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扔在服务区,我走了七个小时。
第二天,她控诉我不哄她,我回“嗯”。
第四天,她晒闺蜜送的项链,我点赞。
第七天,她问我是不是有人了。
我发出聊天截图。
她不知道,这七天里,我已经决定,不结婚,也不再替她撑着公司。
1
许嘉宁踩下油门时,我的手还搭在后备厢上。
里面有我的电脑,还有一双备用鞋。
车往前蹿了一截。
我收回手,指节擦过车身,破了一块皮。
她降下半扇车窗。
“程砚,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回来。”
我问:“电脑能给我吗?”
她盯了我两秒,把电脑包从副驾驶扔下来。
拉链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拿着。别回头又说我耽误你工作。”
车开走了。
我们吵架的原因并不复杂。
公司刚接了一笔新型号检测线的订单。负责商务的周承安,向客户承诺十二天内完成调试。
我说,至少二十天。
新材料反光,现有算法要补测试,漏检率没压下来,不能交。
周承安当着客户的面笑了。
“程工,我们谈的是生意,不是写论文。你总得替嘉宁考虑。”
我把测试表推过去。
“替她考虑,就别让她签赔偿条款。”
回程时,许嘉宁一路没说话。
直到车停进服务区,她才解开安全带。
“你非要当众让承安下不来台?”
“那张表上有三个指标没过。”
“别人都在想办法把合同拿下来,你只会说不行。”
她拍了一下方向盘。
“你是不是觉得,公司没了你就得关门?”
我看着她。
“我说的是技术风险。”
“我说的是你的态度!”
她指着车门。
“下去。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下去了。
她却把车开走了。
这个服务区在国道边,外面接着县道,不是封闭高速。
我打开地图。
到市区,二十七公里。
手机上还停着她的头像。
我打过去。
第一次,挂断。
第二次,还是挂断。
我发消息:“备用鞋在后备厢,送回来一下。我脚后跟磨破了。”
她回得很快。
“少卖惨。你不是最有本事吗?”
又一条。
“有本事就自己走回来。”
我坐在路边,把鞋脱下来。
袜子黏在伤口上,往下扯时,疼得脚趾蜷了起来。
服务区小卖部的阿姨递给我两张纸。
“小伙子,叫个车吧。”
我想点开打车软件,又把手机锁了屏。
“不急。”
我不是没钱打车。
我是不知道回去以后,该进哪扇门。
回出租屋,等她半夜扔给我一句“想通没有”。
回公司,替她把周承安答应的十二天熬成现实。
还是去找她,买一杯她爱喝的奶茶,承认这场架都是我的错。
过去六年,我选过很多次。
这次,我沿着县道往市区走。
走到第三个小时,袜子已经穿不住。
我在一家药店买了纱布和拖鞋。
店员看了一眼我的脚。
“怎么磨成这样?”
“鞋不合脚。”
她把剪刀推给我。
“那就换。脚不能换。”
我握着纱布,半天没动。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走到市区。
七个小时。
我没回出租屋,住进了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
洗脚时,水碰到伤口,我扶住洗手台,牙关咬得发酸。
手机亮了。
许嘉宁发来一张夜宵照片。
桌上有三副碗筷。
“承安都知道带我出来散心,你呢?”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
第二天,她发来六条语音。
“你真不回来?”
“我昨天那么生气,你一句都不哄?”
“程砚,我不是要你认输,我就是想看你的态度。”
最后一条,她的声音抬高了。
“你现在连我都不管了,是吧?”
我回了一个字。
“嗯。”
第四天,她晒出一条项链。
配文是:还是闺蜜懂我。
照片右下角,周承安的手搭在礼盒旁边。
我点了个赞。
第五天,我把婚宴合同翻了出来。
第六天,我约了律师。
第七天,她终于打来电话。
“你哑巴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过去。
最上面,是我问她能不能把鞋送回来。
最下面,是她那句“有本事就自己走回来”。
她没看完,先发来一句。
“就为这点事,你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
我打字。
“许嘉宁,婚不结了。”
停了一下,我又发了一条。
“还有,今天我会正式提交离职通知。”
电话立刻响了。
这次,换我没有接。
2
上午九点,我走进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的拖鞋,站了起来。
“程工,你脚怎么了?”
“磨破了。没事。”
她想再问,许嘉宁办公室的门开了。
“程砚,进来。”
周承安也在。
他端着许嘉宁常用的杯子,靠在窗边。
“程哥,情侣吵架归吵架,别拿工作撒气。嘉宁这几天也不好受。”
我没接他的话。
把两份纸放在桌上。
一份离职通知。
一份工作交接计划。
许嘉宁扫了一眼,抽走了最上面那张。
“你来真的?”
“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电子版已经发到公司邮箱,纸质版请签收。”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又重重放下。
“我不批。”
“这是通知,不是申请。”
她抬起头。
“程砚,你跟我讲这个?”
“现在在公司。”
周承安把杯子放下。
“行了,都是自己人。你不就是觉得待遇低了?想加多少,直说。”
我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未结工资三万六,垫付的采购及差旅两万四,单据附在后面。正常结清,不需要加价。”
许嘉宁的指甲压住纸角。
“我们六年,你现在开始跟我算账?”
“六年的感情,我没往这张纸上写。”
她嘴唇动了一下。
周承安先笑出了声。
“六万块,至于摆这么大阵仗?”
