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老板塞来的待产包挂上车,又拨通了国外妻子的电话。
后座,孕妇的手机响了。
老板替她按掉,催我:开快点,耽误了我儿子出生,你赔得起吗?
我没踩油门。
因为那个孕妇,是跟我结婚八年的妻子。
她捂住手机,冲我摇头。
我把结婚证照片投上车载屏幕。
老板盯着屏幕,忽然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第一章】
老板让我给他老婆拎待产包时,我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许佳宁。
她扶着车门,半只脚停在踏板上。
老板郭志强从后面托住她,冲我喊:陈实,你发什么愣?孕妇你没见过?
楼上有人推开窗。
郭志强压低声音,脸上的肉绷着。
先开车。今晚这事办好了,下个月给你涨工资。
我接过包,挂上后座挂钩。
然后拨通了我老婆的电话。
后座铃声响了。
许佳宁手指一抖,手机掉在脚边。
郭志强弯腰捡起,替她挂断。
这么晚还有售后打电话,这帮人都不用睡觉?
我看着后视镜。
郭总,你这售后我当了八年。
他没听懂。
我把手机接上车载屏幕,点开相册。
结婚证照片铺满屏幕。
照片里,我穿着借来的白衬衫,许佳宁靠着我,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车里只剩下转向灯的滴答声。
郭志强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拔掉连接线,把手机塞进衣兜。
怎么,结婚证也归公司管?
许佳宁吸了一口气,手掌压住肚子。
陈实,你先送我去医院,我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裤脚有湿痕,额头全是汗。
我解锁车门,取出手机拨急救电话,按接线员要求报了地址和情况。
郭志强拍着座椅靠背。
医院就十几分钟,你非得等车?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把通话开成免提。
接线员正在问宫缩间隔。
郭总,你盼了三年的儿子,这点情况总知道吧?
他嘴唇动了两下,转头去问许佳宁。
三年。
刚才他下楼时,亲口跟我说的。
老陈,快搭把手,我盼这娃盼整整三年了。
我当时还替他高兴。
现在舌根发苦,后槽牙咬住了口腔内侧,一股铁锈味冒出来。
接线员确认救护车已经出发,让我们留在原地。
我松开牙。
许佳宁抬头看我。
陈实,你听我解释。
说,国际长途贵,今天算本地通话。
她的手指攥住衣角。
郭志强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腿上。
你们不是早就分开了吗?
许佳宁猛地转头。
我点开聊天记录,把屏幕递过去。
半小时前,她刚给我发过消息。
老公,国外这边还在忙,你别等我,早点睡。
下面是我回的转账截图。
一万元。
备注,生活费。
郭志强盯了两秒,脸颊抽动。
许佳宁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
别着急,还有你上周发的国外晚霞。要不咱们看看,你们小区哪栋楼长得那么国际化?
她张着嘴,呼吸一截一截的。
郭志强忽然推开另一侧车门,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头,以前跟我说话从不抬下巴。
这回抬了。
陈实,成年人,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我看着他。
我的老婆,半夜挺着肚子从你家出来。你觉得场面还有改善空间?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工作你还要不要?
我把他的手拨下去。
要。
他眼神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欠我的钱,也要。
他手停在半空。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郭志强回头看了一眼许佳宁,又把我往车头拉。
六十八万的事,明天去公司谈。今晚先帮我把人送进去,别在医院乱说。
我还没开口,许佳宁就在后座喊他。
志强,证件包给我。
郭志强转身去拿。
包口没拉严,一本产检手册滑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家属姓名那一栏,写着郭志强。
下面还有一张便签。
出生后随父姓郭。
郭志强从我手里抽走手册。
既然都看见了,我就直说。
他凑近,声音压到我一个人能听见。
她答应生完就跟你离。你别闹,离了我还能留你在公司。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郭总,你这不是招员工。
你是招前夫。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
救护人员推着担架过来,让家属拿好证件。
许佳宁朝我伸出手。
陈实,你陪我。
郭志强站在旁边,没接话。
我把她伸来的手放到郭志强胳膊上。
人手不够的时候想起我是丈夫了?
她嘴唇发白。
我退开,让救护人员把她扶上担架。
这时,她手机又响了。
屏幕亮着,恰好朝向我。
备注是,我家司机。
来电人是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退出的拨号页面。
然后把电话挂了。
郭志强刚要跟上担架,我叫住他。
明天谈六十八万?
他回头。
我把手机举起来,点开录音。
不用明天。
你现在先说一句,欠谁的。
【第二章】
郭志强盯着录音界面。
你还信不过我?
我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许佳宁。
信得过,我老婆都信到你家去了。
救护人员催家属上车。
郭志强抬脚要走,我让开路,没拦。
债可以等,人先去医院。
但我也跟了过去。
不是陪产。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簿和结婚证原件,都放在家里那个蓝色文件袋里。
上个月,许佳宁说国外续签要材料,让我寄给她指定的国内代理。
那地址,就是郭志强公司附近的快递站。
现在文件袋露在她的待产包外侧。
到了医院,许佳宁被推进检查室。
郭志强去窗口缴费。
我伸手指了指文件袋。
我的东西给我。
许佳宁捂住袋口。
陈实,你非要挑这个时候吗?
那你准备挑哪个时候?孩子满月,还是我退休?
她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护士,把声音压低。
我们之间的事,出去说。
我接过自己的证件,核对了一遍。
身份证复印件少了两张。
我问她拿去干什么了。
她别开脸。
办手续。
什么手续?
