餐费交了吧。”
我转头看她。
“我交了。”
“系统没显示。”
小满拽住我。
“爸爸,别问了。”
我低头。
她把嘴唇咬出一圈白。
“老师说,没交钱的小朋友只能最后打饭。”
“我今天没抢鸡腿。”
【第二章】
我把付款记录放到罗慧面前。
两个月前,六百八十元。
收款方是学校后勤。
罗慧扫了一眼。
“可能财务登记漏了。”
“漏了多久?”
“我又不是财务。”
“那你凭什么让她最后吃饭?”
“顾先生,你不要把普通管理上纲上线。”
我点开学校缴费页面。
午餐费,已缴。
时间,金额,学号,都在。
后排一个妈妈站起来。
“罗老师,我家孩子说,小满最近都坐最靠门的位置。空调吹不到,冬天门又关不上。也是普通管理?”
罗慧看向她。
“陈女士,你先管好自己的孩子。”
那个妈妈的手抓着包带,没坐下。
“我问的是座位。”
家委会会长蒋志成终于起身。
他把车钥匙搁在讲台上。
“老顾,差不多得了。老师带四十多个孩子,你非要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我看着那串钥匙。
“你要发表意见,嘴带着就行。车不用上台发言。”
后排有人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蒋志成把钥匙收回去。
“我这是为孩子好。你今天闹赢了,明天孩子还上不上学?”
小满抓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我把她拉到身后。
“这句话,我也录下来了。”
蒋志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识。刚才认出了两个。”
门口传来脚步声。
校长邵正进门时,额头冒着汗。
“是哪位家长反映教师侮辱学生?”
陈女士举起手机。
“我打的电话。”
罗慧抢先走过去。
“邵校长,家长对公益活动不理解,情绪有点激烈。我正在解释。”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录音里,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钻出来。
一个穷鬼。
教室里没人动。
邵正的手停在眼镜架上。
罗慧想伸手,又把胳膊收回去。
“我承认措辞欠妥,但他也说要捐教学楼,明显是在干扰会议。”
邵正没接她的话。
他蹲到小满面前。
“顾小满同学,对不起。你今天先跟爸爸回去,明天换一位老师接待你,可以吗?”
小满看我。
我点头。
邵正站起来。
“罗老师,暂停你班主任及授课工作。今晚保全班级记录,明天配合调查。”
罗慧的下巴绷紧。
“就凭一段录音?”
“还有现场家长。你要说明,写进书面材料。”
“赵主任知道吗?”
邵正看了她一眼。
“我会通知他。”
蒋志成突然咳了一声。
罗慧闭嘴了。
我把这个名字记住,牵小满往外走。
走到楼梯边,她突然拽住我。
“爸爸,你是不是很生气?”
“是。”
“那你别买楼。”
她吸了吸鼻子。
“你上次生气,买了二十斤山竹。剥到最后,都想把我送邻居家。”
我低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想送你?”
“你问楼下奶奶,要不要带孩子。”
“我问她要不要带几个。”
“你看!”
“山竹。”
她眨了眨眼。
“哦。”
我的电话响了。
许达在门口。
我们走出校门,他站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拿着文件袋。
小满松开我,跑过去打招呼。
“许叔,你来给我爸借钱吗?”
许达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头。
孩子今天需要一个解释。
许达弯下腰。
“不是借钱。叔叔是来请示,先花你爸爸哪一笔钱。”
小满伸出两根手指。
“他有两个存钱罐?”
许达嘴角又开始抖。
我接过文件袋。
“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去旁边笑,别当着董事长。”
小满挺起胸。
“听见没有,许叔。”
许达当场弯腰。
“听见了,小董事长。”
【第三章】
三轮车停在小区楼下。
小满坐在车斗里,捧着我的退休证明,看了五分钟。
“爸爸,你退休以前,不是卖纸箱的吗?”
“做包装,做仓储,也做运输。”
“那还是卖纸箱。”
“对,后来卖得多。”
她把证明翻过来。
“多到可以买楼?”
“可以捐一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烧啊。”
许达站在旁边,嘴角压得快要抽筋。
我今年五十岁。
二十五岁那年,一场车祸让我重新睁眼,回到刚进包装厂的那天。
兜里还是那张十元纸币,宿舍铁床仍旧缺一颗螺丝。
多出来的,只有走过一遍的记忆。
我从给厂里跑订单开始,借钱买机器,赔过货,熬过账,花了二十多年,把长宁物流做到了行业前列。
真登上本地富豪榜那天,我正蹲在儿童福利院门口,给一个三岁的小姑娘修鞋扣。
她问我有没有孩子。
我说没有。
她把另一只鞋也伸过来。
“那你有两个鞋子要修。”
后来,我办完收养手续。
她有了爸爸。
我有了每天六点半起床炸厨房的任务。
这些事,我没法一股脑告诉她。
我只指了指三轮车。
“车分期,是店里送两年保养。爸爸不是还不起。”
小满愣了片刻。
“那你买菜还讲价?”
