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叫周正,二十八岁,送外卖的。
在我们家,这三样加一块儿,约等于:废物。
爸指着我的鼻子说,家里就你没出息。
妈说,你能不能养活自己,是你自己的事。
大哥说,你对这个家、对社会,一点用处都没有。
人前也好,人后也好,我永远是那个被踩一脚、逗个乐的。
我赔了二十八年笑脸,没换来一句好话。
不敢生病,不敢休息,不敢多花一分钱。
到头来,还是个废物。
直到那天晚上。
我买的那十几注彩票,全中了。
税后到账,五千二百八十万……
第一章
「二十八了,还在跑外卖呢?」
我拎着头盔推开包间的门,大哥周峰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砸在我脑门上。
满屋的谈笑声没停,只有几颗脑袋转过来,在我那身洗得发白的骑手棉服上扫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我的脸腾一下就热了。
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今天这桌,是给堂哥周凯摆的。
他刚升了恒远集团的部门总监,大伯高兴,非要在鸿运楼订个包间,把两家人凑一块儿热闹热闹。
我爸我妈,大哥周峰,大嫂王芳,大伯大伯母,堂哥周凯,堂妹周倩。
还有大哥家的儿子小宇…
我大侄子,高三,从开席到现在没抬过头,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了。
「来了?」
我妈把一双筷子递过来,语气淡淡的。
「坐。」
最靠门那个位置空着,永远是给我留的…离空调最远,离上菜口最近,服务员一推门,这穿堂风也就全灌我脖子里来了。
我把头盔塞进椅子底下,刚坐下,我妈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搁这儿碍事,放门口柜子上去。」
我又弯腰把头盔拎出来,穿过半个包间,搁到门口的杂物柜上,再走回来。
嗯,不错,那个最靠门的位置,也还在空着等我。
「一天几百块挣着,大忙人。」
大哥翘着二郎腿,拿筷子头点了点我。
「我还当你是今儿送单超时,让人扣钱扣在半道上了呢。」
不知道谁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
我进门之前刚跑完一单,手指头冻得发木,解了半天,才把棉服的拉链拽下来。
菜上齐,大伯先举杯,说了一番场面话:老大出息了,一家人跟着沾光,往后凯子多提携提携弟弟妹妹。
众人起立,碰杯,一饮而尽。
轮到我,我端着可乐站起来…我不敢喝酒,等会儿还得跑晚高峰。
「堂哥,恭喜你升职。」
周凯跟我碰了下杯,眼睛已经转向下一拨人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他的目光在我袖口的补丁上停了半秒,又收回去,笑了笑。
「二弟人挺实在的。」
实在。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骂我都难听。
大嫂王芳给小宇碗里堆了座小山,一边堆一边冲全桌笑:
「我们小宇这次二模,又是年级前十,六百三十八分!班主任说了,保持住,985稳稳的。」
「哎呦!」
我妈脸上立马开了花。
「这孩子随他爸,聪明!」
「随他爸,随他爸。」
王芳嘴上谦虚,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拿筷子敲了敲小宇的碗沿。
「儿子,妈就一句话…好好念书,千万别学你二叔。」
她对着侄子小声嘀咕着。
但也不知到是不是故意,还是咋的,却正好一桌人全都听得见。
「从小不肯念书。现在呢?大冷天的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电动车骑得比谁都欢。一个月挣的那俩钱儿,够干啥?一辈子能望到个啥头?」
小宇从手机上撩起眼皮,瞟了我一眼,又扎回屏幕里去了。
大伯母笑呵呵打圆场:
「你嫂子说话直,别往心里去。」
话音一转,又跟王芳研究起985的分数线来。
一桌人聊小宇的志愿,聊堂哥的年薪,聊大哥家新换的车。
没有一句话,和我有关。
碗里的米饭是我自己盛的。
桌上足足有十二个菜,转盘也是转了一圈又一圈,却也没有一筷子是停在我的跟前儿。
我低着头扒着饭。
饭有点凉了,我沉默的一口一口往嘴里送,也不知道是噎得还是咋的,胸口发闷。
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老大说的句句在理!」
他嗓门一下起来了,手指着我。
「多大的人了?让你找个正经班上,比登天还难?你小学同学里头,当老板的都有俩了,你呢?」
刺耳的声音,就这么直晃晃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回荡在整个包间。
也回荡在我的心里。
「爸,我…」
「我什么我!」
大哥周峰端着酒杯,一副长兄如父的做派,接过话头:
「正子,不是哥说你。」
「你堂哥现在是什么身份?恒远的总监,手底下管三百多号人!你端个酒、低个头,让人家给你安排个仓管、保安的差事,五险一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你天天在路上玩命强?」
他嘬了口酒,咂咂嘴。
「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话哥跟你说了几年了?服个软能死啊?早点低这个头,至于混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听听你听听,这话哥从你二十三岁说到现在,说了五年,你听进去一句没有?」
