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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8:41

宿舍楼六楼的水龙头,每晚十二点准时自己拧开。

我搬去酒店避难,室友说,走了正好腾床位。

今早,辅导员转来一条匿名求助:

六楼水房藏着一具男尸,已经死了三个月。

我刚拨通报警电话,室友的消息又来了。

“你先别报警。”

“死的那个,好像睡过你的床。”

1

我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给室友回消息。

“赵顺,你把话说清楚。”

他直接打了过来。

两个电话一起响,我按错了键。

赵顺的嗓门冲进接警电话里。

“贺川!你别回来!你那床底下还有他一双鞋!”

接警员停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里?”

“学校对面的酒店。”

“发现遗体的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室友可能知道。”

“让他待在安全位置,不要接触现场。”

我给赵顺发了六个字。

“警察让你别乱跑。”

他回得很快。

“我没跑。”

“我现在坐在保安室。”

“保安大叔问我为什么抱着灭火器。”

“我说防身。”

“他说这玩意儿对鬼没用。”

我正要骂他,辅导员韩老师的电话挤了进来。

“贺川,刚才那条消息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已经报警了。”

“我们也报警了。那是今天凌晨收到的匿名求助,里面的情况还没核实。你是不是上个月申请过校外住宿?”

“申请过。”

“申请理由写的是水房有异常声音?”

“我写自己看见水龙头转了,您让我删了。”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韩老师咳了一声。

“当时主要考虑到,这个理由不好签。”

“所以我改成了睡眠障碍。”

“这个能走流程。”

我捏着酒店房卡,半天没说出话。

一个月前,我蹲在水房洗脸。

手机显示十一点五十九分。

那只水龙头就在我眼前,转了半圈。

没碰它。

旁边也没人。

我当时还认真检查了一下,是不是自己洗论文洗出了幻觉。

接着,水又开大了一截。

凉水冲到手背上,我抱着脸盆直接冲回宿舍。

赵顺听完,说我熬夜熬傻了。

徐承躺在上铺,连眼皮都没抬。

“搬呗。你走了正好腾床位。”

我真搬了。

酒店住一个月,银行卡瘦得比我还快。

昨天老板问我续不续住,我说不续。

他说,想通了?

我说,鬼不收房费。

他当场给我减了十块。

现在,我站在酒店门口,盯着赵顺刚发来的照片。

一双灰球鞋。

鞋头开胶,侧面画着两棵树。

我认得。

吴树的。

三个月前,他说母亲做手术,要回老家。

消息是发在宿舍群里的。

没过几天,徐承就把他的被褥收进了储物柜。

我问他,吴树还回来吗?

他说:“休学了,家里困难,估计够呛。”

赵顺还替吴树垫着一笔饭钱。

八十七块六。

他催了两次,吴树没回。

后来,吴树的头像换成了一朵荷花。

赵顺看见,没再催。

他说,阿姨估计开始用他的账号了。

此刻,那双鞋就搁在我的床底。

我给赵顺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尸体跟吴树有关?”

“我不知道是不是尸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刚才警察进楼,我跟着上去指水房位置。保洁阿姨说,水房柜子后面原来还有扇门。”

“然后呢?”

“门上挂着吴树那条红绳。”

我站住了。

那不是红绳。

是他母亲编的平安结。

吴树怕弄脏,平时一直挂在书包上。

回学校的路上,我给他拨了电话。

关机。

我翻开聊天记录。

最后一句,是我三个月前问他:

“阿姨手术怎么样了?”

他隔了两天回复。

“挺好,别担心。”

可吴树以前从不叫我别担心。

他欠我二十块,都会先列一张还款计划。

学校门口拉了警戒带。

赵顺从保安室出来,手里还抱着灭火器。

保安跟在后面追。

“那个不能带走!”

他停下,把灭火器递回去,又问:

“叔,借个扳手行吗?”

“你拿扳手干什么?”

“我现在只想跟有实体的东西讲道理。”

我拽住他的胳膊。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两下,没开出玩笑。

“他们把柜子搬开了。”

“里面有什么?”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没看见。”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抬出来的担架上,掉下来一个钥匙扣。”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很小的圆。

“上面那只鸭子,是我送吴树的。”

警察让我们在楼下登记。

徐承比我们晚到。

他穿着刚熨过的衬衫,手里拿着毕业材料。

“真挖出东西了?”

旁边的警察抬头看他。

“谁告诉你用的‘挖’?”

徐承顿了顿。

“群里不是都在传?”

警察没接话,记下他的名字。

我盯着他的鞋。

鞋边沾着一圈白灰。

六楼水房那扇门,就是用白灰封住的。

2

负责问话的陶警官,让我们分开坐。

他先问吴树离校的时间。

我报了日期。

赵顺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天我去考驾驶证,下午才回来。他床铺已经收了。”

徐承皱眉。

“不是说分开问?”

陶警官转头看赵顺。

赵顺立刻站起来。

“懂,我换个房间。我的嘴有时候先到,我人还没跟上。”

他出去后,陶警官把一张打印纸推给我。

是吴树的休学申请。

家长签字一栏,写着孙芹。

“这是他母亲的名字。你见过她的字吗?”

“见过一点。吴树过生日,她寄过东西,里面有张纸条。”

“还在吗?”

“可能在他那箱东西里。”

“谁收的?”

“徐承。”

陶警官用笔点了一下桌面。

“徐承跟吴树关系怎么样?”

我想了想。

“他俩不怎么说话。”

“有没有争执?”

“有过一次。”

那次是吴树问徐承,他父亲公司的施工资料能不能借自己看。

徐承正在打游戏,没理他。

吴树站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徐承摘了耳机。

“你爸都死三年了,你还想翻出什么来?”

那句话一落,宿舍就没声音了。

吴树把手里的饭盒放下。

“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承把耳机重新戴了回去。

“你妈拿钱的时候怎么不问?”

我当时坐在桌前,手指还按在键盘上。

论文一行没敲出来。

吴树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饭盒端出去,回来时,里面的饭原封没动。

我把这段话告诉陶警官。

他问:“吴树父亲叫什么?”

“吴长福。”

陶警官抬起头。

“学校以前的维修工?”

“对。”

“他父亲的事故,我们会调资料。你先看看这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处很窄的检修间。

墙边摆着废弃热水机,地上有铁架。

我才知道,六楼水房后面不是实心墙。

那是旧热水设备留下的检修间。

停用后,门被柜子挡住,通风管一直连到屋顶。

三个月来,水房总有人说下水道返味。

维修记录里写了四次。

每次处理办法都是灌清洁剂、补密封胶。

没有人挪开那只柜子。

我攥住椅子边沿。

“他一直在里面?”

陶警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照片扣在桌上。

“身份还在核实。你们提供的情况很重要。”

问话结束时,徐承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我怎么知道?”

“爸,你别来学校。”

“我说了,你现在别过来!”

他看见我,把手机压到胸前。

“警察问你什么了?”

“吴树。”

“我提醒你,少把猜的东西当事实。”

“我说的是我听见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贺川,毕业材料都在走流程。你别为了一个已经休学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我盯着他的脸。

“你怎么还说他休学?”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刮了一下。

“手续上就是这么写的。”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人扶着扶手往上跑,外套扣错了,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

韩老师跟在她身后。

“孙阿姨,您慢一点。”

女人没有停。

“我儿子在哪儿?”

她跑到我们跟前,先看见徐承。

“是你。”

徐承往后退了一步。

她抓住他的袖口。

“你不是说他去外地实习了吗?”

我扭过头。

“阿姨,他不是回家照顾您做手术吗?”

女人的手慢慢松开。

“谁做手术?”

走廊里静得只剩她的喘气声。

徐承抽回胳膊。

“我也是听他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我问。

“电话里。”

“哪个电话?”

“你审我?”

孙阿姨翻出手机,手指抖得点不开屏幕。

我帮她解开锁。

里面是一串发给吴树的消息。

“树,今天吃饭没?”

