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分水田,只有我分到八十亩寸草不生的盐碱滩。
族长怕我反悔,当众逼我签了断亲书。
三个月后,我家的盐车排到渡口,他带着亲戚跪在马前求饭吃。
我把契纸递下去。
“入伙可以。先把从我家拿走的,一笔一笔吐出来。”
【第一章】
族长把地契拍在桌上时,我娘正从米缸里扫最后一把碎米。
祠堂门口支着大锅。
白米滚出香气,我妹妹阿穗蹲在门槛外,咽了三回口水。
族长陆守财抖开分田册。
“皇庄收了咱们村的水田,留咱们做庄户,是祖坟冒青烟。”
“各房按旧亩数分耕,租子照庄里定的交。”
他念到我家,手指一转。
“陆长庚,东滩八十亩。”
我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没字。
又翻回来。
“叔公,我家原来六亩水田。”
“换你八十亩,你还嫌少?”
堂里有人笑出了声。
陆守财的儿子陆金贵端着饭碗,朝我脚下吐了块鸡骨头。
“地方大,你爹坟头都能多修两间。”
我按住准备起身的娘。
“东滩没井,没渠,潮水一来,鞋底都能腌入味。你们拿它换我家六亩田?”
陆金贵夹起一块肉。
“你也知道咸?那你去种咸菜啊。”
祠堂里笑得更响。
阿穗往我腿后缩了缩。
陆守财敲桌子。
“你爹生前欠族里钱。给你留块地,已经念了血脉。你若不领,连这八十亩都没有。”
“欠多少?”
“十五两。”
“借据呢?”
“你还信不过我?”
我看着他腰间新换的银扣,又看了看我娘缝了三层的袖口。
“信。你说十五两,就是十五两。”
陆守财刚端起茶,我接了一句。
“请把借据拿出来,十五两我认账,利钱也算清。免得明天睡醒,您说我爹连祖宗都押给您了。”
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
陆守财把茶盏砸回桌上。
“你爹给族里干活,出了差错,族里替他赔的钱!哪来的借据?”
我爹从前是盐工。
前年回村后,被陆守财荐去给皇庄勘滩。人抬回来的时候,胸口塌了一块,衣裳里全是泥。
庄里说他摔下土坡。
族里说他办砸了差事。
赔钱的文书,我家一张没见过。
我抽出娘怀里的旧田契。
“田契上是六亩三分。皇庄征田有补银,补银在哪儿?”
陆守财的嘴角往下一沉。
陆金贵把碗重重放下。
“给你脸了是不是?”
他伸手来抓我衣领。
我端起桌上的香炉,往自己怀里一抱。
陆金贵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来。你打我,我就抱着祖宗一起躺。到时候算你殴打长辈,还是算我护驾不力,咱们去县衙慢慢分。”
几个族老齐刷刷站了起来。
“放下!”
“香灰要洒了!”
我抱得更紧。
“我娘三天没吃过一碗稠粥,你们先关心这个。”
屋里静了。
只有锅盖边的米汤往外扑,落进灶火,滋滋响。
陆守财盯着我,半晌,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
“补银抵了旧账。东滩给你,族里再添二两银子。往后你这一房,与族中各支分开过。”
“地是真给我?”
“县里盖了印!”
“潮涨潮落,日后收成,族里不争?”
“那地方能长出东西,我把祠堂门槛吃了!”
我把香炉放回去。
“门槛不必吃。写下来。”
陆守财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又指着桌角的笔。
“断亲也写。田产、债务各自分明。没有凭据的旧账,今天一并了结。”
陆金贵笑得直拍腿。
“爹,写!他怕咱们以后去他家抢盐泥!”
陆守财盯着我看了几息,落了笔。
我要求里正过来作见证,又让他把地契上的四至一字字念清。
东至海潮旧堤。
西至废沟。
北至石碑。
南至芦荡。
进滩的旧路、引水的废沟,都在界内。
里正按完印,我才按手印。
陆守财把二两碎银往桌上一扔。
“拿着,别再来族里讨饭。”
我捡起银子,转身掀了锅盖。
“你干什么?”
“分家饭。”
我盛了三大碗,肉汤浇满,塞给娘和阿穗。
陆金贵伸筷子拦,我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地都分完了,还怕我们吃饱了搬不动?”
阿穗抱着碗,吃得额头冒汗。
我娘端着饭,一口没动。
走出祠堂,她才抓住我的手。
“长庚,盐碱地真种不出粮。”
我把她的碗往上托了托。
“先吃。”
“可是以后……”
我从鞋底抠下一块白壳,掰开。
外层沾着泥,里头细细泛白。
我爹教过我辨卤,也教过我看潮。
那八十亩地,田肯定种不了。
盐却未必晒不出来。
阿穗舔着碗边问:“哥,咱们种什么?”
“种点叔公吃不下去的东西。”
【第二章】
我去东滩第一天,先挨了我娘一巴掌。
不重。
因为我正拿指头蘸卤水往嘴里送。
“你饿疯了?这水能喝?”
我吐掉卤水,舌根苦得发麻。
“尝卤,没喝。”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
她这句话一出来,我手就停了。
她把我爹留下的木箱推到我面前。
“你要做,就把这个拿着。别凭自己瞎折腾。”
箱子里有量卤的小竹管,有一把秤,还有几本被潮气泡卷的手册。
我小时候跟着爹在南边盐场住过七年。
别人家的孩子背千字文,我蹲在灶边记卤色。
后来盐场换了东家,我爹伤了腿,才带我们回村。
我翻到晒池那一页。
页角有我爹写的四个字。
先试小池。
我用手按了按那行字,起身挖泥。
第二天,贺有粮扛着铁锹来了。
他是村里唯一肯借我粮的人。
借法也很讲究。
一碗米,倒进我家缸里半碗,又抓回去一把。
“留点。我娘要查缸。”
我问他:“你怎么跟你娘解释少了米?”
