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回来的第三十天。
也是她消失的第一个月整。
我的爱人变得沉默又痛苦,
一向骄傲的他红着眼眶,苦苦哀求:
“你到底是谁?”
“你把我的安安还给我好不好……”
我的父母偶尔也会疑惑:
“安安,你怎么又变成以前的样子了?”
“小姑娘家的,就是要活泼可爱一点,不要总是这么死气沉沉。”
他们都想着安安,那我又是谁呢?
1
这是我和谢辰同居的第三年。
是我,又不是我。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我陷入长达一个月的昏迷。
再次醒来,灵魂已经被挤到身体的最角落,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的灵魂接管了我的人生。
她也叫季安,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和我性格完全相反的女孩。
她爱笑、爱撒娇、爱社交,有着满级情商。
像一阵风,席卷了我死气沉沉的生活。
作为身体的原主人,
我却只能呆在阴暗的角落,
看着她一步步得到周围人毫无保留的偏爱。
直到一个月前,她突然消失。
而我,终于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我欣喜若狂,
以为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却只是大梦一场,
没有人喜欢那个沉默又普通的季安。
在我回来的第一周,
谢辰就发现了我不是他的爱人。
也许是我和那个人差别实在太大了。
于是在某个早晨的餐桌上,
谢辰突然开口。
“你不是安安,你是谁。”
语气坚定,不带一丝的犹豫。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厅,
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冰。
我缓缓的眨了下眼,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我想说,我就是季安。
可抬头对上他怀疑的目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他问的是哪一个安安,
可明明我才是季安啊。
“不用狡辩,安安爱吃甜食,这段时间餐桌上的甜品你一口没吃。”
“安安喜欢油画,你却一次都没有碰过那些颜料。”
“最重要的是,安安不碰钢琴,琴房的那架钢琴,是我经常弹给她听才买的。”
听着谢辰一条条的列举我与她的不同,我有点呆愣。
他们好像真的很相爱。
“安安到底在哪?”
他斜靠在椅背,嘴唇紧紧抿着。
面对谢辰的再次逼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坚定的道:
“我就是季安。我没有撒谎。”
“你说的那个安安,她从我的脑海里离开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迎着他痛苦又焦急的目光,
我强撑着勾起嘴角。
我那么努力的回来,
好像并不被欢迎。
明明,那个人只是短暂的在我身体里住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我才像那个鸠占鹊巢的人。
2
“啪!”
谢辰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是季安?少装模做样,安安从来不会像你一样死气沉沉。”
“她的眼睛是有光的。”
“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嫉妒她,所以把她藏起来了?”
我被他吼的耳膜生疼,
心脏也在抽痛。
嫉妒?
我嫉妒一个夺走我的身体、抢走了我的人生的陌生人吗?
“谢辰,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她就是一个占据别人身体的假货!”
“你爱的不过是她刻意讨好你的伪装!”
极度的自卑摧毁了我的理智,
用尽一切伤人的话去反抗着。
“闭嘴。”
余光里,我看到谢辰攥紧桌沿的手青筋凸起,指节一点点发白。
沉默着垂下眼,
我看着桌子上的蛋糕无声的笑了。
“谢辰,你真的爱她吗? ”
3
那天争吵后,谢辰变了。
他开始主动接近我,
眼神里满是温柔专注,
却落在很远的地方,
那是给假季安的。
“安安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他最爱问的问题。
每次我都不厌其烦的纠正:
“我才是季安,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沉默蔓延,
他抗拒这个答案。
三年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如今的谢辰事业有成,
在外是人人称赞的谢总。
和我记忆中的他越来越不像。
而我也没有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
反而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
人人都说我天赋极佳,
短短两年就完美的完成了跨行,画作很有灵气。
没有人记得,
我在大学期间就获得了多项设计类奖项。
成为优秀的服装设计师,
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4
将假季安的东西整理好放进杂物间,
我重振旗鼓,
没关系,还有家人……
时隔三年再次看到父母,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
“妈妈!”
