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老婆递来的伞,先把离婚协议塞进她手里。
三年前,她为了男助理,把我外调到偏远分公司。
三年后,她来接站,开口还是他。
陈进现在是副经理了,你回来别跟他争。
我拉开身旁迈巴赫的车门。
她攥住我:里面的女人是谁?
顾禾降下车窗,把一份项目验收单递了出来。
许总,先解释一下,你老公还没到,你们怎么已经替他签完字了?
【第一章】
许宁把离婚协议推回我胸口。
周正,今天有客户,你别给我丢人。
她身后的陈进穿着我没见过的西装,抬手替她挡了一下伞沿。
正哥,许总特意抽时间来接你。三年没回来,怎么一见面就闹?
出站口还挤着人。
有个拖行李箱的大哥停下来,轮子压住了自己的鞋尖。
许宁压低声音,手却攥得更紧。
陈进现在是副经理了。你回来,别跟他争。
我把协议从她手里抽出来,折好,收进包。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陈进往前半步。
正哥,这里不是算旧账的地方。
我抬头。
你脚下那双鞋,发票开的是北山项目劳保用品。八千六。防砸等级多少?
他把脚缩回伞下。
许宁的指甲刮过我手背。
你非要刚回来就找不痛快?
我看了一眼那把伞。
伞大半盖在陈进头顶。她自己的左肩湿着,我的行李箱上已经积了一层水。
我伸手,把箱子拉到另一侧。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顾禾探出半张脸。
周工,先上车。杜鹏说你再淋十分钟,明天报价单里就要加烘干费。
我拉开车门。
许宁拦住我。
她是谁?
我抬眼:你哪位?
她嘴唇绷紧。
周正,我是你老婆。
那你刚才那句话重说一遍。我还以为哪个人事总监来通知我,丈夫这个岗位也让陈进兼了。
旁边那位大哥噗地笑出声,忙低头拽箱子。
陈进伸手挡住车门。
正哥,你对许总有意见,关起门谈。搭陌生人的车,算什么本事?
顾禾把文件夹搁到车窗上。
陈副经理,星岳实业那三百万元验收尾款,是不是陌生人的钱?
陈进的手停在门框上。
许宁先认出了车牌,接着弯下腰。
顾总?
顾禾没接她递过来的手。
我父亲退休以后,设备项目归我负责。上周见过,你还说现场没有任何遗留问题。
许宁站直,指尖捏着伞柄。
确实没有。周正就是从现场回来的,他能证明。
我刚要坐下,听见这句,又把腿收了回来。
谁告诉你,我回来是给你作证明的?
她盯着我。
不是你在邮件里说,要回来处理签字的事?
对。
我拍了拍包里的离婚协议。
签这个。
陈进喉结滚了一下。
许总说的是验收签字。客户都在,你别把家事带进工作。
我转向他。
你刚才拿老婆身份拦我上车,现在又不许我谈家事。怎么,你们公司公章刻在结婚证上了?
顾禾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许总,我今天接周工,有公事。
你们发来的最终验收资料,技术负责人写的是他。
可他告诉我,已经从恒川离职了。
许宁的手松了一瞬,伞沿撞到陈进额头。
陈进嘶了一声,没敢抬手揉。
顾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
这里还有他的签字。
许宁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我接过来。
页脚确实是我的名字。
周正。
正字最后一横略长,是我用了二十年的写法。
签署日期却是昨天。
昨天晚上,我还在八百公里外,跟杜鹏蹲在机房吃泡面。
我把纸举到许宁面前。
你接我,是想让我补签,还是想让我承认这份已经签好的?
她伸手来拿。
我收回文件,上了车。
顾禾按住车窗按钮,留了半掌宽的缝。
许总,下午两点,带原件来。
陈进终于挤出一句:可能是文员装订错了。
顾禾看着他。
那就把文员也带来。别每次出问题,都是工资最低的那个记性不好。
车驶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许宁掏出手机。
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她没问离婚协议。
她说:周正,那张纸不能给顾禾。你先听我解释,签名是真的。
【第二章】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你继续。
许宁停了两秒。
那是你三年前签过的试运行记录,项目资料里本来就有。陈进做汇总,可能放错位置了。
我翻到第二页。
试运行记录上写了什么?
她没答。
我替她念。
设备限速运行,连续生产测试未完成。存在缓存溢出及重复计数问题,不能作为最终验收依据。
车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接着问:你现在这份材料,为什么变成了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全部指标合格?
周正,具体资料到公司再核对。你先别在客户面前乱说。
电话断了。
顾禾把一瓶水放到我手边。
今天的会议全程留档。你只说能证实的事,其余交给审核。
我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我的包。
家事需要避开的话,我可以让会议延后半小时。
不用。家事十年没谈明白,别耽误工作。
到了恒川,前台摆着一块欢迎牌。
欢迎星岳实业莅临指导。
牌子下面,是陈进穿着工装的照片。
照片里那台设备,我闭着眼都能找到急停按钮。
何蓉抱着签到册站在旁边。她负责这个项目的费用和资料流转,三年前给我报过第一张车票。
她看见我,手里的笔掉到桌上。
周工,你真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还能在哪些文件上继续就业。
她张了张嘴,目光落到许宁身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宁比我们先到。
她指着签到册最下面。
周正,你先签家属那一栏。内部资料会有专人带你看。
我拿起笔,把册子翻到供应商页。
远行工程,技术负责人,周正。
陈进站在桌子另一端,嘴角抬了抬。
正哥,这家公司我知道。租的办公室,还不到二十个人吧?
十八个。
那你这技术负责人挺忙,倒垃圾是不是也归你?
