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年间,鳌拜获罪,朝臣列出三十条罪状,请旨处斩。
鳌拜只求见皇帝一面。
他当着康熙的面掀开衣袍,露出当年护驾留下的伤。康熙念及旧功,免了他的死罪,将人禁在府中。没过多久,鳌拜便死在禁所。
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一直没断过。有人说他早有反意,有人说他死得太晚,还有人说,他死时留下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女儿。
这些闲话传进林然耳朵里时,她正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嘴角带血。
脑子里挤进来的记忆告诉她,这具身体原本叫乌雅宁,是鳌拜与一名汉人女子所生。鳌拜获罪后,母女俩隐姓埋名,过了些清苦日子。母亲病逝,继父嗜赌欠债,便把她的名字报进选秀名册,拿她抵债。
昨夜,原主喝了毒药。
林然也死过一次。她加班回家遭遇车祸,再睁眼,便成了这个即将入宫的罪臣之女。
“姑娘,醒了?”
车夫在车外问。
林然撑起身子,拿袖口擦掉嘴边的血:“快到宫门了吗?”
“快了。进宫以后规矩些,老爷吩咐过,我得亲眼看着你进去。”
车夫提起“老爷”,语气听着不像尊敬,倒像怕回去交不了差。
林然掀开车帘。路边摊贩正吆喝着卖糖人、汤饼,青砖房屋沿街铺开。她盯着热汤饼看了好一会儿,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车夫放慢马车:“要不买个饼?进宫前垫垫肚子。”
“你有银子?”
“没有。”
“那你问什么。”
车夫没答上来,只把马车赶得更慢了些。
林然放下帘子,靠回车厢。她不想争宠,也没兴趣替早死的鳌拜翻案。先活下来,再想办法出宫。
马车停在宫门外。一排车马候着,十几个秀女站在檐下,身边跟着的丫鬟忙着整衣裳、理发饰。
守门嬷嬷拦住林然:“哪家的?”
“乌雅宁。”
嬷嬷翻了翻名册:“你继父报的名?”
“是。”
旁边穿粉裙的姑娘笑道:“连个像样的家门都没有,也敢来选秀?”
林然看她一眼:“你家门很像样?”
“我父亲是正五品郎中。”
“那也不算高。没必要拿出来到处说。”
粉裙姑娘脸上的笑顿时淡了。
嬷嬷合上名册:“进去了就少开口,没人爱听你辩解。”
“正好,我也不爱解释。”
嬷嬷盯她一眼,叫宫女带她去候选处。
走到宫门里面,领路的宫女放慢脚步,递来一块温热的饼。
“多买了一块。”
“你叫什么?”
“春桃。”
“谢了。”
“别谢我。你要是饿晕在路上,嬷嬷又得怪我没看好人。”
林然咬了一口。宫里传来钟声,候选的秀女们陆续安静下来。她把剩下半块饼收进袖中,跟着春桃往里走。
候选设在偏殿,三位嬷嬷坐在桌案后,逐个核对秀女的姓名、年岁和家世。
轮到林然,左边的嬷嬷拿笔点了点她的名字。
“乌雅宁,父亲是谁?”
“鳌拜。”
殿里一时没人说话。粉裙姑娘先笑了:“鳌拜早是罪臣了,你还敢报他的名字?”
“名册上写了,我照实说。”
“你母亲是汉人,父亲是罪臣,还想进宫?”
林然转向嬷嬷:“名册谁审的?”
嬷嬷沉下脸:“这里轮不到你问。”
“那我也不答她的问题。”
粉裙姑娘扬起手,旁边一名年长嬷嬷拦住她:“候选处不是你家院子。”
姑娘收回手,瞪着林然:“记住,我叫钮祜禄玉蓉。往后落到我手里,你有苦头吃。”
“记住了。”
嬷嬷继续问林然家中情况。林然没替继父遮掩,问她为何入选,她答得干脆:“继父欠债,把我送来的。”
“你自己不愿意?”
“我更想回家。”
“选上了也要回?”
“能回的话,当然要回。”
记录的嬷嬷抬头看她:“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不知道,所以问问。”
年长嬷嬷打量她片刻:“先留下,等候安排。”
玉蓉不服:“她父亲犯了大罪,凭什么留下?”
