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弟一起穿了。
他成了东厂提督,我成了锦衣卫指挥使。
未婚妻上朝第一件事,就是参他结党营私。
我弟喝完茶,掏出一份名单。
「结党是吧?」
「诸位大人,先把入党费补了。」
1
我弟说这话时,满殿文武都没动。
皇帝捏着朱笔,抬头看他。
「什么费?」
「赈济灾民的捐银。」
我弟把名单翻过来。
背面四个大字。
自愿认捐。
皇帝把朱笔放下了。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畜生,又拿我练过的废稿当封面。】
谢贞站在殿中,官帽端正,腰背挺直。
她是我的未婚妻,也是大梁第一批入仕的女官,现任监察御史。
一个月前,她还问我,家中能不能把东厢腾出来做书房。
今天,她先把我弟往死里腾。
「周承安,你以为拿这种把戏,就能遮掩侵吞赈银的罪行?」
我弟低头,往名单上添了一笔。
「谢御史,言语如此响亮,想必家资颇丰,先记五千两。」
「你放肆!」
「嫌少?好说。」
他又添了一笔。
「一万。」
谢贞的笏板磕在掌心。
前排的首辅谢崇礼终于开口。
「周提督,朝堂不是你东厂。」
我弟把笔搁下。
「谢阁老,这话该我说。」
「您女儿参我结党,证据呢?」
谢贞抬手,身后的内侍呈上一只木匣。
匣中有三封书信,一册账目,一张盖着东厂印信的提银凭据。
「淮州赈银三十万两,实际用于采买粮食的,只有十二万两。」
「余下十八万两,经你之手,不知所终。」
「户部有拨银簿,粮商有收银据,东厂有提银令。」
「周承安,你还想抵赖?」
殿内有人吸气。
我看见户部尚书许济川捋了捋胡须,手指停在第二颗朝珠上。
我弟没看账。
他看我。
「哥。」
「嗯?」
「十八万两,咱家装得下吗?」
我想了一下。
「先把你那间屋腾出来。」
皇帝咳了一声。
我立刻低头。
谢贞脸上的血色往下退,声音更硬。
「陛下面前,你们还敢嬉笑!」
我弟伸手拿起提银令。
看了两眼,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你说我亲自下令,提走十八万两?」
「白纸黑字。」
「谁去提的?」
「你麾下番役,郑全。」
「郑全呢?」
「畏罪潜逃。」
「粮商呢?」
「染病身故。」
「银子呢?」
「正要问你!」
我弟把纸放回去。
「人跑一个,死一个,银子没见着,剩下这张纸就能把我吊死。」
他转向皇帝。
「陛下,这案子查起来倒省事。」
「只要把臣的脑袋砍了,十八万两就算找着了。」
皇帝的手指敲了敲御案。
「周承平。」
我出列。
「臣在。」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涉案的又是亲弟。你怎么说?」
谢贞转头看我。
她袖口里露出半截红绳。
是上个月,我替原身履行婚约,送到谢家的定礼。
她今天戴着它,来参我弟。
「臣请查。」
「怎么查?」
「户部封存原账,东厂封存印信,粮仓封存出入簿。三处一同查,不许只查我弟。」
许济川迈出半步。
「赈务关乎百姓生死,岂能因你兄弟二人拖延?」
「许尚书说得对。」
我看着他。
「所以赈粮照发,账照查。」
「你查账时,拿什么发粮?」
我弟接了话。
「先拿那十八万两发。」
许济川皱眉。
「银子不是被你……」
「不是还没查出来吗?」
我弟冲他伸手。
「许大人,您怎么比银子还先到我家?」
殿后有人憋出一声气音。
谢崇礼回过头。
那人立刻开始咳嗽。
皇帝抬了抬手。
「五日。」
「五日后,朕亲临南城赈棚。」
「到时候,灾民要吃上饭,这笔银子也要有去处。」
我刚要领旨,谢贞跪下了。
「陛下,周承平与涉案之人乃亲兄弟,理当回避。」
她抬起头。
「臣愿会同查办。」
我看她。
她看皇帝。
我弟笑了。
他把那份认捐名单往袖中一塞。
「臣也请谢御史会查。」
「另外,请陛下准臣一事。」
皇帝说:「讲。」
「五日内,凡有人声称臣结党,就请他把同党姓名写明白。」
「不能今天说臣勾结户部,明天又说臣威逼户部,后天户部银子少了,还是臣夜里爬进去吃的。」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
「准。」
退朝时,谢贞拦住我。
「你现在与他划清界限,还来得及。」
我看了一眼她腕上的红绳。
「谢御史。」
「说。」
「先把我家定礼还了。」
2
谢贞的手停在袖口。
「你要为一个宦官,毁了两家的婚约?」
我弟本来已经走出去三步。
听见这话,他转回头。
我按住他的肩。
「你先去。」
他没动。
我又推了一下。
「哥办点家事。」
他这才走了。
走到廊下,还把两名想凑过来的官员拨开。
「没见过退婚?站远点,省得谢御史把你们也算进我们家。」
那两人拎着衣摆就跑。
谢贞盯着我。
「你从前不是这样。」
【废话,从前那个没扛过风寒,换我来上班了。】
我和我弟穿来三个多月。
原身兄弟一个掌锦衣卫,一个掌东厂,听着横,接手后才知道,两边的旧账摞起来,足够给我们打两口棺材。
我弟第一天上值,收到六家送来的银票。
第二天,他把六家都叫去补税。
第三天,东厂门口多了一块牌子。
馈赠请附来路。
此后,逢年过节,门前连卖糖葫芦的都不愿停。
我比他强一点。
至少还有人送纸。
六部废弃的誊抄稿,按例登记销毁后,截下空白处,送来给我练字。
我弟常说,我当上锦衣卫指挥使,最大的政绩就是替朝廷省了三刀纸。
至于谢贞。
我与她只见过四回。
前三回,她问东厂近日查什么。
第四回,她说我弟权势太重,让我劝他辞官。
我当时还觉得,她是怕两家树大招风。
现在看,她是怕砍树时,树枝扎着自己。
「婚约是父母定下的。」她说。
「人也是你今日要杀的。」
「国法当前,岂容私情?」
「那正好。」
我解下腰间一枚玉佩,放到廊柱旁。
「你按国法查案,我按婚书退亲,两不耽误。」
她的指尖掐住笏板。
「你会后悔。」
「请把这句也写进退婚书。以后你家再派人来,我好拿给门房看。」
当天下午,谢家送来了婚书。
一起送来的,还有两位族老。
一人捧着礼单,一人捧着劝我的话。
「承平,谢家三代清望。贞娘年轻,话直了些,你身为男子,何必计较?」
我让人把礼单摊开。
「少两样。」
族老愣住。
「什么?」
「白玉镇纸一对,金簪一支。」
「你……」
「婚能退,账得平。」
谢贞站在门口,抬手拔下发簪,放到桌上。
金属磕在木面,叮的一声。
「镇纸在我父亲书房,明日归还。」
「写欠条。」
她盯了我半晌,终于坐下。
笔尖落纸时,几乎把纸戳穿。
我弟坐在屏风后,吃了一口酥饼。
声音清脆。
谢贞的笔停了。
「周承安,你非要把他拖下水?」
我弟从屏风后探出半张脸。
「谢御史,你退的是我哥的婚,又不是我的。别句句叫我,听着怪不吉利。」
