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咖啡与旧伤疤
十二月的上海飘着冻雨,玻璃落地窗上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把南京西路的霓虹切割成碎碎的色块。叶莫言坐在靠窗的双人位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面前的冰美式已经凉透了,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原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痕。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装,袖口绣着几乎看不见的名字缩写,衬得肩背愈发挺拔,也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硬。下颌线锋利得像是刀削出来的,眉骨高,眼窝深,瞳仁是偏深的墨色,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压迫感——那是这么多年在商圈里摸爬滚打养出来的气场,是叶家家主刻在骨血里的疏离。
卡座旁边的香薰蜡烛燃着淡淡的雪松味,盖不住窗外飘进来的冷。叶莫言的视线落在咖啡馆门口,已经整整四十分钟了。门口的风铃每响一次,他的指尖就会无意识地收紧一点,直到指节泛白,才又慢慢松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叶总,机场的人说了,王小姐确实是今天下午的航班落地,应该不会错。”
叶莫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轮廓模糊的脸。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一句压了五年的气音:“知道了。”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从她二十岁离开,到现在二十五岁回来,整整五年。
五年前王一一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也是这样一场冻雨。叶莫言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场景,他站在浦东国际机场的出发口,身上还带着手术台上的消毒水味——那天他刚给一个病人做了八个小时的心脏手术,白大褂还没脱,就接到了她留给他的分手短信。
「叶莫言,我走了。别找我。我们分手。」
那时候他还只是心外科一把年轻的刀子,不是现在手握叶氏集团命脉的叶总,他甚至拿不出半个小时的时间赶来送她,只能穿着湿了大半的手术服,在机场的人群里疯了一样找,找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只在安检口的垃圾桶里捡到了她落下的发圈——是一个廉价的白色橡皮筋,上面沾了一点她常用来抹头发的椰子油香味,那香味后来在他的钱包里放了半年,才慢慢散干净。
风铃又响了。
冷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叶莫言猛地抬眼,就看见那个站在门口抖伞的女人。
她比五年前高了一点?不对,是穿了靴子。头发留长了,从前是齐肩的短发,现在挽成了一个松松的丸子头,碎发落在颈侧,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裤脚卷起来一点,露出纤细的脚踝。脸上几乎没化妆,只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气色看起来不错,只是脸颊比从前瘦了,下颌线也清晰了很多,少了当年那个小姑娘的软乎乎的娇憨,多了几分沉静的疏离。
是王一一。真的是她。
叶莫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坐在那里,整整五秒,一动没动,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往这边走。
王一一也看见他了。她脚步顿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才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走过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好久不见,叶莫言。”
声音也变了。从前她说话软乎乎的,尾音会轻轻往上飘,像小猫挠人,现在声音低了一点,也稳了很多,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普通朋友打招呼。
叶莫言盯着她的脸看,视线从她的额头扫到眉毛,又扫到眼睛,最后落在她的唇上。五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她,梦见她还是当年那个样子,扎着马尾,仰着脸对他笑,说“叶莫言我饿了,我们去吃校门口的生煎好不好”,可现在真的看见了,他才发现,自己居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得像是砂纸磨过:“回来了。”
“嗯,回来了。”王一一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指尖碰到玻璃杯的时候,微微有点抖,她自己没察觉,叶莫言却看见了。
她还是紧张的。对不对?她不是真的那么平静。
这个念头让叶莫言紧攥着的心稍微松了一点,他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些年,在美国还好吗?”
“挺好的,念了硕士,去年毕业,在那边的设计院做了一年,还是觉得不习惯,就回来了。”王一一端着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语气淡淡的,“你呢?我听说……叶氏集团去年并购了恒昌,你现在是董事长了,恭喜你。”
“没什么可喜的。”叶莫言看着她,“我本来就不是想做这些。”
如果不是五年前那场变故,他现在应该还是医院里的心外科医生,每天泡在手术室,周末带着女朋友去逛菜市场,做饭给她吃,就像从前那样。
王一一没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水。咖啡馆里背景音是轻柔的爵士乐,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却没人说话,空气里都飘着尴尬的沉默,那是五年分开的时间划出来的鸿沟,深不见底,谁都跨不过去。
叶莫言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那个压在他心里五年的问题:“当年为什么走?”
王一一喝水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对上叶莫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痛,有怨,还有一点她不敢深究的期待。她心脏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合适了,想出去看看,就走了。”
“不合适?”叶莫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王一一,我们在一起四年,从你十七岁到你二十岁,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了,你跟我说不合适?”
“不然呢?”王一一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没有闪躲,“那时候年轻,很多想法不成熟,冲动了,不行吗?”
“冲动?”叶莫言的声音猛地冷下来,周身的气压一下子降了好几度,他往前倾了倾身,盯着她的眼睛,“你一声不吭走了,留下一张分手短信,连面都不见,就是因为冲动?王一一,你把我叶莫言当什么?”
王一一被他问得喉咙发紧,她攥了攥手心,把那点快要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她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叶莫言,我们都开始新生活了,追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安安稳稳找个工作,过日子,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
“你不想提,我想提。”叶莫言的眼睛红了一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你走的前一天,我本来就想给你这个。那时候我拿了医院的奖金,攒了半年,买了这个,本来想跟你说,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
丝绒盒子放在桌子上,暗红色,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里面戒指的轮廓。王一一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有点发颤:“你留着吧,给你的未婚妻,我不能要。”
“未婚妻?”叶莫言皱眉,“谁跟你说我有未婚妻?”
“整个上海都知道,叶家跟苏家联姻,你要娶苏蔓妮了,不是吗?”王一一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叶莫言,你看,你也有你的生活了,我也回来了,我们各自安好不好吗?”
“我从来没答应过联姻。”叶莫言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那是我爸的意思,我没同意。王一一,我等了你五年,你回来,就是跟我说各自安好?”