归。我们按周轮值。
我把笔递给他。
你要来,先从分类学起。
他没接。
杜鹏从会议室里探出头,手里捏着半块饼干。
别替我招人。十八个人已经有十七个想当领导,就剩保洁阿姨坚持按小时收钱。
他走过来,跟我碰了一下拳。
杜鹏两年前离开恒川,办了远行工程。
我辞职后加入,负责现场改造。星岳的应急维护项目,是远行按流程报过价、做过测试拿下的。
这些材料,顾禾身边的文件夹里都有。
许宁看着我写下的公司名称。
你什么时候辞职了?
三十五天前。
我打开手机,把签收记录推过去。
纸质通知寄到了公司。电子邮件同时发给人事和你。三十天期限结束,我交了清单,也交了钥匙。
她的目光停在签收人那一栏。
何蓉。
何蓉的手攥住签到册。
是我收的。我当天放进许总的待办夹了,扫描件也上传了。
许宁声音抬起来。
为什么没人提醒我?
何蓉肩膀缩了一下。
你批了四个字。
什么?
个人情绪。
杜鹏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转身咳嗽。
我抽出另一张清单。
既然是个人情绪,那八万六千四百元的项目垫付款,也请私人结一下。
陈进立刻皱眉。
客户在场,你谈钱合适吗?
你穿八千六的劳保鞋合适,我讨八万六的垫付款不合适?
何蓉翻开平板。
报销已经审核过。材料、运输、应急住宿,票据齐全。
许宁看向她。
她这次没低头。
停在总监审批,十一回。
会议室门口已经有人往这边看。
许宁拿出手机,按了几下。
行了。别什么事都拿出来说。
两分钟后,我收到了付款通知。
杜鹏探头看了一眼。
恭喜,终于把三年前的无息贷款收回来了。
陈进扯了扯领带。
既然账清了,就说验收。正哥,你在现场待了三年,情况最熟。补个说明,项目结束,公司不会亏待你。
怎么不亏待?
二十万项目奖金。
给谁?
给你。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要我写什么?
陈进推来一份文件。
设备历次故障,属于现场操作及维护不当。设计和供货没有问题。
顾禾翻文件的动作停住了。
我看着陈进。
你拿二十万,让我背三年的锅?
他说:别说得那么难听。这是项目收尾,大家都得退一步。
我抬手把文件推回去。
你退一步,从这份说明上签起。
陈进没动。
许宁伸手,把文件压在掌下。
周正,你非得逼我?
我指着她手里的纸。
我还没碰笔,你就说我逼你。等我真签了,你是不是还得报警,说我抢了你们公司的责任?
顾禾合上文件夹。
先核原件。谁提交,谁说明。
何蓉转身去资料柜。
陈进追了一步。
那份旧档不在这里。
何蓉已经拉开柜门,抱出一个蓝色档案盒。
在。许总上个月让我单独封存的。
许宁猛地抬头。
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
只调扫描件,不出原件。
下面是她的签名。
【第三章】
何蓉把档案盒放上桌。
许宁伸手按住盒盖。
内部归档要求,不需要过度解读。
顾禾点头。
那就按材料说话。何蓉,你是经手人,麻烦把流转记录一起打开。
陈进坐下,又站起来。
我去倒水。
杜鹏把他面前的杯子推了半寸。
满的。再倒,桌子得申请防洪预算。
陈进重新坐下,膝盖撞了一声桌腿。
何蓉拆开封条。
里面是三年前的临时试运行记录,一共四页。
我的签字在最后一页。
前面三页,写着未完成的测试项和整改要求。
顾禾把两份材料并在一起。
最终验收报告前面的内容换了,签字页沿用了旧材料。
许宁盯着桌面。
资料汇编出了错误,我承担管理责任。
我把那张旧签字页转过来。
这页右下角,为什么少了半行?
何蓉俯身。
原件上有备注。
她念出来。
本页须与前三页共同使用,单独无效。
杜鹏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好家伙,还给人家做了截肢。
陈进伸手来翻纸。
扫描裁边很正常。
我压住原件。
裁边能把页码裁没,把备注裁没,正好留下姓名和日期。你们那台扫描仪,是不是还兼任法务?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许宁敲了一下桌子。
够了。你想要多少钱,直接说。
顾禾抬眼。
许总,我今天来核实设备能不能验收。你丈夫的报价,不在议程里。
许宁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了回去。
我把手机搁到桌上。
何蓉,项目门户里有版本记录吧?
有。客户平台上传后,旧版不会删除。
顾禾登录平台,把笔记本转向我们。
第一次上传,三天前。
被审核退回。
退回原因是缺少现场技术负责人确认。
第二次上传,昨天。
新增了我的签字页。
提交账号是陈进。
陈进嘴唇动了动,终于找到一句话。
账号是项目公共使用的,不能证明是我操作。
我点头。
对。所以继续往下看。
顾禾打开附件审批链。
陈进提交。
许宁批准。
批准意见有两行。
沿用原试运行签字页。
周正返程后补充说明。
会议室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拖了一截,刺耳的声音刮过地面。
许宁盯着屏幕,伸手合电脑。
顾禾按住屏幕边缘。
客户的电脑。
那只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许宁。
你知道这不是最终验收。
她把手收回去。
我知道设备一直在生产。
限速生产和按合同验收,是两回事。
客户用着没出大问题,项目就该结束。不能因为你总觉得还能再改,把所有人拖死。
我往前坐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签自己的名字?
她没答。
陈进插话。
技术岗位本来就该技术人员签。
我转向他。
你宣传照片里穿着我的工装,项目总结里写着你主持攻坚。签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是管理岗了?