她有些惊讶,
伸手接过我手中的水果补品,
随口抱怨:
“站门口哭什么啊?赶紧进来。”
我擦干眼泪,亦步亦趋跟着她进屋。
客厅的布置几乎没变,
一切都熟悉的让我鼻尖发酸。
直到看见电视柜上摆放的相框。
照片里,大家都笑得格外开心。
中间的女孩神采飞扬,
穿着我从来没有买过的亮色衣裙,
那是完全不属于我的神态。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书架上多了一些杂志,印着我不熟悉的明星。
我珍藏的书被挤在角落。
卧室的窗边摆放着画架,
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
笔触奔放,色彩浓烈。
和我不一样。
我的世界是速写、布料和针线。
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是我以前画的服装草图。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十八岁时画下的谢辰,
右下角有人写下一行小字:
原来你那么早就喜欢他啊。
我拿本子的手猛地一抖,将它重重合上。
“安安,准备吃饭……”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些许催促。
我深深呼吸几次,走出房间。
餐桌上,爸爸笑呵呵地:
“昨天还念叨你,最近都没回来看我们。”
我夹菜的手一顿,讷讷
“是嘛……”
妈妈投来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我,眉头微皱:
“你这孩子,今天奇奇怪怪的,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心猛地一紧。
她发现了吗?
不等我张口,她像是已经明了,
停下筷子说教:
“和小谢吵架了?你现在也长大了,要学会互相体谅。”
“我还说这两年你懂事不少呢……你爸我俩别提多高兴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一直到躺在床上,脑袋都一片空白。
生我养我的父母,一点没发现我的变化吗?
5
手机嗡嗡作响,
强打起精神看去,
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何敏。
这段时间,我不敢出门不敢社交。
时常感觉是我占据了“季安”的人生。
如今看到最熟悉的朋友,不禁松了口气。
地点约在了以前常去的咖啡店。
我到的时候,何敏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朝我挥手。
“安安,这里!”
刚在对面坐下,何敏仔细打量我几秒,
眉头微皱:
“你今天怎么穿这个样子?有点奇怪。”
我低头看,简单的衬衫、牛仔裤。
是我三年前的衣服。
“怎么了?”我压下翻涌的情绪。
“你平时不是钟爱有设计感的衣服吗?”
我无奈苦笑,
“最近想换个风格了。”
何敏没再多问,兴致勃勃地分享起日常。
“安安,我觉得你上次分析的很有道理。”
“周景每天上班已经很累了,我怎么能因为他放我鸽子就闹脾气?”
周景是她高中毕业后就交往的男朋友,
我见证过他们每一次争吵。
“他怎么还这样……”
“这都多少次了?
过生日,他因为和朋友打游戏迟到,
看电影,把你一个人扔在商场,
说是临时有事,其实去和那些好兄弟喝酒。”
“我看他根本没把你放心上,渣男!”
6
“敏敏,这次你必须让他好好道歉!”
我越说越气:
“实在不行就分手,谁家男朋友天天骗人、放鸽子……”
“安安,”
何敏轻声打断我。
“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我愣了一下。
“你之前总是先和我分析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会站在理智的角度,帮我看清问题,而不是直接劝分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以前的我,就是这样啊。
作为好朋友,我从来都是站她这边。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们现在已经长大了。”
“你这样让我觉得有点幼稚。”
幼稚。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是他一直在做错事,让你难过,难道我不该坚定的站在你这边吗?为什么会是幼稚。”
何敏没再说话,只搅动咖啡的速度越来越快。
“可是朋友之间,不能只有站队这一种解决方式。”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帮我理清思路,分析现实情况的人,”
“而不是只会跟着我一起生气,骂他……”
“上次见面,你还说周景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让我好好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沉默了。
如果是那个假季安,现在的她会怎么说?
她肯定会理智、冷静,不受情绪的影响。
而我呢?
只是本能的想站在朋友身边,替她委屈、抱不平。
我以为这就是为她好,
却不知道,在她眼中这是幼稚。
“对不起。”
店里的音乐轻柔流淌着,我轻声开口:
“你相信吗?三年前,我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
“或许,你现在喜欢的是她。”
何敏的手抖了一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终于,她开口了。
“所以,这三年和我一起逛街,做朋友的季安,不是你?”