王一一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她怎么会不知道,叶莫言是什么性子,他认准的事,从来不会放。可她没办法,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她走就是为了让他好好活,现在回来,也只是想远远看一眼,就够了。
五年前,她爸爸欠了巨额赌债,追债的人找到学校,堵在她宿舍门口,说要不还钱,就把她卖到南方去抵债。那时候叶莫言刚拿到主治医师的职称,正是关键的时候,他爸爸那时候还握着叶氏的权,根本不承认他这个私生子——对,谁都不知道,叶莫言是叶董事长的私生子,那时候他在叶家活得小心翼翼,全靠自己打工念完医学院,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帮她爸还债。
后来追债的人找到叶莫言的医院,当着所有医生护士的面骂他,说他女朋友爸爸欠了钱,让他还,还把他的白大褂泼了脏水。那天正好叶董事长来医院视察,撞见了,丢尽了脸,回去就跟他放话,要么跟王一一分手,跟苏家联姻,叶氏认他回去,要么就滚出医院,一辈子别想抬头。
她那时候躲在楼梯间,全都听见了。她不能毁了叶莫言。那是她最喜欢的人啊,他从小就想当医生,想救别人,她不能把他的前途毁在自己手里。
所以她走了。她跟追债的人走了,答应他们去南方陪老板喝了三个月酒,才换来那张欠条,她爸把欠条卖了,给了她一张去美国的机票,让她走,别回来了。那时候她每天都在哭,每天都想给叶莫言打电话,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说要回去,就毁了他。
后来她爸酒精中毒死了,她在美国一边打工一边念书,吃了无数苦,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拼了命拿到学位,就是想攒够勇气回来,看看他,看看她爱了一辈子的人,哪怕他已经结婚了,已经有孩子了,她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就够了。
可她没想到,他还在等她。
王一一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她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对叶莫言说:“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叶莫言,别再等了,不值得。”
她转身要走,叶莫言猛地站起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力气很大,攥得她骨头都疼。王一一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听见叶莫言在她身后,声音哑得快要哭出来:“王一一,你当年走了,说分手就分手,现在回来,说各自安好就各自安好,你把我当什么了?啊?你说话啊!”
王一一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说:“叶莫言,你放开我,我们本来就不该再纠缠了。”
“我不放。”叶莫言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五年的委屈和思念,“一一,我想你,想了五年,每天都想。你回来就别走好吗?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裹住了她,还是当年那个味道,还是当年那个温度。王一一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可她不能回头。她抬起手,掰开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然后挣开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外面的雨还在下,冷得刺骨,王一一冲进雨里,攥着自己的包,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再也走不了了。
叶莫言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还留着她手腕上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椰子油香味,和五年前那个发圈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慢慢攥紧了手,把那点香味攥进手心,对着雨幕,一字一句说:“王一一,你回来了,就别想走。我不会放你走的。”
第二章 刺
王一一在徐汇老弄堂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带个小院子,房租不算便宜,但是安静,离她面试的设计院也近。她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衣服,挂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旧旧的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边角都磨破了。
是她从前记日记的本子,那时候她跟叶莫言在一起,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写在里面。她坐下来,翻开来,第一页就是她十七岁那年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今天在解剖课上遇见叶莫言了,他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头骨,手好好看,人也好好看,我好像喜欢他。”
王一一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眼睛又湿了。那时候她刚进医学院,叶莫言比她高两届,已经是医院里实习的大神了,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好多女生喜欢他,她那时候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天天跟着他后面跑,给他占图书馆的位置,给他带早饭,追了他半年,他才答应跟她在一起。
那时候多好啊。他们在学校外面租了一个小房子,十几平米,放一张床就放不下别的了,可是每天晚上叶莫言都会在灯下看书,她就坐在他旁边背解剖,累了就靠在他肩膀上,他会给她削苹果,一块一块喂给她吃。周末他不值班,就会带她去菜市场买菜,他做饭,她在旁边打下手,他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她那时候一顿能吃三大块。
那时候叶莫言说,等毕业了,我们就买个大点的房子,要个带阳台的,你可以种你喜欢的向日葵,我周末给你跟孩子做饭。
那时候她信了,真的以为他们会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可谁能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手机响了,是设计院打来的,通知她下周一来上班,岗位是建筑设计师,正好是她学的专业。王一一收了收情绪,答应下来,挂了电话,刚把本子放好,就听见敲门声。
她以为是房东,开门一看,是叶莫言。
他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淋湿了,头发滴着水,西装肩膀都湿了一片,手里还拎着好几个大袋子,看起来站了有一会儿了。
王一一愣住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想找你,总能找到。”叶莫言看着她,迈步就往里走,不等她说话,就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子上,“这里天气冷,你刚回来,肯定没买什么东西,这是被子,还有点吃的,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
他把袋子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是静安寺那家老店的奶油小方,是生煎,还有她喜欢吃的糖炒栗子,甚至还有她从前用的那个牌子的椰子油护发素。
他都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王一一站在那里,看着他忙前忙后,喉咙堵得厉害,她说:“叶莫言,你不用这样,我都买好了。”
“买好了也没关系,放着慢慢用。”叶莫言转过身,看着她,“一一,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我不逼你,我只是想帮你做点什么。你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你找我,好不好?”
“我不需要。”王一一咬着唇,“叶莫言,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叶莫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他说:“我不走。除非你跟我说清楚,当年为什么非要走。一一,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们一起扛,好不好?五年前我没能力保护你,现在我有了,我能给你一切,你不用怕了。”
苦衷?她能说吗?说了又能怎么样?她已经脏了啊。那三个月在南方,那些男人的手摸过她,那些酒灌进她胃里,她那时候好几次都想死,是靠着“我要活着见叶莫言”的念头才撑下来的,可现在真的站在他面前,她才知道,她根本不配站在他身边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叶总,是曾经救人一命的医生,他那么干净,那么好,她不能把自己这一身脏污带给他。
王一一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一脸冷漠:“没有什么苦衷,我就是那时候认识了别人,他能给我更好的生活,能帮我去美国念书,我就跟他走了。叶莫言,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我那时候就是嫌你穷,嫌你在叶家没地位,给不了我想要的,所以我走了,你满意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下子扎进叶莫言的心脏,他脸色瞬间白了,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好久才说出话:“你说……什么?”