“凭她名册无误。你有意见,去问选秀官。”
玉蓉咬着唇,没再争。
林然退到一旁,听见门外两个内侍压低声音说话。
“这名字怎么又添了一笔?”
“王府那边交代的。”
“哪座王府?”
“慎郡王府。”
内侍发现有人靠近,立刻住了嘴,把一张纸塞进袖子。林然看见了,没问。
她刚进宫,麻烦倒已经在等她。
秀女分住两处院落。林然进屋时,玉蓉已占了临窗的床铺,两个大箱子摆在屋子当中,连路都挡住了。
“剩下那张床是我的?”林然问。
玉蓉用扇子指了指最里面:“那儿。”
床板缺了一角,褥子薄得透出木纹。
林然指指箱子:“你的东西堵路了。”
“从旁边走。”
“旁边是墙。”
“那你自己想办法。不是挺会说吗?”
林然上前推箱子。箱底擦过地面,发出一声长响。玉蓉的丫鬟伸手来拦,没拦住。
“你敢动我的东西?”玉蓉站起身。
“它挡路了。”
“这箱子是我的!”
“我知道。”
玉蓉抬手要打,春桃恰好端着木盆进来,盆里的湿衣裳一倾,水泼在玉蓉裙角。
“你怎么做事的?”玉蓉低头看着裙摆。
春桃把木盆扶好:“手滑了。姑娘刚才不是说,让她自己想办法吗?”
玉蓉看了春桃一会儿,没敢当着宫女的面动手,只叫丫鬟擦裙子。
夜里,屋里刚熄灯,两个嬷嬷便来敲门。
“乌雅宁,出来。”
林然披衣起身。嬷嬷把一份誊抄的名册放在桌上:“你家登记的父亲另有其人,现在又冒认鳌拜之女混进宫。按手印,承认造假,还能留条命。”
“我没有冒认。”
“按不按?”
“我看不见上头写了什么,怎么按?”
“少耍花样。”
玉蓉披着外衣站在门边,轻声笑道:“你白日不是挺能说?现在怎么不说了?”
林然看着嬷嬷:“这份名册上写的是我继父。他报我进选秀时填的就是鳌拜。”
嬷嬷把印泥推过来:“你不认,便是说他造假。你要害他?”
“他把我卖来还债。要不要害他,不用你替我决定。”
“最后问一次,按不按?”
“不按。”
天亮后,林然被罚跪在院子里。玉蓉从她身边经过,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故意松手。瓷碗砸在石地上,粥溅到林然裙边。
“赏你的。”
林然捡起一块碎瓷,划开腕上结痂的伤口,沾血按在另一张纸上。
嬷嬷伸手来拿:“你做什么?”
“按手印。”
“这纸上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也没让我看。”
林然举起纸:“要我认罪,至少让我知道认的是什么。这张纸要是卖身契呢?”
嬷嬷伸手抢,林然把纸往后收。掌事宫女进院接过纸看了几眼:“先送候选官复核。”
玉蓉脸上的笑没了。
春桃从袖里摸出一块干饼,塞给林然:“不是心疼你。我不想看人饿死在院子里,回头还得算我照看不周。”
林然接过饼:“放心,我没打算死在这儿。”
候选官看过林然的籍册,问她:“你父亲已经获罪,你为什么还来选秀?”
“继父欠债,拿我的名额抵了债。”
“你不想入宫?”
“不想。”
“昨夜怎么不逃?”
“门口有人守着。跑出去也会被抓回来。”
候选官翻着两份名册:“你说的是真的,继父涉嫌卖人;你说的是假的,便是冒认罪臣之女。哪边都不好看。”
“我没别的话说。”
“你觉得鳌拜冤不冤?”
“我不认识他。”
“你是他的女儿。”
“血缘是真的,感情是假的。我没见过他。”
门外忽然传来玉蓉的声音。她领着两个宫女进来,说丢了一支金簪,昨晚最后见过林然在床边走动。
“搜一搜就知道了。”
候选官没叫人搜林然,先问她:“什么时候丢的?”