一名族老捂住胸口。
我把茶递过去。
「您慢点喘。我们家今日只退婚,不办席。」
婚书割开,两家各执一半。
谢贞临走前,将一张纸按在桌上。
是提银令的副本。
「你仔细看看。」
「东厂印信是真的。」
门关上。
我拿起那张纸。
我弟也不吃了。
「真的?」我问。
「印是真的。」
「你盖的?」
「不是。」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初三,午时,提银十八万两。」
「那天你在哪儿?」
「宫里。」
「有人能作证?」
「有。」
我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我。
「太医。」
我那口气又卡住了。
穿过来以后,我弟最不愿提的,就是这具身体。
他以前去理发,少剪半寸都要伸手比画。
如今坐着不说话时,手总会往膝盖上按。
那天他旧伤发作,在宫里躺了一整日。
我张了张嘴。
他先把册子合上了。
「别摆那张脸。」
「哪张?」
「上辈子我把你车蹭了,你替我挨妈骂那张。」
我拿过酥饼。
凉了,掰开直掉渣。
「承安。」
「嗯。」
「咱俩若真查不出来,我先把你送出去。」
他伸手,把我掌心的饼渣扫进碟里。
「哥,城门谁管?」
「兵马司。」
「官道谁管?」
「各地驿站。」
「关卡盘查用谁的画像?」
我没说话。
他点点头。
「你画的。」
我把饼扔回去了。
他终于笑出声。
笑到一半,门外有人敲门。
我的千户赵魁进来,靴底沾着湿泥。
「大人,南城赈仓,今夜要换锁。」
我弟脸上的笑停了。
「谁的令?」
「户部。」
「理由?」
赵魁看了看我。
「防着东厂偷粮。」
3
第二日天没亮,我就到了南城。
仓门外站了三排差役。
最前头那人举着公文。
「奉户部令,赈仓封检,闲人退避!」
赵魁把我的腰牌亮出来。
那人看见锦衣卫三个字,喉头动了一下。
随后把公文举得更高。
「周大人,您也在涉案之列。」
我伸手。
他往后一缩。
我把另一只手里的圣旨展开。
「陛下命三处会查。你手里那张,比这张大?」
他跪得太急,膝盖撞上门槛。
仓门开了。
一股潮气扑出来,夹着霉味。
我往里走了两步,靴底碾出细沙声。
赵魁抓起一把散粮,摊在掌心。
米粒里,碎石占了小半。
身后的仓吏扑通跪下。
「大人,卑职接手时,就这样了!」
我蹲到粮袋前,割开一道口子。
上面是米。
下面是沙。
再往下,一团团发黑的湿块黏在一起。
我刚要伸手,赵魁攥住我手腕。
「有虫。」
虫从缝隙里钻出来,落在我靴面。
门外忽然一阵喧闹。
「放我进去!」
一个穿短褂的汉子被推倒在石阶上。
他怀里抱着小姑娘,孩子嘴唇开裂,手里攥着半块黑饼。
差役抬脚要踢。
我一脚踹开仓门。
门板砸在墙上,差役的腿停在半空。
「你踢一个试试。」
他转头认出我,立刻把脚收了回去。
汉子爬起来,第一句话不是告状。
「大人,能不能先给我闺女一口粥?」
我看向仓吏。
他额头贴着地。
「仓中粮,未经会查,不得擅动。」
「那就煮我带来的。」
我从腰间解下钱袋,扔给赵魁。
「买米,借锅。」
仓吏抬起头。
「大人,此举不合……」
我把割粮袋的刀插在他面前。
「你接着说。」
他闭嘴了。
汉子姓陈,叫陈守田。
原在码头扛包,赈粮进城那日,他也在场。
「一共来了二十七辆车。」他说。
旁边仓吏猛地抬头。
「胡说!明明六十四辆!」
陈守田抱紧孩子。
「我扛一车,拿三文工钱,数错一辆,就少三文。我没数错。」
赵魁把孩子接过去。
她盯着锅,鼻尖不停地动。
我问:「后来呢?」
「后来有人让我们歇工。再回来,仓里就说收够了。」
「谁让你歇工?」
陈守田看了一眼仓吏。
仓吏立刻喊:「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理他。
「看见什么,说什么。」
陈守田的牙关咬了咬。
「是这位大人,给我们每人十文钱,说今日的活,不必再提。」
仓吏扑过来。
赵魁一把扭住他的胳膊。
外头传来车轮声。
谢贞到了。
她下车后,先看粮,再看人。
最后看向插在地上的刀。
「周承平,你又在逼供。」
「我在煮粥。」
「你的人按着仓吏。」
「他想动手。」
「一介灾民,受你收买,诬陷朝廷命官,你还要护着?」
陈守田的背缩了下去。
孩子抱着赵魁的脖子,问:「爹,粥不能喝了吗?」
谢贞瞥了她一眼。
「来历不明的人,不可留在证物重地。」
我站起来。
「你说谁来历不明?」
「案子尚未查清,他的话不能算数。」
「那仓吏的话算?」
「他有官籍。」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锅里的水翻起来,米香盖住一部分霉气。
我走到陈守田面前,问他:「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张嘴,没出声。
谢贞把笏板拢进袖中。
「作伪证者,流三千里。你可要想清楚。」
陈守田的手开始抖。
我没催他。
赵魁抱着的小姑娘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黑饼。
她递给她爹。
「爹,你吃。」
陈守田盯着那块饼,嘴唇咬出了血。
再抬头时,他把女儿的脚抱进怀里,朝我跪下。
「我敢。」
「二十七辆,一辆不少。」
「剩下那些车,我见过。」
仓吏猛地挣了一下。
谢贞问:「在哪里?」
陈守田往皇城的方向指去。
「换了布,盖着木头。」
「进皇家园子了。」
风从仓门灌进来。
谢贞袖口一抖。
我看见她伸手想去抓笏板,又把手按了回去。
4
我弟赶到时,粥正好出锅。
他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我。
「哥,你查赈银,先把自己查饿了?」
我把碗递给他。
「你尝尝。」
他接过,刚送到嘴边,谢贞就开口。
「证人称,赈粮流入御园。」
我弟把碗端稳。
「那就查御园。」
仓吏的肩膀松了一点。
「御园由内廷采办,外臣不得擅入。」
「我是外臣?」
「提督虽掌东厂,也不能无诏……」
我弟点头。
「懂了。」
他转身把碗给了陈守田。
「一会儿你跟紧我。」
陈守田接碗的手差点滑开。
「大人,我不敢去。」
「不进御园。」
我弟看向谢贞。
「先去都察院。」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门口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有笔,有纸,有朱砂。
谢贞脸色绷得很紧。
「你要做什么?」
我弟拿出朝上的名单。
「谢御史参我结党,陛下许我索要姓名。」
「你既认定仓吏无辜,证人受贿,那请写下来。」