“我说,我当初就是嫌你穷,跟别的男人走了。”王一一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像把刀再往深处扎,“现在我回来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个男人跟我分手了,我没地方去了,才回来的。叶莫言,你这么优秀,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揪着我不放呢?”
叶莫言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退下去,最后变成一片冰冷。他笑了,笑得有点发颤:“原来……是这样。我以为……原来都是我一厢情愿。”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说:“王一一,我信你说的。但是我告诉你,我叶莫言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你就算跟过别人,我也要定你了。你等着吧。”
门关上了。王一一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着嘴,终于哭出了声。
哭够了,她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看着那些他带来的吃的,奶油小方已经有点化了,糖炒栗子还温着,她拿起一颗,剥了皮放进嘴里,还是当年那个味道,甜得发腻,也苦得烧心。
日子一天天过,下周她准时去设计院上班,同事都很好,项目也不忙,她以为她可以慢慢把日子过起来,可叶莫言没有放过她。
每天早上,她下楼买早饭,就会看见他的车停在弄堂口,他坐在车里,看见她下来,就摇下车窗,递给她一杯热豆浆,一个肉包子,都是她喜欢吃的。她不要,他就放在那里,说你不要就扔了,我每天都会带来。
后来她只好接了。
她下班,出了设计院大门,就看见他的车停在那里,他下来,给她开车门,说我送你回去。她不坐,他就跟在她后面慢慢开,也不逼她,一直开到弄堂口。
下雨了,他会送伞过来,降温了,他会把保暖的衣服放在她门口,她生病了,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直接带了医生过来给她挂水,守在她床边,一夜都没走。
他做了这么多,王一一不是铁石心肠,她怎么会不动心。可她越是动心,就越害怕,她不敢靠近,只能一次次推开他。
那天是圣诞节,上海到处都是圣诞树,商场里搞活动,热闹得要命。王一一加完班,出来的时候,看见叶莫言站在设计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看见她出来,就走过来,说:“一一,今天圣诞节,我订了位置,一起吃个饭好不好?就当是……陪我过个节。”
他眼睛里带着期待,像个等着糖吃的孩子。王一一看着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说:“好。”
叶莫言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小孩拿到了糖,赶紧给她开车门,一路上都哼着歌,是当年他们在学校经常听的那首老歌。王一一坐在副驾,看着他侧脸,心里又酸又软。
吃饭的地方是当年他们经常去的那家小饭馆,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老板,老板看见他们,笑着说:“小两口这么多年还在一起啊,真不容易。”
叶莫言笑了,没说话,只是给王一一夹菜,夹了满满一碗,都是她喜欢吃的。
吃完饭,叶莫言带她去了外滩,外滩的风很大,吹得头发都乱了,江面上飘着船,对岸的灯光亮得晃眼。叶莫言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还是那枚戒指,款式简单,是她当年喜欢的那种,钻石不大,但是很亮。
“一一,当年我没钱,只能买得起这个,现在我有钱了,能给你买更大的,但我还是觉得这个最好,因为这是我当年想给你的。”叶莫言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们重新开始,嫁给我,好不好?”
王一一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多想答应啊,她做梦都想嫁给他,可她不能。她摇了摇头,说:“叶莫言,我不能嫁给你。”
叶莫言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说:“为什么?因为我是叶家的人?还是因为苏蔓妮?我跟苏蔓妮真的没关系,我从来没碰过她,我心里只有你,你知道的。”
“不是因为这个。”王一一吸了吸鼻子,看着他,“叶莫言,我告诉你实话吧,我在美国的时候,跟别人结婚了,一年前离的婚。我配不上你了,你懂吗?”
这句话说完,叶莫言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盯着王一一,半天没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他声音抖得厉害:“你……结婚了?”
“嗯。”王一一闭上眼,狠心说,“他对我很好,就是后来性格不合,离了。叶莫言,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干干净净的王一一了,你娶我,不值得,叶家也不会同意的。”
过了好久,叶莫言才说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所以,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当年跟别人走了,跟他结婚,现在离婚了,回来,就是为了过自己的日子,对不对?”
“对。”王一一睁开眼,看着他,“都是真的。叶莫言,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好不好?”
叶莫言看着她,看着她一脸平静的样子,心里那点最后坚持的东西,一下子碎了。他攥着那个戒指盒,指节都攥白了,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好,我知道了。王一一,我叶莫言活了三十年,从来没这么贱过,追着一个女人五年,人家还不想要。行,我不追了,我放你走。”
他把那个戒指盒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很大,没有回头。王一一站在风里,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冰凉冰凉的,风钻进衣服里,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都感觉不到冷,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她以为这样,叶莫言就会真的放了她。可她没想到,第二天,苏蔓妮就找到了她。
苏蔓妮比王一一想象的要漂亮,穿一身香奈儿的套装,高跟鞋,长发披肩,气质很好,坐在她租的房子的小院子里,喝着茶,看见她回来,就笑了笑,说:“你就是王一一吧?我是苏蔓妮。”
王一一没想到她会来,有点惊讶,说:“你找我有事?”
“我来找你,当然是为了叶莫言。”苏蔓妮放下茶杯,看着她,语气很平静,“王一一,我知道你回来了,叶莫言这五年一直等着你,我也知道你不想跟他在一起。你开个价吧,多少钱你愿意离开上海,离开叶莫言?”