“昨晚。”
春桃站在门边:“今早玉蓉姑娘还从妆匣里拿出来照过镜子。”
玉蓉转头瞪她:“宫女也敢插话?”
候选官没接这句,只叫人打开玉蓉的妆匣。金簪就在里面。
“我记错了。”玉蓉说。
“记错了便能叫人搜她?”候选官合上妆匣,“自己的东西看好。”
玉蓉离开时经过林然身边,低声道:“别以为这事就完了。”
候选官对林然说:“你暂时留下,别再惹事。”
“我没惹事。”
“第一天进宫就牵出继父、得罪秀女,还让人栽赃不成。你把这叫没惹事?”
“她先动手的。”
“宫里不问先后,只看结果。”
林然离开时,听见候选官吩咐书吏调旧档:“有人改过她生母的籍贯,先别声张。”
她停下脚步。
候选官抬眼:“听见了?”
“听见了。”
“当没听见。”
“好。”
回到屋里,玉蓉正把一张帖子往袖中藏。林然问她:“谁的帖子?”
“慎郡王府的人明日来见你。”
“找我做什么?”
“你自己去问。”
第二天,林然被带到偏厅。慎郡王福晋坐在上首,玉蓉站在她身旁。
福晋问:“你母亲叫什么?”
“乌苏里氏。”
“她留下过玉牌吗?”
“我没见过。”
玉蓉插话:“她母亲临终前给了她一个旧匣子,她一直藏着。”
林然看她:“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继父说的。”
“他还说了什么?”
玉蓉没答。
嬷嬷按福晋吩咐,让林然拿出随身物件。她取出一件旧衣、一方帕子和半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个模糊的“安”字。
福晋看见木牌,手中茶盏停了一下。
“哪儿来的?”
“我母亲留下的。”
“她提过安德吗?”
“没有。”
福晋把木牌推还给她:“与王府无关。”
“既然无关,您为什么问?”
福晋没接话。玉蓉笑着说:“福晋怕你拿着旧物攀附宗亲。罪臣的女儿最会找靠山。”
林然把东西收回包袱:“我没攀谁。”
“你住在宫里,还说不想入宫,谁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
福晋抬手让玉蓉退下,才对林然说:“你母亲在王府做过事,离开时留下一份账册。账册丢了多年,你知道下落吗?”
“我只知道她临终前叫我别把木牌交给任何人。”
“为什么?”
“她没说。”
福晋望着她:“有人问起,就说你母亲什么都没留下。木牌落到不该拿的人手里,你会没命。”
“那您怎么不拿走?”
“我不想害你。”
“您已经把我叫来了。”
福晋沉默片刻,叫人送她离开。
玉蓉在走廊等着:“把木牌交出来。”
“你想要?”
“我替王府办事。”
“一个秀女替王府办什么事?”
玉蓉嘴唇动了动,只说:“明天你就知道。”
回到住处,春桃已经把林然的铺盖翻过一遍。
“谁动的?”
“两个嬷嬷,说来找账册,没找到。”
林然检查包袱,木牌还在。她拆开旧帕子,里头夹着一张薄纸,写着几个名字和日期,纸边烧焦了一块。
春桃看了半天:“账册?”
“我不知道。”
候选官随后进屋,把调令放在桌上:“明天一早,慎刑司候审。候选名单已经把你的名字划掉了,有人说你私藏王府旧物,意图攀附宗亲。”
“谁说的?”
候选官没答。
慎刑司门口,玉蓉等着她。
“你真敢拿王府的东西。”
“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
“进去以后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把我牵进去。”
“你不是替王府办事吗?”
玉蓉脸色一变,转头叫住带路嬷嬷:“她身上有违禁物。”
嬷嬷搜出木牌和薄纸。玉蓉立刻道:“她私藏王府旧账。”
嬷嬷问林然:“这是什么?”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你知道纸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为何不交出来?”
“我母亲叫我别交给别人。”
玉蓉抢着说:“我替福晋传过话,让她交账册。”
林然看她:“刚才你说我私藏,现在又说福晋命我交。到底是我偷的,还是福晋知道东西在我手里?”
玉蓉没答上来。
林然被单独带进偏屋。里面关着一个手上包着布的宫女。
“你也被关进来的?”