郭志强从窗口回来,把一叠纸塞到我面前。
先把这个签了,佳宁就不用操心了。
最上面是一张缴费单。
下面夹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我抽出来。
员工离职及往来款结清确认书。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处已经贴好了黄色标签。
请在此处签名。
我指着纸,问他:医院什么时候新增劳动仲裁科了?
旁边推车的护士停了一下,视线落在纸上。
郭志强伸手来拿。
拿错了,公司文件,明天再说。
我没松手。
前面写着,自愿离职。
后面写着,双方工资、报销及其他往来款项全部结清,再无任何争议。
我看向郭志强。
其他往来款项,包括你借我的六十八万?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制式模板,你想多了。
模板还提前打印好我的名字?
许佳宁从检查床上撑起身。
陈实,公司现在困难,你能不能别只想着钱?
我把纸转向她。
你国外生活困难,我每个月转一万。
公司资金困难,我卖了婚前的小房子,借给他六十八万。
现在你俩生孩子,我是不是还得困难一下?
她伸手抓床单。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抬手把借条照片调出来。
前年十月,郭志强说项目回款差一个月,让我帮他周转。
借款人是他。
收款账户也是他。
一年到期,约定年息百分之六。
到期后,他拖了半年。
每次我问,他都说项目没回款。
我把照片放到协议旁边。
你这边欠条还没还,那边结清证明都替我做好了。郭总,你财务效率挺高。
郭志强看了护士一眼。
家里的事,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点头。
对。先把谁是谁家的人弄清楚。
护士把需要核对的材料拿过来,问谁是产妇家属。
许佳宁指着我,嘴里还没出声。
我先开口。
我们目前有婚姻登记关系,但已经发生婚姻纠纷。医疗上的事项请直接向患者核实,谁能签、签什么,按医院规定来。
郭志强把手伸过去。
我来。
他刚把笔握住,护士又问了一遍身份。
他停住。
许佳宁闭上眼。
笔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最后放回桌上。
我没有笑。
我拿起待产包,把她的充电器和拖鞋放在床边。
东西在这里。需要治疗就配合医生,钱让孩子父亲交。
她想伸手拉我,又把手缩回被子里。
陈实,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
我低头看着她。
以前你在国外。
说完,我出了检查室。
手机震个不停。
同事赵鹏打来电话。
强哥在群里叫你呢,说你私自开公司车,还临时撂活,让你立刻回去。
我看了眼停车场方向。
那辆车是我自己的。
公司连油费都欠着两个月。
赵鹏在电话里停了一会儿。
他说你还要讹公司六十八万。
我没回答。
赵鹏压低声音。
老陈,我刚替他去办公室拿公章。他桌上有份文件,上面有你名字。
什么文件?
他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不是离职单。
是共同还款承诺书。
【第三章】
我到公司时,天还没亮。
赵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见我下车,他先往我身后看。
嫂子呢?
医院。
老板呢?
陪我嫂子。
赵鹏把包子袋提起来,又放下。
我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这称呼以后咋论。
各论各的。
他松了口气。
我叫他老板,他叫我债主。
赵鹏嘴角动了一下,把包子塞给我。
吃一口,你手抖。
热油浸过纸袋,烫在指腹上。
我咬了一口,没尝出馅。
赵鹏打开手机,把郭志强发在工作群里的消息给我看。
陈实因家庭矛盾,恶意索要公司款项,影响项目正常运转,现暂停其工作,后续处理另行通知。
下面二十多个人,没人回复。
我掏出借条,在群里发了遮住证件号码的照片。
跟了一句。
借款人郭志强,欠款六十八万。私人借贷,不是公司工资。本人未提出辞职,仍愿按劳动合同正常提供劳动。
赵鹏看了看我。
这么正式?
辞职和被辞,差着钱呢。
他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来。
行,你先把自己保住。
手机立刻响了。
郭志强打来的。
陈实,你把图片撤回!
我看了一眼消息发送时间。
超时了。
那就发消息解释!
解释你没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他拍了桌子。
我告诉你,公司现在这个情况,你跟我作对,对你没好处。
我把电话按成免提。
你现在是说借款,还是说工作?
都一样!
不一样。你欠钱,不等于我欠班。
赵鹏捂住嘴,转过身。
郭志强听见那边的动静,声音更高。
赵鹏是不是也在?你俩是不是串通好了?
赵鹏把保温杯拿回去,凑近手机。
郭总,我来打卡。你要给我也发个暂停通知,记得写日期。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面亮着灯。
会计唐敏推开门,手里抱着一摞报销单。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那份结清确认书签了吗?
没签。
她肩膀往下落了落。
共同还款承诺书呢?
没见着。
她把门彻底推开。
进来。
唐敏在公司干了七年,每次郭志强让她拖报销,她都能面不改色地说流程没走完。
同事叫她流程姐。
今天她没说流程。
她把一份复印件放到我面前。
第一页是借款展期申请。
借款人,公司。
原担保人,郭志强、许佳宁。
我指着后面那个名字。
她为什么给公司担保?
去年签的。她跟郭总说,自己已经离婚,名下没有别的家庭负担。
唐敏抽出下一页。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指着最下面的空白签名栏。
新增共同借款人,陈实。
金额,两百八十万元。
我把包子放下。
纸袋里的油漏出来,在桌面洇开一圈。
赵鹏骂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拍照。
唐敏用文件盖住其他人的信息。
只拍跟他有关的。别把客户资料带出去。
我盯着那一栏。
我的姓名、身份证号码、联系电话,全是对的。
职业填的是项目负责人。
婚姻情况填着已婚。
配偶许佳宁。
我抬头。
他把这个夹在离职文件里?
