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行车后座的白衬衫
九八年的夏天,樟江市一中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蝉鸣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头发慌。沈静坐在高一(二)班的靠窗位置,笔尖在草稿纸上算二次函数,忽然听见走廊里一阵哄笑,抬头就看见吴克被教导主任推着往班里走,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头发乱蓬蓬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血,却笑得一脸满不在乎,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最后一排,沈静旁边,暂时坐那儿。”教导主任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瞪了吴克一眼,“再打架就滚回家去,别在我这儿祸害人。”
吴克没说话,等到教导主任走了,才弯腰拎起书包,走到最后一排,往沈静旁边的空座位一坐,凑过来小声说:“你好,我叫吴克,口天吴,克服的克,以后麻烦你多关照了。”
沈静吓了一跳,往旁边缩了缩,小声说:“我叫沈静,沉默的沈,安静的静。”
她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爸爸是造船厂的工人,妈妈在菜市场卖菜,家里穷,穿的衣服都是表姐传下来的,所以她天生胆子小,不爱说话,从来不敢跟吴克这种人打交道——吴克是从隔壁职高转来的,听说之前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没办法才转学过来,是老师眼里的坏学生,同学眼里的刺头。
可沈静没想到,吴克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坏。
他上课睡觉,从来不会吵到她,要是老师要点名提问他,沈静就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他一下子就能醒,站起来胡说八道也能把老师糊弄过去;他早上从校门口买豆浆油条,总会多买一份,放在沈静桌子上,说我妈给我两块钱,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沈静来例假,肚子疼得趴在桌子上,他会偷偷从外面买一包暖宝宝,塞进她抽屉里,然后转过身继续睡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候校门口有个卖冰棒的老奶奶,五毛钱一根绿豆冰棒,沈静从来舍不得买,吴克每天放学都买两根,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带着沈静往护城河走,把冰棒递给她,两个人坐在河堤上吃,看落日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吴克说:“我爸死得早,我妈摆地摊供我读书,我成绩不好,估计高中毕业就去打工,将来攒够钱,开个修车铺,也能养活自己。”
沈静咬着冰棒,小声说:“我想考浙大,我妈说浙大出来能当工程师,工资高。”
吴克笑了,虎牙露出来,说:“那肯定能考上,你成绩这么好,将来肯定是大工程师。到时候我车坏了,我去找你,你可得给我打折。”
沈静也笑了,冰棒甜丝丝的,凉意在嘴里化开,甜到心里去。那时候她就知道,她喜欢上吴克了,喜欢他笑起来的虎牙,喜欢他身上淡淡的柴油味——他每天放学帮他妈摆地摊,收拾五金零件,身上总带着点柴油味,沈静闻着,觉得特别安心。
他们在一起,是在高二的夏天。那天学校开运动会,沈静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腿软摔在了跑道上,吴克从看台上跳下来,抱着她就往医务室跑,他跑的很快,风在耳边吹,沈静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砰砰的心跳。到了医务室,他给她揉膝盖,低着头,头发扫过她的皮肤,痒得她心跳加速,吴克忽然抬头,说:“沈静,我喜欢你,你当我女朋友好不好?”