我转向他。
“既然不多,你可以替公司垫。”
他没伸手。
我又拿出一份授权到期提醒。
“还有这件事。砺石开发库的年度开发授权,三十三天后到期。这次不再按一元续签。公司需要继续使用,可以走商务采购,也可以更换方案。”
许嘉宁终于皱起眉。
“什么一元续签?”
我看着她。
“每年你都会签的那份。”
“我每天签多少东西,你让我都记住?”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
“这是去年的签字。这是前年。这是首次授权协议。砺石是我入职前做的,所有权没有转给公司。”
周承安拿起文件。
“你是说,公司这么多年做的项目,底层还捏在你手里?”
“已经交付并验收的项目,有永久运行权,不受影响。到期的是新型号开发授权。”
我指了指加粗的条款。
“公司一直知道。”
许嘉宁把那几页纸往旁边一拨。
“你拿这个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前提醒,免得你来不及换。”
她盯着我,手指开始敲桌面。
以前她一敲桌面,我就会停。
她忙。
她压力大。
她在外面已经受了很多气。
这些话,我说给自己听过很多遍。
这回我等她敲完,补了一句。
“授权提醒也请签收。”
周承安把文件合上。
“嘉宁,没必要求他。现在做视觉算法的团队一抓一把,又不是二十年前。”
许嘉宁看了他一眼,拿起笔。
落笔很重。
“行。三十天以后,你别后悔。”
我收起签收联。
“交接期间,工作我会做好。私人关系,从今天结束。”
她伸手拦住我。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私人关系结束?”
“分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有人搬纸箱,胶带拉开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她压低声音。
“婚期都定了,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我会向我家解释。你家,由你解释。”
“你就不能先低个头?”
我指了指自己的脚。
纱布边缘露在拖鞋外,蹭着一块褐色的血痂。
“那天我已经低头问你要过鞋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开门出去。
刚坐到工位,工作群跳出一条通知。
许嘉宁发的。
“即日起,研发部由周承安统筹管理。程砚配合交接,不再参与项目决策。”
下一条,是周承安。
“辛苦程哥,把所有源码、密码、个人保留的技术资料,今天下班前全部交出来。”
我看着“个人保留”四个字,打开了公司邮箱。
既然要算清楚,那就一项一项来。
3
我回复了邮件。
公司项目源码、配置、测试记录,全部列入交接。
个人入职前的开发库,按授权合同提供接口文档,不移交所有权。
涉及公司账号的权限,交给指定管理员。
最后,我抄送许嘉宁、财务和人事。
周承安很快走到我桌边。
“发个邮件搞这么正式,你防谁呢?”
“防交接不清楚。”
他俯下身,手按在我椅背上。
“程哥,你真以为离开嘉宁,还能有现在的位置?”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借过,挡着我拿鼠标了。”
旁边的同事低下头,有人把刚喝进去的水咽了两次。
周承安的手慢慢收回去。
“行。你最好别藏东西。”
中午,公司客户群里出现了一条消息。
周承安说,近期部分员工因个人感情纠纷消极怠工,公司已调整负责人,请客户放心。
他没点名。
下面有人问:“程工不负责了吗?”
他回:“技术不能绑架经营,大家都得往前看。”
我截了图,保存时间和群成员名单。
然后在群里回复。
“本人已依法提交离职通知,目前处于正常交接期。交付安排以公司书面通知为准。关于消极怠工,请周经理列明具体项目、事项及依据,以便核对。”
周承安没回。
许嘉宁给我打了内线。
“你非得在客户面前较劲?”
“消息不是我先发的。”
“他也是为了安客户的心。”
“拿我的名誉安?”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揉紧的声音。
“程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会先替你把话圆上。”
我停了停。
“现在你得自己圆。”
她挂了电话。
下午,远成汽车的邵工私信我。
“程工,方便通个电话?”
我走到楼梯间。
他开门见山。
“你离职,跟我们这条线有关系?”
“没有。你们的项目,我会按现有职责交接。”
“那十二天能不能交?”
“按照当前测试情况,不能保证。”
“周经理说已经基本解决了。”
“请他提供完整测试报告。尤其是新镀层件和油污件,不要只看清洁标准件。”
邵工沉了几秒。
“明白。我们只认数据。”
电话挂断后,我没有立刻回工位。
手机上还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
有许嘉宁的母亲,有婚庆,有我妈。
我先给我妈回过去。
她第一句是:“你们吵架了?”
“分手了。”
她那边没声了。
隔了一会儿,她问:“真想好了?”
“想好了。”
“嘉宁妈妈刚才打来,说你在外面有人。”
我握紧了手机。
“没有。”
“我知道。”
我喉咙堵了一下。
她又问:“那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想说没什么,又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
“她把我扔在服务区了。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我问她要鞋,她让我自己走回来。”
我妈的呼吸停了一拍。
“走了多远?”
“二十七公里。”
“你傻啊!你不会叫车?”
“会。”
“那你为什么不叫?”
我靠着楼梯扶手,额头抵住手背。
“妈,我当时就是不想回去。”
她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就不回。”
我抬起头。
她接着说:“婚宴的事,你跟我说。我去通知亲戚。钱该赔多少就赔多少,别为了怕人笑话,再把自己赔进去。”
我站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回到工位,许嘉宁已经等在那里。
她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我家亲戚群的截图。
我妈刚发完取消婚礼的消息。
她声音发紧。
“你还真让你妈去说了?”