“说老鼠吃了。”
“她信?”
“她让我转告老鼠,下次带碗来,别抖得一路都是。”
我笑得铁锹差点落脚上。
二两银子,我没买大锅。
先买芦席、木板和石灰,又买了半袋糠。
贺有粮看着那点东西,脸皱成一团。
“盐不是煮出来的?”
“煮一锅,得烧多少柴?”
“那你准备拿嘴吹干?”
“晒。”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
“这东西归你调遣?”
我把铁锹递给他。
“它不听我的,你听。”
我们先挖了三个小池。
进水池沉泥,浅池浓卤,最后一池铺平压实。
头两天,水漏得比我家米缸还快。
贺有粮蹲在池边,望着一夜消失的卤水。
“盐没种出来,倒是把地喂饱了。”
我抓起池底湿泥,指间全是砂。
芦席压不住。
只好重铺黏土,分层夯紧,边角再堵一遍。
娘带阿穗去西沟挖泥,手背裂了口,抹上泥就继续装筐。
我去接她的担子。
她偏过肩。
“你看你的水。”
到了第五天,池面结出薄晶。
贺有粮趴下就想舔。
我揪住他后领。
“你这辈子是不是没吃过咸的?”
“我怕白忙。”
“第一层杂,不能卖。后头的苦卤也得撇开。”
他蹲在旁边,看我把浅白盐晶捞起,再用净卤淋洗。
盐沥在竹筛上。
日头一晒,湿灰退了,露出颗粒。
阿穗用指头碰了碰。
“哥,真是盐?”
我蘸了一点,递给她。
她伸舌一碰,立刻皱成一团。
“咸!”
贺有粮腾地跳起来。
“地里长盐了!”
他喊完才发现陆金贵站在堤上。
陆金贵背着手,脚边跟了三个族亲。
“怪不得不种地,原来偷偷干这个。”
他踢开池边的木塞。
一股浑水冲进来。
我冲过去堵住水口,冰凉的泥浆灌进袖子。
贺有粮提锹就要上,我拦住了。
陆金贵歪头看着竹筛。
“晒出盐了?拿二十斤给我尝尝。”
我问:“买?”
“自家人,谈钱伤情分。”
我指了指远处的祠堂。
“情分在你爹笔下断干净了。你想续,先让他把手印舔回去。”
陆金贵抬脚又要踢池沿。
我把铁锹插在他鞋尖前。
锹刃入泥,离脚面只差半寸。
他整个人僵住。
我抬眼看他。
“这池盐不值你一只脚。你非要换,我不能拦着你发财。”
他往后缩了一步。
“私晒私卖,要杀头的!”
我没接话。
盐能晒出来,与盐能卖出去,是两回事。
他走后,贺有粮声音都变了。
“真杀头?”
“民户能设灶晒盐,出地界得凭盐引。咱们得先查灶籍,再找有引的商人。”
“你不早说?”
“说早了,你还来?”
他抄起铁锹。
我以为他要走。
他绕到被踢坏的池边,蹲下堵泥。
“来了八天,工钱没拿着,再搭进去一颗脑袋,亏得也太整齐了。”
当天午后,我带着地契去了县里。
盐房书吏翻到东滩那一页,先看了地名,又看我的名字。
他的手停住。
“陆长庚?”
“是。”
“陆承义是你什么人?”
“家父。”
书吏把册子合上。
“回去把你家能拿钱的亲戚都叫来吧。”
我看着他。
他从柜里抽出一张催缴票,推到我面前。
“你家欠的不是几两税钱。”
“是一千八百石盐。”
【第三章】
我把催缴票按在桌上。
“我爹死了两年。这盐什么时候欠的?”
“旧年三州赈盐,东滩灶应交一千八百石。库里没收着,文书却销了账。”
“谁销的?”
书吏敲了敲票上的名字。
陆承义。
下面还有一道签押。
我爹写义字,末笔总往上挑。
那是他早年伤过手,落笔收不住。
票上的义字,末笔往下拖。
我指着签押。
“不是他的字。”
书吏把我的手拨开。
“你说不算。三州盐案要清查,十日内到县具结。”
我没再争,先交钱抄了东滩的灶籍和授业底册。
书吏瞧我掏出最后一小串钱,嘴动了动。
“灶籍确实在你爹名下。五年试晒期,还剩一年半。”
“为什么?”
“你爹勘滩有功,给的试晒帖。帖在皇庄经手人那里。”
我攥着抄件走出盐房,掌心全是汗。
八十亩废滩,不是随手分给我的烂地。
它早就在盐册上。
陆守财把田契给我,又催着我去东滩开工,就是要让这处停了两年的灶重新冒出人烟。
到时谁来追盐,都能找到一个姓陆的。
我回村时,祠堂又摆了酒。
陆金贵看见我,端着碗迎出来。
“县里饭好吃吗?”
我把催缴票展开。
他眼睛先往纸上一落,又飞快去看陆守财。
陆守财端起酒杯。
“你爹的债,你做儿子的总得认。”
“族里不是替我爹赔过了?”
“那是另一码事。”
“十五两换一千八百石,你们家算盘是按脑袋算的?”
陆金贵把碗一扔。
“给你地,你就得接地上的事!”
我盯着他。
“所以你们知道?”
陆守财站了起来。
“吵什么?你年轻,办不成事,族里还能看着你去坐牢?”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契。
“东滩交回来,盐池归族里。你留下做工,这笔账,叔公替你周旋。”
我扫了一眼。
除了地,契上还写着我家屋宅,连我娘和阿穗的名字都列在后面。
我用指头点住那一行。
“她们为什么也在?”
“你一人跑路,债找谁?”