“树,妈这边发工资了,你不用再转钱。”

“树,学校说你办了休学,你跟妈说一声。”

最后一条,是昨天。

“妈今天又去问了,人家说还要核查。你是不是在生妈的气?你回来,妈不问你爸的事了。”

我往上翻。

吴树那个账号,曾经回复过她。

“在忙。”

“手机坏了,不方便说话。”

“别来学校。”

孙阿姨把手机接回去。

“我报过失踪。”

她看着我们,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

“学校说他休学了,有申请,有家长签字。可我没签过。”

“那个求助里说没人报警。”

她抹了把脸。

“我报了。”

“我一直在报。”

晚上,警方通知她,遗体身份初步确认。

吴树。

死亡时间大约在三个月前。

那条匿名求助里的地点和时间,全对上了。

赵顺坐在床边,把欠款记录删了,又恢复。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不能删。”

“他以后拿什么还?”

赵顺低着头。

“我得留着。”

十一点五十九分,陶警官带人再次上楼,准备核查水房的夜间情况。

我和赵顺站在警戒线外。

十二点。

里面传来一声金属摩擦。

接着,水响了。

一位年轻警察推门进去。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水龙头还在转。

赵顺往我身后缩了一步,脚跟踩住了我的拖鞋。

我没动。

不是我胆子大。

是鞋被他踩住了。

3

第二天,学校找来一位老师傅查管线。

师傅姓杜,五十多岁,进门先拧总阀。

水断了。

他拿手电照墙,拆下外面的装饰盖,又看了看水龙头根部。

“没有电机。”

赵顺举手。

“有没有细线?”

杜师傅照了他一下。

“你电影看得不少。”

“现在后悔看少了,没记住解决办法。”

杜师傅没接茬。

他把旧水龙头拆下来,换上新的。

当晚十二点,新水龙头没动。

赵顺长出一口气。

“修好了?”

我盯着放在工具盘里的旧水龙头。

它也没动。

我刚想开口,杜师傅拿起旧件,接回了原来的管口。

他的手还没离开,铜柄就顶着他的拇指转了过去。

水冲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师傅把扳手放下。

又拿起来。

过了几秒,他问陶警官:

“我干这行三十年了。”

陶警官说:“看得出来。”

“今天这工钱,得另算。”

赵顺的嘴张着,半天才合上。

“不是,叔,您接受得也太快了。”

杜师傅抹掉脸上的水。

“我不接受,它就不转了?”

陶警官让人把全过程拍下来。

他说得很明白。

“异常情况我们会记录。案件还是要靠能够核实的证据。”

赵顺点头。

“懂。鬼可以提供方向,不能代替证人签字。”

陶警官看他一眼。

“你先别给它安排岗位。”

旧水龙头装回去之后,水一直流。

我伸手,想关,又停在铜柄上方。

上个月,我就是碰到这里时,水自己转大的。

赵顺把一根晾衣杆递过来。

“远程操作。”

“这是你晒袜子的杆。”

“现在不讲究这个了。”

我拨动铜柄。

水停了。

过了两秒,铜柄又转了回去。

我后背起了一层汗。

“你能听见我们说话?”

水突然断了。

赵顺的晾衣杆掉在地上。

我盯着铜柄。

“如果能听见,就再开一次。”

水冲了出来。

杜师傅蹲下检查底部,脸快贴到管口上。

没有机关。

没有线。

铜柄就在我们眼前,往回转了半圈。

我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先定一下。关水算是,开水算不是,行不行?”

水停了。

赵顺捂住额头。

“你还给它制定工作规范。”

我没理他。

“你是吴树吗?”

水开了。

“你认识吴树?”

水停。

“你是这栋楼里的人?”

水开。

“你以前在这里工作?”

水停。

我手指压住洗手池边沿。

池面湿滑,指尖一直往下溜。

“你姓吴?”

水停。

门外,孙阿姨的袋子掉在了地上。

几只橘子滚进水房。

她没去捡。

“长福?”

水龙头猛地转开,又停住。

水管撞了一下墙。

孙阿姨扶着门框。

“是你?”

铜柄一点点转回去。

水停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到水,险些滑倒。

我伸手扶住她。

她把我的手拨开,蹲在水池前,盯着那只旧铜柄。

“你怎么还在这儿?”

水没有动。

“他们说你下班以后喝酒,自己爬上水箱,摔下来了。”

她擦了一下鼻子。

“我说你不喝酒,他们拿检测单给我看。”

“后来又说,不签字,连丧葬费都不好领。”

水龙头开了一下。

又关上。

孙阿姨抬起头。

“不是?”

水停着。

她嘴唇动了动。

“你不是喝酒掉下去的?”

铜柄没动。

我们约定过。

关水,是。

孙阿姨把额头抵在池沿。

“我就知道。”

那句话很轻。

她又说了一遍。

“我就知道。”

杜师傅把工具箱挪开,给她让出地方。

赵顺蹲下捡橘子,一只一只擦干。

捡到最后一只,他没站起来。

我怕自己问乱了,找来纸,把能确认的东西逐项写下。

吴长福。

维修工。

三年前出事。

出事前,夜间值班。

每天零点开水检查旧管线,早上交班。

孙阿姨说,他活着的时候,最怕漏检。

“那根旧管子水压不稳,他总说夜里没人用水,才查得出来。”

“出事那天,他也是去查这个?”

她点头。

“他说,上头催得紧,让他一个人先干。”

我看向水龙头。

“你当时需要安全带?”

水停。

“有人没给你?”

水停。

“徐建荣?”

铜柄猛地压到底。

水完全断了。

徐建荣。

徐承的父亲。

学校维修工程的承包商。

陶警官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名字。

“我们会查。”

孙阿姨忽然抬起头。

“那小树……”

她停住了。

水龙头却先动了。

开了一下。

停住。

又开了一下。

那是我们刚才一直没有见过的节奏。

我看着它,手里的笔往下滑了一截。

孙阿姨的嘴唇抖起来。

“你是不是以为,小树跟我一起回来了?”

水停了。

她抓住池沿,指节压得发白。

谁都没说话。

门外有人挪了一下脚,鞋底擦出一声响。

孙阿姨低下头。

“他没跟我回来。”

铜柄慢慢转开。

水从她手边淌过去。

她把脸埋进掌心。

“长福,咱儿子找着了。”

水流细了一点。

“可他没能走着出来。”

4

那天,水一直没停。

不是开到最大的那种。

细细一股。

孙阿姨伸手关了两次,铜柄都转回原位。

她不再关了。

她坐在杜师傅搬来的凳子上,陪着水声,坐到天亮。

六点整,水断了。

铜柄停在关闭的位置。

我把手掌伸过去,掌心只落下一滴水。

赵顺在门口蹲了一宿。

他站起来时腿麻,扶着墙挪了半天。

“我以后再也不骂它浪费水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以前我还拿胶带捆过它。”

我看向他。

他两手合在胸前。

“我等会儿去买个好点的起泡器。算赔礼。”

我们没有把这些发到群里。

一来,没有人会信。

二来,吴树还躺在殡仪馆,孙阿姨连一场完整的觉都没睡。

拿他父亲当新鲜事往外传,我做不出来。

可徐承知道了。

不是从我们嘴里。

他父亲公司的维修人员,参与过最初的管线排查。

下午,徐承带着一个纸箱上了六楼。

箱子里装着电机、细线、遥控器。

赵顺看见,脸就拉了下来。

“你干什么?”

“还原你们的把戏。”

徐承把手机架在水房门口。

“尸体刚发现,你们就开始装神弄鬼。下一步是不是该募捐了?”

我按住他的手机支架。

“谁募捐了?”

“现在没募,以后呢?”

他把手里的电机往桌上一放。

“网上几十块。你们以为弄个水龙头自己转,就能往我爸身上扣东西?”

杜师傅正好来收工具。

他瞥了一眼纸箱。

“你先接上。”

徐承愣了下。

“什么?”

“接上,让我看看怎么藏。”

徐承拆开包装。

细线绕了一圈,电机卡不进水龙头底部。

他换了个位置,线又从盖子边露了出来。

杜师傅靠在门边。

“再藏藏。”

赵顺伸手想给他递胶带,又收了回去。

“算了,你自己来。省得回头说我们给你培训。”

徐承把东西摔回纸箱。

“我又不是专业搞这个的。”

“那你挺敢下结论。”我说。

他看向我。

“贺川,你图什么?孙芹给你多少钱?”