“有钱也不能把三块钱的葱买成五块。”
她点点头,显然这句听进去了。
回到家,她把自己存零花钱的小猪抱出来,摆在茶几上。
“捐楼差一点,可以找我。”
我翻开项目文件。
学校的旧教学楼需要加固,新建方案早已报批。
长宁公益基金会曾接洽过,后来因为预算不清退回。
许达把两份预算摊开。
“最初报价两千四百万,工程顾问复核,正常建设费用不需要这么多。”
“差在哪儿?”
“设备采购和配套工程。主要供应商,是志成教育设备公司。”
我抬头。
“蒋志成?”
“是他。”
小满正在剥橘子,手指停住。
“蒋叔叔说过,他家出的钱多,所以蒋子豪能当主持人。”
许达把笔放下。
我问:“什么时候?”
“上星期。他来教室发面包,老师说我们要感谢他。”
“你拿到面包了吗?”
“拿到了。”
她低头搓橘子皮。
“我没吃。”
“为什么?”
“老师说,没交钱的要先拍照,拿着面包说谢谢爱心叔叔。”
许达坐直了。
“小满,是不是站在一块蓝色的牌子前面?”
她点头。
“牌子上有个小树。”
许达打开电脑。
屏幕上出现基金会去年的助学项目回访册。
一排孩子举着书包,站在蓝色背景板前。
小满站在最边上。
我盯住那张照片。
我亲自接送的女儿,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受助学生。
许达点开她对应的材料。
监护人收入不稳定。
家庭无固定住所。
年度助学金两千四百元。
领取状态,已完成。
我问:“钱进了哪个账户?”
许达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材料写着,监护人委托班主任代领。”
“签字呢?”
他翻到最后一页。
我名字下面,歪歪扭扭按着一个红手印。
小满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橘子掉在桌上。
“这个是我的。”
她把右手缩进袖子。
“罗老师说,按了这个,爸爸就不用交午餐费了。”
我握住她的手腕。
“按的时候,你知道纸上写什么吗?”
她摇头。
“她盖着上面。”
许达正要说话,邮箱弹出一份刚调到的补充材料。
收养情况说明。
首页盖着福利院的章,后面附着小满当年的体检摘要。
那份材料,我只在入学时交过学校档案室。
我把屏幕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
“不只是罗慧。”
“有人拿我女儿的收养档案,在外面换钱。”
【第四章】
第二天,我没让小满去学校。
她坐在餐桌前,给鸡蛋贴眼睛。
一只画成罗慧。
一只画成蒋志成。
我问她准备干什么。
她拿起勺子。
“吃早餐。”
第一勺下去,蒋志成裂了。
我给她倒了杯牛奶。
“吃完去楼下周奶奶家。爸爸去学校开会。”
她把勺子放下。
“你还会捡我的画吗?”
“会。”
“那老师再扔呢?”
“她以后碰不到你的画。”
学校会议室里,罗慧已经坐着。
旁边是教务主任赵启明。
他先把纸杯推到我面前。
“顾先生,罗老师昨天状态不好,我们已经批评她了。孩子的事,还是内部解决,别让孩子成为议论对象。”
我没碰杯子。
“收养档案是谁调的?”
赵启明端水的动作停住。
罗慧抢着开口。
“你听谁说的?”
许达把复印件放下。
“基金会受助档案。”
罗慧拿起纸,翻了两页。
“这是给孩子争取福利。你家不愿意接受,可以退。”
“退什么?”我问。
“两千四百元。”
“钱在哪儿?”
她看了赵启明一眼。
“班级统一管理,购买文具、课外资料,都有支出。”
许达翻开下一页。
“这是代领授权。监护人签名不是顾先生本人。基金会从没允许未成年人替监护人授权。”
赵启明把杯子放下。
“你是什么身份?”
“长宁公益基金会项目核查负责人,许达。”
罗慧的手指从纸边滑下去。
“你不是司机吗?”