我娘追到门口,刚听见这句,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
几个咸菜团滚进灰里。
阿穗蹲下去捡。
陆金贵一脚踩住一个。
“捡什么?往后进了庄子,剩饭少不了你的。”
我抓起酒壶,朝他脚背砸下去。
壶裂了。
酒水溅满裤脚。
陆金贵抱脚跳起来,嘴里全是骂声。
我把那张契拍在陆守财脸上。
“断亲书才干几天,你又想当我爹?”
族老们齐齐往后退。
陆守财抹掉脸上的酒,手指直抖。
“你敢动手!”
“我动的是酒壶。你儿子脚不长地方。”
我扶起娘,捡了篮子。
临出门,我指着桌上那份催缴票。
“这不是认账,是知会。明天我去查我爹的工役簿,后天去查三州收盐底单。”
“欠谁的,我还谁。”
“谁欠我家的,准备好。”
陆守财没再骂。
他伸手去抓酒杯,连抓两次,都没抓稳。
回家后,我娘从木箱夹层里找出一块油布。
不是银子。
是我爹当年勘滩时带回来的残页。
她把纸摊平。
“他出事前一天,让我收着。说有人要借他的名字做账,他不肯。”
纸上画着潮沟,还记着几处堤口。
背面是一行数字。
旧堤耗木六百根。
实到六十七根。
我盯着那两行字,后颈一点点绷紧。
娘按住纸角。
“你爹那天回家,鞋都没脱,坐门口骂了半宿。”
“骂谁?”
“他说,盐还没晒一粒,那帮人先把三州百姓的盐钱分干净了。”
窗外忽然响了一声。
贺有粮冲出去,拎回一个蹲墙根的人。
是陆金贵的小厮。
那人嘴里咬着半块饼,手里捏着火折子。
贺有粮把他往地上一推。
“好消息,人抓住了。”
他又从那人怀里摸出一把干草。
“坏消息,他带了饭,还准备给咱们烧个灶。”
我捡起火折子,吹亮。
那人当场跪了。
我把火掐灭。
“回去告诉陆金贵,想烧东西,先烧他爹的账本。”
“我爹的那份,明早就进县衙。”
【第四章】
我没把残页原件送进县衙。
先去找了写状子的老先生,当面抄录,又请两个街坊按印见证。
原件留在我娘手里。
贺有粮拿着副本,跑去县里递状。
我则提着一小袋盐,进了西街的陶记盐铺。
铺里伙计看我鞋上全是泥,伸手就挡。
“买盐去前头排队。”
“卖盐。”
伙计上下扫我一遍。
“有引?”
“来找有引的人。”
后柜传来一声算盘响。
一个挽着袖子的妇人抬起头。
“让他进来。”
陶三娘捏了点盐,先看,再尝,末了往清水里丢了一撮。
伙计问:“东家,怎么样?”
“比你舅舅供的那批干净。”
伙计立刻闭嘴。
我把灶籍抄件、地契和催缴票一并放下。
陶三娘先拿地契,看到最后那张票,眉梢挑起来。
“来卖盐,还是来卖命?”
“卖盐挣了钱,命就能留。”
“欠一千八百石,你这袋不够填牙缝。”
“那笔账是假的。盐是真的。”
她没接这句话,转而问我产量、池数、潮期。
我一项项答。
她听到只有三口小池,手指停在算盘上。
“你拿一小袋盐,就敢来谈三州的生意?”
“我不敢。我只想谈第一船。”
“多少?”
“二十石。你预付三成,我扩池。余款验货后付。”
她笑了一声。
“你拿我的钱,把你的池子建起来。若盐晒不出,我去喝海水?”
“地契可以押一部分。你派人守秤,盐出了池,先归你的船。”
“盐案呢?”
“写进契。案子没清,若官里封灶,我拿其他工钱抵债,不让你替我担官司。”
陶三娘盯着我片刻。
“你倒没说保证没事。”
“我若能保证,今天就该坐衙门里。”
她把盐袋系好。
“三成太多,一成。”
“两成。我给你留一口池,专晒你要的细盐。”
“一成半。”
“加五十张旧芦席。”
她抬手拍板。
“成交。”
我正要落笔,她按住契纸。
“还有一件事。盐归我买,运输用我名下的引。你的人不许夹带一斤。”
“行。”
“敢坏我的引,我先打断你的腿,再送官。”
我看了眼她柜后的棍子。
上头磨得发亮。
这句话省了见证人。
拿到预银,我先买粮。
贺有粮抱着一袋米,摸了三遍袋口。
“这就是经商?”
“这是欠债。”
他把米抱得更紧。
“那你欠得挺香。”
扩池得用人。
我在村口立了块木板,写明日钱,管两顿饭。
头一个来的,是给陆守财家扛了十年包的周瘸子。
他站在木板前看了半天。
“真给钱?”
“当日结。”
“扣饭钱不?”
“不扣。”
“摔坏扁担呢?”
“扁担算我的,腿算你的。你自己掂量着走。”
他转头就叫了六个人。
到第十三天,第一批盐装袋。
陶三娘亲自来验。
陆守财也来了。
他穿了新袍,带着皇庄的钱管事,身后跟了四个持棍的庄丁。
钱管事先踢了踢盐袋。
“皇庄的地,谁准你在这里设灶?”
我拿出地契。
他不看。
“纸上写什么,我不管。皇庄旧堤在这里,你引的是庄里的水。”
我望了眼堤外的海。
贺有粮也望过去。
他没忍住。
“这海也姓钱?”
庄丁一棍抡来,我把贺有粮拽到身后。
棍子打在盐袋上,缝口崩开,盐撒了一地。
陶三娘脸上的笑没了。
“钱管事,这二十石盐,我已报了引。”
“那就连你的船一起查。”
“查可以。”
她从袖里抽出引票,交给随行的伙计。
“去码头,告诉巡检,陶记这一船延误。哪天开船不定,误了哪处官定供应,让他记上钱管事的名字。”
钱管事伸手去夺。
陶三娘退了半步。
“我每年花钱买引,不是只买张纸擦汗。”
陆守财急忙扯他袖子。
钱管事甩开他,终于拿起我的地契。
他盯着县印,脸色往下沉。
我又展开灶籍。
“设灶在册,买卖有引。您要查,咱们去盐房查。”
“你那一千八百石……”
“正在核。催缴票不是定罪文书。”
我蹲下,把地上的盐捧回破袋。
指缝被盐粒磨得生疼。
“这一袋四十斤,撒了九斤。袋子赔两个钱,盐照陶记进价算。”
钱管事盯着我。
“你还想让我赔?”