「二哥那情商…」
堂妹周倩咬着可乐吸管,噗嗤一声笑出来。
「进了公司,也是给我哥添堵。上回大伯同事聚会,说错话那茬儿都忘啦?回头把大客户全得罪光,还得我哥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晃着吸管,慢悠悠又补了一刀。
「要我说,二哥跑外卖挺好的。不看人脸色,挺自由的。」
一桌人又笑。
小宇也跟着嘿嘿了两声。
「你看看!你看看!」
我爸气得直拍桌子,手指头直直戳到我脸上。
「家里就你没出息!」
满桌霎时安静。
连小宇都从手机里抬起了头。
血,轰的一下冲上脑门。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耳朵里嗡的一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
二十八年,我在这张桌上咽下去的每一口冷饭,我都记着呢,因为这种滋味,很熟悉,也很难忘。
爸的呵斥,妈的叹气,哥的数落,嫂子的阴阳,堂妹的刀子。
年年聚,年年这一套。
我以前总想着,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撕破脸干什么。
可现在,我不想忍了。
撕破脸撒泼怒骂一番?
没那个必要!
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情绪。
我在一桌人的注视下,慢慢松开了拳头。
「爸,妈。」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从杂物柜上拎起头盔。
「你们吃吧,我还有点事儿。」
「哎,正子,坐一会儿再走嘛。」
大伯半欠着身子,想拦,又没真拦。
「正子!」
我妈在背后喊了一声。
也没有第二个人拦我。
包间门在我身后合拢的前一秒,我听见大嫂王芳嗤了一声,压着嗓子,又偏偏让全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啧,一个跑外卖的,还耍上脾气了?装什么装。」
第二章
鸿运楼门口的雪,下得正紧。
我一推开大门,冷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就灌进了脖子里。
门口两串大灯笼,红彤彤的,上头也积了一层白。
身后头的包间里,隐隐约约,还传出来一阵哄笑。
也不知道他们,又说到啥高兴事儿了。
饭桌上那些话,还在我耳朵边上嗡嗡地转呢。
马路牙子边上,停着我的外卖车,保温箱子上头,也落了薄薄一层雪。
我呵出一口白气,缩着脖子站在台阶上,寻思先缓一口气再走。
正站着呢,兜里的手机响了。
铃铃铃,铃铃铃。
我掏出来一瞧,屏幕上俩字:娜娜。
心里头一软,我赶紧接了,声音放得挺温柔:
「娜娜,下班了?」
电话那头,静了有那么两秒。
我还当她累了,不爱吱声呢。
然后,娜娜的声音传了过来,平平的,听不出一点儿起伏:
「周正,我们分手吧。」
雪落在手机屏幕上,化了。
我半天没吭声。
半晌,我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为什么?」
娜娜在那头,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一句是一句,说得特别稳:
「周正,咱们也都老大不小了,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
「可是你呢?」「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未来。」
「我想好了。」
「我和家里给介绍的相亲对象,订婚了。」
我一个字都没接上来。
那头也没打算等我,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嘟,嘟,嘟。
我就举着手机,在雪地里站着。
说不上来心里头是啥滋味,疼不疼也说不清楚,就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雪把我肩膀都落白了,我也懒得弹一下。
外卖车的坐垫上,也积了一小层雪,我伸手一抹,抹下来一手凉。
也不知站了多久,腿都站麻了,我才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外卖车,拧了一把电门。
一路上没什么人,就我一辆车,咯吱咯吱地碾着雪。
冷风直往袖口里灌,我脑子空空的,居然也不觉得冷。
到了出租屋。
我这出租屋就一间,拢共十几平米,屋里头比外头,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窗户上糊的塑料布,让风吹得呼哒呼哒响。
暖气片儿也就比冰镇强点儿,我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蹬掉湿鞋,从床头柜上拎过那提啤酒,啪,拉开一罐。
电视摁开,随便撂在一个台,里头正演电视剧。
两拨人在里头吵吵嚷嚷,吵的啥,我也没往心里去。
我就一口一口地灌啤酒,酒是凉的,从嗓子眼儿一路凉到胃里头。
挺好的,喝晕了倒头就睡,啥事儿也就不用想了。那提啤酒六罐,已经下去三罐了。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电视剧演完了,画面一切,放起了彩票开奖。
主持人站在开奖台跟前儿,嗓门提得老高:
「下面,进行本期双色球的开奖。」
摇奖机咕噜咕噜地转。
第一颗红球,骨碌碌滚了出来。
我端着酒罐,眼睛往电视上一斜。
中了。
这个号,我有。
我愣了一下,心说不能吧,这么巧?