唐敏没回答,点开手机。
郭志强发给她的语音响起来。
结清的让他先签,共同还款的后签。佳宁会跟他解释,都是家里的事,他那人认老婆。签完把六十八万挂账冲掉,展期这边再报。
赵鹏手里的保温杯盖掉在地上。
我伸手把语音停住。
你为什么给我听?
唐敏翻开另一张纸。
上面是郭志强拟好的说明。
部分往来款项因财务人员操作失误,未能及时核销。
财务人员签字处,打印着唐敏的名字。
她拿笔在自己的名字上点了两下。
他让我背错账,我可以辞职。
他让我背两百八十万,我睡不着。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郭志强推门进来,衬衫领口翻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见桌上的复印件,脸一下绷住。
唐敏,你出去。
唐敏没动。
郭志强伸手来拿那份共同还款承诺书。
我按住纸。
他看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老婆已经签了,你签不签,有区别吗?
唐敏抬起头。
有。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原始借款合同,翻到用途页。
郭总,这笔钱不是用于他们夫妻共同生活。
您昨天让我改用途,我还没改。
【第四章】
郭志强的手指扣在桌沿上。
我什么时候让你改了?
唐敏把手机放到桌上。
昨天晚上十点十七分,你发的消息。
她没点开。
郭志强已经伸手去拿。
我先把手机往唐敏那边推回去。
他扑了个空,手掌扫翻了纸杯。
茶水顺着桌角往下淌,滴到他裤腿上。
赵鹏扯了几张纸,递过去。
郭总,先擦裤子。
郭志强没接。
赵鹏把纸放下。
行,那先擦账。
郭志强抬头瞪他。
你不想干了?
赵鹏把工牌摘下来,拍在桌上。
想干。工资发齐了,我能干到你退休。你先别拿欠薪当遥控器。
唐敏从抽屉里取出辞职申请。
我的申请上周已经交了。今天再发一遍邮件,交接按规定做。涉及我的说明,我不签。
郭志强指着她。
公司养你七年,你就这么回报?
她把工资表翻到最后一页。
上个月工资还没发。
房间里停了两秒。
我把共同还款承诺书推回去。
我不会签。
郭志强把衬衫领子往外扯。
你以为不签就没你的事?佳宁是你老婆,她欠的就是你欠的。
我拿起手机,把刚才预约的法律咨询电话拨过去。
当着他的面,我把债务用途、签字情况和婚姻状态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问了几个细节,告诉我不要承认、不代签,保存资料。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债务,也不能只凭夫妻关系就要求另一方承担。
郭志强伸手敲桌子。
律师就想赚你的钱!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不想赚。
你想直接拿。
赵鹏咳了一声,拿纸擦嘴。
郭志强转头看他,他举起手。
包子噎着了。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借条原件。
六十八万,借款人郭志强,签名、手印、转账记录齐全。
你今天给我还款安排。
郭志强看着借条,嘴角扯了扯。
没钱。
我点头。
那我按程序起诉。
起诉啊!排队去!你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今天告明天就能拿钱?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坐下,伸开腿。
你这几年吃谁的饭?我一句话,你工作没了,欠款也慢慢等。你老婆刚生孩子,你再背个闹事的名声,谁用你?
我把借条收回文件袋。
你是老板,不是饭票印刷厂。
赵鹏这回没憋住,笑出声。
郭志强抓起桌上的笔筒砸过去。
赵鹏往旁边一闪,笔筒撞上门框,塑料碎片掉了一地。
唐敏拿手机拍下地上的东西。
郭志强喘着气,胸口顶住衬衫纽扣。
你拍什么?
交接现场。公司财产损坏,别算我头上。
我拉着赵鹏往门口走。
郭志强在后面喊我。
陈实,出了这个门,你再想回来,就得求我!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
你这话我也留着。
用不用我再说一遍?
不用,收音挺好。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纸页散了一地。
我和赵鹏走到楼下,许佳宁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
孩子出生了。
我停在台阶上。
医生怎么说?
都平安。
好。
她等了一会儿。
你不问问男孩女孩?
跟欠款有关?
电话那边只剩呼吸声。
过了几秒,她说:陈实,我们先不离婚行不行?孩子太小,我现在经不起折腾。
我看着文件袋里自己的结婚证。
可以不去医院折腾你。
该处理的事,我会处理。
她的声音一下高了。
你什么意思?
离婚,借款,工资。一样一样算。
她哭了起来。
我没挂,等她把话说完。
她最后说:你要逼我,我就把你这些年对我做的事全说出去。
我问她。
哪一件?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电话被挂断。
不到十分钟,工作群里出现一段视频。
许佳宁躺在病床上,抱着孩子,眼角全是泪。
她对着镜头说:我丈夫为了钱,把刚生产的我扔在医院,还逼我替他还债。
视频下面,是郭志强刚发的文字。
望大家认清此人,谨慎往来。
【第五章】
赵鹏把视频举到我面前。
要不要我骂回去?
先别。
他把打好的半屏字删了,手指戳得屏幕直响。
这都能忍?
不是忍。你刚那段里有六个错别字,影响发挥。
他盯着我,过了两秒,低头重打。
我在路边坐下,把从昨夜开始的文件按时间排好。
电话记录。
转账记录。
结婚证照片。
郭志强承认借款的录音。
医院里那份所谓结清文件。
一件件发给律师。
律师先让我别扩散产妇和孩子的隐私,也别把所有材料都扔进群里。
我问:他们说我是债务人,怎么办?