「若查出他所言属实,你愿按诬陷证人的律例受罚。」
谢贞没接笔。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我弟又看仓吏。
「你说粮足额入库,签。」
仓吏往后挪了一步。
「下官……」
「不急。」
我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不是有官籍吗?字总该认得。」
一个年长御史出来,皱眉道:「周提督,这是朝廷衙门,不是市井赌坊。」
「对。」
我弟把纸翻正。
「所以我写的是保结,不是赌约。」
「仓吏掌粮,却连自己签过的收粮数都不敢认。这样的官籍,能当饭吃?」
那御史张了张嘴。
我弟把笔递过去。
「您替他担保也行。」
御史退了两步。
「老夫今日只是路过。」
我看了眼他身后的都察院匾额。
没揭穿。
许济川就是在这时来的。
他拨开人,先骂仓吏。
「办事不明,言语失措,丢尽户部脸面!」
仓吏跪下了。
「堂官救我!」
许济川没看他。
「周提督,仓里掺沙,自有仓吏治罪。你何必攀扯到整个户部?」
我弟撑着下巴。
「刚才说是我偷粮,现在说是仓吏掺沙。」
「许大人,您换人倒挺快。」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笑声。
许济川往人群扫了一眼。
笑声停了,脚步没散。
他压下声音。
「赈粮一事,账目繁杂,难免有错。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我弟也压低声音。
「十八万两。」
许济川嘴角一抽。
「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十七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许济川看向我。
「周指挥使,你也跟着胡闹?」
我把陈守田按过手印的口供递过去。
「请许尚书派人,与我们一同查御园出入车簿。」
「御园关系圣躬,你们如此喧闹,是何居心?」
「车是你们户部调的,运契是你们户部开的,收粮凭据还是你们户部认的。」
我指了指桌上的笔。
「你不去,写明不去的缘由。」
许济川的手背绷起青筋。
谢贞忽然走到陈守田面前。
「你母亲还在淮州?」
陈守田猛地抬头。
她从袖中拿出一封信。
「你在原籍欠过田租,逃荒时私自离村。当地县衙已将你列入逃户。」
「你今日的话,县里会一并核查。」
陈守田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伸手去拿信。
谢贞把手收回去。
「公文,不便给你。」
我弟站起来。
他没看信,只问陈守田。
「欠多少?」
「七……七百文。」
「你娘多大?」
「六十有二。」
我弟回头吩咐随从。
「找两名识路的,去淮州,把老人接来。」
谢贞说:「你这是干预地方办案。」
「那就把欠租的地主也请来。」
我弟看她。
「七百文,值得一封加急公文从淮州追到京城。」
「谢御史,你们家的马,吃得可真便宜。」
陈守田忽然跪直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五两银子。
「昨夜有人给我的。」
「让我说,收了周大人的钱,才说只来了二十七辆车。」
他捧着银子,手抖得托不稳。
「我没敢要。」
「可我也没敢扔。」
谢贞盯住那块包银子的布。
布角有谢府给下人用的绣记。
许济川的呼吸重了一声。
我弟把那五两银子拿过来,放在保结纸上。
「行。」
「这回不用找十八万了。」
他看向众人。
「先找是谁,大半夜给灾民发工钱。」
5
当天下午,我家的门被封了。
来的是刑部的人。
带着御前手令。
东厂番役郑全找到了。
活的。
他供称,提银令是我弟亲笔所书,银子被运往京郊私宅,而那处宅子的主人,是我。
更周到的是,刑部在我宅中搜出了两万两银票。
我看着他们抬出来的箱子,半晌没说话。
赵魁先骂出声。
「哪来的?」
刑部侍郎把封条往上一贴。
「周大人,这话该我们问你。」
我弟走过去,摸了摸箱角。
「新箱子。」
刑部侍郎道:「新箱子装不得赃银?」
「装得。」
我弟点头。
「就是你们栽赃,连旧箱子都舍不得买,多少有些看不起人。」
侍郎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我刚想说话,宫里又来人了。
东厂印信暂交内廷。
我弟留在宫中候查。
锦衣卫指挥使印,交副使暂掌。
我看着那名传旨内侍。
「陛下还说什么?」
内侍压低声音。
「五日之期,不变。」
我弟伸手,摘下腰牌。
那块牌子在他掌心停了一瞬。
随后,他将牌子交了出去。
「我哥还能查案吗?」
「可查,不可调兵。」
「家里的人呢?」
「暂不得离京。」
他点点头。
刑部的人要来拿他。
我往前一步。
四名差役按上刀柄。
我弟抬手,按在我胳膊上。
他掌心有点凉。
「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盯着差役。
「不动手。」
他叹了口气。
「我是想说,灶上那锅卤肉,记得给我留一碗。」
我扭头看他。
他朝我眨了一下眼。
「别全喂赵魁。」
赵魁站在后面,眼圈都憋红了,听见这句,又把下巴收了回去。
我弟跟人走了。
走到门槛时,他脚下一停。
那名内侍想扶。
他没让。
自己跨了过去。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刑部侍郎来收我的刀。
我解下来,递给他。
他接刀时,手往下一沉。
「这刀挺重。」
「砍人用的。」
他抬头。
我把刀鞘上的系带也递过去。
「拿稳。」
晚间,谢贞来了。
她没穿官服。
衣裳是前两次来我家时穿过的。
我坐在门槛上,正拿着一只碗吃面。
她看见我,停了停。
「你还吃得下?」
「你家厨子今日请假了?」
她没接这句。
「郑全已经画押。」
「我看见供状了。」
「你的私宅搜出银票。」
「我也看见箱子了。」
「周承平,你怎么还不明白?」
她蹲下来,声音放轻。
「他活不了。」
筷子在我手里停住。
她把一张写好的折子放在我旁边。
「你只需认,说他借你之名置宅,你事先并不知情。」
「父亲会保你。」
我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连我如何追悔、如何大义灭亲,都写好了。
末尾空着署名。
我问她:「你今日来,是想救我?」
她眼睫动了一下。
「是。」
「那你告诉我,郑全藏在哪儿,谁给他送的饭,谁教他背的供词。」
谢贞没说话。
我放下碗。
「你知道。」
「你别逼我。」
「我弟被带走时,脚底下都没站稳。」
我看着她。