我把破袋举起来。
“您若不赔,我就留着。以后来一个买盐的,我给他看一回。”
陶三娘朝伙计点头。
伙计立刻掏出小册,舔笔。
钱管事抬手打了庄丁一巴掌。
“手贱!”
铜钱丢在我脚边。
陆金贵站在远处,嘴张着,没合拢。
贺有粮蹲下捡钱,数完,朝他招手。
“还差一个!”
钱管事走得更快了。
第一船盐顺着潮水离岸时,我娘站在堤上,一直看着船尾。
我刚要叫她回去,县里来人了。
来人没有锁链,只递给我一张传票。
“盐课司许主簿明日问话。”
“还叫了谁?”
“你族长,皇庄钱管事。”
他看了眼远处那片盐池。
“还有当年给你爹验伤的人。”
【第五章】
许衡把三张纸摆在桌上。
我爹的工役登记。
东滩灶的试晒底册。
一千八百石盐的出仓凭据。
他先问我。
“你爹哪天死的?”
我报了日期。
再问陆守财。
“你报的丧?”
“是。”
“那他死后三个月,怎么又在盐仓按了手印?”
陆守财的脖子往领子里缩了一截。
钱管事接过话。
“旧账补录,日期错写,也是有的。”
许衡点头。
“有道理。”
陆守财刚松口气,许衡又抽出一张纸。
“可这批盐的装运船,是死后五个月才造的。你们补账,连没下水的船都能先用?”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我侧头一看。
贺有粮捂着嘴,肩膀直抖。
许衡看过去。
“你笑什么?”
“回大人,我想起高兴的事。”
“什么事?”
“我家驴还没出生,按这个算法,已经能给我拉十年磨了。”
衙役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许衡没笑。
他拿笔敲了敲出仓凭据。
“陆守财,谁让你押的保?”
陆守财扑通跪下。
“我不识字!庄里让按,我就按了!”
我看着他。
“不识字,那天断亲书写得挺快。”
他抬头瞪我。
我补了一句。
“门槛两个字,还写错了一个。”
钱管事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许主簿,皇庄办事,自有皇庄的规矩。你查盐便查盐,扯上征地补银和修堤木料,越了界吧?”
许衡翻开手边的公文。
“盐课司这次核三州赈盐,沿途仓运、采办、灶务,一并清点。”
他把公文转过去。
“你若觉得越界,可以写。名字押全,我替你递。”
钱管事没动。
许衡继续问那名验伤的老仵作。
老仵作捏着帽子,手背青筋绷着。
“陆承义胸骨受撞,后背有擦伤。当时报的是堤边失足,我照验了伤,没见摔落的地方。”
“为何没去?”
“庄丁不让。”
钱管事冷笑。
“两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清?”
“我记得。”
我娘从门外进来。
她把我爹那件旧衣放在桌上。
袖口补了两块,胸前那片泥早已干成硬壳。
“我丈夫抬回家,人还没断气。他说堤不能照那样修,会死人。”
她伸出手,指着钱管事。
“你派人给了二两银子,说他自己跌的,别闹。”
钱管事的手指一下扣紧椅沿。
“有凭据?”
我娘从衣服夹缝里抽出一张纸。
“领银收条,一式两份。你们留了一份,我留了一份。”
我从没见过那张纸。
娘把收条按平,指腹在纸边擦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敢拿出来。我儿子才十七,女儿还小。”
“今天我敢了。”
陆守财跪在地上,额头冒出汗珠。
许衡没立刻抓人。
他将几份文书封好,只下了三道令。
东滩盐债暂缓追缴。
我照旧生产,盐粮往来全部留据。
钱管事与陆守财不得离县,账册限三日内交齐。
出衙门时,陆守财追上来。
“长庚,都是误会。你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停住脚。
“他活着的时候,您看着他替族里跑腿。”
“他躺着回来的时候,您看着我们家领二两银子。”
“现在您还想看什么?”
他伸手来拉我。
我退开。
钱管事站在台阶下,忽然笑了一声。
“文书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吃饭。”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村口方向,升起一股灰烟。
贺有粮脸上的笑没了。
“那边是咱们走车的木桥。”
我们赶回去,桥已经塌了。
通往盐滩的唯一车道断在沟上。
陶三娘的第二批盐,五天后就要交。
我蹲下去捡了根焦木。
木头内里潮湿,外头却烧得透。
鼻子里有桐油的气味。
贺有粮咬牙。
“我去找他们!”
我把木头交给他。
“送县里,找巡检留痕。”
“那盐呢?”
我站起来,望向潮沟另一头。
芦苇外,是海。
【第六章】
陶三娘赶到断桥边,先看桥,再看我。
“你若说再宽限十天,我转头就走。”
“我想借船。”
“桥都没了,你怎么把盐运到海边?”
“挖沟,平底小船进滩。大船在外面接。”
她望着堵满淤泥的旧沟。
“这条沟能过船?”
“潮满时能过半载的小船。得先挖开最窄的一段。”
“几天?”
“三天。”
“下雨呢?”