沈静脸一下子红了,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吴克一下子就笑了,一把抱住她,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变甜了。外面蝉鸣聒噪,他们抱着彼此,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对方了。
从那之后,吴克每天骑自行车送沈静回家,沈静坐在后座,抱着吴克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柴油味和肥皂香,觉得特别安稳。吴克不再跟人打架了,每天上课也不睡觉了,缠着沈静给他讲题,说我要好好念书,争取考个樟江本地的专科,将来你去杭州念浙大,我放假就能去找你,等你毕业了,我就攒钱娶你。
沈静听着,心里甜得发涨,把脸埋在吴克的后背,说:“好,我等你娶我。”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十七岁的时欢,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怕。沈静妈妈知道了吴克的事,不同意,说吴克是个坏学生,家里又穷,将来肯定没出息,不让沈静跟他来往,还找到学校去,跟老师说,给沈静调座位。
座位调了,沈静坐到了前排,吴克还在最后一排,可他们还是偷偷在一起,晚上下了晚自习,吴克就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面等她,还是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带她去河堤吃冰棒,说:“没关系,等我们毕业了,你妈就同意了,我会好好赚钱,让她知道我能养活你。”
沈静点头,她信吴克,她知道吴克说到做到,他为了她,都改了打架的坏毛病,都开始好好念书了,将来一定不会差。
变故是在高三上学期,沈静妈妈查出了尿毒症,需要换肾,手术费要十几万,那时候十几万对于沈静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沈静爸爸把造船厂的工作卖了,亲戚朋友借遍了,只凑了不到五万,还差快十万,沈静急得每天哭,课都上不下去,说实在不行就不治了,卖房子。
吴克知道了,拍着胸脯跟沈静说:“你别急,我来想办法,我肯定帮你凑够手术费,阿姨一定能治好。”
沈静那时候急疯了,也没多想,就等着吴克想办法。三天后,吴克拿了十万块钱,用报纸包着,放在沈静面前,厚厚的一叠,沈静都傻了,说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吴克说你别管了,快拿去给阿姨治病,救人要紧。
沈静拿着钱,给妈妈交了手术费,手术很成功,妈妈活下来了,可没过一个星期,警察就找到了学校,说吴克偷了批发市场老板的保险柜,十万块现金,人跑了。
整个学校都炸了,沈静站在教务处,浑身都凉了,她不敢相信,吴克会去偷钱。她回家翻吴克给她留的东西,在他送给她的笔记本里,找到了一张纸条,是吴克的字,歪歪扭扭:“静静,对不起,没能跟你一起考大学,你好好念书,将来好好给阿姨治病,我走了,钱你放心用,不用管我,等我出来,我就去找你。”
沈静拿着纸条,坐在河堤上,哭了整整一夜,蝉鸣还是那么吵,可冰棒再也不甜了,她的吴克,为了给她妈妈凑手术费,偷了钱,跑了。
她去批发市场找那个被偷的老板,跪着求他,说你放了吴克,钱我以后一定还给你,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老板骂她,说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十万块,说还就还?吴克那小子偷了钱,我已经报警了,抓着他就得判个三五年,活该。
那天沈静走回家,雨下得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妈妈拉着她的手哭,说都是妈害了你,都是妈害了吴克啊。沈静抱着妈妈,说不怪,不怪吴克,是我们欠他的,我会等他,等他出来,我会把钱还上,我会跟他在一起。
第二章 火车站的绿皮车
吴克还是被抓了,判了五年,关在樟江市北边的监狱里。沈静那时候离高考还有半年,她每天拼命念书,下课就去餐馆洗碗,周末去菜市场帮妈妈买菜,攒钱,每个月都去监狱看吴克。
第一次见吴克,吴克瘦了好多,剃了光头,穿着囚服,看见沈静,一下子就红了眼睛,说:“你怎么来了?以后别来了,好好念书,考你的浙大,忘了我吧,我配不上你了。”
沈静隔着玻璃,哭着说:“我不忘记你,我等你出来,吴克,我欠你的,我等你一辈子都没关系,你好好改造,早点出来,我等你。”
吴克哭了,对着玻璃点头,说:“好,我好好改造,早点出去娶你,你好好考大学,别耽误了自己。”
从那之后,沈静每个月都去,每次都带一包吴克爱吃的花生糖,跟他说家里的事,说她的成绩,说妈妈的身体,吴克每次都听着,笑着,说你真棒,再坚持坚持,我很快就出来了。
高考的时候,沈静发挥得很好,考上了浙大,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拿着通知书去监狱给吴克看,吴克拿着玻璃那边的通知书,看了好就,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说:“我就知道你能考上,静静,你太厉害了,将来一定是大工程师。”
沈静笑着说:“等你出来,我就毕业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攒钱,开个小店,好好过日子。”
去杭州上学前,沈静去看吴克,吴克说:“到了杭州,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吃,别累着,要是遇到好的男生,就跟人家走,别等我了,我不怪你。”
沈静摇着头,说:“我不,我就等你,吴克,我这辈子非你不嫁,你等着我,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沈静去了杭州,念浙大,她成绩好,拿奖学金,周末去打工,发传单,做家教,攒钱,每个月都给吴克寄钱,寄花生糖,写信,跟他说杭州的事,说西湖的荷花,说浙大的梧桐树,吴克每次都回信,字歪歪扭扭的,说我在这里很好,你别担心,好好念书,我很快就出来了。
就这样过了四年,沈静毕业了,留在杭州一家设计院工作,工资不高,但够花,她每个月除了给妈妈寄钱,给吴克攒钱,剩下的都存起来,等着吴克出来,买个小房子,结婚。
吴克因为表现好,减刑一年,四年就可以出来了。沈静算着日子,还有一个月吴克就出来了,她辞了杭州的工作,回了樟江,找了一份设计院的工作,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新被子新枕头,等着吴克回来。
出狱那天,沈静很早就去监狱门口等着,春天,风暖暖的,她穿着吴克以前说好看的蓝裙子,手里拿着一包吴克爱吃的花生糖,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厉害,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监狱门开了,吴克走出来,他比以前高了,黑了,也结实了,头发长出来了,穿着沈静给他寄的新外套,看见沈静,愣住了,然后慢慢走过来,眼睛红了,说:“静静,你真的在这儿等我?”