“嗯。”
“你知道这样一来,就没法回头了吗?”
我把手机推回去。
“我没有准备回头。”
她盯着我,眼眶里开始积水。
这次我没有抽纸。
她站了几秒,转身回办公室。
十分钟后,周承安在项目群里宣布。
“明天下午做新型号预验收,客户已经邀请了。研发部必须配合,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迟。”
他还单独点了我的名字。
“程砚负责现场签字。”
4
第二天下午,试验室挤进了八个人。
客户两人,公司四人,还有供应商派来的两名工程师。
空调开着,设备机柜旁仍有热风往外扑。
周承安穿了西装,领带压得平整。
“邵工,今天让你看看我们的效率。”
许嘉宁站在他旁边,把打印好的验收单递给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
负责人签名栏里,已经打好了我的名字。
“谁让打的?”
许嘉宁压低声音。
“先测。没问题再签。”
我把验收单放回桌面。
设备启动。
传送带上的工件一个接一个经过镜头。
屏幕亮起绿色提示。
通过。
通过。
还是通过。
周承安看了我一眼。
“有时候,技术人员就是把问题想得太复杂。”
邵工没接话,伸手拿起样件盒。
里面的工件表面都擦过,边缘贴着编号。
他问:“新镀层件呢?”
供应商工程师看向周承安。
周承安笑了笑。
“今天主要看流程稳定性,特殊工况后面补。”
我打开测试要求。
“合同附件第三页,首轮预验收包含新镀层件和污染件。”
许嘉宁看向我。
“程砚。”
我把附件转向客户。
“这是双方确认过的。”
邵工点头。
“拿来测。”
盒子送进来时,周承安的领带被他扯松了一截。
第一件通过。
第二件通过。
第三件,绿色。
邵工伸手截住出料口的工件。
他用指甲刮过边缘,抬到灯下。
一道裂口露出来。
他把工件放回桌上。
“漏了。”
没人说话。
机器继续响,滚轮把后面的工件送进镜头。
又是绿色。
邵工按下暂停。
“这件也漏了。”
供应商工程师擦了一把额头。
“反光区域干扰比较多,可能需要再调一下。”
周承安立刻接话。
“调参数就行。程砚,你来。”
我没走过去。
“这不是改一个阈值能解决的。现在把阈值压低,误剔率会超过合同上限。”
“那就先压。”
“设备在客户生产线上,不是演示给我们自己看。”
他嘴角绷住。
“你故意的吧?”
邵工转过头。
“周经理,样件是我们封存带来的,合同指标是你们签的。谁故意?”
周承安张了张嘴。
许嘉宁上前一步。
“邵工,我们内部沟通有点问题。给我们一点时间。”
“时间可以谈,合格不能提前签。”
邵工把那张验收单压在桌上。
“程工,你的判断呢?”
“本轮不通过。问题、整改步骤和复测条件,我今天发书面记录。”
许嘉宁的指尖掐住了文件夹。
邵工点头。
“这句话,我能带回去交代。”
周承安突然问:“你们就这么信他?”
邵工看向他。
“我们第一条检测线,是他调了四个通宵,拿着一万多件实测结果过的验收。我们信的是可核验的记录。”
他又指了指屏幕。
“不是谁说话好听。”
客户走后,门刚关上,许嘉宁就把文件夹摔在桌上。
“你满意了?”
我把测试记录保存到公司服务器。
“项目没通过,我为什么要满意?”
“你明明可以私下提醒承安!”
“我提醒过。会上一次,邮件两次。发给你,也发给他。”
周承安冷笑。
“你自己的东西只有你能调,我们当然拿你没办法。”
我拔下设备连接线,收好。
“所以我提前三十三天通知你们。可以续购,也可以替换。”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卖多少钱?”
“商务邮件里有报价。按同类客户标准,没有加价。”
许嘉宁看了一眼手机,眉头拧起来。
“十八万?你以前一年才收一块钱!”
我望着她。
“以前我是你的未婚夫。”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鼠标放好。
“以后不是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封权限变更通知。
公司的代码仓库,取消了我的访问资格。
紧接着,周承安又发来邮件。
“请于明日完成全部源码交接,逾期视为拒不交接。”
我把这两封邮件放到一起,转给了律师。
5
罗律师看完材料,第一句话是:“别碰他们的权限,也别拿私人设备去绕。”
“明白。”
“你现在只做三件事。写明你能交什么,缺什么条件,谁负责配合。所有节点留记录。”
我照做了。
第二天九点,我发出邮件。
九点十分,人事来找我。
“程工,周经理说你把事情搞复杂了。”
我把屏幕转过去。
“仓库进不去,文档系统只读。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上传交接包?”
她看了一眼,声音小下去。
“我再问问。”
中午,权限恢复了一部分。
不是周承安松口。
是财务何姐把邮件抄送给了外部审计。
公司正在谈一笔股权融资,研发资产和劳动用工都在核查范围内。
下午,何姐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
“你真走?”
“真走。”
她拿筷子拨了拨米饭。
“你那几笔垫付款,我核过,没问题。我已经申请付款了。”
“谢谢。”
“别谢我。账本来就该这么做。”
她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程工,以后别拿自己的工资卡替公司付供应商。她是你对象的时候,你觉得没事。真到今天,谁替你说话?”