“不是。”我低头否认。
“其实你感觉到了吧?”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轻点桌面。
“这三年,我觉得你变了很多,
以前的你不爱说话,总是默默藏在角落,只有在我面前活泼些。”
“后来,你自信、开朗,会主动约我出去玩,
在我遇到问题时,给出建议。”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满是复杂。
“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三年的你。”
掌心的刺痛让我清醒。
那个穿越者把我的人生过成了我不敢想的模样,
以至于回来的我像个陌生人,
格格不入。
何敏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握住我,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不会变。”
我松开掌心,返握回去。
假装没看到她眼睛里的怀念与失落。
7
走出咖啡店,
谢辰正站在马路边,
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
衬得他身姿挺拔。
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定定地看着地面,
仿佛在看某个遥远的人。
他还是那么好看,
好看的让我心口发疼。
我扬起笑脸,向他冲去。
听见动静,谢辰抬头看过来,
整个人僵在原地。
“安安?”
“是我。”
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替我擦掉眼角的泪。
指尖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停住。
“你是我的安安吗?”
我声音发紧,
“我说过,我才是真正的季安。”
“季安。”他声音温和,和以前哄我时很像。
“她会回来的,对吗?”
“我就是季安啊。”
“我记得高三那年,班主任邀请你回校分享学习经验,
也记得大一开学,你作为学长带我吃饭……”
“还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
他抬手想安抚我激动的情绪,
却被我后退的动作阻止。
“我知道,我只是说,你现在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
“你会好起来的。”
8
我开始拼命证明自己。
试图将自己与这三年的“季安”分开。
那些我曾经历过的事、说过的话,
当我再次提及,
他们总是表情奇怪:
“这些事,我们和以前的你都讲过。”
随即放轻了声音:
“安安,我们没有怀疑你,只是这三年,我们眼睁睁看着你变得越来越好。”
“温柔、坚强,会照顾到每一个人,从不发脾气。”
“这三年的你,真的很好。”
“为什么非要回到三年前的状态?”
我坐在沙发上,许久没动。
原来最可怕的,
不是我被取代这件事,
而是当我回来,却发现所有人都更喜欢那个曾经取代我的人。
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9
我不再争辩。
最爱做的事变成了照镜子。
“你好。”
我对着镜子说。
不像。
那个人的表情不会这么生硬。
“你好呀,我是季安。”
我继续尝试,
嘴角上扬,眼睛弯弯,
连说话的尾音都模仿。
镜子里的人很像了。
或许,我也该把三年前的衣服收起来。
所以当谢辰下班回来,
看见坐在阳台晒太阳的我时,
语气里是毫无掩饰的高兴。
“安安!你回来了。”
模仿带来了回报。
妈妈开始夸我,
“我家安安真懂事。”
朋友约我逛街的次数增加,
“安安,好喜欢和你出来玩。”
有时谢辰也会主动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肩上:
“安安,有你真好。”
我强忍着,不敢动,也不敢回头问,
“你抱的究竟是谁?”
真正将我压垮的是一本笔记。
在谢辰书房的抽屉里。
糖果色的封面和书房的装修很违和。
里面夹着好多照片。
全是这三年的。
生日、婚礼、旅游……
每一张都笑得开心,
笑得那么好看,
那么不像我……
谢辰的眼神也是我没见过的放松。
我一页页往后翻,
最新的一页,写着一句话。
是谢辰的字迹。
“谢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我等你回来。”
我把笔记放回原处,走出书房。
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是想找什么。
恍惚中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好凉。
10
太阳很大。
路面被晒得发软,像块要融化的糖。
我拿着谢辰需要的文件袋,
抬头数着楼层。
计算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想要做些什么,
让他看见我。
穿上他喜欢的裙子,
带着他喜欢看到的那种温和的笑。
想让他觉得,我真的回来了。
大厅里,前台一眼就认出我。
“您来啦,谢总应该在开会,您先上去吧。”
我道谢,走进电梯。
她认识那个在我身体里住了三年的人。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我,
时刻翘起的嘴角,精致整齐的衣着。
这是我吗?