“玉蓉姑娘说我偷了首饰。我没偷,她说只要认错就放我走。我认了,还是关在这里。”
“她常这样?”
宫女点头,手往袖中缩了缩。
门外有人送来一只食盒,守门宫女打开,里面只有一碗冷粥。林然伸手拦了一下。
“先别吃。”
“冷粥你还挑?”
林然端起碗,碗底压着截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明日焚档。
守门宫女脸色变了,追问送食盒的小太监,人已经走远。林然把纸条收进袖中。
宫女盯着她:“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东西?”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吃?”
“冷粥不值得急着吃。”
掌事太监进屋拿走木牌:“明天慎郡王福晋来认旧账。”
林然问:“谁说那是账?”
“福晋说的。”
玉蓉跟在他身后,袖口沾着一点墨。林然把纸条在袖中压紧。
次日,慎郡王福晋带着几名管事进了慎刑司。
“账册在哪?”
“我没有账册。”
“你手上的纸记着王府旧人名册。”
“那不是账册。”
福晋转向掌事太监:“她不肯说,就按宫规问。”
两个嬷嬷上前,春桃忽然从门口进来:“福晋,尚衣局的人到了,要验乌雅姑娘母亲留下的旧衣。”
“几件旧衣有什么好验的?”
尚衣局女官拿着那件旧衣进门,拆开衣襟内侧的细线,露出两枚小铜扣。
“这不是账册,是旧衣房的出入记号。铜扣对应人名和日期。”
福晋问:“你怎么认得?”
“旧衣房一直这么记。”
女官逐一辨出纸上的名字,林然看见其中有一个“安德”。
福晋伸手要拿纸,林然先收了回去:“要看就在候选官和慎刑司的人面前看。”
“你还跟我讲条件?”
“上回东西被说成我伪造的,这次总得有个见证。”
玉蓉说:“她那张纸早该搜走,谁知道是不是刚写的?”
春桃把食盒里的纸条交给候选官:“昨夜玉蓉姑娘让人送来,叫人明日焚档。送食盒的小太监也认了。”
玉蓉看向福晋:“我只是怕她胡乱攀扯。”
候选官问她:“既然怕她攀扯,为什么又要她交出旧物?”
玉蓉低声道:“我替福晋办事。”
“我什么时候吩咐过你?”福晋问。
玉蓉没再说话。
她被带出门前,回头对林然道:“纸上有我父亲的名字。你真以为把我拉下去,自己就干净了?”
林然没理她。
福晋留下来问:“你母亲当年替王府管过名册。账册在哪?”
“我不知道。”
“她死前没有告诉你?”
“只说别把木牌交给别人。”
福晋站起身:“木牌上的‘安’不是人名,是旧账房的暗号。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缺了一半,另一半在鳌拜府旧宅。”
“您怎么知道?”
福晋没答,让人送林然回去。
候选官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新名单。
“你的名字又加回来了。”
“谁加的?”
“内务府下令,谁也不许动你的名字。”
“为什么?”
“没说。”
玉蓉已被送回府里。她的丫鬟站在屋门口收拾箱子,眼圈发红。
春桃问林然:“你知道是谁保了你吗?”
“不知道。”
“你不怕?”
“怕也没用。”
林然低头看那张纸。她原本只想出宫,如今却想知道母亲到底留下了什么,谁又不肯让她走。
玉蓉离开前托人送来一句话: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林然把传话的宫女叫住:“她知道什么?”
“玉蓉姑娘说,知道你母亲死前见过谁。要你去王府。”
“替我回她。她知道就自己来。”
宫女为难:“她说你若不去,永远不会知道。”
“那就不知道。”
春桃正坐在床边补衣裳:“真不查了?”
“我想查,但不去求她。”
“有时候你比嬷嬷还谨慎,有时候又硬得很。”
“我母亲死了。她拿这件事当筹码,我就不能去求。”
春桃没再劝。候选官带着内务府太监进来,说第二天林然要去御前验看。
太监走后,春桃压低声音:“这次选秀听说是给四阿哥挑人。要是留了,你可能会赐给王府。”
“我不想嫁人。”
“那就在皇上面前说。”
林然拿出木牌,发现边缘有道细缝。她用针挑开,里头掉出一片薄铜片,刻着“慎府”二字。
春桃凑近看:“你母亲藏了王府的东西,想让你交给谁?”