孙阿姨刚走到楼梯口。

听见这句,停了下来。

她手里拿着吴树的学生证。

透明卡套已经裂了,边角用胶带补过。

“我没钱给他。”

徐承转过身。

“阿姨,我不是针对你。你也得想想,事情闹大,对吴树有什么好处?”

孙阿姨抬起眼。

“他已经死了。”

徐承喉结滚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叫对他有好处?”

徐承没回答。

孙阿姨把学生证贴在胸前。

“我儿子死了三个月,学校说他休学,你说他实习。现在他找到了,你还问我闹大有什么好处?”

她往前走了一步。

徐承下意识往后退。

“我不闹。”

她的手抖得把卡套捏出了响声。

“我就问,他怎么进去的,谁把门封上的。”

徐承的脸绷住了。

“我怎么知道?”

“那你急什么?”我问。

他扭头盯着我。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一个死人,你们编得没完没了。他爸三年不走,儿子死在旁边都护不住,装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我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推离孙阿姨身前。

赵顺冲过来,先掰开我的手。

“别碰他!”

我喘了一口气。

赵顺把我往后拽。

“这种时候碰他,他能把住院套餐直接升满!”

徐承扯平领口,脸上却没多少被冒犯的怒气。

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孙阿姨手里。

“那条红绳,是在尸体右手上找到的?”

水房里没人说话。

孙阿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拿的是学生证。

红绳已经被警方作为物证收走。

我看着徐承。

“谁告诉你,是右手?”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

“现场那么多人。”

“遗体运下来的时候盖着。”

他转身想走。

陶警官从楼梯口上来,正好挡住他的路。

他身后跟着另一位警察。

“徐承,跟我们回去补充一下情况。”

徐承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没了刚才架手机时的神气。

“你故意套我话?”

我松开攥着的手。

掌心全是汗。

“我也希望,你只是听说。”

5

徐承那天没有回来睡。

第二天,学校几个群里开始传我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站在水房门口,孙阿姨坐在里面。

配的文字,说我跟校外人员串通,借校园事故编造闹鬼传闻,逼承包商赔钱。

还有一张聊天截图。

头像是我的。

内容只有一句。

“不拿一百万,这事没完。”

赵顺把手机递给我时,我正在吃面。

我看了两眼。

“他这图做得还挺细。”

赵顺瞪我。

“你就这反应?”

“头像都用对了。”

“重点是头像吗?”

我把筷子放下。

“重点是,他截图里那个时间,我正在派出所做笔录。”

赵顺低头放大。

看清时间,他把手机拿远了点。

“好消息,造假。”

“坏消息呢?”

“我们专业群已经有人问你能不能分期收。”

我联系韩老师,把原始记录和当天行程发过去。

韩老师回得很快。

“材料留存。已经通知各群不要继续传播。”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来电话。

“你论文最近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韩老师听出我的停顿。

“我不是让你别管这个事。你把正常学业守住,有困难直接说。”

我靠在走廊墙边。

“老师,吴树那份休学申请,家长签字是假的。”

“在查。”

“他的门禁卡停了,床位收了,家长来找人,还被告知休学了。”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这些都在查。”

“我怕最后只查水房里那扇门。”

韩老师没马上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

“我会把你这句话写进情况说明。”

孙阿姨也被人找了。

徐建荣让人送来一只文件袋。

里面有三年前的补助领款单,还有一份新的协议。

十万元。

要求她停止对外发声,确认吴长福的事故已经妥善处理,不再提出异议。

孙阿姨把袋子拿给陶警官时,最上面的纸已经湿了一角。

不是眼泪。

她送衣服的电动车没电了,推了很远,手心的汗浸进去。

她问:“这钱,我不拿,会不会连以前那点也要回去?”

陶警官把纸翻过来。

“不会因为你配合调查,就让你承担不存在的债务。”

她点点头。

又问了一遍。

“真不会?”

我站在旁边,牙齿抵着后槽。

徐承不用抬手。

一张纸,就能让她在路上想一路。

孙阿姨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屏幕上跳出吴树的头像。

我整个后背绷住。

是那个已经被警方掌握情况、等待进一步核查的账号。

有人又登上去了。

发来四个字。

“妈,别闹了。”

孙阿姨的手往下坠了一下。

我接住手机,直接交给陶警官。

赵顺站在门口,刚看清消息,转身就往外走。

我拽住他。

“你去哪儿?”

“找徐承。”

“找他干什么?”

“我现在还没想好,先让脚走一会儿。”

我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坐了两秒,捂住脸。

“他都拿死人手机发消息了。”

陶警官拿起自己的电话,叫人固定账号登录情况。

那条消息没有被删。

也没有让我们替他保留什么体面。

当天晚上,孙阿姨没有来水房。

她被那四个字耗得坐不起来。

我给她买了粥,回到学校时,六楼多了几个人。

水房门外摆着新管件。

旧水龙头不见了。

赵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换了。”

我把粥袋递给他。

“谁换的?”

“学校安排的应急维修。总管漏水,拆旧件时一块儿换掉了。”

我冲进去。

新的铜柄亮得扎眼。

我拧开,再关上。

十一点五十九分。

十二点。

水没有动。

杜师傅从楼下赶来,蹲下看了一眼。

“旧件呢?”

维修人员翻单子。

“按废料拉走了。”

“拉哪儿了?”

“施工单位回收点。”

我盯着那张单。

签收人一栏,有一个名字。

程实。

隔壁宿舍的程实。

也是兼职帮维修队跑手续的学生。

6

程实不接电话。

赵顺一连拨了七个,最后把手机塞给我。

“他再不接,我就用你的打。”

我打过去。

还是没人接。

我给陶警官发了旧件被运走的情况。

他让我们别擅自进入施工场地,先确认车辆和去向。

学校后勤查到回收单。

不是全部废料都进了徐建荣的仓库。

那车东西已经转卖。

我看着运输记录,问地址。

负责人报了一个地方。

赵顺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不是城西废品站?”

“你认识?”

“我卖毕业旧书去过。”

“你还没毕业。”

“提前适应离校生活。”

我们赶到废品站时,老板正在过秤。

一车铁架、水管、旧阀门,堆在场地中央。

旁边还有一台压扁机。

赵顺看一眼那机器,脸都白了。

“老板,先停一下!”

老板按住秤杆。

“你们买什么?”

“水龙头。”

“那边挑。”

老板随手一指。

我看过去。

半人高的一堆。

赵顺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问:

“我们这行能不能先交押金,暂停营业?”

老板看着他。

“你买水龙头,管我营业干什么?”

“这批东西可能跟一宗案子有关系,警察正在过来。”

我把通话记录和学校的运输单给他看。

老板脸上的表情收住了。

“那不能动。你们也先别动,等人来。”

陶警官派来的人到场后,废料被单独隔开。

我们戴着手套,一件件找。

旧水龙头比我想的多。

有的断了柄,有的还挂着半截管子。

我拿起一个,发现不是。

再拿一个,也不是。

赵顺蹲在另一边,翻得满头汗。

“咱之前怎么没给它拍张证件照?”

我没说话。

手套里已经湿了。

找到天黑,杜师傅来了。

他看着我们摆成一排的水龙头,问:

“底下看了没?”

“看什么?”

“老吴干活有个习惯,装完难认的旧件,会在底下刻个记号。”

他蹲下,翻过一个阀门。

“不是这个。”

又翻。

“也不是。”

赵顺跟着翻,手上动作快了起来。

翻到第十几个时,杜师傅按住一件。

铜体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最后一笔歪了一点。

他拿拇指擦掉上面的污泥。

“他的字。”

我蹲在地上,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赵顺抱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老板递过来一瓶水。

“这么个旧东西,你们急成这样?”

赵顺接过去,拧了两次没拧开。

“里面有个老员工。”

老板看他。

他把瓶子递给我。

“算了,您当我没说。”

旧水龙头装进证物袋,相关去向、拆装人员都留下了记录。

它暂时不能装回去。

我知道。

这回不能只凭着急。

回学校的路上,陶警官打来电话。

程实找到了。

他没有跑远。

他在学校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天,身份证一登记,就有了线索。

我们在派出所见到他时,他两只手一直扣着裤缝。

陶警官问:“匿名求助,是你发的?”

他点头。

“为什么现在发?”