沈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扑进吴克怀里,抱着他,说:“我等你,我等了你四年,你终于出来了。”
吴克抱着她,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说:“我回来了,静静,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们回到租的小房子,吴克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笑着说:“真好,像个家一样。”沈静靠在他怀里,说:“对啊,这就是我们的家,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吴克出来之后,找工作,可他坐过牢,没人愿意要他,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最后没办法,去了工地当小工,搬砖,和水泥,每天累得浑身疼,回来倒头就睡。沈静不嫌弃,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揉肩膀,说没事,慢慢熬,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开个修车铺,你不是一直想开修车铺吗?我们自己当老板,不用看别人脸色。
吴克笑着点头,说:“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日子慢慢过,也算是安稳,沈静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存起来,吴克在工地干活,慢慢升成了技工,工资也高了一点,他们算了算,再过两年,就能攒够开修车铺的钱了,就能结婚了。
可沈静妈妈不同意,吴克出来之后,沈静妈妈见过他一次,私下跟沈静说:“静静,妈知道你重感情,可他坐过牢,出来又找不到好工作,在工地干体力活,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是浙大毕业的工程师,跟他在一起,将来能幸福吗?前几天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供电局的科长,家里有房有车,人也好,你去见见吧,别跟吴克耗着了,我们欠他的,钱我们慢慢还,就是别把一辈子搭进去。”
沈静说:“妈,我不欠他的,我爱他,我就要跟他在一起,当初要是没有他,你早就不在了,我不能在他最难的时候丢下他。”
妈妈哭了,说:“你就是傻,他当年是自愿偷的,又不是你逼他的,你已经等了他四年了,你对得起他了,你别再傻了。”
不管妈妈怎么说,沈静就是不听,她认准了吴克,就要跟他在一起。可她没想到,吴克自己先变了。
那段时间,吴克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经常带着酒气,有时候还会有香水味,沈静问他,他说工地应酬,没办法。沈静不信,偷偷去工地找他,工头说吴克半个月前就不干了,说赚的太少,不干了。
沈静懵了,她回来等着吴克,晚上吴克回来,穿着新西装,皮鞋擦得亮,手里拿着一个新手机,看见沈静,愣了一下,说:“你都知道了?”
沈静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哪里干活了?”
吴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我跟一个以前的兄弟干,他现在开了个公司,让我跟着他混,比在工地赚钱多。”
“什么公司?要你天天喝酒,天天晚归?”沈静看着他,“吴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跟以前那些人混在一起了?你是不是又干那些歪门邪道的事了?你忘了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出来之后好好过日子,开个修车铺,跟我结婚,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吴克吼了一声,“可开修车铺要十几万,我们攒到什么时候去?我跟着我兄弟干,一个月能赚好几万,用不了半年就能攒够钱,不好吗?静静,你别问那么多,反正我不会再偷了,我就是跟着他跑点业务,赚点快钱,等攒够了钱,我们就结婚,行不行?”
沈静不信,她哭着说:“你骗我,吴克,你是不是又走上老路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好过日子了?你告诉我啊!”