“昨天我确实开了车。”
许达把工作证推过去。
“今天可以看工作证,不能只看方向盘。”
邵正走进会议室时,手里拿着封存通知。
“项目档案、财务流水、班级群记录,全部留存。赵主任,你把助学项目的经办名单交出来。”
赵启明皱起眉。
“这么查,会影响学校声誉。”
“现在不查,学校拿什么声誉?”
罗慧突然把纸推回来。
“我不懂财务流程,我只是替孩子争取机会。真要追究,签字按手印的也不是我一个人。”
我盯着她。
“孩子八岁。”
她嘴唇一抿。
“我没说孩子有问题。”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响声。
她没再开口。
邵正拿出一份通知。
“调查期间,罗慧不得接触相关学生及家长,不得删除资料。赵主任暂停助学项目管理权限。”
赵启明的椅子往后刮了一声。
“我是理事会任命的。”
“通知已经报理事会。”
我把那份带小满手印的纸收回文件袋。
“这部分涉及未经授权使用个人信息和资金去向,我会提交主管部门,也会按实际情况报案。学校调查不能代替外部核查。”
罗慧握住纸杯。
杯壁塌下去,水沿着指缝流到裙子上。
她猛地站起来。
“顾长宁,你至于吗?孩子又没少块肉!”
我拉开门。
“你最好把这句话也写进说明。”
当天中午,罗慧退出了班级家长群。
不到半小时,一个新群建起来。
群名叫还老师公道。
陈女士把截图发给我。
罗慧在里面发了一段视频。
只剩我说捐教学楼的那句。
下面配着一行字。
家长以捐款施压,要求学校开除不肯给他女儿特殊待遇的班主任。
蒋志成紧接着发了一句。
穷不是错,拿孩子碰瓷才是。
【第五章】
下午四点,周奶奶敲我家门。
她一手牵着小满,一手拎着菜篮。
“老顾,孩子的手表一直响,我没让她看。”
小满站在门口,嘴抿成一条线。
“我听见了。”
她把手表递给我。
班级几个孩子的语音接连跳出来。
“我爸爸说,你爸爸是骗子。”
“你是不是拿了钱不承认?”
“蒋子豪说,你是福利院送的。”
最后一条,她没点开。
我先关闭消息提醒,保留记录。
小满低头踢了踢鞋尖。
“爸爸,我知道我是收养的。”
“嗯。”
“你跟我说过,手续很多,要排队,要家访。”
“对。”
她抬头看我。
“所以我不是送的。”
我蹲下来。
“不是。”
“你是我递了申请、经过评估、办完手续,接回家的女儿。”
她的鼻尖皱起来。
“那他们为什么说,我得乖一点,不然你会退?”
我伸手,把她搂到身前。
她额头抵住我的肩,半天没出声。
我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顾小满。”
“嗯。”
“上星期你把我裤子剪成短裤,我退了吗?”
她抽了一下鼻子。
“没有。”
“你往鱼缸里倒酸奶,说鱼也要补钙,我退了吗?”
“你罚我刷鱼缸了。”
“对。做错事,咱们改。不是换个女儿。”
她抓住我的领口。
“那你今天回来这么早,是不是也不去退?”
“我哪儿都不去。”
她趴了一会儿,突然坐直。
“裤子不能再提了。”
“为什么?”
“你现在穿着还挺凉快。”
我低头看自己那条参差不齐的家居裤。
行。
证据穿身上,确实不好否认。
许达进门时,小满正监督我炒饭。
她闻着锅里的焦味,把小猪存钱罐往厨房门口挪了挪。
“许叔,楼可以慢点捐。”
“先给我家请个厨师。”
许达把文件抱在胸前。
“这个申请,我支持。”
我关火。
“你俩成立董事会了?”
小满拉开椅子。
“你厨艺不行,还不让股东说话?”
吃饭时,律师苏禾打来视频。
她先问小满愿不愿意让大人看手表里的消息。
小满点头,把手表放到镜头前。
苏禾说:“我们会保存,但不把其他孩子的名字发到网上。你不用自己去解释,也不用跟他们吵。”
小满问:“可以不回吗?”
“可以。”
她长出一口气。
“那太好了,我拼音还没学全。”
我和许达都没接上话。
苏禾低头扶了扶眼镜。
“成年人的事,不能逼你打字证明。”
吃完饭,许达把核查表铺在餐桌上。
同一批受助学生,二十六人。
其中九名监护人,在电话回访里表示从没领过补助。
另外几个号码,要么停机,要么不是家长本人。
“有个号码,接电话的是志成设备公司的仓管。”
我问:“录了?”