“我不知道。也许是想让我揭发他们,也许只是想让我活下来。”
门外有人停过一会儿,脚步声又远了。
第二天,林然在御前候着。玉蓉也被叫了回来,穿着一身新衣,像前几日的事都没发生。
玉蓉低声告诉她:“你母亲当年管过一笔银子。银子不见了,有人想把罪扣到你头上。”
“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来告诉我做什么?”
“我父亲也在名册上。我不想坐牢。”
“你害我的时候想过吗?”
“我以为能压住你。”
“现在压不住了?”
玉蓉避开她的目光:“有人要我替他顶罪。别信福晋,她最想拿到账册。”
内侍传唤,林然进殿面见康熙。
“你父亲是鳌拜?”
“是。”
“怨他吗?”
“我没见过他,不知道该怨谁。”
“若朕留下你,你愿不愿意入宫?”
“不愿意。”
殿中几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康熙合上档案:“为什么?”
“母亲死了,继父卖我。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现在皇上问了,我照实说。”
“你以为朕会因为你一句话放你出宫?”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进宫?”
“我没想进来。”
康熙转向福晋:“你说她持有王府旧账,证据呢?”
福晋答:“她母亲曾替王府管名册,账册被盗,她身上又有旧物,臣妇只是叫她来问话。”
“她交了什么?”
“半张旧名册。”
康熙命内侍取来纸条和铜片,转问女官。女官跪下说明,纸上的记号属于旧衣房,铜扣记录人名和日期,不能当账册用。
“真正的账册在哪?”康熙问。
“我不知道。”林然说。
福晋上前:“臣妇愿意回府查验。”
“查验可以。先说清名册上的银子去了哪儿。”
福晋不答。
康熙敲了敲桌案:“你说她偷账册,却说不出账册内容。说她拿着王府旧物,又不肯让人验。是她有罪,还是有人要把罪推给她?”
慎郡王站出来:“皇上,此事牵涉宗亲清誉,不宜在殿上细论。”
“清誉不是用来遮丑的。”
玉蓉忽然跪下:“皇上,名册不是乌雅宁拿的,是管事安德偷走,交给福晋。”
福晋喝道:“你胡说!”
“安德让我把罪推给她。他说鳌拜犯过罪,没人会信她。”
康熙问:“安德在哪儿?”
慎郡王答:“在府里候审。”
“把人带来。”
玉蓉承认收过王府好处,也承认指使人栽赃林然。康熙命人先将她带下去,又问林然:“你母亲临终还说过什么?”
“叫我别把木牌交给任何人。”
“为何现在交给朕?”
“皇上让人拿了。”
康熙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安德被押进殿时仍喊冤枉。问起账册,他只说自己听命办事。
林然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木牌,形状和她那块相同。安德立刻把木牌塞进袖子。
康熙道:“拿出来。”
安德不动。
林然问:“上头是不是也有个‘安’字?”
安德说她胡言乱语。康熙叫人搜身,侍卫找出木牌,将两片铜片拼到一起,刻痕正好接成一组日期。
女官辨认后说,记的正是那笔银子的出入日期。
福晋仍说一块木牌说明不了什么。康熙命人收好证物,账册查清以前,谁也不许离京。
林然正要退下,福晋忽然说:“你母亲死前来找过我,说她手里有能让王府覆灭的东西。”
康熙问:“她把东西给了谁?”
“给了女儿。”
林然摸向袖中,只有那张薄纸。
她还没开口,殿外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回皇上,乌雅夫人不是病死的。”
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她向康熙行礼后,指着福晋说:“夫人死前,福晋派人送了药。奴婢亲眼看见她喝下去。”
福晋厉声道:“你收了多少好处,敢在御前胡说?”
“奴婢没收好处。我只想活着出宫。”
老嬷嬷拿出一枚旧银钗:“这是乌雅夫人留下的。她说若自己出了事,就把钗里的东西交给女儿。”
林然认出银钗,正是母亲常戴的那一枚。老嬷嬷从钗芯取出一片纸,上面写着日期和名字,末尾是安德。
安德大叫:“她污蔑我!”