王一一看着她,笑了:“苏小姐,我本来就没打算缠着叶莫言,是他一直缠着我,用不着你花钱让我走。”
“话不是这么说。”苏蔓妮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子上,上面已经签好了字,“一千万,足够你在任何地方过得很好了。王一一,我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走,你爸爸欠了债,你被卖到南方去,陪了那些老板三个月,是不是?这件事,整个上海滩的权贵圈都知道了,也就叶莫言被蒙在鼓里。”
王一一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猛地站起来,盯着苏蔓妮,声音都抖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点烂事,我都知道。”苏蔓妮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轻蔑的笑,“你也不想想,叶莫言现在是叶氏集团的董事长,他要是娶了你这么一个女人,传出去,叶家的脸都丢尽了。你自己也说你配不上他,不是吗?拿着这一千万走,大家都体面,不然的话,我把这件事告诉叶莫言,你说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吗?他那么爱干净,那么骄傲,他知道你被那么多男人碰过,他只会觉得你脏,你信不信?”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扎在王一一的心上,扎得她鲜血淋漓。她扶着桌子,差点站不住,她看着苏蔓妮,说:“你滚。”
“我可以滚,但是你想清楚。”苏蔓妮拿起包,站起来,“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你不走,我就把这件事登在报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叶莫言的心头好是什么货色。你自己选吧。”
苏蔓妮走了,院子里只剩下王一一一个人,她顺着桌子滑坐在地上,阳光很好,落在她身上,可她觉得冷,冷得从骨头里往外冒凉气。
她最怕的事,还是来了。叶莫言那么骄傲,那么干净,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嫌她脏,一定会再也不要她了。与其那样,还不如她自己走,对不对?至少在他心里,还能留一点从前的样子。
她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夜,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那个旧笔记本,那个戒指盒,都放进箱子里。天快亮的时候,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她走了,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可她没想到,她刚拉着箱子走出弄堂,就看见叶莫言站在那里,他眼睛红得像是熬了一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她,就走过来,挡住她的路。
他说:“你要走?”
王一一别开脸,说:“是,我要走,你别拦我。”
“我不拦你。”叶莫言把手里的文件递到她面前,声音沙哑,“你先跟我说,苏蔓妮来找你了,对不对?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王一一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他都知道了。他还是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她说:“是真的,都是真的。叶莫言,我就是那么脏,你现在满意了?你让开,我走,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叶莫言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厌恶,也没有嫌弃,只有一片心疼,他眼睛红得厉害,慢慢伸出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他说:“傻丫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啊……”
王一一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推开他,看着他,说:“你不嫌我脏吗?苏蔓妮说的都是真的,我被那些人……你不恶心吗?”
“我不恶心。”叶莫言捧着她的脸,擦去她的眼泪,一字一句说,“我不嫌你脏,一一,从来都不。那些事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当年没本事保护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只恨我自己,我恨我五年前没找到你,没把你救出来,一一,跟我回去,我们结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谁都不能说你一句不好,我护着你,好不好?”
王一一看着他,眼泪哭得更凶了,她摇头,说:“不行,叶家不会同意的,你的朋友都会看不起你,会笑话你的,我不能让你抬不起头。”
“我不在乎。”叶莫言抱紧她,“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叶家要是不同意,我就把叶氏给他们,我回去当我的医生,我们去别的城市,买个带院子的房子,你种向日葵,我给你做饭,好不好?一一,我爱你,我只爱你,不管你发生过什么,我都爱你。”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王一一趴在他怀里,哭到浑身发抖,她点了点头,说:“好……我不走了,我留下来……”
第三章 灰烬里的暖
叶莫言把王一一接到了自己的别墅住,在浦东江边,大平层,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晚上能看见对岸的灯光,漂亮得像画一样。王一一刚搬进去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荡荡的,她每天下班回来,叶莫言都会在家等她,做饭给她吃,还是当年那个味道,红烧排骨还是那么好吃。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好。叶莫言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一点都不介意过去的事,从来没有提过,对她好得无可挑剔,她晚上做噩梦,醒过来一身冷汗,叶莫言就会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给她唱歌,一直唱到她睡着。
她问过他,不怕别人说吗?叶莫言只是摸着她的头发,说:“我老婆,我疼都来不及,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跟我没关系。”
苏家那边闹过几次,苏蔓妮的爸爸找到叶莫言,说他悔婚,让叶家损失了好几个项目,要他给说法,叶莫言直接把几个项目都让给了苏家,说:“婚我肯定不会结,我已经有未婚妻了,要打要骂,我接着,就这样。”
后来叶董事长也找过他,骂他鬼迷心窍,放着门当户对的苏家小姐不要,非要娶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丢叶家的脸。叶莫言直接跟叶董事长说:“当年你不认我这个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丢叶家的脸?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个我想娶的女人,你跟我说丢脸?你要是不认,我就把董事长的位置还给你,我带一一走,再也不回来。”
最后叶董事长没办法,只能认了。毕竟现在叶氏都是叶莫言在撑着,他年纪大了,斗不过儿子了。
所有的阻碍好像都扫清了,他们开始选婚纱,选戒指,订酒店,准备婚礼。王一一看着叶莫言每天忙前忙后,眼睛里都是笑意,她觉得,是不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让她这么苦的人,也能有个甜的结果。
那天她去医院做婚前检查,叶莫言陪她去的,他本来就是医生,找了熟人给她做检查,一切都很顺利,最后做妇科检查的时候,医生把叶莫言叫出去,说了几句话,王一一坐在检查床上,心里一下子就紧了。
她那时候在南方,染上了妇科病,后来在美国治了很久,才好,但是医生说,可能会很难怀孕。她一直没敢告诉叶莫言,她怕他介意,他那么优秀,肯定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叶莫言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但是他很快就笑了,过来扶她,说:“没事,都好着呢,我们回家。”
王一一看着他,说:“医生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我不能生孩子?”
叶莫言顿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炎症,养养就好了,不能生就不能生,我们两个人过也挺好的,实在想要,我们就领养一个,好不好?”