他抬手指我,指尖抖了一下,又攥成拳。
许宁把杯子推到桌角。
你非要在外人面前,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我看着那份材料。
三年前我申请回总部,你说现场还需要我。
第二年我申请轮岗,你说别人接不了我的工作。
今年我辞职,你说是个人情绪。
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不让别人接。
你是怕换个人,签字不好用。
她呼吸停了一拍。
顾禾没有接话,只把平台上的审批记录导出,存进会议资料。
许宁忽然站起来。
周正,出去谈。
就在这儿。
这是夫妻之间的事。
你把我的名字放进客户合同,就不是夫妻之间的事了。
她撑着桌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以为我把你留在北山,只是为了给陈进让位置?
我没出声。
她指向那份临时试运行记录。
是你当年不肯签最终验收,是你把设备参数的问题提到客户面前。
你要是回总部,谁守着那条线?再出故障,谁承担现场责任?
杜鹏嘴里的饼干停住了。
何蓉低下头,手指把档案袋捏出一道折痕。
我抽出那张二十万元奖金说明,放到许宁面前。
所以,今天这份故障责任书,也是你安排的?
她看了陈进一眼。
陈进没看她。
几秒后,她说:我是在给你留退路。
我把录音中的手机屏幕翻过来。
录音从会议开始就开着,屏幕上方有顾禾的会议授权提示。
许宁的手从桌沿滑了下去。
我指着录音时间。
你刚才这句话,正好回答了我三年的问题。
顾禾拿起原合同。
那接下来,请解释另一件事。
你们批准采购的控制器型号,为什么跟现场安装的不是同一款?
【第四章】
陈进第一反应是去拿合同。
顾禾把原件收回文件夹,推过去一份复印件。
别紧张。今天准备得多,够你们解释。
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设备清单上。
型号后缀不同,属于产品迭代。
我接过那张纸。
新款比旧款少一半缓存?
供应商产品线调整,性能未必看单个参数。
我点头。
那等会儿测试,给你电脑拆一半内存。跑不动算你工作态度不积极。
杜鹏低头,用纸巾擦嘴。
陈进把清单往桌上一拍。
周正,你懂技术,不代表你懂采购!
我确实不懂。
我指着价格栏。
同一台设备,你们买入价低了四十七万元,对客户报的合同价一分没变。这个采购技巧,我得申请旁听。
许宁抬头看顾禾。
供应链价格变化是正常商业行为。我们的合同约定的是交付能力,不是采购成本。
顾禾点头。
所以我问的是,交付能力达到了吗?
许宁的手指蜷了一下。
正在核实。
顾禾从文件夹里抽出正式通知。
原定明天签署的最终验收暂停。未支付的三百万元尾款,按合同继续保留。
恒川有四十八小时提交可执行的整改方案,并完成应急生产验证。
她看向我。
远行工程负责备用方案。原设备归星岳所有,现场进入和测试权限由星岳书面授权。
杜鹏把合同摊开。
应急改造三十六万元。测试不过,按约定扣减;测试通过,后续维保另议。
陈进盯着那份合同。
三十六万?你们就等着这个吧!
我把椅子拉开。
你二十万买我一句没问题,我三十六万让设备真能用。你还嫌贵?
他起身时碰翻了杯子。
水顺着桌缝往下滴,落在那双八千六的鞋上。
杜鹏抽出纸巾递过去。
赶紧擦,劳保用品受潮,影响报销。
陈进一把挥开。
许宁走到门边,拦住我。
我有话跟你说。
顾禾示意会议暂停十分钟。
我跟许宁走进旁边的小办公室,把门留了一半。
她先去关门。
我伸手挡住。
就这样。
她盯着我的手,停了片刻。
你现在连单独跟我说话都不愿意?
你今天给我的单独文件,标价二十万。我怕再关门,还得买套餐。
她把门松开。
办公室里还摆着我的旧名牌。
技术主管,周正。
下面压着一份陈进的晋升申请复印件。
许宁伸手要抽走。
我先拿起名牌。
你还留着这个?
办公室一直没整理。
可我看见旁边的新绿植,陈进的保温杯,还有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把名牌翻过来,底座积了一圈灰。
许宁从抽屉里拿出纸巾。
我擦了一下手,没接她递来的第二张。
她把纸巾攥进掌心。
你回来,技术总监的位置可以重新谈。陈进管商务,你管技术。没必要把家和工作都毁掉。
我坐到桌前。
三年前,我妈做手术,我向你请过四天假。
她肩膀僵了一下。
我知道。那时候项目不能离人。
我给你找了两个人交接,你都没批。
陈进当时不熟现场。
所以他不熟的三年里,升了两次。
我熟,所以连我妈出院都没赶上。
许宁张了张嘴。
你后来也没再提。
我看着她。
我提过。你说别拿家事绑架工作。
她攥着纸巾的手一点点松开。
今晚回家吧。我把那间书房收拾出来,我们谈谈。
我把名牌装进包。
不用收拾。婚前的房子归你,我的东西已经列好清单,找时间取走。
她猛地抬头。
你来真的?
我从包里取出离婚协议。
共同存款怎么分,垫付款怎么核,家具哪些是我婚前买的,都写清楚了。
我的新工作和你没关系,夫妻共同财产也不会少算你一分。
她没看协议,只看着我。
顾禾给了你什么?
我指了指门外。
准点付钱。
许宁咬住下唇。
就为了这个?
还有一句,周工,你的现场判断我看过,请你来,是要听你说实话。
她的手从桌上垂下去。
我起身时,陈进推门进来。
他拿着手机,眼睛盯住我的包。
许总,法务说了,周正掌握的技术资料属于公司。他带着资料去竞标,可以追责。
我停在门口。
你确定要查资料来源?
陈进把手机举起来。
当然。
我侧过身,让出门。
那把三年前的采购变更单一起查。
许宁还没开口,他已经脱口而出。
那张不是早就销毁了吗?
【第五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何蓉正抱着会议资料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住。
陈进立刻改口。
我是说,旧版本资料早就作废了。
我看向何蓉。
公司作废资料,是碎纸,还是留痕?