“经对方同意保存了回访。他说之前有人交代,问到钱,就说收到了。”
苏禾接过话。
“这还只是线索,不能直接当结论。原始材料封存后,再逐笔对应。”
我点头。
手机这时跳出一条私信。
发件人头像是一只猫。
她说自己是学校财务孙芸。
消息只有三行。
顾先生,别让他们只查罗慧。
午餐费不是漏登记。
明天九点,旧账会按设备故障报损。
【第六章】
我没有让孙芸偷偷拿走学校电脑。
苏禾把她的消息留存,立刻联系邵正和相关核查人员。
八点二十,学校书面暂停财务设备处置。
八点四十,第三方技术人员在校方见证下开始备份。
九点整,赵启明带着两个人走进财务室。
手里还拿着一张维修单。
孙芸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血色。
“赵主任,设备已经封存了。”
赵启明看见邵正,脚步停住。
“电脑坏了,学生的缴费记录还要录入,不能耽误正常工作。”
技术人员抬起头。
“能开机,硬盘也没报故障。哪一项坏了?”
赵启明看向维修工。
维修工低头看单子。
“写的是风扇有异响。”
孙芸指了指主机。
“风扇有异响,为什么整机报废?”
维修工的手往裤缝上擦了一下。
“我就上门干活。谁报废,你们问谁。”
他把单子放到桌上,往后退了两步。
赵启明伸手去拿,邵正先按住了纸。
“留档。”
当天上午,我在学校专门安排的接待室见到孙芸。
她把工牌攥在手里。
“顾先生,我得先说,我也有责任。”
我没打断。
“午餐费每月要核对。罗慧报了几个人,说家长申请缓缴。系统里明明到账了,她让我先按班主任报表走。”
“你照做了?”
“我提过异议。赵主任说,班里有统筹,不用财务管。”
她把手机放下。
工作群记录一条条排开。
罗慧发来的名单里,小满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孙芸问过到账后是否恢复正常标记。
赵启明回复,维持,等班级共建款到齐。
我把手机往回推。
“提交原件,配合调查。你自己经手的部分,也别删。”
她点头,指甲从工牌边缘松开。
“我昨晚想辞职,又怕我一走,这些事就没了。”
“先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另一边,陈女士带来六位家长。
有人举着三万元的转账记录。
“说自愿,可每天点名没交的。”
有人拿出孩子的练习本。
“我家孩子没交,错一道题罚抄二十遍。交完第二天,就成了进步之星。”
一个修电器的爸爸掏出皱巴巴的收据。
“我交了五千,罗老师说先垫着。收据是家委会开的,不是学校。”
他把纸压平。
“我不想闹。我就想问,这钱最后买了什么?”
许达把学校公布的共建账户拿出来比对。
三个账户。
一个学校的。
一个蒋志成公司的。
还有一个,是罗慧个人的。
接待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修电器的爸爸摸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别再借钱了。”
“对,先不交。”
他把电话挂掉,眼睛盯着那张收据。
“我女儿昨晚说,要不她不上舞蹈课了。”
我坐在他对面,杯沿顶住嘴唇,却没喝进去。
这事到这里,已经不是我捐一栋楼就能结束。
下午,蒋志成给我打电话。
“老顾,见个面。”
“不方便。”
“罗慧可以走,钱也可以给你孩子补。你别再往下掀了。”
“哪笔钱?”
他停了一下。
“你想要多少?”
我打开录音提示。
“这通电话我会留存。你刚才的话,可以再说一次。”
那边静了几秒。
“你真觉得自己能捐得起楼?”
“预算合法、手续齐全,我就捐。”
蒋志成笑出一声。
“行。周五说明会,你当着所有家长把钱拿出来。”
“拿不出来,我让你连校门都进不去。”
【第七章】
说明会前一晚,小满拿着一本作业本,敲了三下书房门。
“顾长宁先生,方便接受采访吗?”
我放下文件。
“记者请坐。”
她爬上椅子。
“明天你去吵架,我能去吗?”
“不是吵架,是把事情说清楚。”
“那他们说不过,会不会改成吵架?”
我看了她两秒。
这孩子,已经掌握了会议的核心风险。
“可能。”
“那我更得去了。”
她翻开本子。
上头画着一排鸡腿。
每只旁边写着日期。
“这是什么?”
“我没吃到的。”
她往后翻。
还有豆腐,苹果,包子。
我指着最下面那个圆圈。
“这是馒头?”
“这是你。”
我把手收回来。
“画得挺有精神。”
她摸了摸纸角。
“我本来想攒到十个鸡腿再告诉你。你每次来学校,我怕你耽误卖纸箱。”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小满,你不需要攒。”
“一个也能说?”