他这么说,王一一心里更难受了,她知道他心里肯定介意,只是不说而已。她低下头,说:“对不起,叶莫言,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叶莫言抱起她,往外走,“你是我老婆,给我什么我都接着,别说只是不能生孩子,就是天塌下来,我也顶着。”
回去之后,叶莫言就找了很多中医,给她调理身体,每天盯着她喝药,药很苦,他都会给她准备一块奶糖,放在旁边,喝完药就让她含一块。王一一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她觉得,就算这辈子不能生孩子,只要能跟叶莫言在一起,她就满足了。
婚礼定在春天,五月,那时候王一一最喜欢的向日葵开花,叶莫言说,婚礼现场要种满向日葵,就像当年他答应她的那样。
还有半个月就要婚礼了,那天王一一去设计院拿东西,出来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是她当年那个赌鬼爸爸的债主,叫阿彪,那个当年把她带走的人。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她回来了,还就要嫁给叶莫言了,就堵在设计院门口,看见她,就嬉皮笑脸地说:“一一啊,好久不见,越长越漂亮了,现在嫁了大老板,还记得哥哥我吗?当年要不是我,你能去美国念书吗?你现在发达了,是不是该给哥哥一点好处啊?”
王一一看见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往后退,说:“你想要什么?我没钱给你。”
“没钱?”阿彪笑了,伸手就要摸她的脸,“没钱没关系,陪哥哥我睡一晚,我就走,怎么样?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王一一,就被人一拳打翻在地上。叶莫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王一一身边,脸色冷得像冰,盯着阿彪,一拳又一拳往他脸上打,打得阿彪满脸都是血,躺在地上哀嚎。
“你他妈敢碰她一下,我废了你。”叶莫言眼睛红得像要杀人,他的指节都打出血了,还不停手。
王一一赶紧过去拉住他,说:“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人要犯法的!”
叶莫言才停下来,转身看着王一一,看见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赶紧把她抱进怀里,擦了擦她的脸,说:“没事了,一一,没事了,我在呢,他不敢碰你了。”
他叫了保镖过来,把阿彪拖走了,扔出去很远,再也不敢来了。
回去之后,王一一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叶莫言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别怕,以后他再也不会来了,我已经处理好了。”
王一一抬起头,看着他,说:“叶莫言,你会不会觉得,我就是个麻烦,走到哪里都有麻烦?”
“不会。”叶莫言抱着她,“你是我的老婆,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我帮你解决,天经地义。”
王一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特别安稳。她想,就这样吧,以后不管有什么麻烦,有叶莫言在,她都不怕了。
可她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婚礼前三天,王一一去试婚纱,婚纱是她自己选的,抹胸,拖尾,上面绣满了珍珠,穿出来的时候,叶莫言看着她,眼睛都直了,说:“我老婆真好看。”
王一一笑着转了个圈,心里甜得不行。就在这个时候,叶莫言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说叶董事长忽然脑出血,进了抢救室,情况很危险。
叶莫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抓着车钥匙就往医院跑,王一一也跟着去了。
抢救室门口,苏家的人也在,苏蔓妮站在那里,看见叶莫言来了,就冲上去,给了他一巴掌,说:“叶莫言,你爸就是被你气的!你非要娶那个女人,把你爸气得血压飙升,现在进了抢救室,你满意了?”
叶莫言没理她,只是盯着抢救室的灯,手攥得紧紧的。王一一站在他身后,心里很愧疚,她知道,这件事确实跟她有关系,如果叶莫言不坚持娶她,叶董事长也不会气成这样。
抢救做了四个小时,灯灭了,医生出来,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抢救无效,你们准备后事吧。”
叶莫言一下子就瘫在了墙上。他跟叶董事长关系不好,这么多年一直不对付,可那毕竟是他爸爸,是他唯一的亲人了。王一一赶紧过去扶住他,说:“莫言,你没事吧?”
叶莫言推开她的手,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半天,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说:“你先回去好不好?我这里有点事要处理。”
他的语气很淡,可是王一一感觉到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点了点头,说:“好,我先回去,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了,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她心里慌得厉害,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董事长的葬礼办了三天,叶莫言一直没回家,也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王一一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她去叶家找他,门口的保镖拦住她,说:“叶总说了,不见客人,请你回去吧。”
王一一站在叶家大门外,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她知道,肯定出事了。
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叶莫言回来了。他一身黑色的西装,胡子拉碴,瘦了好多,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说话。
王一一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说:“你累了吧,吃点东西?我给你做了粥。”
叶莫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冷,是王一一从来没见过的冷。他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你娶了王一一,叶家迟早会毁在这个女人手里,我死不瞑目。”
王一一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站在那里,说:“莫言,你……”
“我知道,这件事不怪你,是我爸自己血压高,情绪激动。”叶莫言打断她,声音沙哑,“可是一一,我爸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他走了,叶氏这么大的摊子,我不能砸在我手里。现在整个董事会都反对你,说你进门就克死了董事长,要是我坚持娶你,董事会就要联名罢免我。”
王一一看着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我们……推迟婚礼好不好?”叶莫言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恳求,“给我一点时间,等我稳住了董事会,我们再结婚,好不好?现在我真的没办法,一一,你理解我一下。”
王一一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她说:“推迟?叶莫言,你告诉我,推迟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你是不是现在也觉得,我就是个灾星,我克死了你爸爸,对不对?”
“我没有这么说。”叶莫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一,我只是需要时间,我现在刚接过叶氏,根基不稳,我不能冒这个险,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等了你五年了。”王一一看着他,“叶莫言,我等了你五年,我好不容易才跟你在一起,现在你让我再等?你告诉我,当初你说什么都不在乎,你说只要我,现在呢?你爸爸走了,你就变了,对不对?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你,配不上叶家的女主人,对不对?”
“我没有!”叶莫言吼了一声,然后又软下来,“一一,我求求你,理解我一次,好不好?我真的很难。”
看着他这个样子,王一一心里疼得像刀绞一样。她知道他难,一边是父亲留下的产业,一边是她,他夹在中间,确实很难。她吸了吸鼻子,说:“好,我等你。你要多久,我都等你。”
叶莫言松了一口气,抱住她,说:“谢谢你,一一,谢谢你理解我。等我稳住了,我们马上结婚,好不好?”