“水房要重新做防水了。”

“你担心什么?”

程实低下头。

“他们说,这次把后面那间彻底填掉。”

我往前迈了一步,被赵顺拽住。

程实肩膀缩了缩。

“我没想到他真在里面。”

陶警官看着他。

“你在求助里写,死亡三个月。”

程实嘴唇发白。

“徐承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出事后。”

屋里静下来。

程实把头压得更低。

“那天我帮他们搬东西。”

我听见自己问:

“吴树还活着吗?”

程实没回答。

“我问你,他那时候还活着吗?”

他的手忽然握紧。

指甲扣进掌心。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

赵顺松开了我的胳膊。

他扶住桌沿,缓缓坐下。

程实的眼泪掉在裤子上。

“我以为他们会送医院。”

“徐建荣说,他只是撞晕了,叫我先走。”

“后来徐承告诉我,吴树回家了。我问他,那我听见的是什么,他说我听错了。”

陶警官没催。

程实抬起脸,眼睛肿得睁不开。

“直到我说要报警,他才跟我讲,人已经死了,我帮忙搬过柜子,谁都跑不掉。”

我把手撑在桌上。

“你就信了?”

程实喘了几口气。

“我怕。”

赵顺看着他。

“吴树怕不怕?”

程实的嘴张开,没发出声音。

赵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慢慢说。”

“这次别再替别人省事了。”

7

程实第一次见吴树进检修间,是三个月前的晚上。

徐建荣来学校核对维修款。

吴树在楼下等他。

两人说了几句,去了六楼。

程实当时帮维修队整理工具。

徐承把他叫过去,说搬个柜子,顺便腾检修口。

他到了以后,听见里面有人争执。

吴树问的不是赔多少钱。

是三年前那份事故说明。

谁写的。

谁签的。

为什么写吴长福酒后违规操作。

为什么工资结算表上,有他父亲已经死去之后的签名。

徐建荣最初还哄他。

“你妈当时都认了,你现在翻这个,能翻出什么?”

吴树说:“我妈没认。她看不懂你们那几页纸。”

徐承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现在不是读得懂了?读懂了就该知道,拿了钱就别闹。”

吴树把手机拿出来。

徐承伸手去抢。

两个人撞到检修间门边。

程实只听见一声闷响。

他进去时,吴树倒在铁架旁,后脑勺下面有血。

徐建荣让他去拿毛巾。

他回来时,吴树的手机已经不在地上。

徐承站在门口,手背擦破了。

程实要打急救电话。

徐建荣夺过他的手机。

“这里电线没断干净,你先出去,别添乱。”

“人头上都是血。”

“我没看见?我让人开车过来。”

程实信了。

他后来反复对陶警官说这三个字。

说到第四次,陶警官打断他。

“接下来呢?”

程实捂住脸。

“徐承让我把外面的柜子推过去,说不挡着学生用水。”

“你推了?”

“推了。”

“推的时候,里面有没有声音?”

他两条腿抖起来。

“有。”

屋里的纸页被风吹动了一角。

程实盯着那张纸。

“吴树说,叔,别关门。”

我胃里一阵抽。

赵顺把垃圾桶推过来。

我摆手,喉咙里全是酸水。

程实继续说。

“徐建荣让我走。他说人送出去之前,不能让学生围着拍,出了事学校也麻烦。”

“后来我再去,门边全封好了。”

陶警官问:“谁封的?”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这次,他没有替自己补一句解释。

我缓了一会儿,问他:

“吴树有没有带别的东西?”

程实想了很久。

“有个小黄袋。”

“什么样的?”

“就这么大。”

他比了一下手掌。

我抬起头。

吴树买过一支录音笔。

很便宜,按键硬,录出来总带点底噪。

那时候他在校外做临时工,老板说少了他两天工时。

他拿着排班表跑了三趟,没要回来。

后来,他买了那支录音笔。

赵顺还替他试过。

试音内容是:

“赵顺欠吴树一顿火锅,自愿承担全部锅底费用。”

吴树把这段留了很久。

说以后告赵顺,有证据。

我抓住桌沿。

“小黄袋里装的是录音笔。”

程实猛地抬头。

“我看见他抬过手。”

“往哪儿?”

“风机那边。”

他站起来,比了个动作。

“还没吵起来之前,他去看风机,说那里响。我以为他在修。”

水房那套旧通风系统,三年前就是吴长福管的。

吴树从小跟着他父亲干活。

换灯、接管、修风扇,他都会。

他比徐承更清楚,什么地方能藏下一支录音笔。

警方重新检查了通风口。

不是检修间里那只已经拆下的旧风扇。

是水房上方,通往屋顶的回风口。

拆开外框,里面有一只带磁片的小黄袋。

外面沾满灰。

袋口缠了好几圈胶带。

录音笔没电了。

里面的存储器还在。

等待提取的那一晚,赵顺把他的聊天记录翻到三个月前。

吴树最后一次在群里说话,不是那条请假消息。

更早。

他问:

“晚上有人用水房吗?”

赵顺回:“用,洗袜子。”

吴树说:“九点之前洗完,行不?”

赵顺回了一个好。

“我当时还以为他要洗被单。”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怎么就没问一句。”

我坐在他旁边。

“你不知道。”

“你不也不知道?”

“嗯。”

我们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陶警官通知,部分录音提取成功。

孙阿姨要求听。

陶警官提醒她,里面可能有不适合反复接触的内容。

她点头。

播放键按下去。

先是风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是吴树。

“徐叔,我不找学校要钱。我找你。”

徐建荣说:“该给你家的早给了。”

“那是补助,不是我爸的工资,也不是工伤赔偿。”

纸被拍在桌上。

“你看这个签名。”

吴树的声音离录音笔远了一点。

“我爸的福字最后一笔总要歪。他嫌写正了费劲。”

“这张单上,写得这么齐整,不是他的字。”

徐承笑了一声。

“你现在连字写得好都要挑毛病?”

吴树没理他。

“我去问过以前跟他干活的人。那天安全带没有送来,水箱旁边的护栏也是拆的。”

徐建荣的声音压低了。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吴树,我看在你爸的份上,一直没跟你计较。”

录音里,一把椅子被拖开。

吴树说:

“你要真看在他的份上,先把他名字写对。”

“他叫吴长福。”

“不是‘酒后擅自进入现场的无关人员’。”

我听到这里,手指已经攥得发木。

后面是争执。

脚步。

徐承那句骂声。

再往后,传来一记撞击。

孙阿姨猛地站起来。

她的椅子倒在地上。

陶警官按了暂停。

她扶住桌子,喘得整个人都在抖。

过了很久,她弯腰把椅子扶起来。

坐下。

“放吧。”

陶警官看着她。

“您可以先停一停。”

她摇头。

“他那时候,没人听。”

她把手按在自己膝盖上。

“现在我听。”

8

录音没有替我们省掉后面的路。

它需要核实。

录到的人是谁,设备怎么来的,文件有没有被改动,程实的证言能不能与现场痕迹对应。

吴树的伤、门上的封堵材料、维修车辆进出时间,也都要一项项查。

陶警官没向我们许诺哪一天能结束。

他说:“现在有可以继续往下走的证据了。”

我点头。

这句话,比“放心”管用。

徐承很快再次被带走。

这一次,是在宿舍。

他坐在桌前,正在删东西。

警察进门时,他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赵顺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站在门边。

徐承看见他,忽然开口。

“赵顺,你替我说句公道话。”

赵顺低头看了看盆。

“哪句?”

“吴树离校那天,我是不是正常上课?”

“你上午上了,下午没上。”

“我下午去帮我爸干活!”

“那你说清楚帮的什么。”

徐承的嘴角绷住。

他转头看我。

“贺川,你真觉得他是被我害死的?”

我看着他。

“我想听你自己说。”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没想让他死!”

宿舍里静了一瞬。

警察让他配合。

他没再坐下。

“他非要抢手机,自己往后退,谁知道后面有铁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说送医院了,我说过!”