我点了点头。
晚上,贺川在酒店楼下等我。
他是我大学同学,做工业设备集成,过去几年总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干。
我每次都说,再等等。
这回他没劝,先把一袋药放到桌上。
“你妈让我盯着你换药。”
我拆开袋子。
纱布、碘伏,还有两双软底袜子。
他看着我脚上的伤。
“为了证明自己能走回来,把脚走成这样,你也挺能耐。”
“没想证明。”
“那就别再干第二次。”
他说完,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看看。”
不是投资意向书。
是一份产品需求。
小型零件厂用的低成本检测方案,产线窄,批量多,换型频繁。
我翻了几页,抬起头。
“你找到试点厂了?”
“谈了两家,一家愿意给测试线,不付开发费。另一家等结果。”
“账上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
不多。
撑六个月,得把每笔开支算准。
他把计算器往我面前一推。
“你别因为刚分手,就找个地方躲。我也不是收留你。我缺能把产品做出来的人,你缺一个不拿感情抵工资的合伙人。”
我看着他。
“股权怎么定?”
“先定职责、投入、退出。该吵的现在吵,别以后翻旧账。”
那晚,我们在餐馆坐到打烊。
股权没一口谈拢。
技术作价,我们各算了一遍。
现金投入和后续增资,我们改了三次。
我却把那碗已经凉掉的面吃完了。
临走前,贺川说:“你原公司的代码,一行都别带。”
“不会。”
“还有竞业?”
“没签。保密义务照做。砺石的权属材料,让律师再查一遍。”
他伸出手。
“那就等你正常离职。”
我握住他的手。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许嘉宁。
我接通。
她问:“你在哪?”
“外面。”
“唐芮看见你跟人吃饭了。”
“所以?”
“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跟我闹这一出,就是为了抬价?”
餐馆老板拉下了卷帘门。
铁片一节节落下,声音压过她后面的话。
我走远几步。
“许嘉宁,我不会再向你汇报私人行程。”
“你现在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我?”
“工作问题发邮件。其他问题,没有解释的必要。”
她喘了两口气。
“行。那六万块,你慢慢等。”
电话断了。
贺川站在旁边,没问发生了什么。
他只问:“还吃得下吗?给你带碗粥?”
我把手机收起来。
“不用了。回去改方案。”
这是七天以来,我第一次不急着等她下一条消息。
6
搬东西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出租屋的合同在许嘉宁名下,我只拿自己的物品。
贺川陪我去,手机开着录像,镜头对准正在打包的箱子。
我提前发了清单,也约好了时间。
许嘉宁还是说:“你叫个人来,是怕我偷你东西?”
“怕以后说不清。”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
我先收书,再收衣服。
衣柜里,我的外套被挤在最边上。
有两件袖口压在箱子下面,已经起了折。
她看着我把衣服叠好,突然开口。
“那天我后来回去找你了。”
我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九点多。”
“我六点四十给你打的电话。”
“我当时在气头上。”
“九点多,你发给我的是夜宵照片。”
她嘴唇动了动。
“是吃完才回去的。”
我把外套放进箱子。
“你找过我,跟你把我扔下,是两件事。”
她走过来,压住箱盖。
“你至于这样吗?我又不是第一次生气先走。”
我抬头看她。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说:“是,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把我留在商场地下车库。
我拎着她买的六个袋子,从负三层走到地面,等她消气。
第二次,在她朋友的生日宴。
她嫌我不肯替周承安喝酒,让我自己回家。
半夜一点,她说胃不舒服,我又开车去接。
这些事,我没有往下数。
我只把她的手从箱盖上移开。
“所以这次,我不等了。”
门铃响了。
唐芮走进来,看见贺川,先撇了撇嘴。
“搬个家还带保镖。程砚,你挺会给嘉宁难看的。”
贺川举着手机。
“清单在这儿,欢迎核对。别挡镜头。”
她没接清单,转头拉住许嘉宁。
“让他搬。男人这时候就得晾着,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许嘉宁没有接话。
我走进书房,从抽屉拿出婚宴合同。
“酒店下午三点办取消手续。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猛地抬头。
“你今天搬东西,还要去退婚宴?”
“合同约好的时间,不能一直拖。”
“我不去。”
“那我按合同处理。我承担我这边该承担的损失,明细会发给你。”
她伸手想夺,又在碰到纸边时停住。
“你是不是已经一点都不在乎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钥匙放在餐桌上。
“房租我付到这个月底。押金没从你这里出过,我不拿。水电按账单结。”
唐芮笑了一声。
“可算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六年,说散就散,临走还得算水电。”
我看向她。
“你可以不算。以后她的水电,你帮忙付。”
她的笑收了回去。
下午,酒店经理拿出取消协议。
订金按约扣一部分,婚庆已经采购的物料另算。
我逐项核完,签字。
许嘉宁赶来时,我刚把笔放下。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连着响了几声。
“先别退。”
经理看向我。
我说:“按已签的办。”
她攥住桌沿。
“程砚,我都来了。”
“我看见了。”
“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把属于她的那份明细推过去。
“你不需要再怎么样。取消婚礼,不是让你来哄我的手段。”
经理把两杯水放下,退开了几步。
许嘉宁盯着那张纸,眼泪砸在费用栏上。
“你以前从来不会让我在外面掉眼泪。”
我看着她。
“以前我会觉得,你一哭,就是我做错了。”
她抬头。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一定。”
从酒店出来,罗律师打来电话。
公司的六万元欠款,已在调解协商中确认了支付日期。
许嘉宁在我身后听见,脸颊绷紧。
“你连公司都告?”