她嘴唇动了一下。
项目合同类文件,至少留档十年。
陈进转身对她说:谁问你了?
何蓉把资料抱紧,没再出声。
我走出恒川时,杜鹏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一辆装工具的面包车。
他探头喊我。
周总,您的商务座驾。后排有电钻,身份够不够?
我把行李箱塞进去。
够。就是得提醒司机,别给我晕车晃出个孔。
顾禾的车在前面等。
她降下车窗。
我先去现场。设备产权证明、测试授权和安全流程已经发给你们。
杜鹏比了个手势。
收到。今天争取让它干活,别再让它参加年会。
车刚开出两个路口,我的手机连续响了几声。
项目群里多了一段视频。
出站口,我拉开迈巴赫车门。
许宁抓住我的手臂。
视频只到这里。
下面有人转发了一句陈进的话。
原技术负责人离职后与客户方人员存在特殊往来,项目判断可能不够客观,请各部门谨慎提供资料。
杜鹏踩下刹车,在路边停稳。
他还挺会剪。刚才你要报销那段怎么不留?
我打给顾禾。
她接通就说:我看到了。
这会不会影响备用方案?
会。涉及采购公正,我需要回避供应商最终评分。
杜鹏看着我,坐直了。
顾禾继续。
我只负责客户现场协调。测试由设备部门按事先确定的指标验收,过程全程录像,供应商可以提出书面异议。
你们按流程来,能过就是能过,过不了就换方案。
我说:可以。
她又补了一句。
这段视频和原始监控,我会一并提交。正式澄清只谈项目关系,不谈你的婚姻。
电话挂断,杜鹏重新发动车。
这下没法靠脸了。
我系好安全带。
你清醒点。咱俩这一路,本来就靠报价活着。
到了厂区,陈进的车横在设备间外。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盖章通知。
恒川不同意第三方擅自拆机。造成损失,后果自负。
顾禾还没到。
门岗也没放我们进去。
杜鹏抬手看表。
四十八小时,先被他收了四十分钟门票。
我接过通知。
客户自有设备,恒川保留的是哪些权利?
质保服务权。
质保条款里有客户不得自行破坏设备,没有客户不能进自己的厂房。
我拿手机拨通顾禾的电话,把门岗负责人一起请过来核对授权。
十五分钟后,入口放行。
陈进跟在我们身后。
周正,你别把事情做绝。你碰过这套设备,后面任何问题都说不清。
我在操作台前停下。
那你留下。
他愣了一下。
我指着旁边的监控。
现场录像、操作记录、设备封签,你共同见证。你不同意哪一步,写下来,签名。
陈进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有别的工作。
杜鹏已经给他搬了把椅子。
来,监督席。你这么操心,必须坐前排。
机器启动,电机声音压过了说话声。
热风从柜门缝里往外涌,带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味道。
我戴好手套,指腹顺着设备铭牌边缘摸过去。
铭牌后面还有一层胶。
杜鹏把灯照过来。
贴了两回?
我没揭,先让镜头对准。
陈进站起来。
正常维护,更换标识很常见。
我点头。
那把厂家序列号查一下。
顾禾赶到时,设备部门已经拿到厂家回复。
序列号对应的出厂配置,比合同约定少一组缓存模块。
我把回复递给陈进。
你说的产品迭代,怎么越迭代越瘦?
他看了两行,伸手去拨电话。
我没拦。
顾禾看向我。
能不能直接补模块?
可以补,但得确认主板兼容。还要弄清楚,之前每次满负载测试,为什么都没报错。
我调出客户设备的历史记录。
每天凌晨两点,计数器被清零。
连续生产测试最长的一段,永远停在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杜鹏俯身看了几秒。
这设备上班还挺守时。到点就把昨天忘了。
陈进按手机的手停住。
我转过头。
你们交给客户的七十二小时测试报告,是把三个二十四小时拼起来的?
他没回答。
手机听筒里,许宁的声音漏了出来。
别让他碰历史日志。
【第六章】
我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顾禾,你来决定。日志属于客户,我只在授权范围内读。
顾禾看向设备部门递来的授权单。
继续。先做只读备份,保留校验值,操作过程留档。
杜鹏接上客户提供的存储盘,开始备份。
陈进拿着手机走到门外。
我没追。
二十分钟后,许宁到了。
她连包都没放下,先看了一眼屏幕。
定时清理是系统维护功能,不能据此认定报告有问题。
我让开操作台。
那你解释一下,清零任务为什么只在验收测试期间启用,平时都关闭?
她走近,屏幕蓝光照在她下颌上。
陈进站在她身后。
技术设置我不清楚,现场一直是周正负责。
我看了他一眼。
账号登录在总部,操作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那会儿我还没上高铁。
远程运维不需要在总部。
对。
我打开访问登记。
所以查账号分配。
账号归陈进,远程登录还需要绑定手机确认。
许宁转头看他。
他下巴抬起来。
我的手机经常放办公桌上,大家都能碰。
杜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把它塞进裤兜,拍了两下。
那你们办公室治安挺奔放。
许宁没接他的话。
现在争这些没有意义。最要紧的是恢复生产。
我把椅子推回操作台。
这句话我三年前就说过。
那就先解决问题。
解决。所有改动留记录,谁提议,谁签字。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我们在客户的隔离测试台上复现故障。
原系统在低速时运行正常。
负载拉高到合同约定的区间,缓存开始积压。
第十七分钟,屏幕上的计数跳了一次。
流水线出口已经通过十件,系统只记了九件。
杜鹏指着屏幕。
它还学会抽成了。
陈进伸手去点复位。
我扣住鼠标。
试验没结束。
他甩开我的手。
数据错了还不停?