陶警官看着他。

“这些去依法说明。”

徐承站着没动。

几秒之后,他的膝盖忽然弯了一下,手扶住桌沿。

“是我爸说不用送。”

“他说人已经不行了。”

“他说我是学生,不能毁在这件事上。”

赵顺把盆放到地上。

里面一只袜子掉出来,他弯腰捡了两次,才捏住。

徐承又看向我。

“你们都不知道我当时多怕。”

我往前走了一步。

“吴树也怕。”

他嘴唇开始抖。

“我知道。”

“他喊别关门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的手从桌沿滑了一下。

没有回答。

走廊里有人探头。

警察让围观的人散开。

徐承被带出去时,突然抓住门框。

“我的毕业材料怎么办?”

没人替他回答。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他的哭声。

赵顺把衣服放到阳台,回来坐在吴树原来的床边。

“我以前真觉得他只是嘴欠。”

我看着那张床。

“我也是。”

徐建荣没有立刻认。

他请了律师,提交了三年前的事故资料,还向学校提出,要追究散播不实信息人员的责任。

他把所有文件做了目录。

第一页写“情况说明”。

第二页写“善后记录”。

第三页是一份捐赠凭证。

赵顺看到照片,咬着牙说:

“他把人命归档归得挺整齐。”

这回,我没有让他闭嘴。

韩老师联系了学校相关部门。

吴树的休学申请、门禁停用、宿舍物品处置,都被重新核对。

经手的人,有的说当时材料齐全。

有的说承包商跟学校合作多年,没有想到会有问题。

孙阿姨坐在桌前,一页页听。

听到最后,她问:

“我来过两次。”

负责接待的人翻记录。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次,有人让我回家等。”

“第二次,有人说他自己不想读了,家里要做思想工作。”

“你们现在都有材料。”

她把吴树的学生证放在桌上。

“我当时只有这个。”

没有人立刻接话。

韩老师把学生证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

“您来过的记录,我们也会保留。”

孙阿姨没有收回去。

“别再弄丢了。”

当天晚上,徐建荣给我打电话。

我看见来电显示,打开了录音。

他先问我父母做什么。

我没回答。

他又问我毕业以后准备去哪儿。

我说:“你有事直说。”

电话里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年轻人,帮忙要有个限度。孙芹现在听你的,你劝她一句,别让旁人捡便宜。”

“谁是旁人?”

“有些东西真翻出来,学校脸上也不好看。你还要毕业。”

我看着桌上的论文。

光标在空白处闪。

“徐建荣。”

“嗯?”

“吴树也要毕业。”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我继续说:

“你儿子也要。”

“为什么你当时只想到一个?”

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录音交给警方,又给韩老师发了一份情况说明。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下,坐回电脑前。

写了两行,删掉。

再写。

赵顺看了一眼。

“你在写什么?”

“致谢。”

“现在写这个?”

“先占个位置。”

屏幕上,只有一行。

“谢谢曾经替我修好台灯的人。”

吴树修那盏灯,没收我钱。

他说顺手的事。

9

徐建荣被带走前,学校安排过一次历史用工资料核对。

是为了查清拖欠工资、三年前事故材料,以及有关款项的真实去向。

我们后来才知道,相关调查已经取得了更多证据。

包括当年工友保留的排班记录。

包括出事当天,徐建荣催吴长福先上去作业的通话。

也包括吴树出事后,那些被删掉、被伪造,又被一点点找回的东西。

徐建荣来得很早。

他带着律师,文件装在硬壳箱里。

孙阿姨坐在长桌另一边。

我和赵顺在旁边等,需要我们核实的部分,就进去说明。

隔着半开的门,我听见徐建荣说:

“吴长福确实辛苦,这一点,公司一直是承认的。”

孙阿姨没说话。

他继续翻纸。

“当时情况复杂,个别手续不规范,我们可以补。”

“工资呢?”她问。

“账要核。”

“核了三年?”

徐建荣把纸放平。

“孙女士,我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也是。”

她拿出一张旧纸。

纸被折得很小,边缘磨出了毛。

是吴长福写的欠薪明细。

哪一天做了什么,工时多少,领过多少,还差多少。

他字写得不齐。

福字最后一笔,确实歪。

这张纸原本夹在家里的维修手册里。

吴树把手册带到学校后,又扫描过一份,发给母亲保存。

原件在他的旧物中找到。

孙阿姨把纸摊开。

“你说他喝醉,账倒记得清楚。”

徐建荣扫了一眼。

“私人记录不能代表——”

“那你拿他签过字的领款单。”

工作人员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

徐建荣看了一眼,脸上那点笑没了。

领款单上,吴长福最后一次“签字”的日期,是他死亡之后。

以前,他可以说时间填错了。

可以说经办人疏忽。

现在,每一笔都有人往下问。

转到哪个账户。

谁代领。

谁保管印章。

谁在事故后,继续把一个死人的名字填进报表。

徐建荣伸手去拿那张旧纸。

孙阿姨先按住了。

“这个不给你。”

“我看看原件。”

“有人替你看。”

她把纸交给工作人员。

动作很慢。

没有松手时的慌。

徐建荣往椅背上一靠。

“孙芹,你别以为有人撑腰,就能随便说话。”

孙阿姨看着他。

“我随便说什么了?”

“当年你是签了字的。”

“你们拿丧葬费逼我。”

“措辞注意。”

她点头。

“好,我说仔细。”

她坐直了些。

“你的人来找我,说不签,尸体在那儿放着,每天都是钱。”

“我问能不能让我儿子回来一起看。”

“他说孩子上学,别耽误。”

徐建荣猛地坐起。

“谁说的?”

孙阿姨抬手,指着他。

“你。”

门内静了几秒。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纸被攥出一道褶。

赵顺把纸抽过去,替我抹平。

他的手也不稳。

徐建荣又翻开文件箱。

“现在争这个没有意义。可以谈一个补偿数额。”

“可以。”孙阿姨说。

我抬起头。

她接着问:

“先把我丈夫没领到的工钱列出来。”

“这是其中一部分。”

“把他该有的事故结论查明白。”

“这个得等有关部门——”

“那就等。”

徐建荣的手停在文件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

孙阿姨看着他。

“按你们总让我走的流程,走完。”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律师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他没听进去。

“你儿子自己跑到施工区域,跟我儿子发生争执,这里面也不是一点责任没有!”

孙阿姨的手抓住了桌边。

她没有站起来。

“他去了。”

“他拿着你们做的假材料去了。”

“他头上流血了。”

她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

“他喊你叔。”

徐建荣伸手去端茶。

杯盖磕在杯口,响了两次。

“录音能说明什么?中间那么乱——”

“他说别关门。”

孙阿姨抬起眼。

“你听见了。”

徐建荣的杯子停在半空。

“我当时没听清。”

“那你为什么说,等水声大一点?”

杯盖从他手里滑下来。

掉在桌上。

那句话,是录音后半段提取出来的。

风机声盖住了一部分。

但不是全部。

吴树还在喊。

徐承说,外面有人。

徐建荣说:

“十二点了。”

“等水声大一点。”

我站在门口,耳朵里又响起那晚的流水声。

三年。

每晚十二点。

他知道。

他知道那只水龙头会自己打开。

他甚至等着它开。

赵顺把手按在我肩上。

按得很紧。

徐建荣猛地站起来。

“你们把材料拿出来,我有权——”

门被推开。

陶警官带人走进来。

他向徐建荣出示证件和相关法律文书。

徐建荣的目光先落在警察手上,再转向门口的我。

“你们设局?”

陶警官让他配合。

他的文件箱被自己撞到,纸散了一地。

捐赠凭证落在最上面。

他没有捡。

“我儿子呢?”

没有人顺着他的节奏回答。

“我要见我儿子!”

他的声音拔高,椅子被推倒。

两名警察控制住他。

他扭头看孙阿姨。

“我给钱!”

她坐着没动。

“你先前问多少,我都可以谈!”

孙阿姨把那张学生证收进袋子。

她的手在袋口停了很久。

徐建荣还在说。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孙阿姨抬头。

“我也是。”

他的嘴还张着。

声音却没跟上。

过了几秒,他腿一软,半边身体往下坠。

警察扶住他。

他开始哭。

先是喘,接着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没想这样……”

“就是想保住他……”

孙阿姨把袋口扣好,站起来。

她走得不快。

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停。

我跟在她后面。

徐建荣忽然叫住我。

“贺川。”

我回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个水龙头,是不是你们弄的?”