那天他们吵了一架,吴克摔门出去,一夜没回来。沈静坐在家里,哭了一夜,她怕,她怕吴克又进去,怕他们好不容易等来的日子,又碎了。
过了几天,吴克回来,拿了一笔钱,放在桌子上,说:“你看,这是我这个月赚的,五万块,比你在设计院赚一年都多,静静,别担心,我能赚钱,能养你,很快我们就能结婚了。”
沈静看着那五万块,皱着眉,说:“吴克,这钱到底哪里来的?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去贩毒了?是不是干违法的事了?你说话啊!”
吴克脸一下子沉下来,说:“你别管那么多行不行?我说是正途就是正途,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我刚出来,我能不知道不能犯法吗?你放心,我不会再进去了,我还要跟你结婚呢。”
沈静还是不信,她偷偷跟着吴克,看见他跟着一群人去赌场,放高利贷,她才知道,他真的走上了这条路,放高利贷,要账,什么都干,赚的都是黑心钱。
沈静跟他摊牌,说:“你要么跟我分开,要么就别干这个,我们就算穷一点,开个小修车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干这个?你要是再干,我们就分手,我不能跟一个违法犯罪的人在一起。”
吴克看着她,沉默了好久,说:“静静,我跟你不一样,我坐过牢,没人看得起我,我不去干这个,我怎么赚快钱?我怎么娶你?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辈子受穷,我想让你过好日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沈静哭着说,“我当初等你,不是等你赚大钱,是等你跟我好好过日子,吴克,你回头好不好?我们重新来,好不好?”
吴克别开脸,说:“我已经回头不了了,我进去过一次,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我不会再进去了,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沈静知道,他已经陷进去了,拉不回来了。她哭了一夜,第二天收拾东西,要走,吴克拉住她,说:“静静,你别走,我错了,我不干了,我把钱退回去,我们去开修车铺,好不好?你别走。”
沈静看着他,说:“你真的愿意不干了?”
“真的,我不愿意你走,我没了你,我活不下去。”吴克抱着她,哭了,“我错了,静静,我给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干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沈静原谅他了,她以为他真的会改,可没过一个月,吴克的那个兄弟被抓了,把所有人都供出来了,包括吴克,放高利贷,涉黑,吴克是骨干,要判十几年。
警察来抓吴克那天,沈静在家,吴克从后门跑了,跑之前给沈静打了个电话,说:“静静,对不起,我又害了你,我走了,你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嫁了吧,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你。”
电话挂了,沈静蹲在地上,哭得起不来。那天她去火车站送他?不对,是警察通缉吴克,吴克跑了,走之前偷偷见了沈静一面,在火车站的站台,绿皮车就要开了,吴克穿着旧外套,背着包,说:“静静,我走了,我要是不跑,这次就得把牢底坐穿,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你忘了我吧。”
沈静把这么多年攒的五万块钱都给了他,说:“你拿着,去南边,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再干违法的事了,我等你,等你风头过了,你就回来,我一直等你。”
车开动了,吴克扒着车门,对着沈静挥手,沈静站在站台上,看着绿皮车越来越远,消失在雾气里,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知道,她的吴克,又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第三章 十年不归路
吴克走了之后,就断了消息,一点音信都没有。沈静妈妈又催她嫁人,说吴克跑了,不知道死在哪里了,你别等了,你都二十八了,再等就老了。沈静不听,她还是在原来的设计院上班,还是住在那个租的小房子里,等着吴克回来,她想,吴克说过,风头过了就回来,她得等着。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里,沈静从普通设计师升到了设计总监,买了自己的房子,一百平方,三室一厅,装修好了,留了一间卧室给吴克,买了大床,买了他喜欢的书桌,等着他回来住。身边的朋友都劝她,说沈静你傻不傻,十年了,吴克说不定早就死在外面了,说不定早就结婚生孩子了,你还等他干什么?