第二颗红球,紧跟着也滚了出来。
也中了。
还是我的号!
我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酒都洒出来点儿,连忙伸手掏兜,把那几张彩票全掏了出来。
手有点儿抖,手心里全是汗,我把彩票举到电视跟前儿,一个号一个号地对。
第三颗,中了。
第四颗,中了。
第五颗、第六颗,全中了。
就剩最后一颗蓝球了。
摇奖机又咕噜咕噜转了半天,那颗蓝球,骨碌一下,滚了出来。
也中了。
全中!
我捏着彩票,嘴里头哆哆嗦嗦地念叨着:
「中了…全中了…」
瞪着电视,大气都不敢喘。
紧接着,电视里的音乐一变,主持人的声音,高高兴兴地传了出来:
「恭喜本期双色球一等奖的幸运得主!」
「本期一等奖,单注奖金,五百万元!」
「目前,奖池累积资金,已经高达十亿元!」
我端着啤酒罐,就那么愣着,半天没动弹。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的。
不是做梦。
可脑子里头,已经不受控制了,自己就飞快地算开了。
我那组号码,前前后后,可是足足买了十几注!
我又把那几张彩票翻来覆去数了两遍,一张没错,一注没跑。
一注五百万。
十几注,那就是六千六百万!
扣掉税,到手,那也是五千三百万!
五千三百万啊!
今晚一晚上,有人指着我鼻子骂没出息,有人嫌我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我手里头捏着的,是五千三百万!
我猛地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大半罐啤酒灌了下去。
眼泪,就着啤酒,一块儿往下淌。
流到嘴角儿,又苦又涩的。
眼泪正淌着呢,手机又响了。
我抹了一把脸,掏出来一瞧:站长。
电话一接通,那头的嗓门儿,差点儿把我耳朵震聋:
「周正!」
「不是让你上夜班吗?」
「还没到十二点,你怎么就下线了?」
「下雪天儿就想歇着?」
「别的骑手都在外头跑呢,就你金贵?」
「还想不想干了?」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那头还在骂骂咧咧的,一句赶着一句,啥难听骂啥。
我听着听着,心里头那股子火,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干你妈的!」
「狗东西!」
「老子不干了!」
「去你妈的!」
骂完,啪,我把电话摁了。胸口一起一伏,我坐在床沿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还没等我喘匀呢,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妈。
骂也骂完了,火也撒完了,我缓了两口气,摁了接听。
那头,我妈的声音,慢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正啊,还没睡呢?」
「你大哥大嫂就那样的人,没啥坏心眼儿,你别往心里去。」
「饭局上提的那个事儿,我看就挺好的。」
「你这么大个男人了,还有啥放不下面子的?」
「你去求求你堂哥,没准儿就能给你找个好工作。」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三秒钟。
「妈,你咋不帮我说说?」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听筒里就剩点儿电流声,滋啦滋啦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妈才又开了口,声音低了下去:
「正啊,你妈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就不要面子了吗?」
「有没有工作,能不能养活自己,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第三章
妈那句话说完,电话两头,就都那么静着。
谁也没先开口。
我捏着手机,脑子里头,却翻上来一桩老事儿。
我大哥周峰如今这份工作,当年是咋来的,我可记得真真的。
那年大哥在家晃荡了大半年,高不成低不就,爸妈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后来也不知从哪儿搭上的门路,二老把家里那点儿积蓄,掏了个底儿朝天。
拎着烟酒,揣着购物卡,求爷爷告奶奶,一家一家地上门送礼。
那阵子,我爸见着人说话,都比平时客气三分。
前后折腾了小半年,大哥那份工作,才算板上钉钉。
打那以后,大哥在饭桌上,说话嗓门儿都粗了。
可到了我这儿呢?
同样是一个爹妈生的,同样是儿子。
大哥的工作,是全家掏空家底儿给他博来的。
到了我这儿,就成了一句轻飘飘的,有没有工作,能不能养活自己,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凭啥呢?
想不通。
真想不通。
可再一想,又通了:跟他们掰扯这个,能掰扯出个啥结果?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端偏了,这个理儿,找谁说去?