我抬头看天。
云压在海上,底下发黑。
“先把已经出的盐入棚。后面的池盖芦席,能保多少算多少。”
她抿住嘴,没答。
我把第一笔余款全拿出来。
“船钱先付。若误了你那边的交割,按契赔。”
她没接银子。
“留着买饭。人饿着,挖出来的沟只能通筷子。”
当天,二十多个工人下了沟。
淤泥没过膝盖,脚拔出来,泥里咕嘟一声。
周瘸子绑着腿,在岸上拖筐。
贺有粮每搬三趟,抬头看一回天。
“老天爷,您憋住。实在憋不住,往陆守财家下。”
一滴雨落在他鼻尖。
他抹了把脸。
“这老天怎么还认人呢?”
我让一半人收盐,另一半继续疏沟。
到了夜里,风把棚布拍得砰砰响。
阿穗抱着账本跑来。
“哥,陆金贵在村里说,你挣了钱要跑,工钱不发了。”
我身边几个汉子停了锹。
我把钱袋递给阿穗。
“按名册发。今天的,现在结。”
她站在油灯底下,一枚一枚数铜钱。
手冻得发僵,数到一半掉了两枚。
周瘸子捡起来,放回她手心。
“我那份先记着。”
我摇头。
“你拿回去,家里等饭。”
他捏着钱,转身又下了沟。
紧接着,其他人也重新举起锹。
后半夜,陆金贵带了四个人过来。
他站在高处,脚边放着一块木板。
“钱管事说了,皇庄附近不准私挖水道。你们再挖,明日就从庄户册上除名。”
沟里的人停下。
这些人家里还租着皇庄的田。
我把铁锹插进泥里。
“这沟在我的地界里,地契有。疏沟报备也递给了里正。”
陆金贵一脚踢翻木板。
“跟我说不着!谁敢干,秋收加租!”
周瘸子的手松了一下。
我看着他发白的指节,没催。
人一家老小的饭,都压在那几亩田里。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怕受牵连的,先回去。今天工钱照给。”
没人动。
陆金贵笑起来。
“听见没?他都认了。”
我从腰间抽出一张纸,递给贺有粮。
“去找里正。让他把今晚这句话写进证词,陆金贵替皇庄临时加租,逼庄户停工。”
陆金贵伸手来抢。
他脚下那块坡,被来回搬土的人踩得发滑。
手还没够到纸,整个人先往前扑。
我侧身让开。
他一路滑进沟底,坐进齐腰深的黑泥。
四个跟班伸手拉他。
先下去两个。
第三个想抓芦苇,芦苇断了。
五个人在沟里站成一排,只剩半截身子在外头。
贺有粮举着灯,照了半天。
“长庚,这几根木桩能留下吗?省料。”
陆金贵张口骂,泥水灌进去,立刻呸呸吐。
我让人放绳子。
“救人。”
贺有粮不情愿。
我补上:“按人头记工钱。救他们耽误的工,不算大伙白干。”
陆金贵被拽上来时,袍子没了,腰带也没了。
他捂着裤腰,牙齿咯咯响。
我把记账的木片递过去。
“按印。你带来四个,加你五个,救人费、误工费,共四百文。”
“你做梦!”
“那你说,这沟是不是我挖的?”
他梗住。
“不是我挖的,你们为什么掉进来?”
“是我挖的,你跑我地里干什么?”
他喘了半天,伸出泥手,在木片上糊了一掌。
贺有粮收好木片。
“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指印,讲究。”
第三天傍晚,潮水顶进新疏的沟。
第一条平底船擦着岸边进来了。
陶三娘站在船头,冲我喊。
“能装多少?”
“先装三十袋,试水。”
最后一袋盐刚抬上船,阿穗跑到岸边。
她手里捏着一团被油纸裹住的东西。
“哥,周叔在旧堤下面挖到了这个。”
油纸里是半块官仓封签。
上面写着赈盐。
日期,正是那批失踪盐的发运月。
【第七章】
我没让人继续往下挖。
盐船照常出沟。
旧堤那一段围起来,派两个人轮流守。
贺有粮当夜去请许衡。
天亮时,差役带着铁钎来了。
钱管事比他们来得还快。
他一下马就冲着我喊。
“谁准你掘皇庄堤脚?”
许衡从沟里抬起头。
“我准的。”
钱管事站住。
许衡拿钎子敲了敲堤面。
上头铺了半尺新土,底下却塞满腐朽木头和破麻袋。
差役扒开一角,白花花的东西露出来。
贺有粮伸长脖子。
“盐?”
许衡捏了一点,没尝,先丢进水盆。
泥沉下去,水里浮起细屑。
他让人把整袋拖出来。
袋口结着旧绳,侧面还留着仓号。
钱管事立刻开口。
“废盐填堤,历来就有。潮坏的盐不能吃,不填堤,难道喂人?”
我看着那只袋。
“这袋没泡过海水。”
“你又知道?”
“真被潮浸透,袋底的盐先溶,干了会结硬壳。这袋里头松,外头才沾卤。它是整袋埋进去,后来才受潮。”
许衡点了个差役。
“取样封存。”
又一只袋拖出来。
再一只。
袋里不全是盐,大半混着砂泥。
钱管事往后退了一步。
我问他:“一千八百石赈盐,三州没收到,东滩没晒过。你们拿泥砂装袋,封上官签,在这里过秤销账?”
“血口喷人!”
“那就把你账上的船工叫来。谁装的船,谁过的秤,谁领的钱,一个一个问。”
钱管事指着我。
“你爹管过这堤!东西在他勘的地方挖出来,未必与他无关!”
我把那张记着木料的残页递给许衡。
“我爹写了六百根,实到六十七根。正好,今天把堤里剩下的木头也点一点。”
陆守财被带来时,腿已经站不稳。
他看见地上一排盐袋,先望钱管事。
钱管事没看他。
许衡把笔录递过去。
“你押保的盐,从哪处灶收的?”
“东,东滩……”
“那一年东滩未开工,里正、邻村渔户都能作证。”
“我记错了,是南边……”
“哪家?”
陆守财嘴唇动了半天。
没说出名字。
许衡继续问。
“你收了多少钱?”
“我没收!”