我挂掉电话。
“你说让我慢慢等。我不想等,所以走正常程序。”
她没有再跟上来。
当天晚上,我完成了一轮交接。
公司邮件里却多了一份新的会议纪要。
周承安代表公司宣布,砺石相关技术已经完成永久买断谈判,后续不再受个人授权约束。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两遍。
我没有谈过。
更没有卖过。
7
我没有在群里吵。
第二天上班,先给许嘉宁发了正式核询。
“请确认会议纪要中的永久买断,具体指向哪份协议、哪一版本、哪一权利人。”
她半小时后回复。
“公司商务事项,不需要全部向你汇报。”
我把回复转给律师。
罗律师说:“这份回复留好。你只陈述自己没转让,不要替他们判断发生了什么。”
当天,我向公司发出书面声明。
从未出售砺石的所有权,也未授权任何第三方代售。
现有授权的范围与期限,以原合同为准。
周承安看完邮件,直接来找我。
“你慌什么?”
“我在确认事实。”
“你那点东西,不是离了你就没人能碰。我们已经找到了更专业的人。”
“那很好。交接期还有十七天,来得及。”
他盯着我的脸,没看到他想看的反应。
“到时候别说我们没给你机会。”
我把测试清单翻到下一页。
“下午两点,交接培训。人请准时来。”
他走后,何姐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她把一张盖了内部流转章的核询单放到桌上。
“审计让我找你确认。”
单据上写着:技术资产受让,咨询及协调费用,六十万元。
收款人,周承安。
我抬起头。
何姐把另一张复印件翻过来。
是一份所谓的技术转让协议。
转让人那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签名。
笔画乍看很熟。
我盯着那个“砚”字,后槽牙压到了一起。
“这不是我签的。”
何姐的手从文件上收回去。
“我也觉得不对。你每次签报销,最后那一笔都会往里收。这份往外。”
我没碰那张复印件。
“按审计流程走。请封存来源文件、付款审批和原始载体,别只留一张打印件。”
她点头,起身时,又回头问了一句。
“你不会真的把东西卖了,再来反悔吧?”
“没有。”
她看了我几秒。
“行。我照实写。”
下午,许嘉宁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次周承安不在。
她把门关上,先问:“协议是不是你签的?”
“不是。”
“你再看一眼。”
“我看过了。没有签过,没有收过转让款。”
她坐下,双手抵住额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
“承安说,他是通过你以前合作的人谈的,对方有权代办。”
“谁?”
她没答。
“授权委托书呢?”
她仍没答。
我把纸推回去。
“你问他。”
她抓住纸角,声音压低。
“程砚,现在融资尽调到关键阶段。你能不能先别把事情扩大?六十万公司已经付了。”
我看着她。
“所以呢?”
“我们先内部解决。你需要补什么条件,可以谈。”
“你现在不是在谈条件。你是在让我承认一份我没签过的协议。”
她闭了闭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通知审计,转让未经权利人确认。”
她的手机亮起来。
屏幕上是投资方的名字。
她看了看手机,又看我。
“再给我三天。”
“你的核查可以需要三天。我的声明,今天就生效。”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接听键上停住。
“程砚,你现在真是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站起身。
“有人把我的名字签在六十万的交易里。你第一句不是问我会不会受牵连,而是让我别扩大。”
她仰头看我。
我指了指桌上那份协议。
“这就是你还想让我留下来的方式?”
她没有说话。
我出去时,周承安就在走廊尽头。
他收起手机,迎着我走过来。
“聊完了?”
我停下。
“跟你说一声,那份协议我已经书面否认。后续请通过律师沟通。”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接着,他笑了。
“你爱找谁找谁。公司也有公司的证据。”
当天下午,他在客户群里发了一则说明。
说原研发负责人涉嫌隐匿公司技术资产,并以技术相要挟索取不当利益。
后面附了那份转让协议的局部截图。
那张纸上,我的名字被圈了出来。
我点开图片,保存。
然后给罗律师打电话。
“这次不用只发给公司了。”
8
罗律师没有让我写长篇控诉。
她把证据整理成了四页。
第一页,砺石最早的开发记录及外部交付凭证。
时间在我入职前。
第二页,公司历年签署的授权协议。
第三页,我的离职通知、授权到期提醒及签收记录。
第四页,对所谓转让协议的正式异议,以及已启动的证据保全和核查程序。
原始材料由她保管。
发给客户的部分,只保留核验所必需的信息。
我在客户群回复。
“相关指控失实。本人未出售涉事技术,未收到所谓转让款。工资及报销款项已有财务确认,与技术授权无关。具体材料已发送贵方法务,欢迎核验。”
我没骂人,也没有公开许嘉宁的私人聊天。
周承安很快回复。
“法院还没判,你说失实就失实?”
罗律师直接在邮件里回了他。
“既然尚待核查,请贵方停止将未经确认的指控作为既定事实传播。相关传播记录已经留存。”
他把群消息撤回了。
可客户已经看见。
邵工打来电话。
“程工,我们需要做一次技术和权属澄清。不是替你们断私事,是我们不能把生产押在争议上。”
“理解。”
“你能到场?”