没处说,也不说了。
都是成年人了,犯不上再为这个,搭进去一晚上觉。
我冲着电话,把嗓子放平了:
「嗯,妈。」
「我知道了。」
那头顿了顿,又交代了两句啥,我嗯嗯地应着,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几张彩票拾掇到一块儿,端端正正压在了枕头底下。
啪,摁了灯。
睡觉!
可这眼睛一闭,脑子反倒醒着了。
心口咚咚地跳,一声比一声响。
翻个身,睡不着。
再翻个身,还是睡不着。
后脑勺底下那几张纸,硌得我脑仁儿都精神了。
我一骨碌坐了起来。
摁亮灯,抓过手机,点开福彩官网,把今晚的开奖公告调了出来。
再把枕头底下的彩票抽出来,一张一张,铺在床上。
对着手机,一个号一个号地核。
第一颗红球,对上了。
第二颗,对上了。
第三颗第四颗,对上了。
第五颗第六颗,对上了。
都对上了!
我又从头核了一遍。
还是全对。
一张核完核下一张,几张彩票,张张全对!
确认无误。
这回,是真真正正,确认无误了。
我把彩票重新压回枕头底下,躺下,开始盘算正事儿。
今天太晚了,兑奖的地儿肯定下班了,那就明天,明天一早就去。
不对。
我又想起来了,前阵子刷手机,听说兑大奖,最少得提前一天预约。
那这么着:明天先打电话预约,后天,后天一早就去兑奖!
行,就这么定了。
盘算清楚,心落回去大半,我拉过被子,重新闭眼。
还是睡不着。
这回不赖别的,赖我自己的脑子,它自己就转起来了。
五千多万,到手五千多万,我要干点啥呢?
先说眼前儿的。
这破出租屋,退了!
换个带暖气带电梯的,窗户朝南,冬天在屋里头能穿单褂的那种。
再添辆车。
不用多贵的,先弄个代步的,冬天出门送单也……呸!
谁还送单!
车照买,留着自个儿开!
再往远了想呢?
存银行吃利息?
还是拿出去,干点儿啥小买卖?
我翻个身想一样,再翻个身又想一样。
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想。
到后来,也不知道熬到了几点,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醒了。
拢共也就眯了仨钟头,可这脑子,清醒得很。
我头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照着昨晚从官网抄的那个号,把电话打了过去。
嘟了两声,通了。
那头是个女同志的声音,又客气又利索:
「您好,福彩中心兑奖处。」
我下意识把嗓门儿压低了,还扭头往窗户那儿瞅了一眼:
「你好,我想问一下,兑奖是不是得提前预约?」
「是的先生,请问您中的是几等奖?」
「一……一等奖。」
那头顿了半秒,语气反倒更客气了:
「好的先生,您别紧张。」
「按照规定,单注奖金超过一万元,需要本人到省福彩中心办理兑奖,提前一天电话预约就行。」
「您是打算明天过来吗?」
「对,就明天,明天上午去领奖。」
「好的,已经给您登记了,预约的是明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具体地址,一会儿短信发到您手机上。」
「来的时候,带上本人身份证原件和完整的中奖彩票。」
「另外提醒您,彩票千万别沾水,别塑封,也别折叠磨损,兑奖的时候,要以票面信息为准。」
「还有,超过一万元的奖金,按规定要代扣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您带一张本人名下的银行卡就行。」
我嗯嗯地应着,末了,没忍住问了一句:
「那个……明天到了,钱能当场拿到手吗?」
「票面核验没问题的话,奖金当场就能办转账,一般一到两个工作日到账。」
「哎,好,谢谢,谢谢啊。」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儿坐了会儿,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就熬这一个明天了。
我顺手点开手机银行,瞅了眼余额。
五千出头。
再低头瞅瞅我这一身。
外卖棉服,袖口磨得发白,前襟上还溅着一块油点儿,是上礼拜给人送麻辣烫蹭的。
裤子膝盖上磨出了亮儿。
鞋帮子开过胶,是我自己拿胶水粘的。
搁往常,这五千来块,我得掰成两个月花,一分钱都得算计着来。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明天一早,进我卡里的,是五千多万!
所以这五千,今天,可以花了!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打车打车!