把能证明你是债权人的部分讲清楚。要求停止传播,保留原始记录。
我听完,给郭志强发了一条消息。
删除不实内容。借款与劳动争议依法处理,不接受以此逼我签字。
他回得很快。
你先把群里的借条撤了,我就删。
我把这条也截下来。
然后在群里发了三样东西。
遮住号码的借条。
六十八万转给郭志强的银行凭证。
医院那份夹在缴费单下面的结清确认书。
最后发了一段话。
我主张的是郭志强个人欠款。昨夜按急救人员指引陪同送医,已将患者交接给医院及陪护人员。本人未签署共同借款或担保文件。请停止传播不实信息。
群里终于有人回复。
收到。
接着又一个。
收到。
赵鹏看着屏幕。
平时安全培训,喊三遍没人收到。今天接收能力全回来了。
唐敏发出一条消息。
关于财务操作失误的说明,本人未签署,亦不认可。有关往来款项,以原始凭证为准。
郭志强开始撤回视频。
撤了一次,没成功。
他发了句,家事占用公共资源,到此为止。
赵鹏往上翻了翻,指给我看。
半小时前,他让大家认清此人。
半小时后,他开始珍惜公共资源。
我把手机收起来。
走,吃饭。
赵鹏看着我。
你还能吃?
六十八万没拿回来,不能先把胃赔进去。
我们坐进路边一家面馆。
热汤冒着汽,筷子夹了两次,面条都滑回碗里。
赵鹏没再开玩笑。
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替我换了一双。
老陈,你要骂就骂两句。
我低头喝汤。
烫得舌尖一缩。
我骂了。
什么时候?
心里。词不够用,还在排队。
赵鹏把辣椒碟推远了点。
下午,律师核对了借条原件和银行流水。
我问能不能先保全郭志强名下的财产。
他问我有没有线索。
我报了昨夜接人的小区、楼栋和门牌。
郭志强买这套房时,在公司炫耀过半个月。
说是给未来老婆孩子的窝。
那时候,我还帮他去搬过两趟家具。
律师把地址记下,让我准备材料,并明确告诉我,是否准许保全、财产状况怎样,都要依法核查,保全也不等于一定能拿到钱。
我点头。
能走哪一步,就走哪一步。
从办公室出来,我接到许佳宁的语音。
她没再哭。
陈实,我知道你去找律师了。你别忘了,我刚生完孩子,你现在想离也没那么容易。
我站在楼梯口,把语音听完。
下一条紧跟着来了。
志强说了,只要你把共同还款那个字签了,六十八万他慢慢还。咱们也能好好谈。
我回她。
你先把签字那份合同完整发来。
她立刻发了。
第一页、第二页、最后一页。
中间少了四页。
我回了四个字。
中间的呢?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句。
中间不重要。
我把聊天记录转给律师。
十分钟后,郭志强打来电话。
他没提签字。
他问我:你是不是动我房子了?
【第六章】
保全申请提交后,我没有拿到什么立刻生效的神符。
我补材料,核对地址,配合办理担保。
郭志强每天一个电话。
前两天骂我。
第三天劝我。
第四天,开始跟我讲兄弟情。
陈实,我以前待你不薄。你爸住院那次,是不是我批的假?
我拿着手机,翻出旧工资条。
批了。
他声音软下来。
人不能只记坏。
扣了我三天工资,事假无薪,我也没忘。
他呼吸重了。
你非得一笔笔算?
不然怎么算?按感情折旧?
电话挂了。
我照常到公司报到。
门禁刷不开。
保安给我看手机,说郭志强交代暂时别让我进去。
我没为难他,拍下门禁提示和到岗时间,给公司发邮件确认自己愿意工作,也要求书面说明。
赵鹏从里面出来,把我的工具箱递过来。
他让把你的东西清了。
清单呢?
没有。
我当着门口监控把箱子打开,一件件核对。
少了两把扭力扳手。
赵鹏拿手机往群里发。
陈实个人工具未交齐,请核实归还。
郭志强马上打来。
两把破扳手你也要闹?
我说:一把八百六,一把九百二。你觉得破,折现也行。
他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两把扳手送出来。
赵鹏替我扣好箱盖。
六十八万没回来,先收一千七百八。
我把工具箱提进后备箱。
我找了临时项目做。
装设备,调线路,按天结算。
晚上收工,手上全是机油,手机屏幕怎么擦都有黑印。
许佳宁就在这时给我打视频。
我接通。
她怀里抱着孩子,镜头特意抬高,把自己和孩子都装进去。
陈实,你看一眼。
我把手机放到工具箱上。
有事说。
她嘴唇抿了两下。
孩子是无辜的。
所以我没把孩子照片发出去,也没去医院闹。
那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我看着镜头。
你们三个过日子,我借出去的六十八万,也得跟着认亲?
她手指压住被角。
她身后有人走动。
郭志强的声音传过来。
别跟他废话,问他到底要多少。
许佳宁眼睛朝旁边扫了一下。
陈实,你给个数。
我把手上的机油往抹布上擦。
借款本金六十八万,利息按合同和法律算。工资、报销、解除劳动关系的事另谈。婚姻财产另谈。
郭志强挤到镜头前。
我给你二十万,这事一笔勾销。孩子刚出生,你也积点德。
我拿起手机。
你欠六十八万,还二十万,剩下四十八万准备让孩子随礼?