“可以。”
“另外,你离职后有没有自己的技术服务主体?”
我看向桌上的新公司设立材料。
“正在办。不能对你们现有项目做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
“这个我们明白。先把原合同的事弄清。后面的事,按采购流程。”
电话结束,我给贺川发了消息。
他只回了一句。
“别急着赢,先把边界站稳。”
离职前最后三天,我把剩余培训做完。
每场都有签到、录屏和问题清单。
替代团队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做过多年视觉项目。
他听完接口讲解,私下问我。
“他们说底层所有权已经买了,所以我们只报了适配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把授权联系人和律师邮箱给他。
“请书面核实。我不替任何一方口头确认。”
他看着那行邮箱,脸上的笑没了。
“难怪一直不肯给我们看完整协议。”
离职最后一天,公司安排了交接签字。
周承安把一份承诺书夹在最下面。
上面写着,我保证未来不从事任何与公司相同或相近的业务。
我把那一页抽出来。
“这不属于交接。”
人事看了一眼周承安。
他抱着手臂。
“你不签,怎么证明你没把技术带走?”
“公司项目交接清单有一百二十七项,你可以逐项核验。这一页是另设限制,不能拿来替代核验。”
他不动。
我拿起手机。
“那请出具拒绝办理交接的书面原因。”
许嘉宁推门进来。
她看了一眼那张承诺书。
“拿掉。”
周承安皱眉。
“嘉宁——”
“我说拿掉。”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坐到主位,一项一项翻交接清单。
翻到最后,她签了字。
我把门禁卡、工牌和公司的测试机放到桌上。
六年。
最后交出去的东西,半张桌子就放下了。
下楼时,许嘉宁追了出来。
“程砚。”
我停在大厅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那双被她带走的备用鞋。
鞋盒边角已经压塌。
她把纸袋递给我。
“那天我后来才看见,你说脚磨破了。”
我没接。
“你回复了少卖惨。”
她低头,手指攥紧提绳。
“我以为你是在故意让我回去。”
“我就是想让你回去。”
她抬起眼。
“我想让你把鞋给我。也想让你别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这件事,我从来没骗过你。”
她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我等她把那三个字说完。
“我听到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手插进口袋,退开门口的位置。
“鞋你处理吧。我已经买新的了。”
她站在台阶上,没有再追。
晚上,邵工发来正式会议邀请。
三天后,技术及权属澄清会。
参会名单里,除了双方技术和法务,还有公司的投资方。
许嘉宁给我发来最后一条请求。
“会上,能不能不要让我太难堪?”
我回复。
“我只说事实。”
9
澄清会那天,我提前十五分钟到场。
贺川没来。
他说,这是旧账的会,不是新公司的展示会,别混在一起。
罗律师和我坐在一侧。
许嘉宁坐对面,眼下压着两道青色。
周承安来得最晚。
他带着替代团队,还抱了一台电脑。
邵工开场就把会议分成两件事。
技术能不能达到要求。
使用权是否清楚、完整、有效。
“今天不讨论感情,也不接受口头保证。所有结论写进纪要。”
周承安点头。
“正好。我们也希望一次把误会讲清楚。”
他先展示了新方案。
标准件连续跑了十分钟,数据不错。
屏幕上几行指标都在合同范围内。
他靠回椅背,端起水杯。
“技术的事,没必要神化某一个人。”
邵工示意同事打开封存箱。
新镀层件、沾油件、混批件。
都是之前确认过的工况。
替代团队的工程师看见箱子,先问了一句。
“这些也在本次验收范围?”
邵工拿起合同附件。
“你收到的需求没有?”
工程师转头看周承安。
周承安放下杯子。
“先测。”
传送带重新启动。
第一轮,漏检。
调低阈值。
第二轮,误剔超标。
再调。
第三轮,速度降到合同要求的一半。
工程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这个得补训练和标定,今天调不完。”
周承安伸手按住他的电脑。
“你们之前怎么答应的?”
工程师抬起头。
“你给我们的清单只有常规材质,还说底层库已经永久买断,让我们做适配。现在工况不全,底层授权也不清楚,我们不可能签字。”
许嘉宁翻开面前的合同。
纸页被她翻得哗哗响。
邵工拿起笔。
“技术部分,尚不具备验收条件。下面核验权属。”
罗律师没有先说话。
她请公司出示所谓转让协议原件,以及付款对象取得代理权限的凭证。
周承安推出打印件。
“协议在这。”
“原件呢?”
“在中间人手里。”
“中间人的授权委托书呢?”
“正在补。”
“权利人收款凭证呢?”
周承安转向我。
“你现在不认,我们当然拿你没办法。”
我把自己的银行核验材料交给法务,不在桌上公开展开。
“你说我收了转让款,请指出时间、账户和金额。”
他手指敲了一下电脑边缘。
“技术交易也不一定都走你本人账户。”
罗律师开口。
“所以请提供你主张的实际收款人及授权关系。不能以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解释另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
投资方的人抬起头。
“六十万元,公司已经付给你了,对吧?”
周承安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那是协调费用。”
“协调什么?谁提供了可核验的转让权利?”