这钱,花得起!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撂,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
挤牙膏的时候,牙膏就剩个底儿了,我给它卷了又卷,挤了个干净。
接半盆热水,把脸好好搓了两把。
再翻出那把旧剃须刀,对着墙上挂的小镜子,把拉碴的胡子,一点一点刮干净。
刮完了,我凑近镜子瞅了瞅。
嗯。
人还是那个人,就是这精神头儿,不一样了。
我正拿毛巾擦脸呢,手机响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擦干手拿起来一瞧:爸。
一大早的,爸主动来电话,我头一个念头就是,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赶紧接了:
「喂,爸。」
那头的声音,又冲又急:
「你来一趟市医院。」
我心里头一紧,赶紧问:
「咋了这是?谁咋了?」
「有事!」
「别问!」
「赶紧来就是了!」
第四章
我胡乱把脸擦干,套上棉服就出了门。
昨儿个说好的,想打车就打车,今儿个心里头又急,我出门就拦了辆出租车。
坐在车里这一路,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爸一大早来电话,嗓门儿那么急,别真是谁病倒了吧?
万一是爸妈呢?
我这心里头,这一路都在打鼓。
我一路催着师傅快点儿,到了市医院,扔下钱就往住院部跑。
上了楼,找到那一层,我人还没站定呢,先瞅见走廊里乌泱泱一群人。
我家大哥周峰。
堂哥周凯,堂妹周倩。
还有一对儿中年夫妻,眼生,估摸着就是那门远房亲戚。
我爸站在窗户跟前儿,背着手,一瞅见我来了,就把脸扭过去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阵仗,不是啥好事儿。
我一路跑得直喘,刚喊了声爸,我大哥就大步迎上来了,一把攥住我胳膊:
「正啊,你可算来了!」
堂哥堂妹也都跟着围了上来,把我围在了当间儿。
我还没弄明白咋回事呢,我大哥就开腔了:
「正啊,是这么个事儿。」
「远房你玲玲妹子,你知道吧?」
「白血病,就等着骨髓移植呢,她家里人都配过型了,没一个配得上的。」
「上回,你不是体检了吗?」
「抽了你的血一化验,你的骨髓,跟玲玲,配上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配上了…啥玩意儿配上了?
上回体检?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妈给我来电话,说我一天到晚风里雨里地跑,她心疼,托人给我约了个全身体检,还特意说了一句,是免费的。
我那会儿,还挺感动。
现在回过头一想,人家图的,压根儿就不是我身子骨儿的好坏。
记得那天抽了两管子血,大夫多问的那几句,我也没往心里去。
合着那不是体检。
合着那是拿着我的血,转脸儿就送去给人配型了!
我心头的火,腾一下就起来了,还没等我张嘴呢,我大哥那边话音刚落,扭头就冲护士站喊上了:
「大夫!」
「捐献者到了,可以准备手术了!」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了。
手术?
什么手术?
我大哥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就好像这事儿,压根儿用不着问过我。
堂哥在旁边帮腔:
「正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积大德的好事儿。」
堂妹周倩也接了一句:
「就是,你那骨髓,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
我攥着拳头,一字一顿地问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我一嗓子,把整条走廊都喊静了。
护士站那儿,病房门口,好几个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我大哥把我往墙边儿一拽,压着嗓子,那话,却一句比一句往人心口上扎:
「正啊,不是哥说你。」
「你混到如今这个样子,要房没房,要钱没钱,说白了,就是个废物。」
「对这个家,你有过啥贡献?对这个社会,你有过啥用处?」
「人家玲玲呢?」
「人家马上就要高考了,那成绩,将来是要考好大学的,是有大出息的人。」
「你身上就这点儿东西对人家有用,你贡献一下,就不会吗?」
我一字一句,听完了。
听完这话,我攥紧的拳头,又一点儿、一点儿地松开了。
奇怪的是,这一回,我居然没炸。
我就是觉得,这话有点儿耳熟。
打鸿运楼那顿饭,到今天这条走廊,翻来覆去,我听的都是这一个意思。
我冷笑了一声。
「抱歉。」
「爱莫能助。」
我把他们几个人,挨个儿看了一遍。
我大哥,堂哥,堂妹,还有窗户跟前儿扭着脸的爸。
我爸自始至终,后脑勺对着我,肩膀头儿一下都没动过。
看完了,我这心里头,反倒一片平静。
道理明摆着:
他们今天,能瞒着我抽我的血,替我把骨髓都安排出去。
那明天呢?
明天我是不是连这条命,都归他们安排了?
跟这么一帮人做亲人,我这日子,还有个头儿吗?