他伸手把镜头一挡。
视频断了。
第二天,许佳宁发来一张截图。
我看完,把手机递给律师。
她拍的是一份拟好的离婚协议。
房产、存款都写双方无争议。
债务部分只有一行。
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全部债务,由男方承担。
我盯着那一行,半晌没说话。
律师把纸推开。
这份不能签。
我点头。
我就想看看,她能写多远。
手机又亮了。
许佳宁补了一句。
你把这个签了,我就同意离。否则你等着。
我问她。
这份协议谁写的?
她回:我自己。
紧接着,她撤回了。
但晚了。
屏幕上跳出第二条。
志强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正要回复,唐敏打来电话。
她声音压着。
陈实,郭志强叫我回去改最后一笔账。
他想把转给许佳宁的钱,全部写成还给你的借款。
【第七章】
我跟唐敏约在律所见面。
她带了自己经办部分的凭证复印件,也带着郭志强发给她的指令。
律师先看来源,再看内容。
唐敏把手机放在桌上。
郭志强的语音从里面传出来。
佳宁是他老婆,转给佳宁就是还给他。用途写借款归还,不就对上了?你别给自己找事。
律师问我。
你是否授权许佳宁代收这笔借款?
没有。
是否事后认可过这类还款?
没有。
我把自己跟郭志强催款的记录往前翻。
上个月,他还亲口说,六十八万本金一分没动,等项目回款就还。
唐敏听到这里,把笔放下了。
他也跟我说没还。
赵鹏坐在旁边,手里的纸杯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同一笔钱,他对你说没还,对会计说还了,对老婆说共同承担。
郭总一个人,干了三家财务。
律师让我们先停一下,把具体时间核准。
我把手机接上电脑。
郭志强给许佳宁的转款分了很多笔。
其中一笔备注,月子中心尾款。
还有一笔备注,婴儿房定制。
这些转款的完整记录,我没有。
唐敏只能提供她实际接触过的部分。
要核实全部,还得依法申请调取,或者由持有人提交。
我没催。
赵鹏替我去买水,刚出门又折回来。
郭志强来了。
他身后跟着许佳宁。
她戴着帽子,怀里没抱孩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郭志强把她往前推了半步。
你自己跟他说。
许佳宁看了一眼律师,又看了一眼我。
陈实,我不想上法庭。
我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那把事说清楚。
她没坐。
志强转给我的钱,就是还你的。夫妻之间还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点开一段语音。
郭志强的声音响起来。
本金六十八万没动,你放心,我认。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郭志强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杯沿碰到牙,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我记岔了!
我把下一条聊天记录翻出来。
这是你当天晚上又确认的。
他把杯子砸回桌上。
我不跟你掰扯这些!佳宁,你告诉他,你收到的钱是不是你们夫妻的钱!
许佳宁看着他。
你不是说,这些都是给我和孩子的?
郭志强转头。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你让我保存流水,说以后孩子上学要用。
郭志强伸手就去抢。
她往后一退,后腰撞到椅背,椅子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我站起来,把椅子扶稳。
别动手。
郭志强指着她的手机。
她身体没恢复,脑子不清楚,你们别录她的话!
许佳宁抬头看他。
我哪里不清楚?
她声音越来越紧。
你说二十八万是装修,你说九万八是月子中心,你说每个月两万是给我养孩子。现在都成还给陈实的钱了?
郭志强咬着牙。
我是在解决问题!
解决谁的问题?
许佳宁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上。
一条转账下方,郭志强的文字清清楚楚。
老婆,这是给你和儿子的,不经过陈实。
她指着屏幕。
你这句也是记岔了?
赵鹏握着刚买的矿泉水,瓶身被他捏得咔咔响。
他看了看我,又把水放下。
我没有接许佳宁的话。
我只问她。
跟我有关的这些聊天,你愿意依法提交吗?
她盯着郭志强。
郭志强伸手指向她。
你想清楚,你现在住的是谁的房子!
许佳宁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几秒后,她拿起手机,点开转发。
愿意。
郭志强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你们合起伙算计我!
他扑过去拿她手机,律师站起来制止,赵鹏挡在门口,没有碰他,只举着手机拍现场。
郭志强停了。
许佳宁把手机护在胸前,抬头问他。
你昨晚说,等陈实签完共同还款,你就把我的担保撤掉。
你到底有没有跟债权人说过?
郭志强嘴角抽了一下。
现在不就在办吗?
律师看着她。
担保是否解除,需要债权人同意。新增一个人签字,也不会自动让原担保人退出。
许佳宁站着没动。
帽檐下,一滴汗滑到下巴。
郭志强转身要走。
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让我拿陈实身份证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郭志强猛地甩开她。
他不签,你就继续担着!钱是你自己愿意签的,关我什么事!
门被他拉开。
许佳宁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
她看着我,忽然开口。
陈实,他还有一段录音。
他说,等你把字签了,连你那六十八万都不用还。
【第八章】
许佳宁把录音放出来时,先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她的目光。
录音里,郭志强压着嗓子。
老陈那人怕丢脸。孩子都生了,你先拖着不离。他要离,就让他把这几份签了。签完大家都轻松。
许佳宁的声音跟在后面。
他要是去查合同呢?
郭志强笑了一声。
他干活是行,看这个他懂什么?你哭一哭,他就没空看了。
录音结束。
赵鹏站在门边,手指攥着瓶盖,半天没拧开。
许佳宁把手机递过来。
我都给你。
我没伸手。
原文件保留,让律师核实怎么提交。别删,别剪。
她的手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律师问她录音的来龙去脉。
她说,是郭志强催她劝我签字那天录的。
为什么录?