要停。按流程停,保留现场,不是按一下复位就当没发生。
顾禾站在旁边。
陈副经理,把手离开操作台。
他把鼠标摔回桌面。
机柜里风扇转得更快,金属外壳传来细密的震动。
我按下停止键,等电机完全停稳,再断开测试。
许宁盯着错误计数。
只差一件,能不能做补偿算法?
一小时差一件,一天差二十四件。客户按这个数结算,你去仓库补,还是陈经理穿劳保鞋跑着补?
她嘴角绷住。
我能想办法,不代表我该替错误参数签字。
杜鹏把原理图铺开。
备用方案绕开现有缓存环节,用独立采集器记录,再按设备公开接口传输。先保证记录完整,生产速度要降到额定值的八成。
顾禾问:风险呢?
我指着图上两处。
接口要重新校验,断电恢复要做测试。今晚能完成安装,明天做连续验证。速度恢复到合同标准,还需要原厂补齐硬件。
她点头。
先保住生产。临时限制必须写明,不能拿应急通过替代最终验收。
我拿笔补上。
陈进盯着那张方案。
你看,你也达不到合同指标。
我把笔帽扣好。
对,所以我如实写。你达不到,把纸换了。
他抬手,刚要拍桌,何蓉抱着电脑走进来。
许总,财务那边要求补充说明。
许宁走过去,压低声音。
回公司说。
何蓉没动。
是那笔设备咨询费。
陈进的手一下落回身侧。
我抬起头。
什么咨询费?
何蓉看着许宁。
供应商降价以后,公司又给一家咨询公司付了四十万元服务费。现在审核问,具体提供过什么服务。
许宁把文件夹合上。
采购成本核查,不在今天的技术议程里。
顾禾伸出手。
如果涉及合同设备替换,就需要一并核对。请把材料交给双方审核人员,别在这里口头定性。
何蓉点头。
陈进往前走了一步。
何蓉,那是我走的流程,你别乱提交。
何蓉把电脑抱紧。
我知道。因为付款申请写的是你,收款公司的紧急联系人,也是你。
陈进嘴唇颤了两下。
那是重名。
杜鹏看了一眼申请表。
手机号也重了。你们缘分挺深。
许宁把陈进拉到一边。
手机震动声贴着桌面响起。
何蓉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看见她把手机扣住,又翻回来。
她抬头看许宁。
你让我补签财务经办责任确认?
许宁没有回头。
流程要求。签了才能继续查。
何蓉站在原地,连眨了几次眼。
然后,她把那份确认书发到了会议资料群。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
是三年前,她收到的采购变更指令。
【第七章】
何蓉把电脑放到操作台旁边。
许总,我当时问过,没有技术负责人签字,能不能变更。
许宁转过身。
我说了,回公司谈。
你现在让我写,是我审核失误,擅自付款。
何蓉把那张确认书往前推。
我只是经办,不是批准人。
陈进抬手指她。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她的手在桌沿上抠出一道白印。
我想干。可我不想干完还得赔钱。
杜鹏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
坐着说。咱们今天已经站着抓了好几轮阄,谁都没抽中好事。
何蓉坐下,点开旧邮件。
三年前,采购提出替换控制器。
我在会签栏里写过不同意。
理由是连续运行能力无法覆盖合同工况。
随后,许宁把审批链调整为商务和采购会签,跳过了现场技术确认。
她给何蓉的指令只有一句。
按调整后的流程付款,周正的技术意见由我负责协调。
我盯着那一行字。
当年我申请查看最终采购清单,陈进说已经封档。
我再问,许宁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别总跟新同事过不去。
这一次,邮件原文就在她面前。
她先看何蓉,再看我。
设备替换是为了控制成本。当时项目利润已经被压到最低,我必须对部门负责。
我问:谁建议换的?
陈进。
陈进猛地抬头。
许总,方案是你批准的!
我是基于你的供应商说明作判断。
你现在说这个?你当时还说,周正能修,参数差一点没关系!
设备间里只剩风扇声。
许宁的脸绷住了。
你把话说清楚。
陈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好几下,手指因为出汗连续点错。
我留着聊天记录。你别想都推给我。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许宁没有拿。
顾禾先开口。
材料可以提交。今天不在现场判断个人责任,正式审核会逐项确认。
陈进却盯着许宁。
三年,是谁说不能让他回总部?是谁说他做事死板,让他在现场磨一磨?
我当副经理以后,哪次不是替你顶在前面?
许宁抬手指向门外。
出去。
他没动。
四十万咨询费怎么回事?
她终于问到这里。
陈进的嘴闭住了。
许宁往前一步。
你跟我说,那是厂家要求的调试服务费。
是有服务。
服务人员是谁?进场记录在哪?
陈进看了一眼我,又看向顾禾。
顾禾没给他接话的空隙。
两边审核已经联系收款公司。是否存在实际服务,看合同、人员记录和资金材料,不靠谁嗓门大。
何蓉的电脑响了一声。
她看完通知,抬起头。
恒川要求暂停陈进的项目权限,相关资料封存。许总,你需要回去配合调查,暂时由公司指定负责人接管。
许宁伸手扶了一下机柜。
手掌碰到发烫的外壳,她又缩回来。
这只是临时措施。
我点头。
对。临时措施也得有人执行。
她看着我。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没答,蹲下去,把工具箱扣上。
箱子边角磨掉了漆,提手上缠着两圈旧胶布。
她的目光落下来。
我拎起箱子。
这个提手断的时候,我报过一次更换。
你说项目预算紧,让我克服一下。
现在查出来,预算里有四十万咨询费。
杜鹏把另一个箱子递给我。
别提了。我当年申请两百块网费,被问能不能用热点。早知道咨询这么挣钱,我那会儿就该咨询一下,怎么报网费。
陈进的手机从掌心滑下去,砸到地上。
他弯腰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许宁仍站在我面前。
周正,让他们先暂停审核。现场修好,我去协调公司的事。
我绕过她。
你还在给我安排工作。
我是在解决问题!