想通了这一层,我这最后的一口气,也跟着吐出去了。
「既然如此。」
「从今天开始,咱们各走各的路。」
「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弟弟,我也当没你们这些哥姐。」
「往后,你们的大事小情,别知会我。」
「我的死活,也不用你们费心。」
我说完,谁的脸都没看,转身就往电梯口走。
身后头,静了几秒。
紧跟着,就传来我大哥的声音,又客气又热络,是冲那对儿夫妻说的:
「实在对不住啊。」
「真没想到,那个废物,竟然如此不知感恩。」
「这个忙,算是帮不上了。」
那头,玲玲她爸连声应着:
「没事没事。」
「事儿虽然没成,可你们一家子费的这份心,这个情分,我们无论如何都记下了。」
我脚底下,顿了一下。
也就顿了那么一下。
我抬脚接着走,越走越快。
电梯门一开一合,把我这一大家子人,全关在了身后。
出了住院部,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定。
今儿这天儿,晴得是真不错。
日头晃得我眯了眯眼。
我掏出手机,照着短信里存的那个号,把电话打了过去。
「您好,福彩中心兑奖处。」
「您好您好,对,是我。」
「我预约的明天上午领取彩票,跟您再确认一下。」
那头翻了翻登记,口气还是那么客气:
「周先生是吧,跟您确认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本人过来,带好身份证原件和完整的中奖彩票就行。」
「哎,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这口恶气,憋了一路,到这会儿,才算吐利索了。
一低头,瞅见了我这一身。
外卖棉服,前襟一块油点儿,袖口磨得发白,拉链旁边儿,还蹭了一道子不知道啥时候蹭的黑印儿。
我皱着眉头,瞅了半天。
搁往常,瞅也就白瞅,不穿它穿啥?
可现在,不一样了。
明天,我就去领钱了。
我点开花呗瞅了一眼,额度一万,打办下来那天起,就没舍得动过。
手里卡上,还剩五千。
加一块儿,一万五。
够花了!
平常别说一万五,一百五十块,我都得掂量掂量。
今天,索性消费一把!
换个行头!
再吃点儿好的!
第五章
从医院出来,我打了个车,直奔万达。
报出「万达」俩字儿的时候,我这嗓门儿,都比平时敞亮。
上了二楼,那家运动品牌店,我以前跑单路过多少回,连门儿都没进去过。
一件半袖,标价大几百,顶我两三天起早贪黑。
今儿个,我站在人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进!
店里头是真亮堂。
灯从顶上打下来,白亮白亮的,地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儿。
衣裳不堆不叠,一件一件挂着,有的还独占一面墙,专门打着灯照着。
我这一身外卖棉服往里头一站,蹭的一下,就露了怯。
袖口那块磨白的边儿,在这么亮的灯底下,藏都没处藏。
我本来都做好了准备,预备着让人家上下打量,再不咸不淡地来一句「随便看看」。
结果,一个店员妹妹迎了上来,笑起来特别明朗:
「你好,先生,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吗?」
我愣了一下。
她那个笑,干干净净的,一点儿没有瞅不起人的意思。
我在架子跟前儿转了转,拿起一条运动裤,攥着裤脚,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可以看一下吗?」
店员妹妹愣了半秒。
紧跟着,笑得更热情了:
「可以的!」
「试衣间在这边,我带您过去。」
接下来那十来分钟,我试了三条运动裤,两件半袖,三件外套。
脚上,还换着试了两双运动鞋。
从试衣间出来,我把最后一身穿回了身上,冲那店员妹妹一点头:
「我试过的,全部打包。」
「结账。」
店员妹妹愣了足足两秒。
然后,她那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哥,您是说,全都要?!」
「对,全要。」
她那一声「哥」,喊得又甜又脆,扭头就招呼同事:
「小陈!快来搭把手,这哥全要了!」
收银的时候,她扫码的手都轻快了不少。
衣裳一件一件叠得板板正正,吊牌一根一根剪得干干净净。
末了儿,还给我倒了一杯水:
「哥,您喝口水,我再给您核一遍。」
我心里头清楚,她这份热乎劲儿里头,有六千块的成分。
可话说回来,我刚进门那会儿,她那声「先生」,也没掺半点儿假。
手机一扫,六千块。
搁往常,这是我风里雨里,一个多月的辛苦钱。
今儿个,我眼皮儿都没眨一下。
新衣裳,我直接就换身上了。
休闲运动裤,白半袖,外头套一件运动外套,脚底下蹬上新运动鞋。
我往店里那面大镜子跟前一站。
嚯。
镜子里头这人,腰板儿笔直,眉眼舒展,瞅着年轻了好几岁。
这是我?
我凑近了又瞅。
还真是我!