他没回答。
许嘉宁忽然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是她和周承安的聊天。
她一条条往上翻。
“你告诉我,六十万打给你,是因为对方只接受你的私人协调。你说转让已经签完,原件随后到。”
周承安伸手去拿。
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问过你,还需不需要程砚本人确认。你说不需要。”
他下颌绷起来。
“你现在把责任全推给我?”
许嘉宁看着他。
“我签了付款审批,我承担我的责任。现在我问你,原件在哪里?”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风声。
周承安抓起纸杯,喝了一口。
杯沿磕在牙上。
“市场上做这种东西的人很多,你们非要揪着这一份——”
“揪着的是付款依据。”何姐打断他。
她把审批单放在桌上。
“不是你的说法。”
他扭头盯她。
“你一个财务,技术的事你懂什么?”
何姐把审批单往他面前推。
“我懂六十万去了哪个账户。”
罗律师随后提交了我入职前的开发记录、早期客户交付文件,以及历年的授权原件。
她没有宣布那份转让协议已经被司法认定为伪造。
只把目前可以核验的事实,一项项列清。
没有我的有效确认。
没有权利转移的完整证据。
没有公司取得永久所有权的可靠链条。
合同约定的年度开发授权,已经到期。
既有项目的运行权依旧有效,生产不会被我远程停止,也不存在所谓“锁死产线”。
邵工听到这里,抬眼看向周承安。
“你前天跟我们说,他一走就会把原来的线全部停掉。”
周承安的嘴唇发白。
“我也是担心风险。”
“合同上明明写着永久运行。”
邵工把那一页翻过去。
“你没看,还是看了没告诉我们?”
周承安没出声。
投资方合上笔记本。
“在技术和权属问题澄清前,投资流程暂停。已经提供的材料,我们要重新核查。”
许嘉宁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邵工接着说:“新型号项目暂停验收及后续付款。整改期限和违约责任,由双方商务、法务按合同处理。存量项目正常维护,不混在一起。”
没有人拍桌子。
没有人喊谁滚出去。
只是两句话,周承安先前挂在嘴边的订单、融资、年底分红,全停在了纸上。
他猛地站起来。
“你们根本就是提前商量好了!程砚,他就是想把客户带走!”
我看着他。
“我今天没报新项目的价格,也没带新公司的方案。你自己的交付和付款凭证,跟我带不带客户有什么关系?”
他指向许嘉宁。
“你说话啊!你不是最清楚他什么人?以前公司多少问题,最后不都是他解决的?”
许嘉宁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周承安继续往下说。
“你让他再弄一下不就行了?一个底层库而已,他做过,肯定能——”
“够了。”许嘉宁说。
她声音不高。
周承安还想开口,她把那份转让协议推回他面前。
“我会把材料交给律师。你今天先别碰公司的账和文件。”
他站了几秒,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回去。
“我没说不解决。”
他盯着桌面,反复捏那张纸。
“我能解决,再给我点时间。”
何姐把纸从他手里抽走,放进文件夹。
“请别损坏材料。”
会散后,许嘉宁叫住我。
她站在走廊窗边,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过的水。
“十八万,现在按你的报价签,还来得及吗?”
“授权可以正常谈。技术整改需要排期,费用另核。现有合同责任,不会因为买了授权就消失。”
她点头,又摇头。
“我不是只问授权。”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嗓子发哑。
“你回来,条件你开。职位、工资、股份,都能谈。”
“我不回来。”
“程砚,我现在才知道——”
“你一直知道。”
她怔住。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出口。
“你知道项目有问题会找我,客户不满意会找我,半夜设备停了也会找我。你只是觉得,不管你怎么对我,我最后都会来。”
水杯从她手里滑下去。
水洒在地砖上,溅湿了鞋尖。
她低头看着,半天没弯腰。
“那天如果我回去接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把脚往旁边挪开,避开那摊水。
“那天你接我,我可能还会再替你找一次理由。”
她抬起头,眼里又有了点东西。
我把后半句说完。
“但今天,不会了。”
10
我和贺川签合伙协议时,又吵了一架。
他认为设备预算还能压。
我认为安全联锁不能省。
两个人对着表格争了半个小时,最后各找一家供应商重新核价。
到了晚上,贺川给我发消息。
“你说得对,这笔不能砍。明天按原预算走。”
我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
“我也重新算了,外壳加工可以省一部分。”
他发来一张修改后的表格。
没有谁要求另一个人先哄。
也没有谁把工作分歧拖成一场忠诚测试。
试点工厂的第一轮测试,并不顺利。
换型定位偏了两毫米,整批样件误剔。
厂长站在旁边,脸色沉下去。
“程工,你们上周说能跑。”
我按下暂停,把错误记录调出来。
“是我们考虑不全。今天不算验收,整改成本我们承担。给我两个小时,先把问题范围确认。”
他盯着我。
“不是再给我演一次?”