那你去解决你批准的那些问题。
她挡住工具箱,手掌扣住提手。
我可以把陈进调走。
陈进抬头。
许总?
许宁没看他。
你回来。我们还是按以前那样。
我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提手上移开。
别了。
以前那样,机器坏了找我,签字找我,出事也找我。
我收一份工资,还得包三种售后。你们采购挺成功。
她站着没动。
我拎起工具箱,进了测试间。
门刚合上,杜鹏追进来,手机举到我面前。
恒川发正式异议了。
他点开文件。
他们指控我们的备用程序涉嫌使用原公司的源代码,要求暂停安装。
落款是许宁。
提交时间,是十分钟前。
【第八章】
我看完文件,把手机放回杜鹏手里。
按流程回应。
杜鹏抹了一把额头。
现在暂停两小时,明天的连续验证就只剩一次机会。
我看向安装清单。
先做不涉及程序的机械固定和线缆检查。软件部分等核验。
顾禾赶到测试间,没替我们压异议。
她把双方提交的材料都摊开。
远行需要说明代码来源。恒川需要明确指出涉嫌使用的模块,不能只写周正曾经接触过。
许宁坐在桌子另一边。
他在原公司工作多年,掌握核心技术。时间这么短,新程序从哪儿来?
杜鹏把电脑转过去。
从我这儿来。
他点开版本记录。
基础采集程序,两年前就存在。那会儿周正还在北山,我已经在给别的客户做设备接入了。
你们的核心技术再忙,也不能抽空穿越到我电脑里。
陈进已经离开现场。
许宁独自坐着,手边放着那只保温杯。
她没碰杯子。
基础程序可以是你的,控制逻辑呢?
我把方案图摆到她面前。
新方案不替代原设备控制程序,只独立采集和校验数据。接口用的是厂家公开文档,客户授权我们读取设备输出。
原系统不需要拆开,更不需要复制。
许宁看了一眼图。
你三年前不是说,这种方式只能临时用?
现在也只能临时用。方案第一页写着。
我把第一页翻给她。
她目光停在应急运行四个字上。
我接着说:我没承诺一晚上把你们的采购错误修成合同标准。客户要先开工,我们先保住这一段。
杜鹏把提交包发给审核。
可执行文件、编译记录、基础版本时间、公开接口文档,都在这里。
比对可以做。要是指出哪一段有问题,我们现场停。
顾禾让现场保留软件安装状态,等远程技术核验。
墙上的钟走过十一点。
我站在机柜旁,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手套边缘湿透,指腹压在工具柄上,一阵发麻。
杜鹏给我递了瓶水。
你老婆挺了解你。知道你不会带病上线,就卡你测试时间。
我拧开瓶盖。
她了解的是以前那个我。
什么区别?
以前她说等一等,我就等。
现在让她把理由写下来。
凌晨零点四十分,核验意见回来了。
现有材料未显示基础程序来自恒川,双方功能边界不同,测试可以继续。源代码争议仍可依法另行主张,不影响客户授权的应急验证。
顾禾把意见读完。
软件安装恢复。所有版本封存,测试条件不变。
杜鹏拍了一下桌子。
开工。
许宁坐着没动。
我经过她身边,她伸手拉住我的袖口。
我们说两句。
我看了一眼钟。
三分钟。
她手指松开。
以前我找你,你从来不看时间。
以前我找你,你总让我看会议安排。
她垂下目光。
我承认这三年忽略了你。但我没想让你走到这一步。
你想让我走哪一步?
她没出声。
拿二十万,签字,再回北山?
不是。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发这份异议?
她的指甲压进掌心。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帮别人,把我这么多年的东西都拿走。
我指向测试间。
那是客户买的设备。
她望着我,眼眶边缘一点点泛起水光。
我说的是你。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也不是你买的。
她的手悬了一会儿,落到膝盖上。
三分钟到了。
我转身进门。
程序装好时,已经凌晨两点多。
第一轮低负载测试正常。
断电恢复测试通过。
负载开始上升,出口计数连续增加。
杜鹏拿着记录板站在旁边,每过一个检查点就打一个勾。
顾禾靠在门边,手里那杯咖啡早没了热气。
到第三轮,屏幕忽然跳出红色报警。
杜鹏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数据重传超时。
我按下暂停。
机柜内风扇转着,线缆上的指示灯一明一暗。
顾禾走过来。
还有多久?
我看着钟。
离连续验证最迟开始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许宁在门外站了起来。
我俯身检查线路。
报警不在程序里。
在那只合同上写着全新的接口模块里。
它的侧面,有一道被砂纸磨过的旧维修编号。
【第九章】
我没有继续重启。
杜鹏,拍照。把模块拆下来,序列号查清楚。
许宁走到门边。
会不会只是维修过外壳?
我抬头看她。
所以要查。
设备部门从备件库调来备用模块。
我们按流程替换,保留原件。
厂家回复发来时,天已经亮了。
那只模块在供货前六个月,有过一次返修记录。
顾禾把回复转给审核人员。
又一项供货差异。
许宁的手按住门框。
她打给陈进,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才通。
她开着免提。
接口模块怎么回事?
陈进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采购清单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你跟我说全是新的!
供应商说是库存件,能用。我也不知道他们返修过。
许宁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不知道?那四十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接着,陈进也喊了起来。
你别全推给我!你要利润,你要按期交付,你说小问题让周正补。现在他不补了,你找我有什么用!