「他穿那身衣裳三个月,给你们补了多少窟窿,你不知道?」
「宫里积欠的药钱,他去催。」
「边军伤兵的抚恤,他去讨。」
「户部骂他催命,工部骂他越权,你们都说他一个宦官,不该伸手。」
「现在十八万两没了,又说他这双手,能从淮州一直伸到御园。」
谢贞站起来。
「他若真无辜,为何不敢让人查?」
我也站起来。
「我家门已经封了。」
「印交了,刀交了,人让你们带走了。」
「谢贞。」
我把折子折好,塞回她手里。
「你还想查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又松。
最后只说了一句。
「明日,郑全会当堂指认。」
她走后,赵魁从墙角出来。
「大人,属下带人把郑全抢来。」
「你带谁?」
他一顿。
「兄弟们都……」
「都要吃饭,都有家人。」
我将空碗递给他。
「先洗碗。」
他没接。
我抬头。
「我的印没了,你耳朵也没了?」
他接过碗。
转身前,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
「宫里递出来的。」
上面是我弟的字。
只有两行。
箱子是槐木。
去城南,找替死人做买卖的。
6
城南有条巷子,卖棺材,也卖寿衣。
我进去时,三家掌柜同时迎出来。
看清我的脸,又同时退了回去。
最后只剩一位腿脚不好的老头,没来得及转身。
我走到他面前。
「姓什么?」
「杜。」
「杜掌柜,近日可卖过槐木箱?」
他把手缩进袖里。
「小店做棺材,不做箱子。」
我指了指门边。
半块槐木板,断口还露着新茬。
杜掌柜低头看了看,闭上了眼。
「草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赵魁往前半步。
我把他拦住。
随后掏出身上剩下的碎银。
「不是买供词。」
「买你半日工。」
杜掌柜看着银子,没拿。
「周大人,您如今没印。」
「我知道。」
「您查出来,或许能翻身。草民一家老小,都在这条巷子里。」
我把银子收了回来。
「那我换个问法。」
「这块木头,能不能卖我?」
老头盯着我。
我说:「买木头,总不犯律。」
他终于动了。
把板子拖进屋,再把门关上。
屋里有锯末味,也有没干透的漆味。
杜掌柜摸着那块木板,低声说:「箱子是昨夜改的。」
「谁来订的?」
「不知道。来人穿青衣,给了三倍价钱,催得急。」
「为什么用做棺材的木头?」
「不是做棺材。」
他抬起手,指了指隔壁。
「是棺材拆下来的。」
赵魁后颈一紧。
老头接着说:「有人定了厚棺,临时又说不用,退钱不要了,只把里面躺的人带走了。」
我盯住他。
「活人?」
杜掌柜点头。
「还跟我讨水喝。」
「你听见他说什么?」
「说自己姓苗,是账房。」
我的手指在木板边缘停住。
粮商死了。
番役失踪。
如今又有个活人,被放进棺材。
我问:「带去哪里?」
杜掌柜从柜下拿出一张货单。
「他们另外订了口薄棺,送到西郊,说给家中老人备着。」
货单上的落款,叫同裕货栈。
我认得。
赈粮的采买,就经这家货栈转手。
赵魁已经去推门。
我叫住他。
「现在去,门都进不了。」
「那怎么办?」
我看向杜掌柜。
「你那口薄棺,送了吗?」
老头摇头。
我将那张货单拿起来。
「我们替你送。」
半个时辰后,我和赵魁抬着棺材,到了西郊。
守门的人看我一眼。
「怎么换人了?」
我低着头。
「老掌柜腰扭了。」
「昨夜不是还好好的?」
赵魁接话。
「就是昨夜搬那个活……」
我踩了他一脚。
他立刻改口。
「活太重,闪了。」
守门人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放侧院。」
棺材落地。
我没走。
那人问:「还干什么?」
「收尾款。」
「已经给了。」
我把货单递过去。
「三百文,少五十。」
他看都没看。
「滚。」
我往门槛上一坐。
「你不给,我就在这里等。」
他拔出半截刀。
我把脖子往前一送。
「来。」
他反倒卡住了。
街口已经有人探头。
赵魁扯开嗓子。
「抬死人不给钱,还有没有天理!」
院里脚步声一乱。
一个管事出来,将一串钱砸在地上。
「拿了走!」
我弯腰捡钱时,听见侧屋里有东西撞倒。
随后,一个男人压着嗓子喊:「我不签!你们答应放我儿子!」
管事的脸变了。
我捡起最后一枚钱,抬头问他:「你家死人,还会说话?」
他一把按住刀。
我将棺材盖掀起来,砸向他的手。
赵魁撞开侧屋。
两声闷响。
屋里一个瘦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嘴角有血,面前摆着一张自尽遗书。
旁边两个人还没站起来,赵魁已经把门栓横在他们喉间。
我走过去,割断绳子。
「苗账房?」
他看着我,牙齿打颤。
「周、周大人?」
「认识就好。」
「你有多少账,路上说。」
他刚要站起来,又扑向桌下。
掏出一只鞋。
鞋底缝着一张薄纸。
我接过来。
上面没有十八万两。
只有五万。
去处四个字。
御园营造。
最下方,盖着一枚御用小玺。
赵魁看完,手里的门栓往下滑了一寸。
苗账房抓住我的袖口。
「大人,他们不是要藏赃。」
「他们是要把这笔账,永远算到你弟弟头上。」
7
苗账房一边跑,一边把话说清了。
三十万两赈银,户部开足了拨单。
粮商只收到十二万。
余下十八万,八万进谢府控制的田庄,五万进许济川的姻亲钱庄,还有五万,被借去营造御园。
最后这笔,有御批。
先行支取,岁末归还。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告?」赵魁问。
苗账房扯开衣领。
锁骨下方有一片烫烂的皮。
「我告过。」
「第二天,我儿子就没了。」
我脚步一停。
他立刻摇头。
「还活着,他们说还活着。」
「他们逼你写什么?」
「写我与周提督勾结,做假账,银子全被他拿了。」
「郑全呢?」
苗账房咬着牙。
「郑全没拿十八万。」
「他拿了三千。」
「他原是押车的,知道车去了哪儿。」
我们没回家。
回家就得连锅端。
我把苗账房送进城南药铺,又请坐堂大夫去都察院报了一份验伤状。
大夫听完我的要求,手里的笔都抬不起来。
「写真的。」
我按住药方纸。
「谁送来的,伤在哪里,什么时候验的,都写。」
「至于他告谁,您不用管。」
大夫终于落笔。
赵魁在门口守着。
我拿着苗账房的鞋底账,去了宫门。
守门内侍看见我,脸上堆起一层笑。
「周大人,如今不比从前了。」
「我要见陛下。」
「陛下正与阁老议事。」
「我等。」
「等也无用。」
他往我手中的纸瞥了一眼。
「案中人的东西,须经刑部转呈。」
我把纸折起。
「劳烦转告,臣请验御园车簿。」
内侍笑得更宽。