走廊里很安静,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你感觉她最近怎么样?”
是谢辰的声音。
“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何敏的声音带着犹豫。
“但是有时候觉得她怪怪的,说不上来。”
“谢辰,你说,安安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我站在门外,手还停在半空中。
“会好的,我会一直等她。”
等那个所有人都喜欢的季安回来吗?
一门之隔。
我的爱人在承诺另一个人——
一个霸占了我三年人生的人。
我后退几步,转身往楼梯间走。
腿有点软。
可能是没吃早饭吧,
最近总是没胃口。
一阵眩晕,无边的黑暗涌来。
又要消失了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乱。
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扭曲的线条。
像牢笼。
11
醒来是在病房。
窗外是漆黑的夜。
床边坐着母亲和谢辰。
“醒了?”
谢辰抓住医生的手腕,声音颤抖。
“医生,她身体没有问题吧?”
“会不会影响她回来……”
后半句几不可闻。
我侧过脸,假装没听到。
妈妈则拉着医生询问要不要再做检查……
出院后,我开始更认真地扮演“季安”。
白天,我是所有人都想要的那个季安。
晚上,我反复问自己,我到底是谁。
谢辰恍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他喝醉了。
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颈,
抱着我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安安,怎么不说话?”
“别生气了嘛,下次一定少喝一点。”
我知道,他在喊那个占据了我身体的人。
见我不答。
他轻笑,突然凑过来在我额头落下轻吻。
“明天给你带小蛋糕,好不好?”
我闭上眼,任眼泪无声滑落。
喜欢蛋糕的是那个假季安。
我从来都不喜欢。
12
我开始失眠。
害怕一闭上眼,那个穿越者就回来。
害怕再次睁眼,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我还是被困在身体某个角落,无法动弹。
直到某天,我走进厨房,
盯着那把刀看了许久。
只是看着,
刀身映照出我的脸,扭曲变形。
我想,要活着。
所以时隔三年多,再次拿起了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擦掉重画。
可是手不听使唤。
整整三个小时,
纸上只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张白纸。
忽然想起填志愿表时,
我对未来有多期待。
那时我无比相信自己会成为优秀的设计师。
现在的我画不出一条直线。
谢辰推开门,看见散落在地的纸张,
声音里有惊喜。
“你在画画?”
“安安,你是不是……”
他停住。
显然看到了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
可是,我想离开他了。
他不是我的谢辰。
13
我确诊了。
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
铭牌上写着:沈逸白·心理科。
银色的镜框让他看起来很是斯文。
我如实讲了发生的所有事。
问他:“我是不是不该醒来?这样大家都会很开心。”
沈逸白放下笔,
“季安,你没有抢任何人的位置。”
“这是你的身体,你的人生,做自己你无需愧疚。”
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我开始频繁来这里。
好几次,就只是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四次,我终于开口。
“我不想死,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没有人想要我回来。”
他递给我一张纸,
“为你还想活下去的那部分,努力一下。”
“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就是赢的第一步。”
14
一个雨天,
我吃掉了医生给我开的所有药。
躺在床上等待着。
没有留下任何话,
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
再次有意识,
只觉胃里火烧一样疼。
我闭着眼,听见母亲在哭。
“她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些天我们说过她什么?”
“为什么不能像这三年一样懂事?”
连这个时候都是我不如她懂事。
醒来第三天,谢辰来了。
站在床边看着我,
胡茬没刮,很是憔悴。
“有事吗?”