我拎着剩下那几袋子衣裳出了店门,直奔电梯,上顶层。
脚底下这双新鞋,踩在商场的地砖上,软乎乎的,我这步子,都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顶层有家火锅店,人均五百八。
我站在门口,瞅着那价牌子,自己个儿先乐了。
区区人均五六百的火锅。
搁以前,我跑单跑到这一片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就敢在楼底下,来一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
今儿个,我倒是要好好尝一尝,这五六百的人均,到底是个啥滋味。
我前脚刚迈进门槛儿,身后就有人喊了一嗓子:
「周正?」
我回头一瞅。
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正瞪着眼睛瞅我呢,眼睛弯弯的,透着股子俏皮劲儿。
我愣了半秒,认出来了。
这不是我房东,苏晴嘛。
她凑过来,上下打量我:
「哎,你怎么在这里?」
我又是一愣。
愣完了,心里头倒先是暖了一下。
要说这苏晴,平常对我,那是真没得说。
有阵子我手头儿紧,房租拖了小半个月,她知道了,摆摆手说下个月一块儿给,末了儿,一分钱都没多要我的。
她就住我对门儿,一个人,有时候做完饭吃不完,还给我端过来一碗,直说倒了可惜。
我冲她笑了笑:
「来买身衣裳,上楼吃口饭。」
她眼睛一亮,围着我转了半圈儿:
「哟,我说呢,差点没认出来!」
「穿这么精神,干嘛去呀?」
「吃饭,正经吃饭。」
她一拍手:
「那敢情好,我也刚下班,饿得前胸贴后背!」
「一个人吃火锅多没意思,要不,一起呗?」
我瞅了瞅她,又瞅了瞅那火锅店的门。
搁往常,这顿饭,我肯定得推。
今儿个……
「行啊。」
「一起。」
进去找了个靠窗的座儿。
苏晴熟门熟路,毛肚、肥牛、虾滑,噼里啪啦点了一通,末了儿问我:
「你能吃辣不?」
「能。」
「那锅底要微辣,再来个番茄的拼上。」
锅一开,红油咕嘟咕嘟地滚,热气往上冒,熏了我一脸。
身上那点儿凉气,算是彻底缓过来了。
我这一天,就早上灌了半肚子气,这会儿是真饿急了,筷子就没停过。
苏晴瞅着我直乐:
「瞧你这样儿,跟饿了三年似的。」
我夹着毛肚,含含糊糊地回她:
「差不离儿。」
吃完了,苏晴抹抹嘴,抬手就喊:
「服务员,买单!」
我手比她快,手机早就掏出来了,扫码,付钱,一气呵成。
一千一百多块。
她瞪圆了眼睛:
「哎,你这人!」
「哪能让你花钱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一顿饭而已。」
她不好意思了,脸上那股子俏皮劲儿,头一回有点儿挂不住:
「今天,让你破费了。」
顿了顿,她一扬下巴:
「这样!」
「下个月房租,给你免了!」
我赶紧摆手:
「别,一顿火锅换一个月房租,这买卖我可不敢做。」
她把手一挥:
「就这么定了!」
「我苏晴说话,向来算数!」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新买的衣裳,一件一件挂好。
那几个袋子摞在床头,瞅着就喜庆。
屋子还是这间屋子,床还是这张床,可我今儿个瞅哪儿,都跟往常不一样了。
临睡前,我照例摸了摸枕头底下。
那几张彩票,还在。
我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天,打医院那条走廊起,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子里头,过了一遍。
末了儿,就剩一个念头,在心口那儿打转:
明天,就去领钱了。
这一切,不会是场梦吧。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醒了。
头一件事,先摸枕头底下。
那几张彩票,还在。
不是梦。
我把彩票仔仔细细包好,塞进新外套的内兜里,拉链拉到头儿,又用手隔着布按了按。
打车,直奔省福彩中心。
到了地方,我站在台阶底下,没急着上去。
先把内兜的拉链,又拽了一遍,隔着布捏了捏,都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腿,上台阶。
刚进门,就有个穿制服的姑娘迎了上来:
「请问,是周正先生吗?」
「是昨天电话预约的那位吗?」
我点了点头。
「好的,您跟我来。」
她把我领进了里头一间贵宾室。
屋里摆着沙发茶几,干净亮堂,人家还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没多会儿,进来一位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客客气气的:
「周先生,资料带齐了吗?」
「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中奖彩票。」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好的,您稍等。」
他拿着东西出去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那杯热茶,让我喝了个底儿掉。
手心里,全是汗。
不大会儿,他回来了,把身份证、银行卡双手还给我,又递过来一张单子:
「周先生,跟您核对一下。」
「您本次,共计中奖六千六百万元整。」
「按照规定,代扣代缴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一千三百二十万元。」
「实际到账,五千二百八十万元,已经转到您名下这张卡里了。」
「您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儿签个字。」
我接过笔。
签我自己名字那三个字,手都是抖的,笔尖儿在纸上,愣是顿了三回。
签完,人家还跟我握了握手:
「恭喜您,周先生。」
出了福彩中心,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掏手机。
点开手机银行,刷新。
余额那一栏,一长串数字,明晃晃的。
五千二百八十万,零四千六百多块。
连我原先那点儿家底儿,都排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眼眶子一热,眼泪到底没憋住,下来了。
五千二百八十万。
我周正,翻身了!