她低着头。
他以前答应给孩子的东西,也说过不算。我怕他反悔。
我抬起眼。
所以你知道,要留证据。
她咬住嘴唇。
你对他留证据,对我留签字栏。
她肩膀抖了一下。
陈实,我那时候没办法。
我把自己的银行流水推过去。
三十六个月。
每月一万。
你说国外租房贵,我住公司附近的单间。
你说回来要备孕,我戒烟戒酒。
你说时差不方便视频,我给你发文字。
我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备注。
这笔三千二,是你说冬天冷,要买件厚衣服。
她看着那一行,眼泪掉到纸上。
那时候她给我发过照片。
围巾遮住半张脸,身后是一面白墙。
我问她街上冷不冷。
她说,冷得手指都动不了。
现在郭志强家门口那面白墙,我见过了。
我把流水抽回来。
我不会把三十六万全算成你欠我的借款。该查的财产、剩下的钱、属于谁的,按法律和证据处理。
但你也别再说没办法。
你每次跟我要钱,都有办法。
她想坐下,膝盖碰到椅沿,又站住。
我能不能回家住?
房子是租的,合同这个月底到期。
那我们一起换个地方。
我看着她。
许佳宁,我在谈离婚。
她抬手擦眼睛。
我们八年。
我知道。结婚证上写着。
她把脸埋进手里,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不该瞒你。
我没劝。
赵鹏把纸巾盒推过去,手松开就退到门口。
律师让我们分别确认诉求,提醒我,女方分娩后一定期间,男方提出离婚受到法律限制,具体情形要依法判断,不能拿一份协议就当婚姻关系已经解除。
这点,我已经咨询过。
我看向许佳宁。
我不会为了快,让你往我身上塞债。
她抬头。
那如果我提出呢?
律师向她解释了可以依法选择的途径,也讲清楚财产与债务问题需要分别处理。
许佳宁听完,给郭志强打电话。
她开着免提。
孩子你来照顾两个小时,我下午还要谈事。
郭志强那头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
我忙。
你昨天还说今天没事。
我没事也不代表随叫随到。你不是去找陈实了吗,让他照顾啊!
许佳宁握住手机。
那是你的孩子。
郭志强停了两秒。
谁知道。
屋里没人说话。
我看见许佳宁的手指一根根绷直。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通话界面。
郭志强还在说。
你既然能骗陈实,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别什么都赖我头上。
她按下挂断键。
又过了十几秒,她拨回去。
这次她只说了一句。
亲子关系和你该承担的抚养责任,我们也按法律办。
郭志强在那边骂。
她没再听,挂断,抬头看向律师。
我提离婚。
她说完,又看我。
陈实,债务那条,我删。
我把她先前发来的协议收进文件夹。
删掉,不等于没发生。
我要重新谈。
【第九章】
后面的日子,我每天都在做两件事。
白天干活。
收工后看材料、核对账目、配合处理案件。
郭志强那套房的保全手续办下来时,我刚从设备检修口钻出来。
耳朵里全是风机的嗡鸣。
律师电话打了两遍,我才听清。
房产登记和贷款情况已经核实。房子在郭志强名下,有银行抵押。我们保全的是相应范围内的财产,后续还得看案件和处置情况。
我坐在工具箱上,抬手擦了擦耳朵。
也就是说,他不能再随便把房子过户出去?
对,但你也不能擅自去收房、换锁。接下来按程序处理。
我看着手上的油污。
我只拿该拿的钱。
电话挂断不到五分钟,郭志强打了进来。
陈实,你真敢查封我的房子!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法院依法保全,不是我拿封条去你家贴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骂我没用。
他喘了几口气。
我那套房正在谈出售,定金都差点收了,你这一弄,谁还敢买?
我握紧手机。
卖房准备还钱?
我自己的房子,怎么处置还得跟你汇报?
那你继续跟法院沟通。
我刚要挂,他喊住我。
见一面。
去哪儿?
公司。
我看了眼脚边的工具箱。
不去。上回进去,你欠我六十八万,出来差点让我欠两百八十万。
他咬着牙问:那你说去哪儿?
调解室。
这次,他没再骂。
调解那天,郭志强带着一份打印好的还款明细。
他把纸往桌上一推。
本金六十八万没错,但我转给他老婆的,应该扣。
我没伸手。
律师把证据目录放在旁边,逐项说明。
借条原件。
完整转账流水。
到期后的催款记录。
郭志强承认本金未还的录音。
以及他所谓还款的对应聊天。
郭志强指着最后一项。
这是我的私人聊天,你凭什么拿?
律师看着他。
由聊天另一方提交原始载体,是否采信依法审查。你可以说明内容哪里不真实。
他手指停住。
这些钱,她确实收了!
我问他。
月子中心收的钱,也算我还债了?
她是你老婆!
你给她转账的时候,叫她什么?
郭志强把那张明细往回拉。
桌角勾住纸,撕开一道口子。
他把纸压平,又压了一遍。
许佳宁随后被叫进去核实情况。
我事先知道她会来,但没跟她一起走。
她坐下后,先确认了自己提交的聊天记录。
郭志强立刻开口。
佳宁,你想清楚,那套房以后是要留给孩子的。
她看着桌面。
你先说,这些钱到底给谁的。
现在还分你我?
你上次问孩子是不是你的,也没跟我分你我。
郭志强往椅背上一靠,脸颊抖动。
许佳宁把手机解锁,放到工作人员面前。
这些钱,有的是给我的,有的是孩子的开销。陈实没让我代收他的借款,我也没告诉过他郭志强已经还钱。
郭志强猛地坐直。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她指尖扣住手机壳。
我只说这笔钱。
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帮他拿我的房子!