我看了他几秒。

“你找人拆它的时候,也这么想吗?”

他不说话了。

走廊尽头,孙阿姨扶着墙,弯下了腰。

我和赵顺跑过去。

她摆手,想说不用,嘴张开,先呕出一口酸水。

赵顺冲去接水。

我扶着她的胳膊。

她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我刚才没说错吧?”

“没有。”

“我没让他把话绕走吧?”

“没有。”

她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扶着她,站了很久。

10

后面的事,还是一份份材料往前走。

吴长福三年前的事故重新调查。

拖欠的工资,与当年事故有关的责任,被拆开核实。

吴树的死亡,也没有被写成一场简单的争执意外。

程实交代了自己知道的全部经过。

他帮着推柜子,事后又按徐承的要求说过假话。

这些不能因为他最后发了一条求助就一笔抹掉。

他去见孙阿姨那天,带了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他兼职攒的钱。

孙阿姨没收。

“不是这个。”

程实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我知道。”

“你以后问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会。”

孙阿姨盯着他。

“不是答应我。”

他嘴唇动了动,点头。

离开时,他走到门口,忽然蹲了下去。

两只手抱住头,哭得喘不上气。

孙阿姨没有走过去扶他。

她坐在椅子上,拿着吴树的照片,拇指在相框边上来回摩擦。

我也没有劝。

有些人该自己站起来。

学校对吴树休学材料的处理,出了正式调查结果。

相关经手环节被追责。

那条说我索要一百万的假消息,也有了调查和澄清。

赵顺坚持让对方在原来传过的群里逐一更正。

有人说,差不多就行了,都是同学。

赵顺回复:

“造的时候怎么没差不多?”

“你们复制得挺快,更正也复制。”

他把每一个群的更正都保存下来。

我问他留着干什么。

他说:“防丢。”

我的论文没有因为这件事变好写。

台灯坏过一次。

我坐着看了半天,最后自己拆开。

里面一根线松了。

吴树以前给我修过,线头上还留着他缠的胶带。

赵顺从床上探出脑袋。

“能修?”

“能。”

“修不好别硬来。”

“我知道。”

他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要不等杜师傅?”

我把电源拔得更远一点。

“我真知道。”

灯亮起来时,我们都没说话。

赵顺下床,把那张欠款记录重新抄了一遍。

八十七块六。

他夹进吴树的一本旧书里。

孙阿姨整理遗物时看见了,拿出手机要转给他。

赵顺往后退。

“阿姨,这个不收您的。”

她看着他。

“他欠你的。”

赵顺搓了搓手。

“嗯。”

“那就记着。”

“我记着。”

孙阿姨把那张纸放回书里,抹平了折角。

案子开庭那天,我们都去了。

徐承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短了很多。

他没往旁听席看。

听到有关未及时救助、阻止他人求救,以及后续封堵隐瞒的内容时,他开始摇头。

摇了几下,又停住。

徐建荣一直盯着桌面。

被问及为什么没有拨打急救电话,他先说当时判断人已经死亡。

公诉人出示了能够证明吴树当时仍有生命迹象的证据。

还有他自己的话。

等水声大一点。

徐建荣不再回答。

孙阿姨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

庭审休息时,我问她要不要出去透口气。

她摇头。

“我听完。”

宣判时,徐承哭了。

他转过头,视线从旁听席上扫过。

看到孙阿姨,嘴唇动起来。

“阿姨……”

孙阿姨没有应。

法院对二人的犯罪分别作出判决。

徐承听见自己的刑期,双腿撑不住,扶着面前的栏杆,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徐建荣则不停地念:

“我就一个儿子。”

有人提醒他保持秩序。

他停了一会儿。

又低声念。

孙阿姨从头到尾,没有转开视线。

出来时,她走到法院台阶下,抬头看了很久。

赵顺把水递过去。

她喝了一口,才发现瓶盖还攥在另一只手里。

那天,她第一次主动提起水房。

“我想去跟他讲一声。”

旧水龙头在完成相关检验、确认不再需要继续留存之后,已经按程序交还。

杜师傅重新检查了管路。

坏掉的地方修好。

旧铜件装回原位。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六楼。

赵顺拎着一个袋子。

我问他里面是什么。

他掏出一只起泡器。

“答应过的。”

杜师傅接过去,装在出水口上。

又试了一遍。

水落下来,不再到处溅。

赵顺看着自己的裤腿。

“这回正常多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孙阿姨站到池边。

她没有哭。

她把判决书的复印件放在一只透明袋里,搁在干燥的地方。

旁边还有重新核实后的事故材料、工资结算单。

吴长福的名字,被完整地写了上去。

身份是维修工。

不是无关人员。

零点。

铜柄转了。

水从新装的起泡器里流下来,落在池底。

孙阿姨伸手,接了一会儿。

“长福。”

水细了。

她把那张欠薪表拿出来。

不是新打印的。

是那张边缘起毛、折痕发白的旧纸。

“账对过了。”

“少的,正在按程序补。”

水停了一下。

又开了。

她低头看着纸。

“你的事,重新查清楚了。”

“树的事,也判了。”

门口,赵顺把脸转向一边。

杜师傅摘下手套,塞进口袋。

孙阿姨把纸重新折好。

“我把他带回家了。”

水流忽然粗了一点。

她点头。

“嗯,跟你在一块儿。”

我站在她身后,手指贴着裤缝,指尖发凉。

她把掌心覆在铜柄上。

没有用力拧。

“这回不是我不告诉你。”

“这些日子,我也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水从她腕边流过去。

“他长高了。”

“你走的时候,他还没这么高。”

“他会修东西了。灯,风扇,水管,都能修。”

赵顺忽然蹲下去。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背。

他摆摆手,把头低得更深。

孙阿姨接着说。

“就是吃饭不舍得花钱。”

“总说食堂够吃。”

“给我寄钱,也说是奖学金。”

她停了很久。

喉咙里滚过一声,没接上话。

我往前半步,又停住。

她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脸。

“你见着他,别说他。”

水停了。

水房里只剩下几个人压着的呼吸声。

赵顺从口袋里掏出纸,扯了两次,才扯出一张。

他站起来,递给孙阿姨。

她接过去,没有擦。

“长福,你下班吧。”

她说完,把手从铜柄上挪开。

水没有再出来。

赵顺站在池边,眼睛盯着出水口。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想碰,又缩了回来。

杜师傅拉住他的袖子。

“别试。”

赵顺点点头。

孙阿姨把那张欠薪表收好,又去拿判决书。

透明袋贴在台面上,她揭了两次才揭起来。

我伸手帮她托住底下的纸。

她低声说:“谢谢。”

我摇头,把袋子递给她。

水房外有人咳嗽。

宿管阿姨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她刚交完班,本来已经走到楼下,又折了回来。

看见我们,她先把钥匙攥进掌心,免得响。

“说完了?”

孙阿姨点头。

宿管阿姨朝水池走了两步。

她平时说话能从一楼传到六楼,那晚却半天没出声。

最后,她摸了一下水池边沿。

“老吴。”

“我那几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赵顺吸了下鼻子。

宿管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水龙头。

“我是不知道。”

她把腰间的钥匙摘下来,放到旁边。

“以前夜里漏水,我一个电话,你穿着拖鞋就上来了。”

“有一回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我说让你先去包,你非把阀门关了再走。”

她抬起袖口,压了一下眼角。

“我怎么就没想过,是你没走。”

孙阿姨握住她的手。

两个女人站在池边,谁也没再说。

赵顺往门外挪了挪,把位置让出来。

他低头找垃圾桶,捏着用过的纸,找了一圈没找到。

杜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塑料袋。

赵顺接过去,声音闷在鼻子里。

“叔,您这箱子真齐全。”

“吃饭的家伙。”

“能借我个东西吗?”

杜师傅看他。

“借什么?”

“没有。”

赵顺把纸装进去,揉了揉眼睛。

“我就是想问一句,省得站着没事干。”

杜师傅没说他。

他蹲下来,把底下最后一颗螺丝紧好,又拿干布擦了擦管口。

做完这些,他才收起扳手。

孙阿姨转过头。

“老杜,这个以后还用吗?”