“一个也能说。”
她把本子合上,推到我面前。
“那明天,你帮我说。”
第二天,学校礼堂坐了大半家长。
孩子不参加会议。
小满由周奶奶陪着,在隔壁接待室等我。
蒋志成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一叠打印纸。
赵启明坐在他旁边。
罗慧没穿平时的套装,眼皮肿着,手里攥了团纸巾。
邵正刚宣布会议开始,蒋志成就举起手。
“先解决一个问题。顾先生承诺捐楼,到底是真的,还是拿钱压学校?”
我打开话筒。
“两个问题分开。捐款审核看项目,教师调查看事实。”
“说得好听,你的钱呢?”
许达起身,把基金会的正式意向函交给邵正。
“资金已具备拨付条件,但不会进入任何个人账户,也不会指定蒋先生的公司供货。建设费用经重新评审后,由专项账户按进度支付。”
蒋志成翻纸的手慢了下来。
“基金会的钱,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个稍后说明。”
我拿出小满的本子。
“先说午餐费。”
投影上出现缴费记录。
随后是班主任报表与财务群原始记录的核对结果。
孩子姓名全部打码。
赵启明的回复留在屏幕中央。
等班级共建款到齐。
一个爸爸站起来。
“共建款不交,就让孩子最后吃饭?”
罗慧抢过话筒。
“最后打饭不代表不给饭!孩子挑食,家长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邵正示意工作人员播放食堂留存的公共区域监控。
画面里,小满端着餐盘,站在队伍末尾。
轮到她时,盛鸡腿的不锈钢盆已经空了。
食堂阿姨弯腰跟她说话。
她点了点头,把餐盘递过去。
下一段,是另一天。
再下一段,仍旧如此。
罗慧拿纸巾的手停住。
修电器的爸爸问:“每次都挑食?”
罗慧朝赵启明看。
赵启明低头喝水。
她把话筒捏到嘴边。
“班级管理方式可以改进,但顾先生也不该煽动家长围攻老师。”
陈女士站起来。
“家长会那天,我拍了孩子展示作品的完整视频。”
罗慧猛地抬头。
“你拍我干什么?”
“我拍我儿子。你扔画的时候,他正站在旁边。”
视频从孩子们排队开始。
那句穷鬼,清清楚楚落在礼堂里。
紧跟着,是小满带着哭腔的那几句话。
他每天给我做饭。
他下雨都来接我。
我低头,把作业本边角抚平。
礼堂后面传来一声椅子响。
一个家长起身去了门外。
罗慧伸手想关话筒,又发现话筒已经不在自己手里。
她转向蒋志成。
“你说只截那一段,不会有问题!”
蒋志成的脸僵住。
前排的家长齐齐看向他。
【第八章】
蒋志成站起来。
“我转发的是老师提供的视频。我又不在拍摄现场,怎么知道前面有什么?”
陈女士把手机举高。
“家长会那天,你坐第一排。”
“我的意思是,我没注意。”
我接过话筒。
“那这份设备采购报价,你注意过吗?”
屏幕换成两份清单。
同型号课桌,同批次交互屏。
一份是志成公司的项目报价。
一份是学校委托第三方重新询价的结果。
蒋志成伸手松了松领口。
“商业报价本来就有差异,安装、维护,你懂吗?”
许达翻页。
“两份报价均包含安装和同等维护期限。差额部分,请你书面解释。我们没把差价直接定性,但基金会不会按这份价格付款。”
蒋志成把手里的纸拍到桌上。
“我给学校跑项目,垫时间,垫关系,就活该白干?”
后排有人问:“所以你拿我们孩子的机会逼我们交钱,是给你挣辛苦费?”
“谁逼你了?”
修电器的爸爸举起那张五千元收据。
“你在群里说,没交齐的家长不要占用集体资源。”
蒋志成张了张嘴。
“我是提醒大家公平。”
我把手搭在话筒底座上。
“那现在公平地查。每一笔,收了多少,花了多少,谁批准,谁拿走。”
赵启明终于开口。
“顾先生,你不是审计,也不是学校管理层。”
邵正拿出一份理事会决议。
“全面专项审计已通过。相关线索同步提交主管部门。赵主任,你的管理权限即日起暂停,等待处理。”
赵启明盯着那张纸。
“什么时候开的会?”
“昨晚。”
“没有通知我?”
“你是核查对象,不参与表决。”
他把水杯端起来,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脆响。
罗慧突然从座位上起身。
“助学项目不是我定的!”