他的声音撞在墙上,门外有人探头。
工作人员让他控制音量,不要干扰调解。
他没坐回去,反而指着我。
你一个修设备的,一年能攒几个钱?六十八万我晚点还,能把你饿死?
我抬头。
饿不死,所以你可以不还?
郭志强嘴张着,胸口起伏。
我继续问。
你说项目回款没到,我等。
你说公司要发工资,我等。
你说资金紧,让我多体谅,我还是等。
我卖房的钱借给你,不是卖给你。
他拿起水杯,水溅到手背上。
我已经愿意谈了,你还想怎么样?
把欠款数额认清,把还款日期写清,别再往里面夹我的签名。
许佳宁把头低了下去。
郭志强盯着她,突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他离了还会管你?你帮他拿到钱,你那份担保也跑不了!
她的手指收紧,指节顶出皮肤。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当初要不是你说他好哄,我会找他签?
屋里静了下来。
许佳宁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
郭志强转向工作人员,语速越来越快。
她说陈实听她的,哭一哭就能签。我才让财务准备材料。我根本没逼他,他不也没签吗?
律师抬手示意。
请把这部分陈述记录清楚。
郭志强卡住了。
他看看律师,又看看桌上的材料。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人接话。
他把水杯往前推,杯底拖过桌面,发出一声长响。
都是佳宁跟我说的。
许佳宁伸手去拿包,包带从手里滑了两次。
我没有看她。
我看着郭志强。
八年,你们研究出来我最好用的地方,是听老婆的话。
他嘴角抽了抽。
陈实,事情已经这样了。
对。
我把借条照片转向他。
所以谈钱。
郭志强终于坐回椅子。
他拿出手机,翻银行余额,又拨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接了,他刚提周转,对方就说账上也紧。
第三个电话,他走到门边,压着嗓子说了半天。
回来时,衬衫后背贴住了皮肤。
二十万。
他把手机放下。
我现在最多凑二十万。你把保全撤了,我卖房还你。
律师没有答应先解除全部保全,提出付款、出售、解押及剩余价款处理必须依法衔接,不能只凭他一句承诺。
郭志强看向我。
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那份共同还款承诺书。
他低下了头。
最后,调解方案写清了借款本息、付款期限和后续处理方式。
二十万元当场到账,剩余部分在约定期限内支付。
我没有同意先撤掉保障。
郭志强拿笔时,手悬在纸上。
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指着签名的位置。
看清楚再签。
他猛地抬头。
我补了一句。
中间每一页都重要。
许佳宁把脸转向了窗边。
笔尖落下去,第一划划破了纸。
郭志强换了一支笔,重新签好。
我手机响起到账提示。
二十万元。
郭志强往椅子里一瘫,半天没起来。
他喃喃地念着房子的首付、装修、利息。
念到最后,抬手抹了一把脸。
早知道,我就不该给你打那个电话。
我把到账记录保存好。
你不是不该打电话。
你是不该以为我接了,就什么都得替你接。
离开前,工作人员让我们核对送达信息。
郭志强突然问许佳宁。
你的地址还填我家?
她把那一栏划掉,写了另一个地址。
他盯着笔尖,没有再说话。
走出门,许佳宁追上我。
陈实。
我停下。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我看。
是她作为原告提交的离婚起诉材料。
签名已经写好。
她手指压在纸角上。
这次,你不用求我签了。
我没有接。
那就把账也一起算清。
【第十章】
离婚调解前,我去退了原来的出租屋。
赵鹏帮我搬箱子,从柜子里拎出一只没拆封的行李箱。
这个呢?
带走。
他看了看吊牌。
给嫂……
那个字卡在他嘴里。
他改口。
给你自己买的?
给她回国用的。
赵鹏把箱子放下,没接话。
我拉开拉链,撕掉里面的防潮纸,把工作服叠进去。
正好。新工地远,来回用得上。
他把工具往箱子里放。
我拦住。
衣服放这里,工具另装。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
行,分清楚。
搬完最后一箱,房东核对水电,我当场结清。
钥匙交出去时,我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
戒指还在。
我转了半圈,没摘下来。
指关节这些天磨破过,结了痂。
赵鹏去买了一小瓶洗手液。
别硬扯。
我站在水池边,把泡沫揉进指缝,慢慢把戒指退下来。
金属落进掌心。
指根留着一圈浅色的印。
赵鹏递来纸巾。
扔了?
我看了眼重量印记。
金的。
他点头。
对,她不要脸,金子没犯错。
我拿纸巾包好,塞进钱包夹层。
几天后,我和许佳宁坐到调解桌两边。
她没有带孩子,也没再拿孩子说事。
财产清单摆在面前。
共同存款、各自账户、现有物品,一项项核对。
她看见我的借款债权列在清单里,抬起头。
这笔钱,真一点都不能算共同财产?
律师把材料翻到来源部分。
婚前房产的权属证明、售房合同、收款及出借流水都在,资金来源和流向可以对应。
许佳宁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那房子是他婚前买的。
她在确认处签了名。
我没催她。
核对到共同存款时,她提出想多留一些给孩子。
我把笔放下。
孩子的抚养责任,你找该承担的人。我们之间怎么分,依法谈。
她抿住嘴,点了点头。
我没有把三年来每笔生活费都要求她退回来。
有些花掉了,有些性质有争议,有些需要另行核实。
我只把查明的财产和明确的诉求放在桌上。
最后,现有共同存款依法协商分割。
关于她婚内与他人同居给我造成的损害,也在调解中确定了补偿数额。
她分得的款项足以履行,不需要再拿一张空头欠条给我。
许佳宁握着笔,在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陈实,我能不能问你一句?