贺有粮从旁边举起一块木牌。
“那这个写的是谁?”
木牌是从泥里挖出的旧货签,上头写着陆守财的米铺号。
钱管事眼神一变。
他扭头就骂。
“好啊!原来是你监守自盗,还敢攀皇庄!”
陆守财猛地抬头。
“你放屁!”
这三个字一出,连海边的鸟都扑棱着飞了起来。
钱管事喝道:“押下去!”
差役没动。
许衡坐在临时搬来的凳子上,抬手。
“让他说。”
陆守财指着钱管事,手抖得直画圈。
“你说先做一批空账,把赈盐的采买银领出来!等东滩开灶,再拿廉价盐填缺!”
“陆承义不肯,你就停他的工,逼他认下木料账!”
“如今出了事,你想让我一个人死?”
钱管事扑过去要捂他的嘴。
两个差役把他按住。
陆守财顺势坐在地上,袍角沾满盐泥。
“我只拿了六十两!”
许衡看着他。
“哪六十两?”
陆守财顿住。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族里吵架。
话泼出来,地上有人拿盆接。
他额头抵着膝盖,嘴里反复念。
“我没想闹这么大……我没想……”
我站在堤边,指甲里全是泥。
娘扶着阿穗,走到那些盐袋前。
她没有哭。
她拿起一根腐木,轻轻碰了碰。
“他就为了这些东西,没回家。”
许衡起身,朝她拱手。
“旧案也会查。但仅凭眼前这些,还不能断定是谁动手害人。”
娘点头。
“查。一个一个查。”
钱管事被带走前,盯着我笑了一下。
“你以为抓了我,皇庄就能容你?”
我没回他。
因为他身后的管账先生不见了。
那人早上还在,怀里抱着一只黑匣子。
现在连脚印都被踩乱了。
【第八章】
当天夜里,陶三娘的船被扣在北口。
理由是引上盐数与实货不符。
四十石的引,船上查出四十二石。
多出的两石,装在舱底,封口用的是我家的绳结。
陶三娘来找我时,脸上没有一点笑。
“人赃都在。北口巡检若往上报,我今年的引都得停。”
我把当天装船的册子翻开。
“我这边出了四十石,一百六十袋。袋号都在。”
“船上是一百六十八袋。”
阿穗伸头看了一眼。
“多出来那八袋,编号是什么?”
陶三娘看向她。
“你还给袋子编号?”
阿穗把小本子摊开。
“娘缝袋子,我写号。哥哥说记账得能找到东西。”
那八袋的编号,与前面八袋重复。
陶三娘立刻转身。
“去北口。”
我跟她赶到时,巡检正坐在船头喝茶。
他把茶沫吹到一边。
“编号重复,可能是你们记错。盐从你灶里出来,绳结也一样,怎么解释?”
我割开一袋。
盐颗粒粗,里头夹着黑点。
又开我家原封的一袋。
白盐倒在木板上,潮气很轻。
我捏起两撮,分别丢进水碗。
“请北口的验盐人来。”
巡检把茶盏放下。
“验什么?盐都是咸的。”
陶三娘当场笑出了声。
“那银子都能花,你怎么只收真的?”
巡检的脸拉下来。
她没退。
“我名下的引,是盐课司核发。扣船验货我认,不验就定夹带,我现在就带着引票去司里自请封验。”
她把腰间装引的筒解下,往桌上一放。
“你敢接吗?”
巡检盯着那只筒,没伸手。
我转身问船工。
“昨夜谁守船?”
一个年轻船工被推出来,脸色发白。
“我,我上岸买过药。”
“谁替你守?”
“没替。我娘咳血,药铺又快关门……”
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没骂他。
只问:“多久?”
“两刻。”
陶三娘闭了闭眼。
我看向码头更夫。
“昨夜有板车来过?”
更夫挠着下巴。
巡检忽然拍桌。
“你在这里审什么案?”
我把两碗水举起来。
“那您验。”
一碗底下只有少许细渣。
另一碗沉着半指厚的黑泥,水面还浮着草屑。
我指着多出的那袋。
“这是旧仓存盐,袋底沤过。找不到来处不要紧,北口进货账总能查。”
巡检刚要开口,岸上传来马蹄声。
许衡下马,身后押着那个管账先生。
先生抱着黑匣子,额头上肿着一个包。
贺有粮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只鞋。
我看着他。
他把鞋举高。
“他雇船跑,我在渡口认出来了。”
“你打的?”
“他拿匣子打我,我追。他摔了。”
先生抬头骂:“你拿扁担绊我!”
贺有粮点头。
“看,他承认自己摔的。”
许衡让人封了船,又当众开匣。
里头有账,有银票,还有一张刚写完的便条。
交北口八袋,压陶记引。
钱管事虽然被看管,外头的人还在照他先前的安排做事。
管账先生原本想送完最后一封信再走。
现在信、人、账,全在。
巡检的茶盏从手边滑下来。
碎瓷落在甲板上,他没弯腰捡。
陶三娘盯着他。
“这茶钱,记谁账上?”
许衡没在船上久留。
他让人把账匣送回县里,又把我叫到一边。
“你爹那笔盐债,可以撤了。”
我喉咙一紧。
“旧案呢?”
“管账的肯供出收买庄丁的事。还得找当年动手的人,对上口供。”
我点头。
他看了眼堆在船头的盐袋。
“还有个问题。东滩试晒帖快到期。你如今扩池,不能只想着打官司。”
“续帖要什么?”
“实产,盐课,堤沟图,灶户名册。少一样都办不下来。”
陶三娘在旁边听见了。
她抬手把我肩上的泥拍掉。
“听见没有?报完仇还得干活。”
我看着她。
“你就不能让我多站一会儿?”
“可以。一刻钟算你十文,耽误的是我的船。”
我立刻上船搬盐。
【第九章】
东滩第三批盐出池时,皇庄来了新管事。
姓赵,先查田,再查人。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他却只问一句。
“原先的庄户名册在哪儿?”