可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叶莫言越来越忙,经常不回家,住在公司,就算回来,也很少跟她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抽烟,抽到天亮。他们之间,越来越沉默,那道看不见的裂痕,越来越大。
王一一能感觉到,他变了。自从叶董事长走了之后,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对她也越来越疏远。有时候她晚上醒过来,他不在身边,她去书房找他,看见他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她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一眼,说:“我还有事,你先睡吧。”
那天是叶董事长的百日,王一一跟叶莫言一起去墓园祭拜,拜完之后,出来的时候,下雨了,他们躲在车里,苏蔓妮打电话给叶莫言,说董事会出了点事,要他赶紧回去开紧急会议。
叶莫言挂了电话,就要开车走,王一一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叶莫言说:“不用,你在这里等我,我开完会过来接你。”
他就走了,把王一一一个人留在墓园门口,下雨,打不到车,王一一淋着雨,站了一个多小时,才打到车回去。
回去之后,她就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八,给叶莫言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他不回。她一个人扛着去医院挂水,挂完水回来,已经是晚上了,叶莫言在家,坐在客厅等她,看见她回来,就说:“你去哪里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王一一看着他,说:“我发烧了,去医院挂水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不接。”
叶莫言皱了皱眉,说:“我开会开了一下午,手机静音了,对不起啊。你怎么不叫司机送你去?”
“我忘了。”王一一走到沙发上坐下,很累,“今天董事会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还是反对我们结婚的事。”叶莫言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现在苏家占了叶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苏蔓妮是董事,她天天在董事会说你的坏话,那些老董事都跟着她起哄,我现在真的没办法。”
王一一看着他,说:“所以,你想怎么办?还是要我等?”
叶莫言抬头看她,眼神有点闪躲,他说:“一一,不然……我们先领个证,婚礼不办了,好不好?这样,董事会那边也没话说,我们也算在一起了,等以后再说婚礼的事,好不好?”
王一一看着他,心里一点点凉下去。她说:“叶莫言,你是不是也觉得,办婚礼太张扬,会刺激到董事会,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不办婚礼,偷偷领证,就不会有人说了,对不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一一的声音有点发颤,“当初是你说要娶我,是你说要给我一场婚礼,种满向日葵,现在呢?你说不办就不办了?叶莫言,你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早就后悔了?你后悔当初没有跟苏家联姻,后悔非要坚持娶我,现在你爸爸走了,你压力大,你就把所有错都算在我头上,对不对?”
“我没有!”叶莫言也有点火了,他站起来,“王一一,你能不能别闹了?我每天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你就不能体谅我一点吗?”
“我闹?”王一一也站起来,眼泪掉下来,“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要你叶家的财产,我也没想要什么盛大的婚礼,我只是想要你一句话,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可你现在呢?你看看你,你多久没好好跟我说过一句话了?你多久没碰过我了?叶莫言,你告诉我,你现在还爱我吗?”
叶莫言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别开脸,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很累,我想睡了。”
他转身就要往卧室走,王一一在他身后说:“叶莫言,如果你后悔了,你就说,我走,我不会缠着你。”
叶莫言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说:“我没后悔。你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吧。”
他走了,关上了卧室的门,把王一一一个人留在了客厅。灯光亮着,可她觉得冷,冷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知道,他们之间,完了。那些曾经在灰烬里焐出来的暖,一点点又凉下去了。
第四章 心死
从那天之后,他们就分房睡了。叶莫言说公司事多,晚上要加班,怕吵到她,就搬到了客房去住。王一一没说什么,她答应了,反正本来就已经疏远了,分不分房,都一样。
叶莫言越来越忙,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回来一次。王一一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房子,每天除了去上班,就是回来做饭,然后等着他,可每次都等不到。
她渐渐也习惯了。只是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当年在南方的那些日子,梦见那些男人的手,梦见阿彪的笑,醒过来,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被子。
那天她去超市买菜,看见超市门口有卖向日葵的种子,小小的一包,她想起叶莫言当年说的,要买个带院子的房子,让她种向日葵,她就买了一包,回去之后,在别墅的露台翻了一块土,把种子种下去了。她想,等种子发芽了,开花了,叶莫言看见了,说不定就会想起当初说的话,说不定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种子发芽很慢,每天浇一次水,过了半个月,才冒出一点点小芽,嫩绿色的,小小的,特别可爱。王一一每天都去看,给它浇水,晒太阳,像养了个孩子一样。
她以为,只要种子开花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她没想到,还没等到开花,就出了事。
叶氏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欠了银行好几十个亿,要是补不上这个窟窿,叶氏就要破产了。王一一从新闻上看见的,她赶紧给叶莫言打电话,想问问他怎么样,电话还是没人接。
她去公司找他,前台拦住她,说叶总在开紧急会议,不见客人。她就在大厅等着,等了三个小时,会议结束了,她看见叶莫言从电梯里出来,身边跟着苏蔓妮,两个人说说笑笑,苏蔓妮还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叶莫言没有推开她。
王一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她都喘不上气。
叶莫言也看见她了,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他走过来,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新闻说项目出问题了,我担心你。”王一一看着他,眼睛都不眨,“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氏给我们注资了,蔓妮过来帮忙处理项目的事。”叶莫言说,语气很平淡。
“注资?条件是什么?”王一一看着他,“条件是不是你娶她,对不对?”
叶莫言沉默了。他没有说话,就是默认了。
苏蔓妮走过来,挽住叶莫言的胳膊,笑着对王一一说:“王小姐,你也知道,现在叶氏就差这一笔钱,要是苏氏注资进来,叶氏就能活,不然,就要破产。叶莫言他没办法,对不对?再说了,他本来就是叶家的继承人,他不能让叶氏毁在他手里啊。”
王一一看着叶莫言,看着他低着头,不说话,她笑了,眼泪掉下来,她说:“叶莫言,你告诉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要娶她,用你的婚姻换苏氏的注资,对不对?”
过了好久,叶莫言才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愧疚,他说:“一一,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叶氏是我爸爸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你再等我几年,等我稳住了……”
“够了。”王一一打断他,她已经不想再听这句话了,“等你?我等够了。叶莫言,我等了你五年,又等了你这三个月,我已经等不起了。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是我自己傻,我以为你真的会一直爱我,我以为你说的都是真的,原来到最后,你还是选择了叶氏,选择了苏家,对不对?”