“管路查过了,能用。”

“那就用着吧。”

她看了一会儿那只铜柄。

“别专门留在那里供人看。”

杜师傅点头。

“知道。”

宿管阿姨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她走到门外,把围着看的人劝开。

有人拿出手机,她抬手挡住。

“没什么可拍的。”

“洗手就排队,不洗就回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散了。

我陪孙阿姨下楼。

走到三楼,她忽然停住。

我以为她腿软,伸手去扶。

她却从袋子里翻出手机,对着屏幕按了半天。

“我想把树的号改回来。”

我看向她。

吴树的头像还是那朵荷花。

账号调查结束后,相关资料已经按要求处理,手机也交还了。

她一直没有动。

“改成什么?”

“他原先那个。”

她打开相册,找出一张照片。

吴树站在实训室门口,手里抱着一台拆开外壳的电风扇。

头发被汗压住,额头上蹭着一道灰。

照片只拍到半截风扇。

赵顺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我拍的。”

孙阿姨抬头。

“是吗?”

“我手机当时摔裂了,看不清,没拍全。”

“挺好。”

她把照片往中间挪了挪。

吴树那张脸出现在小小的圆框里。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按下确认。

“这才是他。”

我把手机还给她。

她拿在手里,走了两阶,又停住。

“以前总怕他在学校被人看不起。”

“他让我别来,我就少来。”

她看着楼下。

“早知道你们都在,我就来给你们做顿饭。”

赵顺抓了抓头发。

“阿姨,现在也能做。”

说完,他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让您忙活,我是说,地方我找,菜我买。”

孙阿姨看着他。

他越说越急。

“锅我也能借。我们社团之前煮过饺子,虽然被没收了,但是——”

我碰了他一下。

他闭上嘴。

孙阿姨却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锅都没了,还请我做饭。”

赵顺站直了。

“我能要回来。”

宿管阿姨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要什么?”

赵顺抬头。

“没什么!”

宿管阿姨扶着栏杆往下看。

“是不是那口电煮锅?”

赵顺的手慢慢放下。

“您记性真好。”

“红色盖子,里面还煮着七个饺子。人都跑完了,就剩锅没来得及跑。”

孙阿姨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赵顺看了她一眼,没再辩解。

“对,是我那个。”

宿管阿姨往下走。

“明天拿来,我给你们找个能开火的地方。宿舍里不能乱用。”

赵顺连连点头。

“明白,按规定做饭。”

她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你少贫两句,我就信了。”

出了宿舍楼,孙阿姨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她说腿还有点软。

我去买水,赵顺陪她坐着。

回来的时候,听见她问:

“他平时话多不多?”

赵顺想了想。

“不算多。”

“跟你们能聊上吗?”

“能。主要是我们话太多,他想不听都难。”

她点头。

“他回家也不怎么说学校的事。”

赵顺翻开手机。

“有照片,您看吗?”

孙阿姨把水瓶放到脚边,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照片一张张划过去。

宿舍停电,四个人在桌边打牌。

下雨天,吴树把晾在外面的衣服全抱了回来,胳膊上挂得看不见手。

还有一张,赵顺趴在桌上睡觉,吴树拿着一只坏鼠标,正把底部拆下来。

“这个他说修不了。”

赵顺指着照片。

“我非让他看看。他拆开以后,里面全是瓜子壳。”

孙阿姨看了他一眼。

“怎么进去的?”

赵顺沉默了几秒。

“我也想知道。”

她又低头看照片。

看了很久。

我坐在旁边,拿出手机,把自己存着的照片一张张发给她。

没有多少。

以前总觉得住在同一间宿舍,抬头就能见着,不用专门拍。

孙阿姨每收到一张,都点开。

放大。

再存下来。

最后,她把手机抱在胸前。

“这些够我看好久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收拾吴树剩下的东西。

学校安排了一间屋子,方便孙阿姨慢慢整理。

宿管阿姨把那口红盖子的锅拿来了。

盖子洗得干干净净。

赵顺接过去时,难得没贫。

“谢谢阿姨。”

“线我检查过,没坏。”

她把锅递给他,又拿出一只旧插线板。

“这个不行,烧黑了,不能再用了。”

赵顺看着插线板,转头瞪我。

“谁说还凑合的?”

我把它接过来,放进废弃物箱。

“现在不凑合了。”

孙阿姨坐在屋里,把吴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领口磨松的,袖子缝过的,她都认得。

有件外套,里面缝着一小块布。

她翻出来,摸了摸。

“这还是我补的。”

赵顺原本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我把吴树的书从箱子里抱出来。

专业课本、笔记、几本从旧书摊买的工具手册。

每本书都写了名字。

有一本封皮掉了,他用硬纸重新包过。

纸上印着外卖店的菜单。

赵顺拿过去看。

“他还说这家贵。”

孙阿姨接了一句。

“贵就不舍得吃。”

赵顺翻开书。

里面没有夹钱,也没有什么留给谁的话。

只有笔记。

哪页讲过,哪里容易出错,他用笔画了出来。

我看到一处红圈。

旁边写着:

先断电。

后面又添了三个字。

别嫌烦。

我伸手压住那一页。

赵顺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他把那本书合上,放到最上面。

“这个带回去吧。”

孙阿姨点头。

她把书码好,转头看见床板边上有个浅浅的印子。

“这里怎么了?”

我蹲下看。

是以前装蚊帐时压出来的。

吴树那根杆子短了一截,赵顺把自己的借给他,结果两个人的蚊帐都塌了。

那晚我们折腾到熄灯,最后用晾衣绳勉强拴住。

我讲到一半,赵顺接过去。

“第二天他买了根新的。”

“我问他多少钱,他说没多少。”

“后来我去店里看,二十八。”

孙阿姨抚了一下床板。

“他就这样。”

赵顺嗯了一声。

“但他也骂人。”

她抬起头。

“他还骂人?”

“骂过我。”

“为什么?”

“我用他的搪瓷缸泡过袜子。”

屋里静了一下。

我看向赵顺。

他举起手。

“我当时不知道,那会儿刚开学,真不知道。”

孙阿姨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问:

“那缸还在不在?”

赵顺从箱子角落里拿出来。

白底,蓝边,杯把掉过一小块瓷。

孙阿姨接过去,翻到底下看了看。

“他爸的。”

赵顺两只手僵在半空。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

“你别退啊。”

孙阿姨把杯子放回去。

“后来洗了吗?”

“洗了。煮了三遍。”

“他还用吗?”

“不用了。”

赵顺声音小了。

“种蒜了。”

孙阿姨低头,看见杯子里那层洗不掉的土印。

过了几秒,她拿纸擦了擦杯口。

“难怪。”

“他有一回问我,蒜叶发黄怎么办。”

赵顺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伸手拿起旁边的纸箱。

“这个我搬下去。”

我跟着他出了门。

楼梯上,他走得很慢。

到转角时,忽然停住。

“贺川。”

“嗯。”

“他骂我的时候,我还跟他犟了两句。”

我扶住箱子另一侧。

“我知道。”

“我还说,一个杯子,至于吗。”

箱子在我们手里往下沉。

他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

“早知道是他爸的。”

我没有接那句早知道。

只把箱子托高了一点。

“走吧,阿姨还在等。”

那顿饭,最后还是做了。

借的是后勤食堂的一口灶。

宿管阿姨打过招呼,食堂师傅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

孙阿姨系上围裙,让我们择菜。

赵顺买了满满两袋。

她打开一看,先把人叫过来。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

赵顺站在桌边。

“我怕不够。”

“五个人,你买六斤肉。”

他低头看袋子。

“卖肉的问我够不够,我没好意思说够。”

孙阿姨抬起眼。

“那你买菜就挺听劝。”

杜师傅刚进门,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看见桌上的东西,他把馒头往身后藏了藏。

赵顺立刻接过去。

“叔,您也怕不够?”

杜师傅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这么能买。”

我去洗菜,被孙阿姨叫住。

“先把袖子挽起来。”

我照做。

赵顺站到案板前,自告奋勇剁肉。

孙阿姨给他一把刀。

他试了一下,声音大得食堂师傅都探头过来。

“拆房子呢?”

赵顺握着刀,没敢再落。

孙阿姨把刀接过去。

“你去剥蒜。”

他拿着蒜,坐到一边。

没一会儿,眼睛又红了。

我看他。

“剥蒜也能这样?”