“不是。测不过,就在报告上写测不过。”
第二轮,我们一直做到凌晨。
金属件撞在料槽里,叮叮作响。
机油味沾在袖口,饭盒里的米饭结成了一团。
凌晨三点十七分,连续测试结束。
厂长亲手抽了最后一箱,重新过检。
数据稳定下来。
他没说什么场面话,拿起笔,在试运行记录上签了字。
“先跑一周。一周没问题,再谈下一条线。”
我接过记录。
“好。”
贺川蹲在墙边,把凉透的饭扒进嘴里。
看见我过来,他抬了抬筷子。
“公司暂时还活着。”
我坐到他旁边。
“下周房租别忘。”
他笑了,差点呛住。
第二天,公司账户收到第一笔试运行款。
不够买一辆好车。
够发工资,够付房租,够让我们把下一轮测试做完。
贺川把银行回单打印出来,夹进合同档案。
“别贴墙上,太寒碜。”
我把回单放平。
“留着。以后吵架,拿出来提醒一下,钱是怎么挣的。”
许嘉宁是在一周后来的。
没有让前台叫我下楼。
她发消息,问我能不能抽十分钟。
我约在园区门口的咖啡店。
她没开原来那辆车。
手腕和脖子上都空着。
坐下后,她把一个小盒子推给我。
订婚戒指。
“这个还你。”
我没立刻伸手。
她打开盒子。
“我问过律师,涉及返还的东西应该说清。不是拿它来跟你谈条件。”
我点头,收下了。
她看着我的手,问:“脚好了?”
“好了。”
“还有疤吗?”
“有一点。”
她垂下眼,拇指反复摩挲杯壁。
过了一会儿,她说,公司暂时没关。
她卖了车,补了一部分现金。
原来承诺的融资没再继续。
新型号项目与客户重新谈整改和赔偿,周承安收款那件事,还在按程序核查。
这些话,她没有一口气倒完。
每说一项,就停一下。
我听完,只问:“存量客户有人维护吗?”
“有。留下的工程师重新分了工,买了第三方服务。”
“那就好。”
她抬起头。
“你不问我有多难?”
我看着她。
她先移开了视线。
“对。你没有义务再问。”
咖啡端上来,她没加糖。
以前她总嫌苦,非要我替她再去拿两包。
这次她自己起身,走到柜台,拿了糖和纸巾回来。
坐下时,她把纸巾攥在手里。
“我今天不是来让你救公司的。”
我等她说下去。
“服务区那天,我看见你打电话了。”
我手指停在杯柄上。
她喉咙滚了一下。
“我不是没看见。我把手机反扣在座椅上,跟承安说,晾一会儿,你就知道回来哄我。”
我没开口。
“后来你问我要鞋,我觉得你是在找台阶。我就想,凭什么每次都由你决定什么时候结束争吵。”
她抽出一张纸,按住眼角。
“我一直在等你求我回去。”
杯子贴着掌心,有一点烫。
我把手松开。
她接着说:“项链也是。我知道你看得见那张照片。我就是想让你吃醋,想让你问,想让你来找我。”
“你点了赞,我气得一晚上没睡。”
她抬头看我。
“我当时还觉得,是你不爱我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被她揉皱的纸巾。
过了几秒,才问:“如果我回去了呢?”
她张了张嘴。
“如果我像以前那样,带着奶茶去找你,说是我错了,你会跟我说今天这些话吗?”
她没回答。
我点头。
“所以你现在能说出来,不是因为我再哄一次就能解决。是因为这次我真的走了。”
她捂住嘴,肩膀往里缩。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放下。
“我知道。我不该把你每一次回来,都当成我可以再过分一点的理由。”
这是分手以后,她第一次没在后面接一个“但是”。
我把咖啡喝完。
她问:“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没有立刻起身。
也没有用一句难听的话,把这六年砸回她脸上。
“许嘉宁,我以前确实想过跟你结婚。”
她望着我,眼泪停在下巴上。
“房子怎么买,你爸妈住哪间,我妈以后过来有没有地方住,连阳台上放什么,我都想过。”
她握住杯子,指节发白。
“你别说了。”
“但我现在不想了。”
我把戒指盒收进包里。
“你以后怎么生活,是你的事。我要去过我的了。”
她坐着,没有再伸手拦。
我走到门口时,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头。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以后别再走那么远了。”
我点了点头。
“不会了。”
周末,我开车接我妈回家。
车是辆二手的,空调要开一会儿才凉。
她上车先摸座椅,又去看后排。
“多少钱?”
我报了数。
她立刻皱眉。
“贵了。我隔壁老陈那个,比你这个便宜。”
“他那个十一年了。”
“十一年怎么了,又不是不能开。”
我笑了一声,把她的包放好。
车经过那段国道时,我认出了路边的服务区。
小卖部还开着。
我打转向灯,停了进去。
我妈看着我。
“怎么停这儿?”
“买瓶水。”
卖水的阿姨没认出我,把两瓶水放在柜台上。
我付完钱,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姨,上回纱布的事,谢谢你。”
她看了看我,目光落到我的鞋上。
过了两秒,她拍了一下柜台。
“哦,是你啊!脚好了?”
“好了。”
“这回开车来的?”
我抬手指了指外面。
“嗯。我妈在车上。”
她往外看了一眼,笑着摆手。
“去吧,别让她等。”
我拧开一瓶水,递给我妈。
她接过去,忽然问:“那天,你就是从这儿走的?”
“嗯。”
她没再说我傻。
只是伸手,拍掉我裤脚上沾的一点灰。
我坐进驾驶位,拉过安全带。
她也跟着拉,扣了两次没扣上。
我俯身帮她按好。
咔哒一声。
她转头看我。
“还等谁吗?”
我把两只手放到方向盘上。
“不等了。”
车窗升起,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打灯驶出车位。
“妈,坐稳。我们回家。”
【本文故事圆满结束,喜欢的朋友点赞收藏,主页持续更新高能短篇,我们下一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