问。
那天要是我没让你签那些东西,你会不会……
她没说完。
我把自己的那份材料合上。
那天之前,你已经骗了我三年。
她盯着纸,眼泪掉在签字栏旁边。
我等她擦干,再把纸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别把字洇了。
她肩膀一缩,终于落笔。
手续依法完成,调解书生效时,我又核对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陈实。
婚姻解除。
没有附带共同还款承诺书。
也没有再无任何争议那种什么都往里装的句子。
从里面出来,许佳宁走在我旁边。
她的手机响了。
郭志强。
她看了一眼,按掉。
很快,消息接连弹出来。
她没给我看,我也没看。
到台阶下,她问我。
以后还能联系吗?
没履行完的事项,通过律师联系。
她拽紧包带。
其他呢?
没有其他了。
她站在台阶上,没再跟。
赵鹏把车停在路边,见我拉开车门,先指了指安全带。
系上,今天不适合再扣分。
我扣好安全带,把文件放进包里。
他问:去哪儿?
上班。
不庆祝一下?
晚上。今天还有半天工钱。
他拍了下方向盘。
行,陈师傅重新开张,先把出场费挣了。
郭志强没有在约定期限内付清余款。
期限届满,我没再陪他进行新一轮兄弟情谈话,依法申请执行。
他打来电话,说售房的人还在压价。
我把通话转给律师处理。
他又换号码,说我不留活路。
我只回了一句。
按生效文书履行。
随后,我把新号码也保存进证据文件夹。
房子的处置并不快。
询价、看房、协调抵押清偿,每一步都要核实。
我没有去堵门,没有带着赵鹏搬家具,也没有拿着裁定拍视频讨掌声。
我每天拧螺丝、查线路、领工钱。
需要配合时按时到场,需要确认时逐项看清。
那套房最终在执行程序中完成了依法协调的出售及价款处理。
银行抵押债权和相关费用按规定处理后,剩余价款足以覆盖我这笔债权的余额,款项再依程序支付。
签收材料那天,我又见到郭志强。
他穿着最初半夜叫我下楼时那件外套。
拉链坏了,敞着。
工作人员核对金额,他盯着纸,一项一项问。
这个也扣?
按规定处理。
这笔不能少?
文书里有明确约定。
他翻到最后,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我辛辛苦苦买的房子。
他往椅背上一倒,眼睛闭了又睁。
就因为这么点事。
我把自己的收款信息核对完,递回去。
六十八万对你是这么点事,对我是卖了一套房。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我当初真没想把你怎么样。
那份两百八十万的文件,我还留着。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提起包。
他忽然往前欠身,手伸到一半,又垂下。
老陈,公司要是缓过来,你还能回来干。你技术,我一直认。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我技术按天收费,不附赠老婆和签名。
他脸绷住,随即低下头。
我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咕哝。
早知道先还你钱就好了。
门合上,那句话断在里面。
劳动争议也没有跟私人借款混着结。
被阻止到岗的记录、工资表、报销凭证和公司后续发出的解除通知,一份不缺。
拖欠的工资、应付报销及依法确定的赔偿,分别在相应程序中处理。
我收到最后一笔款时,正在跟赵鹏核对新项目的工具清单。
他也离开了那家公司。
不是为我两肋插刀。
他把新合同拍在桌上。
工资高五百,报销按月结,还给缴齐保险。我再不走,就真是讲义气讲到工资卡里了。
我把他漏写的两把扳手加上。
这两个记着。
赵鹏看了一眼价格。
记着呢。你前老板都替咱们科普过了。
唐敏发来交接完成的消息。
她换了工作,约我们吃饭。
赵鹏问谁请。
她回:各付各的。
赵鹏举着手机给我看。
流程姐不拖流程了,也不留报销口子。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我请。
消息刚发出去,赵鹏已经打开订餐软件。
动作快得我想撤回都来不及。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烧烤摊边。
油滴在炭上,腾起一小簇火。
赵鹏伸筷子夹最后一块肉,唐敏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推。
债主先吃。
我拿起筷子。
现在不是了。
赵鹏拍了下桌子。
对,已结清。
他拿出手机,要给我转饭钱。
我按住他的手。
说了我请。
唐敏看着我,把自己的转账界面也退出去。
那这回就不跟你客气。
我把那块肉夹进嘴里。
孜然粘在舌尖,炭火烤过的边角有点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新项目负责人问我,明天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到现场搭把手。
赵鹏的筷子停在空中。
他盯着我手机,唐敏也放下了杯子。
我接通电话。
什么活?
负责人在那头报了设备型号,说要先卸货,再做通电检查。
我确认了人数、工具和到场时间。
费用按合同另计,对吧?
对,提前到场的工时也算。
行,明早见。
挂断电话,赵鹏端起杯子。
这回能搭把手。
我跟他碰了一下。
手可以搭。
账得算清。
桌边,服务员把账单放下。
我拿起来,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赵鹏伸长脖子。
还有问题?
我指着其中一项,叫住服务员。
这盘烤腰子不是我们的。
赵鹏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服务员核对桌号,连忙拿走重打。
唐敏笑得扶住桌沿。
我把新账单接过来,扫码付了钱。
这一次,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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