「这话,奴婢可不敢传。」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片刻后,我点头,转身。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走出宫门,赵魁追上来。
「怎么办?」
「换个门。」
「还有哪扇门肯放我们?」
「工地的门。」
第四日,御园要迎圣驾预览。
这事满京城都知道。
谢崇礼亲自督办,说要在第五日赈济之前,先请陛下祈福。
我以前没觉得这话有毛病。
现在算明白了。
百姓吃饭,要等皇帝先把园子逛完。
我和赵魁到御园外时,已经有三十多人站在那里。
木匠,石匠,运料的,搭棚的。
我昨夜托杜掌柜递了话。
只问一句。
御园欠不欠工钱。
结果今早来了三十多人。
还没算没胆来的。
门口监工气得拍桌。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木匠把欠条拿出来。
「领钱。」
「不是说了,月底给!」
「上个月也这么说。」
监工看见我,脸上先是一白,随即又站直了。
「周大人,您如今可没有调兵的权。」
我朝身后看了一眼。
「你管这些叫兵?」
一个老石匠把裤腿卷起来。
小腿上全是碎石划出的口子。
「这位官爷,给兵发饷吗?」
赵魁偏过头,肩膀抽了一下。
我把一份运契放在监工面前。
是苗账房交出来的。
同裕货栈承运木料,未结尾款,可依契查验入园数量。
「货栈的账房病了,托我查货。」
监工冷笑。
「你当御园是什么地方?」
「欠钱的地方。」
我伸手点了点欠条。
「你若不认契,那就劳烦当众说清楚,哪一条不认。」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喊了句:「御园干活不给钱?」
监工的脖子涨粗了。
正这时,里面传来仪仗声。
圣驾到了。
门外所有人都跪下。
我也跪。
皇帝走到门边,目光扫过那一地欠条。
「怎么回事?」
谢崇礼跟在身后,脸沉下来。
「周承平,你竟敢聚众惊扰圣驾!」
我举起运契。
「臣替人讨债。」
皇帝看着我。
「讨到朕门口来了?」
「臣原本想从宫门进。」
「没进去。」
皇帝身旁那个内侍,扑通跪了。
皇帝没理他。
「讨多少?」
「他们的工钱,九百六十七两。」
「淮州灾民的赈银,十八万两。」
谢崇礼喝道:「你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是何居心!」
我把鞋底账举过头顶。
「那就先分开。」
「请陛下看看,这五万两,是不是您借的。」
皇帝接过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停了。
整个园门前,连衣料摩擦声都没了。
半晌,他问:「周承安呢?」
谢崇礼道:「正在候查。」
「叫来。」
皇帝把纸折起。
「带账,不带枷。」
8
我弟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食盒。
皇帝看他。
他看皇帝。
「你带的什么?」
「卤肉。」
「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我弟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臣怕再晚,赵魁就吃完了。」
赵魁当场跪低了一寸。
我伸手去接食盒。
我弟却没松。
他指腹在提梁上敲了两下。
我低头。
提梁内侧,有一道刚刻上去的痕。
是我弟从前和我打牌时的习惯。
别急。
我把手收回去。
皇帝已经坐进园中的议事厅。
谢崇礼、许济川、谢贞都在。
苗账房也被带来了。
他一进门,先看谢崇礼,又看许济川。
最后跪在离门最远的角落。
皇帝把那张账放在桌上。
「这五万,是朕批的。」
谢崇礼立刻躬身。
「陛下,周氏兄弟以此攀扯圣躬,用心……」
「朕话没说完。」
谢崇礼的声音断了。
皇帝看向许济川。
「朕批的是暂借,岁末归还。」
「淮州灾情加重后,朕又批过,停工,先赈灾。」
「你呈来的折子,说银粮皆足。」
许济川跪下。
「臣受下属蒙蔽!」
我弟终于坐稳。
他把食盒放在膝上。
「许大人,这话别急着说。」
「后面还长,先说完了,一会儿没词。」
许济川抬头,眼里都快冒火。
皇帝看向苗账房。
「剩下十三万呢?」
苗账房一头磕下去。
「八万入了谢氏田庄,五万经许尚书姻亲的钱庄兑出。」
「胡言!」
谢崇礼把笏板往地上一顿。
「凭据何在?」
苗账房的肩膀缩了。
我弟伸手,揭开食盒。
里面没有卤肉。
是三册薄账。
我看向他。
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没留。
【这个时候你还敢惦记肉。】
我弟把薄账交给内侍。
「御园木料、石料、工钱,三项实支。」
「五万两进园,真正花出去的,不到一万七。」
皇帝翻开第一页。
「这些从哪儿来的?」
「臣在宫里候查,不能出门,只能找人说话。」
「找谁?」
「找那些来找臣求情的。」
我弟看着谢崇礼。
「臣从前替内廷追欠款,不少人骂臣不近人情。」
「前夜,臣忽然不管事了,他们又想起臣的好了。」
「说园中账目不清,求臣替他们分辨。」
许济川的额头撞到地面。
「臣不知情!」
我弟没理他。
「他们手里的账,只记支出。」
「苗账房手里的账,只记拨银。」
「两边合起来,才有意思。」
他抽出一页。
「同一批木料,货栈开价一千二,御园记入三千八。」
「同一队工匠,工钱发出八百,账面支了两千六。」
「谢阁老,您说这些差额,跑哪儿去了?」
谢崇礼看向我。
「周承平擅闯民宅,劫走证人,所得供述岂能作数?」
我把城南药铺的验伤状递上去。
「人是在棺材旁救出来的。」
「伤在身上,遗书也在。」
「那两名看守,现在刑部。」
刑部侍郎的脸僵了一下。
他大约没想到,我真把人送去了刑部。
我看着他。
「您今早收的人,总不会午后就没了吧?」
皇帝转头。
侍郎跪下。
「人在。」
谢贞上前一步。
「陛下,即便账目有差,也不能证明东厂未曾提银。」
她拿出那张盖印的凭据。
「郑全已经招认。」
我弟把最后一册账翻开。
「郑全是该来。」
「不过,在他来之前,请谢御史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家的马夫,替他养了十一日的马。」
谢贞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看见她的手想收进袖中,又被她按在身前。
我弟把一张草料账推过去。
「东厂查人,常查吃喝。」
「人能闭嘴,马不能不吃。」
「这十一日,谁给的银子,谁添的草,马厩里多少人,都能对。」
谢崇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皇帝。