“安安,我……”
我打断他的欲言又止。
“我不是你们想见的那个季安。”
他向前一步,着急辩解。
“我知道错了。”
“这三年,我以为你变了,变成了我最希望样子。”
“是我忘记了,我一开始爱上的就是你本身。”
“我竟为了占据你身体的陌生人亲手推开真正的你。”
“我每天看着你,却一次都没认出。”
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我不怪你了。”
谢辰痛苦的眼神里有了一点光。
“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替代品。”
“谢辰,我们分开吧。”
15
十八岁时,我以为最难的事是被父母否认梦想。
原来,最难的是被所有人否定的自己。
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的瞬间,
谢辰红着眼:
“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摇头。
“谢辰,我不需要被你肯定,被你认出来了。”
拎着行李箱下楼,
司机已经等着了。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这曾经是我满心期待的家……
新住处是间朝南的一居室。
光线很好。
我喜欢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复诊每周一次。
沈逸白总是问:
“最近睡得怎么样?吃的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很值得信任的医生模样。
我猜,他一定没发现我们住在一个小区。
不知道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看见他和那只大肥狗斗智斗勇。
一切都在变好。
搬来的第五个月,
我把一条穿不了的旧裙子改了。
缝歪了就拆,
最终的成品还是歪的,有些线头都没藏好。
有点丑。
我坦然穿着它去复诊。
沈逸白看了好一会儿,
眉梢微松,笑意萦绕其中。
16
第二年,我开了一个工作室。
名字叫“归”。
一开始,我在线上接一些简单的设计。
第一位顾客是个刚毕业的女孩。
预算五百,想要一条适合正式场合穿的裙子。
她私信我:“姐姐,我刚毕业,钱不多,但还是想穿好看正式一点去面试。”
这条消息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她:“好。”
我做了一周。
每个步骤都做得很慢,
但比以前好多了。
寄出去的时候,我写了一张卡片:
祝你顺利。
收到后,她给我发来张照片,
穿着裙子的她,笑得很大,眼神亮晶晶。
我把这张照片打印,贴在书桌旁。
第二年,我开始接到大单——一些小剧团的演出服。
第一个大客户姓周,
四十多岁,她到工作室看过。
“你这小姑娘的设计我很喜欢,有灵气!”
全款,六套演出服的设计。
看着眼前的纸,久违的有点慌。
不是怕做不完,
是怕自己做的不够好。
那种感觉又来了,
手抖,心跳加速。
我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喝,然后深呼吸。
这是沈逸白教我的。
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第一笔。
17
再次见到谢辰,我有点认不出。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须。
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
这是我们刚在一起时,
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也是我们过的唯一一次生日。
“安安。”
声音哑的厉害,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原地没动。
“我现在只是季安。”
他像是听懂了,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在书房发现的,你看看。”
我没接。
“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太单薄,可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带着一丝卑微的期待。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就是你,我爱的只是你。我们……”
我摇头,语气平静。
“你说你爱我,可她在我身体里住了三年。”
他的脸白了一下。
“我现在认出来了。”
“晚了。”
我打断他,
“你只是不甘心以前那个满眼都是你的季安最后会离开,
不甘心后来那个让你无比满意的假季安也会消失。”
他低着头站在原地,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一动不动。
我拉上窗帘,不再多看。
18
连续三天,他都在。
第四天,他站在雨中,还是那个位置。
下午,雨停了。
他看起来更加憔悴。
何敏来了。
她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说:
“谢辰简直疯了!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我正在改图纸,头也不抬地回她。
“我什么都没说、没做。”
她坐到我旁边,语气轻柔。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是这一年,大家都不好过。”
“谢辰找到了那个穿越者的日记,
看完后把自己关了一天一夜。”
我没说话,听她讲谢辰多后悔,父母多心痛。
“你回去吧,我不想见他们,”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第八天,他没来。
我收到一个快递。
里面是复印的资料和几张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我被送到医院洗胃,昏迷时的照片。
背面有两句话。
“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余生。”
“是我瞎了三年。”
躺在床上,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二十二岁的谢辰抱着我,
在我耳边说:“安安,我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
我信了。
可是当我醒来,站在他面前时,
他说:“你把我的安安还给我。”
要等的人不是我啊。
原来他喜欢的只是想象中的我。
温柔、懂事、不发脾气,可以照顾所有人。
那个我,从来都不是我。
19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何敏的电话。
“他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来看看他吧,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不会去。”
“因为他现在后悔了,我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能。我永远忘不了他当初看我的眼神。”
“透过我,在思念另一个人。”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楼下,熟悉的金色大肥狗又在耍赖。
我坐回书桌旁,一时间灵感如潮。
后来听说谢辰辞职了。
有人说,他是要去完成和爱人的约定。
我只知道,我收到一封来自云南的信。
“我看到了你想看的风景。
可是没有你,哪里有风景。”
我把它夹在了那本从家里带出来的素描本。
和那张十八岁时的画一起收进了抽屉深处。
番外 失去的女儿
安安醒来的第一个月,
我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太乖了。
不像她。
我和老季说:“闺女变好了不好吗?”