“我不是选择她,我是选择责任。”叶莫言声音沙哑,“一一,我心里爱的还是你,我跟她结婚只是权宜之计,等我……”
“权宜之计?”王一一重复了这四个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叶莫言,你把我当什么?金屋藏娇吗?你娶了苏蔓妮,当你的叶董事长,然后把我藏在这里,当你的情人,对不对?我王一一就算再不堪,也不会做别人的情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会让你做情人的,我跟她结婚之后,我会找机会跟她离婚,然后我再娶你,好不好?”
“不好。”王一一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叶莫言,我告诉你,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的叶氏,你的婚礼,你的爱,我都不要了。我走,我成全你,好不好?”
她转身就走,叶莫言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说:“一一,你别走,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
“你放开我。”王一一挣开他的手,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打得自己手都麻了,“叶莫言,我当初瞎了眼,才会喜欢你。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再跟着你了。你滚,别碰我。”
她转身跑了,跑出了叶氏大楼,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拦了一辆车,回到别墅,收拾东西,她要走,她再也不要待在这里了。
她收拾到露台,看见那盆刚发芽的向日葵,小小的嫩芽,迎着太阳,长得好好的。她蹲下来,摸着那小小的芽,眼泪掉在土里,她想,本来以为能等到开花,看来,等不到了。
她收拾好所有东西,刚要拉着箱子走,叶莫言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挡住她的路,他脸上还有她打的巴掌印,红红的,他眼睛红得厉害,说:“你真的要走?”
“是。”王一一看着他,“叶莫言,我心死了,我不走还留着干什么?看你跟苏蔓妮结婚吗?我没那么贱。”
“我不让你走。”叶莫言拉住她的箱子,“你走了,我怎么办?一一,我求求你,别走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你能的。”王一一看着他,“你有叶氏,有苏蔓妮,你什么都有,你不需要我了。叶莫言,从你决定跟苏蔓妮结婚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完了。五年前我走,是为了让你活,现在我走,是为了让我自己活。我累了,我不想再跟你耗了。”
她挣开箱子,拉开门,走了出去。叶莫言站在那里,没有追出来,他只是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捂住脸,哭出了声。
这是王一一第一次看见他哭,也是最后一次。
王一一又回到了原来那个老弄堂的小房子,退了别墅,辞了设计院的工作,她想找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订了去昆明的机票,打算去那边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比上次还厉害,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起不来,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见有人敲门。她爬起来,开门一看,是叶莫言。
他喝了很多酒,一身酒气,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厉害,看见她,就扑过来抱住她,说:“一一,我错了,我不跟苏蔓妮结婚了,我不要叶氏了,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你别走,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身上酒气很大,醉得站不稳,王一一扶着他,说:“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直跟着你,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你明天要走。”叶莫言抱着她,喃喃的说,“一一,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对不起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王一一看着他醉成这个样子,眼泪掉下来,她说:“叶莫言,你醒醒,现在已经晚了。苏氏的注资已经进去了,合同已经签了,你现在反悔,叶氏还是会破产,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就没了,你不会甘心的。就算我们现在走了,你以后也会后悔,你会怪我,对不对?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我不怪你,我不后悔……”叶莫言抱着她,哭着说,“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啊……”
那天晚上,叶莫言留了下来,他睡在床上,抱着王一一,一直没松手,像个孩子一样。王一一一夜没睡,看着他的脸,他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眼角都有皱纹了,她摸了摸他的脸,心里疼得厉害,可她知道,她不能回头了。
天亮了,叶莫言醒了,酒也醒了,他看着王一一,王一一已经收拾好了,坐在床边,说:“你回去吧,我该走了。”
叶莫言知道,她是真的要走了,留不住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子上,说:“这里面有一点钱,你拿着,到了那边,买个房子,开个店,不够你跟我说,我给你打。”
“我不要。”王一一说,“我自己有钱,我能养活我自己。”
“你拿着吧,算我对不起你。”叶莫言看着她,“一一,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好不好?”
王一一没说话,只是拿起箱子,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她走到门口,叶莫言在她身后说:“一一,如果你在那边过得不好,你就回来,我永远都在这儿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王一一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说:“不用了,祝你新婚快乐。”
她走了,关上了门,再也没有回头。叶莫言站在空落落的房子里,手里还留着她身上的味道,那点淡淡的椰子油香味,这次,是真的要散了。
第五章 潮汐
王一一到昆明之后,在大理开了一家小小的民宿,就在洱海边,有个小院子,她在院子里种了好多向日葵,春天播种,夏天开花,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漂亮极了。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安稳,每天接待不同的客人,听不同的故事,早上起来看日出,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她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笑的时候多了,很少做噩梦了。
她从来没有看过上海的新闻,也从来没有打听叶莫言的消息,她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锁在箱子里,放在柜子最底层,再也没打开过。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会在这个小地方,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再也不会跟叶莫言有交集。
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你越想躲开的东西,它越会找到你。
三年后,秋天,王一一的民宿来了一个客人,是从上海来的,是叶莫言以前医院的同事,当年认识她,也认识叶莫言。吃饭的时候,那个医生跟她聊天,说:“你就是王一一吧?我记得你,当年你跟叶莫言在一起,我们都见过你。”
王一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好久的事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叶莫言那时候对你多好啊,我们都羡慕死了。”那个医生叹了口气,说,“可惜啊,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叶莫言也真是可怜。”
王一一心里动了一下,她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说:“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啊?”那个医生说,“三年前,叶莫言跟苏蔓妮结婚之后,没半年,就查出来脑子里有个动脉瘤,当年他当医生,天天熬夜做手术,落下的病根,后来又天天操心叶氏的事,熬夜熬得更凶,动脉瘤就长大了,压迫了视神经,后来越来越严重,去年的时候,就失明了。”
王一一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身,她都没感觉到,她声音抖得厉害:“你说……什么?失明了?”