“你拿了王府的银子,又叫福晋把罪推给夫人。”老嬷嬷盯着他,“夫人死了,你以为没人知道?”
康熙问纸片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那日送药的人是安德。”
安德扑过去,被侍卫按住。福晋还想辩解,康熙已命人将她和安德带下去查问。
玉蓉被押出去时停在林然面前:“我说了真话。”
“你是在救自己。”
“我知道。”
“那就别说成是为了我。”
玉蓉脸涨得发红,没有再辩。
康熙把银钗交还给林然:“你想出宫,朕可以准。”
“我想知道母亲为什么死。”
“查清之后呢?”
“出宫。”
“你不想替鳌拜翻案?”
“我没见过他。”
康熙点头:“那就查你母亲的案子。查明后,朕不拦你。”
春桃在殿外等着,手里提着食盒。
“这回算过关了吗?”
“还不算。”
“还差什么?”
“母亲的死还没查清。”
春桃把食盒递给她:“先吃东西。你昨晚就没吃饱。”
里面是一碗热粥。林然把碗分给春桃一半。
春桃推辞:“我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春桃接过碗,喝了一口:“你总算还有点良心。”
两人走过宫墙时,慎郡王还留在殿中等候问话。林然没回头。
安德被押进慎刑司后,供出一部分旧事。福晋却咬定自己不知情,还拿出王府账册,说那笔银子早已补回。康熙没有急着定案,命内务府逐项核查。
林然在偏厅等消息,福晋隔着门说:“你母亲当年也像你这样,不知轻重。”
“她怎么死的?”
“病重。”
“老嬷嬷说你送过药。”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你没做过,怕什么?”
福晋笑了一声:“你母亲那点东西,动不了王府。”
“那你为什么一直抢?”
“她一个宫女,凭什么让王爷信任?凭什么管王府的账?凭什么生了孩子,还叫王爷惦记?”
林然看着门内的人:“你恨她?”
福晋没答。
候选官拿着供状走进来:“安德翻供,说福晋命他送药。真正的账册可能还在王府旧宅。”
福晋脸色变了:“一个贼的供词也能当证据?”
“还要搜旧宅。”
她转向林然:“账册里还有你父亲的名字。你知道传出去会是什么结果吗?”
“那就查。”
“你逃不掉鳌拜的名字。”
“那是我的事。”
慎郡王府旧宅被查封时,林然也被带了过去。旧账房门上贴着封条,内务府的人拆开封条,在书柜后找出一只空木匣。匣底有一道新刮痕。
候选官看了一眼:“有人先来过。”
林然在木匣底下发现一片烧焦的纸。上头只剩半句话:银子送往鳌拜府。
安德被押到院子里,瞥见纸片便喊:“不是我烧的!”
“谁烧的?”林然问。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安德闭了嘴。
福晋进院,看见纸片便说:“伪造的。”
候选官问:“你认得字迹?”
“不认得。”
“那怎么知道伪造?”
福晋没答。
安德忽然指着她:“是她烧的。她叫我把银子送去鳌拜府,说是替王爷还人情。鳌拜出事后,她怕被牵连,才烧账册。”
“你自己吞了银子,少往我身上推!”福晋喝道。
侍卫按住安德,从他袖袋里搜出一枚小钥匙。木匣夹层被打开,里面还有一本没烧尽的薄账。
林然翻到末页,母亲名字旁边写着:携账出府,严禁追查。
“这上面写的是我母亲。”
福晋不作声。
玉蓉也被带到院中。她看见账页,问福晋:“你早知道她不是病死的?”
“闭嘴。”
“是你叫我栽赃她。你说账册找回来,我就能进王府当差。”
“我没说过。”
“你给了我银子,我收了。我认。”玉蓉看向林然,“但你没告诉我她是你害死的。”
福晋扭过脸。
候选官合上账本:“这些话都要入案。”
门外的内侍送来口谕,康熙要见林然。
康熙问她:“账本上为什么有鳌拜府?”