他把旁边那颗洋葱举起来。

“阿姨让我一块儿弄。”

我接过洋葱。

他吸了吸鼻子,低头继续剥蒜。

饺子包得不齐。

杜师傅包的收口朝一边偏,赵顺包的站不住。

我的看着还行,下锅之后先破了两个。

孙阿姨拿漏勺捞起碎皮,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包之前挺有把握。”

赵顺在旁边点头。

“他论文也这样。”

我把筷子递过去。

“你吃不吃?”

“吃。”

他接得很快。

饭桌上没有摆空碗。

孙阿姨盛好自己的那份,把锅盖扣上,招呼我们坐下。

宿管阿姨拿出一小瓶醋。

杜师傅拧开,先倒在碟子里。

赵顺夹起一个饺子,刚要说话,被烫得立刻放回碗里。

孙阿姨看着他。

“慢点。”

他捂住嘴,点头。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吴树以前也总这么说。

赵顺吃饭太快。

面没凉就往嘴里塞,鸡蛋刚出锅就用手剥。

吴树一边嫌他,一边给他倒凉水。

孙阿姨没注意我。

她给赵顺夹了点菜,又把汤推过来。

“吃完再喝,别一口烫的一口凉的。”

赵顺低下头。

夹了两次,才把那个饺子夹起来。

吃完饭,他坚持洗碗。

我跟他站在水池前。

食堂的水龙头有点紧,他拧了两下,没拧开。

他看着铜柄,忽然不动了。

我伸手拧开。

水落进池里。

他把碗放进去,拿起洗碗布。

洗到最后一个,他说:

“我现在听见水声,就想回头。”

我擦着碗。

“慢慢来。”

他嗯了一声。

把碗翻过来,又冲了一遍。

答辩前,我去找韩老师核对材料。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致谢,停了一下。

“这里,你想保留?”

“想。”

他没有替我改。

只拿笔点了另一个地方。

“这处引用页码漏了。”

我低头补上。

出去时,他叫住我。

“贺川。”

我站在门边。

他把笔放下。

“以后再有人反映异常,哪怕理由不合常规,我也会先去看看。”

我握住门把。

“谢谢老师。”

他摇了摇头。

桌上压着一份新的学生联系记录。

每一栏都有日期。

没有哪一项只填一句“已处理”。

答辩那天,赵顺比我先结束。

他出来时,衬衫后背全湿了。

我问怎么样。

他说:“老师问我,为什么这一段跟前面风格差这么多。”

“你怎么答的?”

“我说这一段写的时候睡够了。”

我看着他。

他扯了扯领口。

“实话。”

轮到我进去,手里那张纸一直在抖。

老师让坐,我坐下,把纸压在桌上。

开口前,脑子空了一瞬。

我想起吴树替我修台灯那晚。

我催他快点,说明天要交稿。

他低头接线,回我一句:

“急也得先把这个接好。”

我把第一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说完了。

答辩结束,我拿回材料,走出教室。

赵顺蹲在门外,手里拿着两瓶水。

“怎么样?”

“能毕业。”

他站起来,把水塞给我。

“那行。”

走了几步,他又问:

“有老师问你风格吗?”

“没有。”

他点头。

“那说明你睡得一直不行。”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

手机里,孙阿姨发来消息。

一张饭盒的照片。

她回去上班了。

中午带的饭,是前一天剩下的饺子。

我把答辩结束的事告诉她。

她过了一会儿回复。

“好,好好吃饭。”

赵顺凑过来看,掏出手机,也给她发了一遍。

没几秒,他收到同样的话。

他盯着屏幕,擦了擦鼻子。

“我这就去吃。”

离校前一天,我们最后一次整理宿舍。

徐承留下的东西,早已经按程序交给他家属处理。

吴树那张床空着。

赵顺爬上去,把床板擦了一遍。

我说已经擦过了。

他说,再擦一遍。

床脚那只松掉的螺丝,是杜师傅给的。

赵顺拿扳手拧了几圈,试着晃了晃。

不响了。

他从床上下来,手心蹭破一点皮。

我给他找创可贴。

他接过去,贴得歪,自己揭下来重贴。

贴好以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四张床。

“刚来的时候,觉得这屋真小。”

我把行李箱合上。

“你东西多。”

“现在也不少。”

他踢了踢脚边的编织袋。

里面装着被褥,鼓得拉链都合不上。

我伸手帮他压。

他一边拉,一边问:

“你酒店那个月,花了多少?”

“别问。”

“真不报个销?”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嘴抿住,低头使劲拉袋子。

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蹲下去,拨开夹住的布。

他小声说:

“我当时还笑你。”

“嗯。”

“还说你走了能腾床位。”

“那句徐承说的。”

“我接话了。”

我手上停了一下。

赵顺看着袋子。

“我说能拿来堆杂物。”

走廊里有人拖着箱子经过。

轮子一下一下撞过地砖缝。

我把夹住的布扯出来。

“以后别人说害怕,先听完。”

赵顺点头。

“记着了。”

袋子终于拉上。

我们把行李搬到楼下,又上来检查有没有落东西。

我的桌角还有一小截胶带。

是以前固定台灯电线用的。

我慢慢揭下来,连着底下那点灰,一起丢进垃圾袋。

抽屉关上。

柜门关上。

赵顺站在门口,数了一遍钥匙。

两把。

他把自己的握在手里,等我出来。

我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吴树那张桌子上没有落灰。

窗户留了一条通风的缝。

我把门带上。

锁舌轻轻响了一声。

交钥匙时,宿管阿姨正坐在值班室里登记。

她收下,放进编号的盒子。

赵顺趴在窗口,问她:

“六楼最近怎么样?”

她抬头看了看我们。

“都好。”

“夜里呢?”

“也好。”

她把登记册推过来,让我们签字。

我写完,赵顺接过去。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

“阿姨,以后有人问——”

“我知道怎么说。”

她看着他。

“该交代的交代,不给人编故事听。”

赵顺把名字补完。

宿管阿姨收回册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小袋橘子。

“带着。”

我连忙推回去。

“您留着吃。”

“拿着,老杜送来的,多。”

赵顺接过去,分给我两个。

橘皮上还有一点水。

我们站在值班室门口,一人剥开一个。

赵顺吃了一瓣,牙关缩了一下。

宿管阿姨问:“甜不甜?”

他点头。

“精神。”

我低头把籽吐进纸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宿管阿姨也笑了。

笑完,她擦了擦桌子,把那袋橘子往我们手边又推了推。

“路上慢点。”

搬走前,我们还是上了一趟六楼。

不是半夜。

下午三点多,水房里有人洗拖把,有人抱着脸盆等。

一个男生把鞋摆在池边,拿刷子刷鞋底。

赵顺看见那双灰鞋,脚步停了半拍。

男生抬头问:

“你们用?”

赵顺摇头。

“你先。”

对方把鞋刷完,冲干净池子,关上水。

铜柄转到底。

水断了。

我走过去,洗了洗手。

水落在掌心,凉意一直到指缝。

赵顺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旧水龙头。

底部的福字藏在下面,看不见。

他弯腰想找,找到一半,又直起身。

我把手从水里拿出来。

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口。

“等一下。”

我看向他。

他从包侧面摸出一个橘子,犹豫了片刻,又塞回去。

“不能放这里,容易招虫。”

我点头。

“嗯。”

他擦了擦鼻尖。

“那我吃了。”

“吃吧。”

他剥开橘子,掰下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

他对着水池,站直了一点。

“吴叔,我们走了。”

旁边刷鞋的男生往池子底下看了一眼。

赵顺没解释。

我伸手,握住铜柄。

这一次,没有什么力量顶着我的手。

我把水关好。

洗拖把的人挪过来,对我们说了声借过。

赵顺让开位置。

我和他往门外走。

快到楼梯口,他忽然往回跑了两步。

我站住。

他指着还开着的水龙头,提醒那个低头拧拖把的男生。

“用完记得关水。”

男生抬起头。

“知道了。”

赵顺等了一会儿。

对方把拖把拧干,提进桶里,伸手关上铜柄。

最后一线水落进池底。

赵顺这才转过身,拎起脚边的行李,跟我一起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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