沈静只是笑,说我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会回来的。她这十年,赚了钱,早就还清了当初那十万块钱,妈妈的身体也好了,她什么都不缺,就缺吴克回来,她得等。
这十年里,也有不错的男人追求她,有老板,有同事,有大学同学,条件都很好,对她也好,可沈静都拒绝了,她心里装着吴克,装了快二十年,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零八年初夏,樟江发大水,河堤冲坏了,沈静跟着设计院去抢修,去了河堤,看着当年她和吴克一起吃冰棒的地方,被水冲得不成样子,她站在那里,想起十年前吴克给她递冰棒,笑着说将来攒钱娶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抢修完,沈静回到城里,刚进办公室,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声音沙哑,说:“静静,是我,吴克。”
沈静一下子就僵住了,拿着电话的手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说:“吴克?是你吗?你真的是吴克吗?你在哪里?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在人民医院门口,我……我得了胃癌,晚期,我想看看你,静静,我快不行了,我就想最后见你一面。”吴克的声音很轻,带着喘,“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回来打扰你,可我就是想看看你,看完我就走,我不耽误你。”
沈静抓起包就往外面跑,打了车直奔人民医院,她跑的太快,高跟鞋崴了,她都没顾得上疼,一路跑进医院,在急诊门口,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瘦得只剩下骨头了,头发白了一半,穿着旧外套,看见她,慢慢站起来,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静静,你还是这么好看,一点都没变。”吴克笑着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静扑过去,抱住他,他瘦得硌人,骨头都露出来了,沈静抱着他,哭的浑身发抖,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吴克,你怎么才回来啊,我等了你十年,你怎么才回来啊。”
“对不起,静静,我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久。”吴克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抖了,“我在南边躲了十年,拼命干活,攒钱,我想着攒够了钱,就回来娶你,谁知道查出来胃癌,晚期,医生说我活不过三个月了,我就想回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就满足了。”
吴克跟她说,他跑到南方,在工地上干活,后来攒了点钱,开了个小修车铺,老老实实干活,再也没干过违法的事,他就是怕被抓,不敢回来,想着等过了追诉期,就回来找沈静,谁知道刚熬到追诉期快过了,就查出来胃癌,还是晚期。
他把这么多年攒的三十万块钱,都给了沈静,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想回来给你买房,娶你,现在没用了,你拿着,好好过日子,找个好人,嫁了吧,我对不起你,等了你一辈子,最后还是没能娶你。”
沈静拿着那三十万块钱,哭着说:“我不要钱,我只要你,我们治病,我们去上海,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的,你别放弃,好不好?”
“治不好了,医生说了,癌细胞都扩散了,没必要治了,浪费钱。”吴克摸着她的脸,擦去她的眼泪,“静静,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就是十七岁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带你去河堤吃冰棒,你坐在我后座,抱着我的腰,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跟你在一起了,谁知道我没那个福气,静静,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不做坏事,一定好好赚钱,安安稳稳娶你,好不好?”
“好,我等你下辈子,你一定来找我。”沈静哭着点头。
沈静把吴克接回自己家,住在那个留了十年的卧室里,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擦身,陪他去医院化疗,吴克化疗掉了头发,沈静就给他买帽子,每天陪着他,说话,说当年高中的事,说这些年她等他的事,吴克听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有一天,吴克精神好,说想去河堤看看,沈静推着轮椅,带他去,河堤修好了,种了新的梧桐树,夏天,蝉鸣还是那么吵,跟当年一样。吴克坐在轮椅上,看着河水,说:“静静,当年我偷钱的时候,我就想,只要能救阿姨,我就算坐牢也没关系,我不后悔,真的,我从来都没后悔过,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沈静握着他的手,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等你,这辈子,我等你,不亏。”
吴克笑了,说:“我十七岁就喜欢你,喜欢了二十年,能最后跟你在一起待几个月,我也满足了,静静,我走了之后,你把我埋在这河堤旁边,我就能天天看着你,好不好?”