邵正看向她。
“你可以提交情况说明。”
“现在就说。赵主任让我找学生名单,说资料齐,基金会才批钱。顾小满的收养档案也是他给我的!”
赵启明把杯子砸在桌上。
“罗慧,你不要胡说!”
“我胡说?”
她翻出手机。
“你叫我让孩子按手印,怕家长知道不愿意签。我问过你,这样行不行,你说学校替他们省钱,他们还能不乐意?”
工作人员上前,提醒她不要当众播放涉及未成年人隐私的资料。
苏禾跟着起身。
“提交给核查人员,保留原始载体。不要在这里扩散孩子信息。”
罗慧把手机攥在胸前,喘了几口气。
“我可以交。但不能只处理我。”
赵启明的手指一根根扣住桌沿。
蒋志成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
礼堂里,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
刚才还挨着坐的三个人,中间各空出一段距离。
我收好小满的本子。
这场说明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学校公布了投诉渠道、退款核查办法,也承诺不以是否捐款分配学生机会。
具体责任还要继续查。
我走到接待室门口,小满正拿纸折小船。
她抬头看见我,先瞄了一眼我的袖子。
“没打架?”
“没有。”
“那谁赢了?”
“还没结束。”
她把小船塞给我。
“那你歇会儿。我给你折了个交通工具。”
我捏着那只只有手掌大的船。
“去哪儿?”
“回家。你脸上写着不想上班。”
她说得没错。
退休以后,我本来只想把鸡蛋煎熟。
现在鸡蛋还没煎明白,先把学校账本翻开了。
我牵着她刚走到楼梯口,罗慧追了出来。
“顾先生。”
她的目光落在小满脸上。
“小满,老师以前对你也好过,你帮老师跟爸爸说句话,行吗?”
小满往我身后挪了一步。
我挡住她。
“你又让孩子替大人做决定?”
【第九章】
罗慧的手停在半空。
“我只是想道歉。”
“那就道歉,不要带条件。”
她看了眼走廊两头。
几位家长站在不远处。
她的嘴唇抖了抖。
“小满,对不起。老师不该说你爸爸,也不该扔你的画。”
小满抓着我的衣角,没说话。
罗慧等了一会儿。
“老师都道歉了,你是不是也……”
“到这里。”我打断她,“她没有配合你的义务。”
罗慧的眼泪落下来。
“我教了十几年书。真丢了工作,我怎么活?”
小满把脸埋进我腰侧。
我拍了拍她的背。
“你可以向调查组申辩。别向八岁的孩子讨饭碗。”
我们走出去时,罗慧还站在原地。
后面几天,我每天带小满去学校。
新班主任姓陶,第一天见面,没问我做什么生意。
她蹲下来问小满。
“你愿意坐原来的位置,还是先跟同桌商量,换到里面?”
小满看了看教室。
“我想坐里面。”
“好,我们按大家的身高和视力一起调。”
小满点点头,走了两步,又跑回来。
“爸爸,你今天别买山竹。”
“为什么?”
“你最近一生气,就想买大件。”
我把她书包带扶正。
“今天买排骨。”
她伸出拇指。
“这个项目可以投。”
核查没有一晚上结束。
我签了正式投诉材料,补交付款记录,配合核对小满档案被使用的过程。
许达带队逐户联系受助家庭。
苏禾替家长们整理原始证据,没有把任何孩子的姓名交给自媒体。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可以帮忙把事情闹大,标题都拟好了。
退休富豪之女校园受辱。
我让他删掉小满的照片。
他问:“顾先生,这么好的传播点,不用吗?”
“不用。”
“公众总得知道受害者是谁。”
“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够了。”
两周后,学校再次召开说明会。
这次只安排相关家长与监督人员参加,没有直播,也没有让孩子坐在台下。
邵正先宣读核查结果。
罗慧多次以家长是否缴纳共建款影响学生正常待遇。
伪造部分助学申请及监护人授权。
未经允许向家长群传播学生收养信息。
相关资金问题,学校和基金会已提交有权部门继续调查。
学校依据核实事实、规章及法定程序,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决定。
赵启明被解除教务管理职务,后续责任另行核查。
蒋志成退出家委会,涉及采购与收费的合同全部暂停复核。
罗慧坐在侧排,听到解除两个字,身体往椅背上滑了一截。
她抬头看邵正。
“我已经退钱了。”
“退还不能抹去其他事实。”
“我不知道她家……”
她说到这里,猛地收住。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看着她。
我问:“不知道她家什么?”