许宁握着手机的手抖起来。
顾禾出声。
通话内容请提交审核。现场要继续工作。
我没有再看许宁。
替换模块后,重传错误消失。
上午八点五十,最后一次检查完成。
九点,连续运行验证启动。
八小时。
中途任何一次停止,都要重新计时。
客户的生产安排已经压到当天十八点,留给我们的余量只有一小时。
杜鹏盯着开始按钮,没按下去。
你来?
我把手掌贴着裤缝擦了一下。
一起见证。
顾禾看了一眼现场人员,确认记录设备全部工作。
我按下按钮。
电机启动,传送带缓缓提速。
屏幕上的计数从零往上跳。
第一小时,正常。
第三小时,柜内温度接近预设警戒线。
我和杜鹏沿着散热通道查了一遍,清理了被包装棉挡住的进风口,按批准方案保持限速,没有强行加负载。
第五小时,陈进来了。
西装皱着,领带塞进外套口袋。
他站在门外喊许宁。
公司让我说明咨询费。我可以退,先退回来,这事能不能到此为止?
许宁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抬头。
你找我干什么?
你是项目负责人!
她终于站起来。
现在你想起来我是负责人了?
陈进把一个文件袋塞给她。
你先签,说采购是集体决策,我个人没有改变技术标准。
许宁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声。
你也要我签字。
陈进拽住她的手。
你不能不管我。三年,我给你挡过多少事!
她抬手把文件袋拍回去。
你挡的是我的事,还是把事挡着不让我知道?
纸散了一地。
何蓉从公司赶过来,把一份通知递给她。
相关人员暂停职务,接受专项调查。公司已向客户提交整改承诺,并启动对外付款和供应商关系的核查。
她又看向陈进。
那笔咨询费已经列为重点核查事项。你要提交的说明,交审核组,别让别人替你签。
陈进弯腰捡纸,膝盖一软,蹲在地上。
他抓着文件,嘴里反复念。
我能退,我都退。
何蓉没伸手扶。
她走到玻璃窗前,看着运行中的设备。
周工,还差多久?
我抬头看计时器。
四十七分钟。
许宁隔着玻璃看我。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把手放下。
最后十分钟,杜鹏把记录板抱在胸前,连水都不喝了。
我看着出口传感器。
每亮一次,屏幕就增加一个计数。
十七点整。
计时器跳过八小时。
记录数量与人工抽检、独立复核一致。
断点数据完整。
无重复计数,无漏计。
现场设备人员完成最后一项核对,把验证记录递给顾禾。
她没有立刻签,先看我。
应急方案限制条件,再确认一遍。
我指着记录。
保持八成额定速度。原厂硬件未补齐前,不作最终验收。独立采集程序保留审计记录,异常自动停机。
她逐项确认,签下名字。
杜鹏把抱了一天的记录板放下,手掌在裤子上拍了两下。
我宣布,今天谁再说只是个小问题,谁请全部十八个人吃饭。
何蓉先笑出声,笑到一半,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顾禾把签好的记录交给他。
应急项目通过,按合同付款。
我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走廊里,许宁扶着椅背,坐了回去。
她盯着自己那份验收报告。
纸上那个被截下来的签名,边缘已经被她揉皱。
她喃喃了一句。
明明只差最后这一步。
我走到她面前。
你差的不是这一步。
是你每次说让我再等等,都没准备让我回来。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
陈进蹲在不远处,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许宁没再看他。
顾禾把正式函件递给她。
原合同问题按约处理,验收尾款继续保留。应急改造费用、供货差异和后续损失,依法依约核算。
许总,今天签的是恢复生产,不是替恒川免责。
许宁接过文件,纸角在她指间抖。
我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放在那份文件旁边。
工作谈完了。
现在,轮到我们。
她盯着那几页纸。
这次,没再推回来。
【第十章】
许宁把离婚协议从头看到尾。
看到存款分割那一页,她停住。
你没多要。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这三年,你在外面的工资……
都在清单里。生活支出有记录,加入远行的出资也写了,涉及共同财产的部分按约核算。
她抬头。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我看着她。
离婚不是我在高铁站临时想出来的。
她手指压在纸上,过了一会儿,才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走诉讼程序。你的名字不会被我裁下来,贴到另一张纸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
杜鹏站在远处,原本想过来,看到我们,又拎着工具箱转了回去。
许宁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
周正,陈进那件事,我会配合公司查。该承担的,我承担。
我点头。
这是你该做的。
她看着我,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下一句。
笔尖落下去。
她写完名字,把协议推过来。
回去拿东西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好。
第二天,我们去申请离婚登记。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确认双方意愿,说明冷静期和后续领取手续。
许宁听得很认真,连窗口递出的告知单都看了两遍。
走出门,她问我。
这三十天,你还会回去吗?
取东西会去,提前联系。
她低头,把告知单折好。
我去取东西那天,杜鹏开着面包车来帮忙。
他站在门口,先把鞋底蹭干净。
第一次搬家搬得这么有法律意识,我连胶带都想开发票。
许宁从客厅走出来。
你们坐一下,我去拿水。
杜鹏拎起地上的纸箱。
别忙了,我今天按箱结算,坐下影响产值。
我的东西比想象中少。
几本技术手册,一台旧相机,几件换季衣服,还有结婚前买的电饭锅。
许宁看着我把锅放进箱子。
这个也拿走?
我点头。
内胆是我后来配的,清单上写了。
她扶住纸箱边缘。
我们结婚第一年,你总说外面吃饭贵,用它给我煮粥。
我把电源线卷好。
记得。
有一次糊了。
因为你说十分钟到家,我多保温了两个小时。
她手指松开。
我盖上纸箱。
柜子最下面还有一个相框。
照片里我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袖口卷得歪歪扭扭。
许宁弯腰拿出来。
这个呢?