「臣请屏退左右。」
皇帝没动。
「就在这里说。」
谢崇礼的手指扣进笏板边缘。
「有些话,涉及天家体面。」
我弟合上账。
「终于说到正题了。」
9
谢崇礼没再看我弟。
他面向皇帝,跪了下来。
「陛下,御园借用赈银,原是为太后祈福。」
「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如今款项出了差池,须有人承担。」
「臣愿自请罚俸,督促户部,尽快补足。」
许济川立刻跟着叩头。
「臣愿罚俸!」
我看着他们。
拿十八万两,罚俸。
若我弟真被砍了,他们大概还能替他写一篇悼文。
词都不必换。
弄权误国,罪有应得。
皇帝没说话。
厅外一名工匠咳嗽起来。
他跪得太久,想抬膝盖,又硬撑着压回去。
皇帝看见了。
「外面的人,起来。」
内侍传话。
众人扶着腰站起。
皇帝又看向谢崇礼。
「八万两,罚俸多久,能补足?」
谢崇礼额头贴地。
「臣家中可先筹措。」
「是你筹措,还是你还?」
谢崇礼没答。
谢贞忽然跪到他旁边。
「陛下,家父多年为国,纵有失察,也不能凭一介商贾之言,断定私吞。」
我弟将一份纸放在她面前。
「所以,不凭他一个。」
纸上列了九家田庄,三处铺面,七笔兑银。
每笔都有日期,经手人,印记。
谢贞扫到第三行时,指尖一抖。
我认得那笔。
正是我上月送到谢家的定礼折银。
谢府把我的定礼,与田庄兑出的赈银,存进了同一本内账。
我弟看着她。
「这本账,谢府二管家送的。」
谢贞猛地抬头。
「不可能!」
「他说,你们要他顶罪。」
「他不太愿意。」
我弟又翻过一页。
「当然,他没白拿。」
「他替谢府跑了十七年田租,私下昧了三千两。」
「他招了。」
谢崇礼终于抬起头。
「刁奴构陷!」
我弟点头。
「对,接下来该这句。」
他看向许济川。
「您呢?」
许济川的喉咙滚了两下。
「臣……臣实不知内情。」
「行,还是这句,稳。」
皇帝抬手。
「传郑全。」
郑全被拖进来时,裤脚都是湿的。
他刚进门就喊:「陛下,奴才奉周提督之命……」
我弟没让他说完。
「你娘住哪儿?」
郑全一愣。
「奴才……」
「你说你是淮州人,母亲早亡。」
我弟拿起一张户籍抄件。
「可你娘明明在城西,还替人缝衣。」
郑全的脸白了。
「周提督,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
我弟把抄件放下。
「你替人做假供,拿自己老娘的性命发誓,就没想过,有人会真去查?」
郑全伏在地上,背脊一抽一抽。
皇帝开口。
「抬头。」
他没敢。
「那十八万,你提过没有?」
郑全的额头在地上蹭出一道红印。
半晌,他说:「没有。」
谢贞的手按住地面。
郑全的声音一下破了。
「奴才只押过车!」
「他们给奴才三千两,让奴才去外地躲着。后来又把奴才找回来,说只要照着认,就能保命!」
「谁?」
郑全抬起头,看向谢贞。
她的嘴唇张了张。
「你想清楚再说。」
郑全猛地缩了一下。
我站到他与谢贞之间。
「你已经死过一回了。」
「这次想让谁替你死?」
他抓住我的袍角。
「是谢御史!」
「是她教奴才背的供词!」
厅内静了。
谢贞盯着他。
她的眼珠很久没动,随后往父亲那边转了一下。
谢崇礼却向前挪了半步。
「陛下,小女受人蒙蔽,年轻识浅,臣愿……」
「父亲。」
她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
谢崇礼没回头。
「你住口。」
谢贞的手指从地上抬起来,又落下去。
她腕上的红绳已经不在了。
我弟把三千两的兑银凭据放到皇帝面前。
「郑全的娘,已经有人护着。」
「兑银的钱庄伙计,也在外面。」
「另外,提银令上的印,确实是东厂的。」
许济川猛地抬头。
我弟继续说:「三个月前,东厂更换过印匣。」
「旧匣的钥匙,在前任掌印太监手里。」
「那人上月告老,临走前,见过谢阁老府上的管家。」
谢崇礼的腰塌了一寸。
「这不能证明……」
我弟抬手。
「能不能证明,刑部会查。」
「今日最要紧的,不是把所有人当场审完。」
「是把赈银拿回来。」
他从袖中掏出第一日那份名单。
摊开。
「陛下,臣请诸位大人按手印。」
许济川嘴唇发抖。
「你又要做什么?」
「认账。」
我弟指着纸上新添的字。
不是捐银。
是退赔。
谢崇礼八万。
许济川五万。
御园借支五万。
合计十八万。
皇帝看着最后一行。
很久,他拿起笔。
在那五万之后,亲自添了四个字。
内库即还。
谢崇礼一头磕在地上。
「陛下不可!天子岂可与臣等并列!」
皇帝把笔放下。
「朕借的,朕还。」
「你们拿的,也还。」
「查出来的罪,另论。」
我弟把朱砂往前推了一寸。
谢崇礼没有动。
许济川也没有动。
皇帝看向刑部侍郎。
「需要朕替他们按?」
两名差役上前。
谢崇礼忽然往后一缩。
笏板落在地上,断了一个角。
他一只手撑着地,想起来,腿却没支住。
许济川已经哭出了声。
「臣愿还,臣愿还!」
他的指头沾了朱砂,抖得按不准。
第一下按到名字外面。
第二下,按在了自己写的「愿」字上。
我弟低头看了看。
「许大人。」
许济川抬头,满脸是泪。
「这不是自愿认捐。」
「别写错了。」
10
可到了第四日夜里,银子仍没凑齐。
谢家田庄的银库空了。
许家姻亲的钱庄说,账上没钱,兑不出。
查抄的人封了铺子,押了管事,急报一封接一封送进宫。
离第五日开赈,只剩不到六个时辰。
我站在宫门外,手里攥着赈棚报上来的米价。
涨了。
一天之内,又涨了四成。
赵魁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这帮商人!」
我弟从宫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不是他们想涨。」
「有人囤。」
我接过单子。
京城七家大粮行,五家突然不卖粮。
其中三家的东家,都与谢家沾亲。
我把单子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行字。
谢崇礼下狱前,见过两位门生。
我弟在台阶上坐下。
「他觉得,百姓只要吃不上饭,陛下就还得用他。」
「他想逼你低头。」
「不是逼我。」
我弟抬起头。
「是逼哥。」
我蹲到他面前。
他没看我。
「你是明日开仓的主事。」
「赈棚断粮,挨骂的是你。」
「若有人再煽动几句,说锦衣卫只会抄家,不会救人……」
赵魁咬着牙。
「属下带人去砸门!」
我弟看向他。
「砸开以后呢?」
「把粮拉出来!」
「以后每回赈灾,都靠你砸?」
赵魁一口气堵住。
我把米价单按在膝盖上。
「粮行怕什么?」
我弟看我。
我也看他。
片刻后,我们同时说了一句。
「跌价。」
赵魁看着我们。