她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一直就是这个意思。”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剩一句。
“我真的不知道。”
邵正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接下来说明教学楼捐建。项目已完成合规复核,新的预算为一千八百六十万元,建设及采购公开招标,进度和账目向家长公示。”
许达把捐赠协议递给我。
蒋志成原本低着头,听见金额,抬眼看过来。
“不是基金会捐吗?”
许达说:“由顾先生个人向基金会作定向公益捐赠,再由基金会依协议监督实施。”
我拿起笔。
蒋志成盯住文件第一页。
捐赠人,顾长宁。
他皱着眉,嘴里念了一遍。
又一遍。
旁边有人拿出手机,翻到长宁物流的公开信息。
我退休前最后一张股东会议照片,就在上面。
没戴帽子,没穿围裙。
蒋志成把手机接过去,手指碰了三次,页面才停住。
他抬头看我,又低头看屏幕。
“长宁物流那个顾长宁?”
许达点头。
“也是你们说的,卖纸箱的。”
蒋志成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腿。
水杯翻了,茶水顺着桌沿落到他的裤子上。
他没去擦。
“顾董,我真没认出来。你平时出门……”
“骑三轮。”
“对,我以为……”
“以为骑三轮的家长,只能挨骂?”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
“您别这么说。”
我把笔帽放在协议旁边。
“我的名字认出来了。其他家长,你能认出来吗?”
修电器的爸爸坐在第二排,手里仍拿着那张收据。
蒋志成转过头,嘴唇动了几下,没叫出人家的名字。
我签完最后一页,把协议交给许达。
“楼照捐。钱不能换调查结论,也不能给我女儿买主持人的位置。”
邵正点头。
“学生机会按公开规则选拔。”
罗慧突然哭出声。
她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往前缩。
“我如果早点知道……”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早点知道,你就会去挑另一个孩子。”
她的哭声卡住。
我没等她再开口。
推门出去,小满坐在走廊椅子上,脚尖晃来晃去。
周奶奶给她梳的小辫,已经松了一边。
她看见我,跳下椅子。
“爸爸,买好了?”
“捐好了。”
“老师呢?”
“以后不教你了。”
她握住我的手,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不是因为咱家有钱,对吧?”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
“是因为她做错了事。证据查清楚了,学校按规则处理。”
她把我的两只手都握住。
“那没有钱的爸爸,也可以这样吗?”
“可以投诉,可以保存证据,可以找愿意帮忙的人。爸爸会把这次整理的办法留给学校和家长,不让大家再各自瞎摸。”
她想了想。
“那楼能不能不要只写我的名字?”
“本来也没打算写。”
她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怎么?”
“我怕以后迟到,老师说,全校就你回自己家还迟到。”
我起身,牵着她往外走。
许达跟在后面,终于笑出了声。
小满回头看他。
“许叔,你工资没了。”
【第十章】
学校开始退款核对那天,修电器的爸爸给我送来一袋自家种的花生。
我说不用。
他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
“不是谢你有钱,是谢你那天没说,给我退了就行。”
我拎着袋子掂了掂。
“这么多,吃不完。”
小满从我身后探头。
“叔叔,你家有山竹吗?”
我把她按回去。
“我们家暂时停止跨品类合作。”
他笑得蹲在门口,半天没站起来。
事情还有后续。
涉及资金和资料的部分,调查人员继续逐项核查,没因为学校发了通报就结束。
孙芸收到处分,仍留下配合核对账目。
我再见到她时,她抱着一摞凭证,走到那位修电器的爸爸面前。
“之前您来问过退款,我让您去找班主任。这是我没尽到责任。对不起。”
她把核对单摊开,逐项解释。
那位爸爸听完,在确认金额的地方签了字。
“以后别让人白跑。”
她点头。
罗慧发来的几次求情信息,我交给苏禾保存,没有回复。
蒋志成托人约饭,我也没去。
许达问我,要不要把他的公司列入所有合作公司的拒绝名单。
我正在给小满削铅笔。
“不用替所有公司作决定。”
“我们自己的采购,依规审查。涉及违法的交给该管的人。别把处理一件事,变成谁更能使唤人。”
小满坐在旁边,突然伸出手。
“那你别使唤我洗袜子。”
我把铅笔递给她。
“你的袜子。”
“你说不使唤人。”
“自己的事自己做。”
她拿着铅笔,思考了片刻。
“许叔,你刚才怎么不继续顶嘴?”
许达把脸转向窗外。
“叔叔还要上班。”
新教学楼动工前,学校组织了一次公开展示。
所有孩子都能报名主持。
陶老师把规则贴在教室门口,报名,练习,试讲,最后由几位老师共同评分。
小满回家问我。
“你认识评委吗?”