“我不知道。只写了送往鳌拜府,没写交给谁。”
“你觉得鳌拜收了?”
“我没见过他,不能替他回答。”
康熙将账本交给候选官:“从头查。”
慎郡王跪在殿外请罪,说府中一切都是福晋安排,求康熙别牵连宗亲。康熙让他进来。
“你不知道账本的事?”
“臣不知。”
“府里有人送药害死乌雅氏,你也不知道?”
“臣不知。”
“你不知道的倒不少。”
慎郡王伏地:“臣愿交出府中所有人。”
“交出人,是他们替你办事,还是替你顶罪?”
慎郡王答不上来。
候选官把新的供词呈上,说安德供认,银子送去鳌拜府,是为慎郡王买通旧部,福晋和慎郡王都知情。
慎郡王立刻改口:“他胡说。”
康熙翻到账本一页:“这几笔是谁签的?”
“臣没签过,有人模仿。”
林然看着他:“刚才你说愿意交出所有人,现在账本有你的名字,你又说字迹是假的。”
慎郡王瞪她:“一个秀女,轮得到你质问本王?”
“你拿我父亲说事的时候,怎么没问轮不轮得到我?”
康熙命人将慎郡王带下去候审。
福晋被押走时问林然:“你满意了?”
“没有。”
“你母亲死了,账本也救不了她。”
“至少现在有人知道她怎么死的。”
玉蓉留在殿中,候选官问她愿不愿作证。她迟疑了一会儿,点头。
“我可以作证,但不想跟乌雅宁站在一处。”
“没人让你站我这边。”林然说,“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就行。”
康熙把林然留下,问她母亲是否还给过别的东西。
“没有。”
“你还不愿入宫?”
“不愿意。”
“若朕赐婚呢?”
“我连要嫁的人都没见过。”
康熙看向殿侧:“那就见过再说。”
林然这才看见四阿哥胤禛也在殿中。
胤禛说:“皇阿玛,儿臣不愿娶一个刚查完案的人。”
“她也不愿嫁给你。”
“正好。”
康熙没动怒:“你们倒有一处想法相同。”
林然行礼退下。胤禛跟到殿外。
“你想离开京城?”
“想。”
“案子还没结。”
“结了我就走。”
“有人不让呢?”
“我会问他凭什么。”
胤禛没接话。内侍快步递来一封密信,他看完后神色一沉。
“鳌拜旧宅起火了。”
鳌拜旧宅早年封存,离京城不远。林然赶到时,火已扑灭,内侍正在清点屋里的残物。
“谁发现的?”
“看守的兵丁。”
“有人受伤吗?”
“没有。”
胤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铁盒。
“有人翻过东西。盒子还没打开。”
林然看见锁孔与木牌边缘的形状相合,便取出藏在木牌里的铜片试了试。几次之后,铁盒开了。
里面是一封旧信和一枚印章。
信上写着,鳌拜曾救过一名宫女的性命,那人正是乌雅宁的母亲。后来她替鳌拜送过一份名册,却发现名册上的银子被人动了手脚。
林然读完,把信递给胤禛。
“你母亲替鳌拜藏着证据。”他说。
“她藏的是自己的命。”
“鳌拜知道你吗?”
“我不知道。”
“想知道吗?”
“现在不想。”
胤禛收起信:“这把火是冲着它来的。还得查清印章的来历。”
铁盒里的印章刻着慎郡王府旧名。胤禛命人封锁旧宅。侍卫随后发现看守的兵丁少了一个。
林然到后院查看,灰烬里有一片被踩碎的木屑。胤禛在墙根找到松动的砖,砖后藏着一张名单,列着十多个旧部名字,其中几个已经做了京官。
胤禛看过名单:“这里面牵连的人不少。查清后再交御前。”
“你想压下去?”
“我没说不交。”
“查出来是你的人呢?”
“照样交。”
林然把名单递给门外内侍:“现在送御前。”
胤禛没拦她。
那夜回宫,玉蓉在门口等着。
“名单里有我父亲的名字。”她说,“他让我翻供,说旧账都是安德做的。”
“你会签吗?”