回去的路上,到小区楼下的超市,我进门就冲老板喊了一嗓子:
「老板,来包华子。」
老板一抬头,先愣了:
「呦,小周啊?」
「这是发财了?」
「怎么,看你这打扮,现在不跑外卖了?」
我笑了笑:
「没。」
别的,我没多说,扫了码,拿着烟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还听见老板在后头咂嘴呢。
我心里头清楚,这会儿,啥都不能说。
钱还没捂热呢,先不能声张。
往常,我抽烟都是十块钱一档的,今儿个这包华子,四十五。
搁昨天,我舍不得。
这一路上,我这只手,就没离开过胸口这个兜。
到了家,我把外套脱下来,规规矩矩挂好。
点了根烟,又从冰箱里拎出一罐冰可乐,啪,拉开。
刚往椅子上一坐……
咚咚咚,有人敲门。
我心里头纳闷儿,这个点儿,谁啊?
开门一瞅,苏晴。
她两只手都占着,一手端着个托盘,托盘里仨菜,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桶,胳膊肘儿还夹着两副碗筷。
我愣在门口:
「这是……」
她冲我一扬下巴,径直就进屋了:
「今天我不上班。」
「你又不会做饭,索性我在家里头做好了,直接端过来,咱们一起吃吧。」
说着,人家麻利儿地把菜,一样一样往我桌上摆。
红烧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条烧得喷香的小鱼,保温桶里,是紫菜蛋花汤。
热气腾腾,摆了满满一小桌子。
我站在边上瞅着,半天没动。
沉默了半天,我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晴摆碗的手,停了。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没直接答话,反问了我一句:
「你还记得,你刚来这头找房子的,第一天吗?」
我一愣。
咋能不记得。
那天晚上,我背着包,在这一片儿转了大半宿,也没找着个落脚的地儿。
路过小区后头那条巷子,瞅见几个小混混,围着一个女的。
那女的喝多了,站都站不稳,胳膊却被人拽着,身子一个劲儿地往下坠。
旁边过路的人,瞅一眼,绕着就走。
我当时也没多想,把背包往地上一撂,大步就冲了过去:
「姐!」
「可算找着你了,爸妈都出动了,正满大街找你呢!」
那几个小混混回头瞅我,瞅我那架势是打算不要命了,又赶上巷子口走过来俩遛弯儿的,骂骂咧咧几句,松了手,走了。
我把人扶到路边的台阶上坐着。
她缓了半天,才歪着头瞅我:
「你…干嘛的?」
「路过的。」
「大半夜的,你在这儿转悠啥?」
「我找房子,还没找着。」
她愣了愣,忽然就乐了,醉得舌头都大了:
「巧了。」
「我家…正好有间房。」
就这么着,我租下了她对门儿这间屋。
一住,就住到了今天。
回过神来,我瞅着苏晴,笑了:
「就是因为这个吗?」
她没接这个话茬儿,眼珠子一转,上上下下打量起我来:
「怎么看你这身打扮?」
说着,她的眼神儿落在桌上那包刚拆开的中华上头,又瞅了瞅我手里的烟,接着说:
「你这个月工资,没有给家里发了?」
我笑了笑。
这几年,我发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往家里打钱。
打完了,剩下的,才是我的嚼谷。
「我和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苏晴愣了一下,紧跟着,噗嗤一声就笑了:
「你早就该这样了!」
「你那爸妈,还有你那大哥、嫂子,根本就不拿你当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跟说今儿个天气不错一样。
我没吭声。
夹起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慢慢往上飘,我盯着它,出了会儿神。
这几年挨的骂,受的气,今儿个,总算是能放下了。
是啊。
也许,我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桌上那几个菜,还冒着热气儿。
窗户外头,天一点儿一点儿的,擦黑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