“不认识。”
“太好了。”
她拿出一张纸。
“那你陪我练。”
我接过稿子。
上面每个生字都标了拼音。
她站在客厅中央,挺直腰板。
“尊敬的各位来宾……”
刚说半句,她的门牙旁边又漏了一阵风。
我想忍,又没忍住。
她把纸一卷,指向我。
“这位家长,请注意会场纪律。”
我坐直。
“收到。”
她重新开始。
一遍,两遍,三遍。
读到嘴唇发干,她抱着杯子喝水,喝完接着念。
最后选拔结果出来,她是副主持。
主主持是陈女士的儿子。
小满拿着通知回家,先在门口蹦了三下。
我问:“高兴?”
她把通知塞给我。
“你检查一下,没交钱。”
我看着纸上她的名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靠本事拿的。”
“对。”
她拉开书包,又掏出一张缴费通知。
“但是春游要交一百二。”
我刚要说好,她按住我的手。
“爸爸,这次真是学校收。你别一听收钱,又捐个公园。”
展示那天,我特意换了件衬衫。
小满绕着我走了一圈。
“你不穿围裙,我差点没认出来。”
“这样有没有气势?”
她帮我理好衣领。
“有。站菜市场,葱能便宜五毛。”
到了学校,邵正请我坐第一排。
我指了指家长签到单。
“按名单来。”
最后分到第六排。
修电器的爸爸坐我旁边,悄悄把手机举过来。
“这个录像怎么放大?”
我替他调好。
他又问:“你那边三轮车,真是分期买的?”
“免息,送保养。”
他拍了下大腿。
“我买早了。”
许达站在旁边,低头整理袖口。
我看了他一眼。
“想笑就笑。”
“今天不扣工资?”
“今天放假。”
台上,小满握住话筒。
她先看见我,眼睛弯起来,随后低头核对手里的卡片。
“下面,请大家欣赏二年级的画展。”
孩子们推着展示板出来。
小满那幅画摆在中间。
边角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橘子印。
陶老师给它加了透明保护膜。
标题是我爸爸的车。
三轮车斗里,多画了两个人。
一个戴眼镜,一个拎着菜篮。
许达凑到我耳边。
“左边那个应该是我。”
我看了一眼。
“也可能是周奶奶。”
他指着自己。
“我没有卷发。”
“艺术加工。”
台上,陈女士的儿子问小满。
“你为什么画三轮车?”
这是他们提前练过的介绍环节。
小满握紧话筒。
“因为下雨的时候,爸爸会把篷子拉下来。我坐在里面,不会淋湿。”
她看了看台下。
“还有,我爸爸开这个,可以带我绕小路。”
“绕小路干什么?”
“买烤红薯。”
礼堂里响起一阵笑声。
她把话筒往下放,又举起来。
“但是不能告诉爸爸,他每次都假装是自己想吃。”
我旁边那位爸爸笑得手机都歪了。
许达往后退了半步,拿出纸巾擦眼角。
我抬头看台上。
小满冲我眨眼,伸出一根手指。
一只烤红薯。
我点头。
她又悄悄伸出第二根。
我继续点头。
第三根刚冒出来,我冲她指了指话筒。
孩子赶紧站直,继续主持。
散场后,邵正拿来教学楼的备选命名方案。
我还没看,小满先凑过去。
“可以叫不许扔画楼吗?”
邵正愣了一下。
随后,他蹲下来。
“名字我们再商量,但这句话,我记住了。”
她点点头,把手塞进我掌心。
校门外,三轮车停在树下。
车篷上落了两片叶子。
我伸手拂掉,扶她上车。
她刚坐好,许达追过来,手里拿着我的围裙。
“顾董,您落在接待室的。”
小满接过去,端端正正挂在车斗前面。
爸爸专用。
四个字迎着风晃。
我戴上头盔,正要发动车子,她忽然拍了拍我肩膀。
“爸爸。”
“嗯?”
“下次有人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怎么说?”
我把后视镜调好。
“卖纸箱的也行,退休的也行。”
她摇头。
“我想好了。”
我等着。
她挺起胸口,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开。
“我爸爸,专门来接我的。”
我握着车把,停了两秒。
后面传来许达的声音。
“顾董,您怎么不走?”
我拧了拧开关。
三轮车没动。
小满探头看了眼仪表盘,沉默片刻,扭头冲许达招手。
“许叔,别感慨了。”
“首富没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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