看着越来越听话的安安,
我们不再思考她是不是变了。
这样的女儿很好,
所有人都夸我会养孩子。
我被眼前的虚假美好模糊了双眼。
直到她和谢辰离婚,
一个人搬走。
我找到小区,拉住她的手,
“安安,你还会回来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叮嘱我们注意身体。
我站在路边,泪如雨下。
这才是我的女儿啊。
她终于回来了,
回到了她自己身边。
这就够了。
番外 借来的三年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不是死了吗?
我还记得被大货车撞飞时,一瞬间的失重感。
“姑娘,你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护士跑过来,仔细地给我做检查。
我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医院?”
对方松了口气,
“你已经昏迷三个月,终于醒过来了。”
手臂像灌了铅,我侧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不是我的手。
我费力的睁大双眼,
看向床头柜上的不锈钢餐盒。
上面映出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后来,我知道,她叫季安。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接受现实——我穿越了。
从一个工作六年的社畜变成了一个小姑娘。
最开始,我很恐慌,怕被发现我不是她。
我偷偷地翻看她的东西,
试图拼凑她的人生。
她有一个男朋友,家境不错,长得好看,
是她喜欢了很久的人。
她的父母是职工,对她管教很严。
她学习服装设计,却经常被父母认为不务正业。
总是说,女孩子要温柔贤惠,嘴甜活泼,这样才好找对象。
看着这些,我觉得好熟悉。
这不就是我妈以前念叨我的话吗?
我28岁,没对象,没朋友,每天都在工作。
现在,我好像有了第二次人生。
我开始学着成为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人。
慢慢的,所有人都说我变了。
妈妈说:“现在真懂事。”
朋友说:“你现在真好。”
谢辰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温柔。
穿着他送我的裙子,我有些恍惚。
我好像真的成了季安。
不,我是比季安更好的季安。
谢辰求婚了。
看着他,我忽然想起日记里季安写过的一句话:
他说等我毕业就结婚。
相处这么久,我爱谢辰吗?
我不知道。
可是季安爱他。
我占了她的身体,我得替她好好爱谢辰。
成为季安的第三年,我开始不对劲。
一开始是做梦,
我梦见一个女孩死死盯着我,像是在质问什么。
真正让我认清现实的,是一本相册。
里面全是这三年以来,我和谢辰的各种照片。
最后一页写着: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爱的不是我,是“变好了”的季安。
温柔懂事、会照顾到所有人。
可这不是我啊。
我每天维持人设,讨好着所有人,
把真实的自己藏得严实。
活得比28岁时还累。
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那天,我哭了很久。
我偷了别人的人生,却还是过成这样。
我开始感觉到她在拉我。
有某种力量在把我拉出这具身体。
她在回来。
我占了她身体三年,现在她要收回去了。
我不怪她。
这三年,我替她受了很多委屈,却也享受了本该属于她的爱。
我欠她的,该还了。
慌乱中,我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要走了,对不起,把你的人生弄乱了。我本来只是想活得像个人样。】
季安回来了。
可是我却无法离开。
我看着她挣扎、痛苦,最后和谢辰离婚,
开启自己的人生。
很辛苦,也很真实。
我偶尔会想,如果我没有占据她的身体,
她的人生会怎么样?
也许,她不会和谢辰离婚了。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真正的季安,哪怕走得跌跌撞撞,也比我快乐。
因为她活成了自己。
而我,只是一个可恶的偷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