“我不知道。”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想问你会不会把我供出去。”
“我不会替你说谎,也不会替你瞒。”
玉蓉递来一份供词:“我父亲让我带来的,叫我签字。”
林然没接:“签不签是你的事。”
“你不怕我回去害你?”
“怕。”
“那还把选择留给我?”
“我不想变成你父亲那种人。”
玉蓉撕掉供词。
第二天,慎郡王府派人把她带走。临上马车前,玉蓉把一枚钥匙交给林然。
“我父亲书房的。”
“为什么给我?”
“我不敢自己去。”
“那就别去。”
玉蓉攥紧钥匙,松开手:“我已经害过你一次,不想再害第二次。”
林然接过钥匙:“我会交给候选官。”
玉蓉上了马车。宫门合上时,候选官拿着新的供词赶来:“慎郡王承认收过银子,但说是鳌拜送的。”
林然看着封好的旧信:“那就让他当面说清楚。”
慎郡王再度被押到御前,仍咬定银子是鳌拜送的。
“鳌拜当年权势大,臣不敢拒绝。”
康熙问:“既然不敢拒绝,为何记在王府账本上?”
“账本是伪造的。”
候选官把账本递上:“上头有王爷亲笔批注。”
“是别人抄的。”
胤禛呈上旧信:“信里写明,鳌拜旧部没有收过这笔银子。银子先入王府,再转进私库。”
慎郡王冷笑:“一封信,谁能证明是真的?”
“我母亲写的。”林然说。
“宫女写的字也能作证?”
“她替王府记过账。你刚才说账本是抄的,却没说字迹不对。”
慎郡王一时接不上话。康熙叫书吏逐字比对,账本上的批注与旧信字迹相合。
玉蓉随后被带进殿中作证。
“父亲让我烧掉旧账,也让我指认乌雅宁偷了账册。”
慎郡王厉声斥她:“你是我女儿,竟敢诬告亲父?”
“你让我认下栽赃时,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女儿?”
“你收过王府的银子。”
“收过,我认。”
“你还有什么资格作证?”
“我作证,不代表我没犯错。你犯过的事,也不会因为我犯过错就不算。”
玉蓉逐笔交代收过的银子。福晋也承认自己曾送药逼乌雅氏交出名册,只是没料到药性太重。慎郡王始终不认罪,直到安德拿出他的亲笔信,证明当年银子由他签收。
康熙命慎郡王闭门待审,福晋与安德一并收押。玉蓉因作伪证受罚,但保住了性命。
案子办完,林然拿到了出宫的准许。
胤禛在宫门外等她。
“你要走?”
“我说过。”
“宫外有家药铺,缺个会算账的人。”
“你要我去?”
“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个地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
“我没这么觉得。”
胤禛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药铺地址和掌柜姓名。
“我不会拿婚事留你。愿意就去,不愿意就算了。”
林然收下纸:“你不怕我扔了?”
“那是你的事。”
春桃跟着林然出了宫门。
“你真去药铺?”
“先看看。”
“那四阿哥呢?”
“他不是不愿娶我?”
“他说的是不愿娶一个刚查完案的人。”
“有区别吗?”
春桃笑了:“你自己想。”
宫门外,继父派来的车夫还在等。看见林然出来,他立刻迎上来。
“姑娘,老爷叫我接你回去。”
“哪个老爷?”
“你继父。”
“他还欠债吗?”
“欠着。”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不回去。”
车夫拦了一步:“他吩咐我一定带你走。”
林然指着宫门旁的告示:“我已获准出宫。你再拦,我就请守门的人作证,说他又要卖我。”
车夫停住了。
春桃看着他走远:“接下来去哪儿?”
“先吃饭。还得找住处、找活计、置办衣裳,事情多着呢。”
两人刚走进街巷,胤禛的侍卫追上来,递给林然一封信。慎郡王在押送途中翻供,说鳌拜旧部里还有人没查。
信里只有一个名字。
春桃问:“这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还回去查?”
林然把信收好:“吃完饭再说。”
“你刚才不是说出宫后不回头?”
“我没说不查完。”
她们进了街边的面摊。林然要了两碗热汤面,把信压在桌角。窗外传来宫门方向的马蹄声,她低头吃面,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