「怎么让它跌?」
我弟站起来。
「哥,你还记得城西那几间皇家粮栈吗?」
我一顿。
宫中有常备粮。
按规制,不得随意动用。
从前我弟替内廷清点库物,还为几百石霉粮,揪着几个管事吵过半日。
「你想动宫粮?」
「不是白动。」
他把手里的单子翻到最后。
是皇帝的手书。
内库五万两,已拨。
宫中常备粮,准先行平价出粜,限额定售,优先赈民。
我看完,抬头。
「什么时候求的?」
「里面。」
「他答应了?」
「我跟他说,他园子已经逛不成了。」
「若再不开粮栈,明日出宫,连路都未必走得动。」
赵魁倒吸一口气。
我弟把手书收起来。
「当然,原话没这么直。」
「你怎么说的?」
「臣请陛下,先请百姓吃顿饭。」
第五日,天还没亮,城西皇家粮栈开门。
五万两内库银,也同时送到南城。
赈棚的大锅支起来。
我站在粮栈门前,让人把价格写在木牌上。
比前一日低三成。
只卖给有户籍或赈牌的人家。
一家限购。
不许牙人代买,不许粮商整车收。
第一批买粮的人还在排队,五家粮行的门就开了三家。
半个时辰后,米价跌回原处。
到辰时,谢家姻亲名下那家粮行,主动送来一百车米。
掌柜跪在我面前。
「小店愿捐粮赈灾。」
我将他的捐契推回去。
「卖。」
他抬头。
我把价格指给他看。
「按今日市价。」
「卖完,账留好。」
「你们东家的罪,另算。」
他嘴唇哆嗦。
「大人,这粮若查封……」
「查封也得入账。」
我看着他。
「放心,少不了你一粒。」
他忽然哭了。
我没工夫看。
南城来人,说赈棚已经排到了桥头。
我翻身上马。
赶到时,第一锅粥刚盛出来。
陈守田端着碗,没喝。
他女儿坐在木凳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看见我,小姑娘举起手。
「大人,有米!」
我下了马。
走过去,蹲下来。
她把碗往我面前送。
粥面上飘着热气,米粒煮开了花。
我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碗推回去。
「你先吃。」
她低下头,呼噜喝了一口。
烫得直吸气。
陈守田一边给她吹,一边抹眼睛。
我站起来,转过身。
我弟不知何时到了,站在我后头。
手里还是那只食盒。
我看他。
「这回又是什么账?」
他揭开盖。
一碗卤肉。
「真的。」
11
皇帝到赈棚时,谢崇礼也被押来了。
不是来观礼。
是来认人。
那几家粮行的东家、田庄管事、钱庄掌柜,被排在另一侧。
谢崇礼一夜没睡,官帽摘了,头发散在肩上。
他看见热气腾腾的粥棚,脚步停住。
再看见城西粮栈的出粜告示,嘴唇开始动。
「不可能。」
我弟站在我旁边。
「谢阁老,宫粮。」
「您从前亲自审过的储粮规制,不记得了?」
谢崇礼忽然转头,瞪向那几个粮商。
「废物!」
粮商们齐刷刷低头。
他还想往前。
差役把他按住。
一位老石匠从人群里走出来。
是昨日在御园门口挽裤腿的那个。
他已经领到工钱。
怀里揣着钱,走路还伸手按着。
他看了谢崇礼很久。
「阁老,您昨日说,园子为天下百姓祈福。」
「可我给您砌了两个月墙,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
谢崇礼没看他。
老石匠又问:「您说的百姓,到底是哪家百姓?」
谢崇礼的下颌绷紧。
皇帝站在锅边。
没有让人赶走老石匠。
谢贞被带来时,刚好听见这一句。
她的官服换了,发上只剩一根木簪。
她看见我,脚步朝这边偏了一下。
押她的人把她拉回去。
「走。」
她没再动。
皇帝让刑部宣读已查明的供证。
不是所有罪都在五日内审完。
但赈银去向,伪造提银令,胁迫账房,授意郑全作伪证,这几件都已有人证物证互相印合。
谢崇礼听到第三条时,突然抬起头。
「臣要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
「朕就在这里。」
「臣有密事禀奏!」
「说。」
谢崇礼的嘴唇抖了几下。
「臣辅佐两朝,门生遍布六部,若臣倒了,这朝局……」
皇帝打断他。
「你倒了,粥倒不出来?」
旁边正在盛粥的妇人手一抖。
勺里的粥洒了几滴。
她赶紧拿碗接住。
我弟偏过头,用袖口挡了一下嘴。
谢崇礼盯着那只勺。
忽然,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这回不是行礼。
差役提了一下,没提起来。
他撑着地,嘴里不停地念。
「臣能补。」
「臣还可以补。」
「田庄,铺子,都可以……」
许济川哭得更早。
他跪在后面,朝皇帝爬了两步,被差役拖住。
「臣只是奉命行事!」
谢崇礼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许济川满脸鼻涕眼泪。
「八万是你拿的!园子的账也是你让改的!」
「你少拿了?」
「我没让人杀账房!」
苗账房站在一旁,肩膀抖了一下。
我弟抬手,让人领他远些。
他儿子已经找到了。
从一处谢氏别院救出来的,饿了两日,身上有伤,命还在。
苗账房听见这个消息时,先是抓住来人的手,问了三遍。
最后一遍问到一半,跪在地上,喉咙里只剩哑声。
此时他站在赈棚边,看着那两个朝廷重臣互相攀咬,手里一碗粥,早已凉了。
我让人换一碗。
他却摇头。
两只手捧住碗沿,一口一口喝完。
谢贞终于叫我。
「承平。」
我转过去。
她看着我,又看向我弟。
「我能不能同你说两句话?」
我弟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没让他走。
「就在这里说。」
她的眼睛停在我们并排的肩上。
很久,她说:「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想保你。」
「我知道。」
她的指尖抓住囚衣下摆。
「你知道?」
「你想让我签那张折子,认我弟有罪。」
她急着开口。
「我没有要你……」
「那张折子的末尾,写着请斩。」
她的声音停了。
锅里的粥又开了。
木柴烧得噼啪响。
谢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只要把亏空补上……」
「谁补?」
她没答。
「我弟的命补?」
她的手抖起来。
「我没想过会成这样。」
我看着她。
「郑全背供词时,你想过没有?」
「陈守田抱着女儿,被你指着说来历不明时,你想过没有?」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砸在衣襟上。
「可我父亲……」
「那是你父亲。」
我指向粥棚。
「他们也有父亲。」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陈守田正在给女儿擦嘴。