“是啊,”那个医生摇摇头,“太可惜了,当年他是心外科最好的医生,手那么巧,结果眼睛瞎了。叶氏现在也交给苏蔓妮打理了,他自己住在浦东那个别墅里,天天不出门,也不见人,听说瘦得不成样子,谁都不见。”
顿了顿,那个医生又说:“我听说啊,他当年跟苏蔓妮结婚,根本就不是什么权宜之计,那个项目出问题,根本就没到要破产的地步,苏家注资是真的,但是他当时要是想卖了其他项目,也能填上窟窿,他就是……他就是怕你跟着他过苦日子,怕董事会一直找你麻烦,让你受委屈,所以才故意逼你走的。你不知道吧?”
王一一听到这里,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捂着嘴,说不出话,心脏疼得快要炸开了。原来……原来都是假的,他根本不是为了叶氏,根本不是想要跟苏蔓妮结婚,他是故意逼她走,让她不受委屈?
那个医生看着她哭,也叹了口气,说:“我也是后来才听叶莫言以前的助理说的,当年叶董事长去世之后,董事会那些老东西就威胁他,说要是他坚持娶你,就对你不客气,找黑道的人做掉你,叶莫言没办法,才故意对你冷淡,故意跟苏蔓妮在一起,逼你走,就是想保护你。他怕那些人真的对你下手,所以才把你赶走,让你好好活着。”
“他那时候就查出来脑袋里有动脉瘤了,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才故意推开你,不想拖累你。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后面的话,王一一已经听不见了,她耳朵里嗡嗡的,只有一句话在转:他故意逼我走,他故意的,他失明了,他快死了……
那天晚上,王一一订了最早一班回上海的机票,她把民宿交给店员打理,自己一个人,坐飞机回了上海。她一路上都在哭,哭到眼睛都肿了,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看不出他的苦心,为什么要走,为什么离开他这么多年。
她直接去了浦东的那个别墅,三年了,她还是第一次回来,别墅的保安都认识她,给她开了门,她进去,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都拉着,很黑,她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瘦得厉害,背都有点驼了,手里握着一个旧旧的蓝色笔记本,是她当年落下的那个旧日记。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转过头,问:“谁?”
是叶莫言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更哑了,更瘦了。
王一一看着他,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蒙着一层淡淡的灰,不再是从前那个亮晶晶的样子了,他瘦得厉害,脸上都没肉了,颧骨很高,看起来老了好多岁。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只是瘦了,骨头都露出来了。她哭着说:“莫言,我回来了,我是一一,我回来了。”
叶莫言的手猛地颤了一下,他不敢相信,他伸出手,摸着她的脸,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眼,嘴唇,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一一?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是我,我回来了。”王一一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对不起,莫言,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走,我不该离开你这么多年,对不起……”
“没事,没事,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叶莫言抱着她,哭了,他的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烫得她心疼,“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我陪着你,好不好?”王一一抱着他,“我们现在就去做手术,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能治好的,我们去治病,好不好?”
“治不好了。”叶莫言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很平静,“动脉瘤长在视神经上,医生说切不了,就算切了,也活不了多久了。一一,我能见到你最后一面,我已经满足了。”
“我不满足!”王一一哭着说,“我刚回来,我还没跟你在一起,我还没给你生孩子,我还没跟你过一辈子,你怎么能说治不好了?叶莫言,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你不准死!”
叶莫言笑了,他擦了擦她的眼泪,说:“傻丫头,哭什么呀,我能等你回来,我就满足了。我告诉你,露台上的向日葵,我每年都种,每年都开花,我就想着,万一你回来了,就能看见了。你种的那棵小芽,我一直养着,现在都长好大了,每年都开花。”
他顿了顿,又说:“我口袋里,一直放着那个发圈,就是你当年落在机场那个,我一直带在身上,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闻闻,现在还有一点椰子油的香味,你信不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旧的白色发圈,已经洗得发白了,边缘都磨破了,王一一拿过来,闻了闻,真的还有一点淡淡的椰子油香味,那是她青春的味道,是他们爱情的味道。
王一一哭着说:“我们结婚吧,叶莫言,我们现在就结婚,好不好?我不走了,我陪你,剩下的日子,我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好。”叶莫言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们结婚。”
他们没有办婚礼,就在别墅里,找了两个朋友作证,领了结婚证。王一一穿着最简单的白裙子,叶莫言穿着干净的毛衣,两个人站在露台上,满院子的向日葵都开了,金黄色的,迎着太阳,漂亮极了。
王一一扶着叶莫言,站在向日葵中间,叶莫言说:“一一,我看不见,你告诉我,向日葵是不是开得很好看?”
“好看,特别好看,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像太阳一样。”王一一靠在他怀里,说。
“那就好。”叶莫言抱着她,“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你种满一院子向日葵,现在实现了,真好。”
日子一天天过,王一一每天陪着叶莫言,给他做饭,推他出去晒太阳,给他读报纸,晚上抱着他睡觉,像他当年陪着她一样。叶莫言的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虚弱,但是他每天都很开心,因为王一一在他身边。
冬天来了,又下了冻雨,跟当年王一一回来那天一样。叶莫言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他躺在病床上,王一一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
叶莫言摸着她的脸,说:“一一,我要是走了,你就好好过,找个好人,嫁了,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不,我就陪着你,你走了,我也跟着你走。”王一一哭着说。
“傻话。”叶莫言笑了,“我给你留了钱,还有这个别墅,还有民宿,足够你过一辈子了。一一,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我一定做个普通人,跟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好。”王一一点着头,“我等你,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叶莫言笑了,他慢慢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停止了呼吸。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因为王一一在他身边,他满足了。
叶莫言走了之后,王一一把他葬在了上海的墓园,对着黄浦江,他喜欢看江景。她把民宿卖了,回到上海,住在那个浦东的大平层里,每天都去露台上种向日葵,每年夏天,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开得特别旺。
有时候她坐在露台上,握着那个旧旧的发圈,看着向日葵,就会想起当年,他们在学校的小房子里,他给她削苹果,她靠在他肩膀上看书,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梦一样。
她知道,他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有走。潮汐来了又走,爱一直都在,从十七岁那年夏天,她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