我看了两秒。
你处理吧。
她把相框贴在胸前,没再说话。
杜鹏在楼道喊我。
周正,锅我先搬下去了。咱们公司终于有自己的食堂核心设备了。
我抱起最后一个箱子。
许宁送我到门口。
你以前走的时候,都会让我记得反锁。
我伸手把门外那把备用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这次钥匙也还你。
电梯门合上前,她仍扶着门框。
我没有再说别的。
冷静期里,项目整改继续推进。
我每天去现场,处理应急方案留下的接口优化。
许宁偶尔打来电话,先问设备,接着问我住在哪里。
我把工作问题转给正式联系人。
住处没告诉她。
有一天,她在厂区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我做了粥。
我停下脚步。
她把饭盒往前递了一点。
没糊。我看着时间煮的。
我没接。
许宁,把时间看准,留给以后吧。
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收回去。
我转身进厂,杜鹏正在里面给电饭锅贴标签。
远行工程固定资产,禁止私人占有。
我看着那张纸。
一个旧锅,你还做资产管理?
他指了指锅盖。
顾总刚来看过,说我们连员工晚饭都保障不了,怕我们半夜饿着把线接反。
所以呢?
所以她按项目餐费标准,批了正常的加班餐。锅只用来给你煮面。
我揭开锅盖。
里面半锅水,浮着两根面条。
杜鹏咳了一声。
刚测试过,确实能煮。
第三十二天,许宁准时到了登记处。
她没化妆,手里拿着那份已经被折软的协议。
工作人员最后确认意愿时,她看了我一眼。
我回答:确定。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
确定。
手续办完,她站在台阶上,把证件放进包里。
周正。
我停下。
如果我那天在车站,第一句话是问你累不累,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她。
那我会告诉你,累。
然后呢?
然后还是离婚。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片刻,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又回过头。
以后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工作走公司渠道。其他的,就不必了。
她抓住包带,指节一点点发白。
这次,我先走。
路边停着杜鹏的面包车。
车窗上贴了一张纸。
热烈庆祝周工完成私人项目交割。
我走过去,一把撕下来。
你是不是闲得慌?
杜鹏往后座指。
客户还在,注意供应商形象。
顾禾坐在后面,膝盖上放着一袋橘子。
我愣了一下。
你的车呢?
送去保养了。今天跟杜总顺路,来接技术负责人吃庆功饭。
杜鹏从驾驶座探出头。
纠正一下,不顺路。她让我绕了十二公里,说可以报油费。
顾禾把一个橘子塞进他手里。
开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座位旁边放着那口电饭锅。
锅盖上还贴着固定资产四个字。
我把锅往旁边挪。
庆功饭去哪儿?
顾禾报了个地方。
我看向她。
那家挺贵。
今天我个人请。
杜鹏立刻坐直,把橘子放下,双手握住方向盘。
你早说。我刚才还准备点两个凉菜,主食靠周工的锅。
顾禾笑了一下,转头看我。
周正,以后下班就不用叫周工了吧?
我把安全带扣好,转头看她。
可以。项目有问题,上班找我。
顾禾剥橘子的手停了。
杜鹏在前面一掌拍到方向盘上,喇叭响了半秒。
对不住,手滑。主要是你这个售后意识,把我震着了。
顾禾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递给我。
那下班能约你吃饭吗?
我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收回手。
不用带工具箱,也不用写会议纪要。
杜鹏抬头看后视镜。
这个我批准,工时不计。
我接过橘子。
能。不过下一顿我请。
顾禾点头,掏出手机。
那我记一下。
我凑过去看。
日历上,她给下周六添了一项安排。
周正请客。
没有项目编号,也没有验收期限。
杜鹏看不到,在前面追问。
几个人?我好提前腾肚子。
顾禾把手机扣回膝盖。
你加班。
他张了张嘴,扭头看我。
周工,你说句公道话。
我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杜总,公司十八个人,不能总让我一个人负责售后。
他举起一只手,又握回方向盘。
行。都学会了,就我还在原地轮值倒垃圾。
到餐厅时,何蓉发来一条消息。
审核结果已经送达相关人员。许宁被撤去总监职务,离开项目岗位;陈进被解除劳动合同。涉及咨询费的线索和材料,公司已移交有关部门,后续按调查结果处理。
后面还有一张截图。
是我的离职证明。
职务、任职时间、离职原因,都核对清楚,盖了章。
何蓉又发来一句。
这次我看着盖的,你的名字只在该在的地方。
我回了谢谢,把文件保存。
杜鹏把菜单推过来。
今天别看预算,顾总说了,管够。
顾禾抬眼。
我说的是三个人。
杜鹏正在群里打字的手停住。
我低头看见他的手机。
兄弟们,今天老板在外面吃苦,你们……
他一口气删干净,重新发了句早点下班。
服务员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开票。
杜鹏刚要报公司名称,顾禾抬手拦住。
私人聚餐。
她看向我。
今天没有工作。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边。
热菜端上来,蒸汽扑到面前。顾禾把一碗汤推给我,碗底擦过桌面,停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先吃,别等凉了。
我拿起勺子。
杜鹏坐在对面,夹起一块排骨,忽然又放回碟子里。
不对。
我抬头。
怎么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顾禾身旁空着的座位。
我是不是坐错地方了?
顾禾把装橘子皮的袋子递过去。
没坐错。你今天轮值。
杜鹏拎着袋子站起来,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块排骨夹走了。
垃圾可以倒。
饭一口不能少。
我笑得勺子磕了一下碗沿。
顾禾抽了张纸,放到我手边。
慢点。
我喝了一口汤,把包里的工具柜钥匙放到桌角,推给杜鹏。
他盯着钥匙看了两秒。
周六真不来?
不来。
顾禾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尖。
我转头。
她已经拿起手机,给那条请客安排补上了时间。
十一点半。
我点了确认,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端起还冒着热气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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