小姑娘吃饱了,趴在他肩上打盹。
谢贞的膝盖弯下去。
押她的人没动。
她跪在地上,伸手想抓我的衣摆。
我退了一步。
她抓了个空。
「承平,婚书……」
我弟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
谢家欠白玉镇纸一对。
底下有谢贞的签名。
【你这时候还记着这个?】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将欠条交给旁边的刑部书吏。
「家产清点时,若找到了,按礼单核验,归还。」
书吏接过去,认真记了。
谢贞看着那张纸,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她没有再叫我。
被带走时,她脚下绊了一下。
差役扶住她。
她回过头,嘴唇动了很久。
最终也没说出一句话。
12
案子没有在赈棚前砍头了事。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重开会审。
御园账、户部拨银账、粮商进出账,一笔笔核。
郑全拿的三千两,追回。
仓吏收的银子,追回。
谢家与许家的田庄铺面,按查实的赃款追缴,不够的,依法变卖抵补。
我宅里那两万两银票,也查出了来处。
正是许家姻亲钱庄,案发前一夜兑出的。
刑部侍郎押着那几名办事的差役来见我。
他站在门口,脸上没了先前的从容。
「下官失察。」
我看着他。
「箱子呢?」
他愣住。
「什么箱子?」
「槐木箱。」
「已经封存为证。」
「记着还杜掌柜工钱。」
他嘴角动了一下。
最后拱手。
「下官记下了。」
我弟回来那日,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送药的,有送炭的,还有送糕点的。
他站在门口,一样没收。
「姓名,来处,所求何事,先写明白。」
半条街瞬间空了。
赵魁抱着一篮鸡蛋,没走。
我弟看他。
赵魁梗着脖子。
「我娘给的。」
「你娘所求何事?」
「让您以后别在陛下面前,说我偷吃肉。」
我弟想了一下。
「这事挺难办。」
赵魁转头就走。
我伸手把篮子接过来。
「进屋吃饭。」
厨房里蒸着馒头。
卤锅又开了。
我弟进去,先掀锅盖。
被我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洗手。」
他缩回手,瞪我一眼。
随后老老实实去了。
饭吃到一半,宫里送来一道手令。
东厂、锦衣卫各复原职。
另命我与我弟,会同户部、大理寺,重整赈银出入核验之法。
我看着那张手令,筷子停住。
「不是刚查完吗?」
内侍笑着说:「陛下说,正因刚查完,二位最熟。」
我弟把手令接过来,看了看。
「有赏吗?」
内侍笑容僵了一下。
「陛下赐了两方砚台。」
我放下筷子。
我弟也放下筷子。
屋里静了片刻。
赵魁小声问:「这砚台,很值钱?」
我弟转头看他。
「赐你两口锅,让你替他把全京城饭做了,你高不高兴?」
赵魁低头,扒了两口饭。
内侍忍着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
「陛下还说,二位若有章程,先写。」
我弟没接。
「明日。」
内侍道:「陛下问,今夜能不能先……」
我把一只空碗放在他面前。
「先吃饭。」
内侍看着碗。
我弟替他拿了双筷子。
「你回去就说,我们已经在议。」
内侍问:「议什么?」
我弟指着锅。
「赈粮入库前,先验粮。」
「银子拨出去,不能只认一张盖印的纸。」
「经手的人,各留一份凭据,谁签字,谁认账。」
内侍听得认真,伸手去摸笔。
我弟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这句不用记。」
「哪句?」
「从前那种,银子没了,先找个人砍头的法子,不好使。」
内侍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给他夹了一块肉。
「吃吧。」
「回去怎么说,你比我们熟。」
他终于低下头。
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走的时候,腰带都往外松了一格。
我弟站在门边看他走远。
转身回来,捞起最后一块卤肉。
我按住他的筷子。
「给我留的呢?」
「哥,你都吃两块了。」
「你在宫里带回来的那碗,我一口没吃。」
「那碗让赵魁吃了。」
赵魁猛地抬头。
「不是您让我……」
我弟看过去。
赵魁把后半句咽了。
我把最后一块肉夹走。
我弟盯着我的碗,拿筷子敲了两下桌沿。
「亲兄弟,明算账。」
「你说。」
「你欠我半块。」
我咬了一口。
「写欠条。」
他立刻去摸袖子。
摸出一沓纸。
我看见最上头那张,还是那份名单。
自愿认捐四个字,已经被他划掉。
旁边改成了赈款核验册。
底下密密麻麻,都是手印。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问他。
「承安。」
「嗯?」
「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说你结党?」
他把纸收好,拿起桌上半个馒头。
「敢啊。」
「那你怎么办?」
他掰开馒头,夹了一筷子卤汁浸透的豆干。
「让他先报姓名。」
「再问他,账平了没有。」
门外,陈守田牵着女儿来道谢。
小姑娘手里捏着一只纸风车。
进门时没看路,风车撞在门框上,断了。
她站住,嘴一瘪。
我刚要蹲下,我弟已经过去了。
他拿过风车,看了一眼断口。
「能修。」
小姑娘仰着头。
「真的吗?」
「真的。」
他回桌边,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空白废稿,裁出细条。
我坐到旁边,替他扶住竹杆。
他修得很认真。
浆糊沾在手指上,蹭了半天没蹭掉。
小姑娘想帮忙,伸出手,又缩回去。
我弟把竹杆递给她。
「拿稳。」
纸叶重新转起来时,她先愣了一下。
随后举着风车,在院里跑了两圈。
陈守田追在后头,叫她慢些。
我弟站在门槛边,看着她跑。
嘴角沾了一点卤汁。
我递过去一块帕子。
他接过来,擦了擦手。
我指着他的嘴。
他又擦了一下。
院门没关。
风从门外吹进来,纸风车呼啦啦地转。
小姑娘举得更高。
我弟伸手,替我扶住被风掀起的那摞账。
最上头一张,落着他刚写的两个字。
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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