陆守财被暂时放回村中候审,听到消息,连鞋都没穿好就赶来了。
他还想当这个递册子的人。
赵管事没接。
“你侵占补银、私增租赋的供状,我看过。册子给里正,你站远些。”
陆守财的脸皮抖了抖,往后退。
村民陆续围过来。
有人问:“今年的租怎么算?”
赵管事拿出庄上的原定租额。
他每念一项,人群就静一层。
念到最后,周瘸子忽然蹲下,抱着脑袋。
他妻子一把抓住陆守财。
“你多收我们两成租,还说皇庄要!”
陆守财往后挣。
“修渠不要钱?祭祖不要钱?”
“我儿子饿得啃糠饼,你拿他的粮祭谁?”
陆金贵冲出来护他爹,刚喊了一声,便被三个人堵住。
他往左看,左边是从前替他扛粮的。
往右看,右边是被他打断过锄把的。
没人动手。
可他两条腿往一处挤,最后坐在了门槛上。
查补银那天,我把断亲时的文书也递了上去。
六亩三分田的补银,我家只见过二两。
剩下的钱,陆守财说抵债。
现在债是假的,抵债就成了吞银。
他把家里藏钱的柜子打开,一串串钱往外抬。
陆金贵扑上去,抱住一只箱子。
“爹,这个不能给!我定亲用的!”
陆守财一巴掌扇过去。
“命都快没了,还定什么亲!”
箱子掀开。
里头除了钱,还有我娘当年卖掉的那副银镯。
娘看着镯子,手停在半空。
当年我爹办丧,她把镯子托族里拿去卖,陆守财说只值三钱。
现在那副镯子套着红绳,边上贴着字。
金贵媳妇用。
我娘把红绳扯断。
线勒进掌心,留下一道印。
陆守财伸手。
“侄媳妇,当年我是想替你收着……”
我挡在他面前。
“这话留着对官差说。”
盐案的审讯又持续了二十多天。
钱管事先说不知情。
账册摆出来,他说是下面人做的。
管账先生对了账,他又说陆守财贪得无厌。
直到当年推我爹下堤的庄丁被抓回来,他才跪在堂下,连磕了七个头。
那庄丁说,我爹看见堤里填的是烂木头,抓住钱管事不让走,要带他去见主事。
钱管事让人把他拖开。
庄丁推了一把。
堤边没有栏,人落在下面的硬石上。
钱管事没许人立刻去抬。
他先让人把露出的假盐袋埋了。
娘听到这里,手中的帕子撕开一道口。
我想扶她,她把我的手压下去。
“让他说完。”
堂上读完供词,钱管事扑向我们。
“银子!我赔银子!你们要多少!”
差役把他拖回去。
他膝盖在地上擦出血,嘴里还在喊。
陆守财瘫坐在旁边,一遍遍念着自己只拿了六十两。
许衡把那本账推到他眼前。
六十两贿银。
各家补银。
私加的田租。
虚列的修渠工钱。
一笔一笔,墨迹未褪。
陆守财终于不再念六十两。
他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判罪文书先下了侵吞盐银与构陷灶户的部分。
钱管事收监,旧案另送上司核断。
陆守财追缴银钱,杖责后拘押待办。陆金贵参与纵火、阻工,也一并拿下。
那些跟着占便宜的族亲,谁拿过补银,谁扣过我家粮,各按证据退赔。
我没替任何人说情。
也没把没拿过东西的人牵进来。
我娘取回银镯的那天,东滩续帖也批下来了。
五年。
陶三娘把三州新订的契纸铺满我家桌子。
“三处铺子都要你的盐。不是因为你官司赢了,是因为盐干净,斤两足。”
我看着契上的数。
比头一船,多了十倍。
贺有粮凑过来,倒吸一口气。
“咱们这回真发财了?”
陶三娘把另一张纸压上去。
新池、仓房、船钱、工钱、盐课。
贺有粮看完,转身蹲到门口。
“发财怎么还要花这么多钱?”
阿穗抱着算盘坐下。
“你不花,拿什么发财?”
他捂住耳朵。
“她才十二,怎么说话已经跟债主一样了?”
我正要笑,里正进了门。
身后跟着十几个族亲。
领头的二伯,怀里抱着一张按满手印的纸。
“长庚,族里商量了,想把你们这一房请回来。”
我看着那张纸。
最上头写着重修族谱。
二伯把纸往前递了递。
“你的名字,放头一页。”
我问他:“第一页管饭吗?”
【第十章】
二伯的手停在半空。
他身后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
三婶先挤出笑。
“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多生分。你如今有本事,族里也跟着沾光。”
“当初分地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跟我沾光?”
她的嘴角僵住。
四叔接话。
“从前都是陆守财拿主意。我们做小辈的,有什么办法?”
我把一张退赔清单推过去。
“四叔,我家被扣的两袋秋粮,是你拉走的。”
“那是族长分给……”
“粮呢?”
“吃了。”
“那就还。”
他抿住嘴。
二伯把族谱往桌上一放。
“我们也不是来白要。你这滩这么大,分几口池给自家人,大家一起挣,总比便宜外人强。”
门外的周瘸子正来领工钱。
听到这句,他停住脚。
我朝他招手。
“进来。”
他手上都是泥,没往桌边靠。
我把一串钱放进他手里。
“这个月带工的钱,另加的。”
二伯皱眉。
“长庚,长辈跟你说话。”
我看着周瘸子,把账结完,才转回去。
“大雨那晚,谁替我挖沟,谁就是自己人。”
“拿着族谱来分盐池的,先到后面排队。”
二伯把纸卷了起来。
“你爹若还在……”
我把桌上的旧木尺拿起来。
是我爹量池深用的。
尺角已经磨圆。
“他在的时候,你们让他顶账。”
“他不在的时候,你们逼他女儿进庄子抵债。”
“如今盐能卖钱了,又把他搬出来。”
二伯的喉结动了动。
我把木尺放回去。
“他忙,没空听你们说这些。”
几个人站了半天,没再提族谱。
到了秋初,皇庄清退了一批侵占公地的人。
我那些族亲,原先占着别家的田,替陆守财收租。
账一查,田退了,欠的租也要补。
他们卖猪,卖柜,拆了新盖的院墙卖砖。
我没有去看。
东滩的仓房刚起,事多得很。
清晨要验池,晌午要点货,入夜还要看阿穗抱着账本追贺有粮。
他嫌算账费脑子,把自己领过的工钱记在灶房梁上。
结果新来的厨娘嫌脏,一桶水给他洗了。
阿穗拿笔敲桌子。
“你这个月到底领了几次?”
贺有粮伸出三根手指。
她翻开册子。
“四次。”
他又伸出一根。
“你都知道,还考我。”
盐车越来越多。
陶三娘给我弄来一匹马,说去三处码头看货,靠腿走,鞋钱比草料还贵。
我头一回上马,刚坐稳,贺有粮就绕到前面。
“东家,这姿势不对。”
“哪里不对?”
“太直。再挺一点,能让人抬走。”
我想踢他,脚刚抬起,马往前走了。
我一把抱住马脖子。
阿穗蹲在仓门口,笑得算盘珠子撒了一地。
好不容易学会骑稳,去码头那天,我在村口又见到了那些亲戚。
二伯带头。
后面站着三婶、四叔,还有当初在祠堂里笑得最大声的几个人。
他们这次没带族谱。
带了破碗。
二伯拦在马前,膝盖一弯。
“长庚,家里揭不开锅了。”
三婶跟着跪下。
“孩子不能饿死。你给条活路,我们给你干活。”
我勒住缰绳。
他们抬头看我,眼睛又往后面的盐车上瞟。
车上麻袋码得整齐,袋口都有阿穗写的号。
二伯舔了舔嘴唇。
“听说你家的盐,已经卖遍三州了。”
“是。”
“那多我们几口饭……”
我抬手,止住他的话。
“想入伙?”
几个人连连点头。
我从鞍袋里抽出一叠契纸。
“先签死契,给我当佃农。”
二伯接纸的手猛地缩回去。
三婶哭声都断了。
我把契纸递给里正。
“念。”
里正展开第一张。
“陆氏东滩雇佃契。”
“承租西侧淡地,按收成交租。盐滩做工另计工钱,不得擅售盐货,不得侵占器物,不得转包。”
“旧年侵占陆长庚家粮银者,按退赔清单分期扣还,扣额不得逾月钱三成。”
“契限三年。清债后可按约退佃。不得牵连妻儿,不得转卖人口。”
二伯听着听着,抬起头。
“这不是卖身死契。”
我俯下身。
“是。人不是货,我不买。”
“我说的死,是账写死,规矩写死。你们别指望按完手印,再拿一句一家人,把欠的都抹了。”
四叔盯着那张纸。
“同村的周瘸子,也是这个租?”
“他没抢我家粮,不用还旧债。他挖沟出过力,头年免租。”
“那我们……”
“你们当时在沟边,替陆金贵喊停工。”
四叔把脸低了下去。
二伯想接,又把手收回。
“真管饭?”
“做一天,管一天。”
“我们算不算东家亲戚?”
“不算。”
他嘴角抽了抽。
我补了一句。
“算账的时候,叫我东家。吃饭的时候,排队。”
里正把印泥端过去。
第一个按手印的,是三婶。
她按得很重,指尖沾满红泥。
紧接着是四叔。
最后,二伯弯腰,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写上。
我等墨干了,才让贺有粮带他们去领锄头。
二伯走了几步,又回头。
“盐池那边……”
“先整地。”
“可晒盐挣钱快。”
我点头。
“所以我让你先学会干活。”
贺有粮把一把缺口的锄头塞给他。
“别挑。这把当年还是你家拿走的,前几天才退回来。”
二伯抓着锄柄,手背一阵青一阵白。
人走后,里正站在马边,小声问我。
“你真不怕他们再闹?”
我拍了拍契纸。
“工钱当日记,旧债每月核。闹事就按契办,拿证据去衙门。”
“这回没人能替他们把账藏起来。”
码头那边传来催货的铜锣声。
我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阿穗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娘让你带的。”
打开,是两个热饼,一小罐咸菜。
饼边烙得焦黄,热气贴着掌心往上冒。
我咬了一口,葱油沾到嘴角。
阿穗踮起脚,把另一个饼塞回布包。
“别都吃了,有粮哥还没吃。”
不远处,贺有粮正举着锄头教二伯挖沟。
他喊得整个滩都听得见。
“直一点!你挖的是沟,不是族谱,别七拐八绕往自己家拐!”
陶三娘站在盐车边,笑得肩膀发颤。
我娘坐在新仓门口,手腕上戴着取回来的银镯。
她把最后一只盐袋缝好,咬断线头,抬眼朝我招了招手。
“早点回来,今天蒸白米饭。”
我把饼咽下去。
“多蒸一碗。”
娘看向贺有粮。
“给他?”
我从马上俯下身,接过阿穗递来的旧木尺。
木尺擦干净了,刻痕里还留着洗不掉的盐。
“给我爹。”
傍晚,我们把饭摆在桌上。
娘给空着的位置添了双筷子。
阿穗把账本搬来,念今天出了多少盐,收了多少银,工钱发了几串。
念到最后,她翻过一页。
“陆金贵赔的桥钱,到账了。”
贺有粮立刻端起碗。
“那这口饭,我得多嚼两下。”
院门外,二伯捧着饭碗,端端正正排在队尾。
轮到他时,阿穗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他张了张嘴,把那声侄女咽回去。
“阿穗姑娘,添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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