“好,我埋你在这里,我每天都来看你。”沈静说。
八月十五那天,月亮很圆,吴克靠在沈静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说:“静静,给我剥一颗花生糖,我想吃。”沈静给他剥了一颗,放进他嘴里,吴克含着糖,笑着说:“还是当年那个味,甜的。”说完,手慢慢松了,头歪在沈静怀里,再也没醒过来。
吴克走了,享年三十七岁,沈静按照他的遗愿,把他埋在了河堤旁边,旁边种了一棵梧桐树,每年夏天,梧桐都会开花,蝉鸣都会响,跟当年一样。
第四章 陌生的孩子
吴克走了之后,沈静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守着吴克的坟,守着他们的回忆,直到她老了,死了,就能跟吴克在一起了。可她没想到,吴克走了半年之后,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找上门来,说孩子是吴克的。
那个女人叫阿芳,是吴克在南方认识的,当年吴克开修车铺,阿芳在旁边卖饭,两个人就在一起了,阿芳不知道吴克在老家还有个沈静,直到吴克查出来胃癌,要回来找沈静,阿芳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怀了孩子,生下来之后,是个男孩,吴克已经走了,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听说沈静有钱,就把孩子送过来了,说这是吴克的骨血,你是吴克最喜欢的人,你养着吧,我养不起。
沈静看着那个孩子,眉眼跟吴克一模一样,尤其是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跟吴克当年一模一样,她心一下子就软了,这是吴克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骨血,她不能不要。
沈静留下了孩子,给孩子起名叫吴念,意思是念念不忘,想念吴克。阿芳拿了沈静给的一笔钱,走了,再也没回来。沈静一个人带着吴念,又当爹又当妈,把他养大。
吴念慢慢长大,越来越像吴克,调皮,爱动,但是心肠好,每次沈静去给吴上坟,他都会跟着去,摘一朵野花,放在坟前,说:“爸爸,我跟妈妈来看你了,我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你开心吗?”
沈静站在旁边,看着孩子,眼泪掉下来,吴克要是能看见,该有多开心。
有人劝沈静,说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不容易,找个男人一起过吧,沈静摇摇头,说不用,我有吴念,有吴克的回忆,够了。她把吴念养大,供他念书,吴念很聪明,跟沈静一样,成绩好,高中毕业,考上了浙大,跟沈静当年一样。
吴念去杭州上学之前,跟沈静一起去给吴克上坟,说:“妈,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放假就回来陪你。”
沈静笑着说:“你放心去吧,好好念书,我在家挺好的。”
吴念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就空了,沈静每天还是按时上班,下班,去河堤旁边看看吴克,给梧桐树浇水,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只是越来越老了,头发慢慢白了,眼睛也花了。
沈静退休之后,就每天住在家里,收拾屋子,把吴克的东西拿出来擦一擦,那个当年吴克送给她的笔记本,还有那张纸条,她都保存得好好的,每天都拿出来看看,像是吴克还在她身边一样。
有一天,她整理吴克的旧东西,在吴克当年留下的背包里,找到了一张旧照片,是吴克和阿芳还有小吴念的合照,照片背面写着字,是吴克的字,歪歪扭扭:“我对不起阿芳,也对不起静静,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静静,让她等了我一辈子,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加倍还她。”
沈静拿着照片,坐在沙发上,哭了一下午,她知道,吴克这一辈子,也不容易,他为了救她妈妈,坐了牢,又为了躲债,跑了十年,最后得癌症死了,他也苦,她等他一辈子,不亏。
第五章 蝉鸣又起
沈静八十岁这年,身体越来越差,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收拾好了东西,把吴念叫回来,把所有的东西都交代清楚,说我走了之后,把我埋在你爸爸旁边,跟他做个伴,我等了他一辈子,终于能去找他了。
吴念哭着点头,说:“妈,你会好起来的,你还要看我结婚,看我生孩子呢。”
沈静笑了笑,说:“我累了,想去找你爸爸了,他一个人在那里,等了我四十年了,我该去陪他了。”
夏天又来了,蝉鸣又开始叫了,跟九八年那个夏天一样,吵得人心头发慌。沈静躺在家里的床上,吴念陪着她,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晃啊晃,阳光透下来,像是当年高中教室里,吴克坐在她旁边,凑过来跟她说,你好,我叫吴克,以后麻烦你多关照了。
她好像看见吴克穿着白衬衫,站在门口,笑着对她招手,说:“静静,走啊,我骑着自行车带你去河堤吃冰棒,五毛钱一根,可甜了。”
沈静笑着,伸出手,说:“吴克,我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你终于来接我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脸上带着笑,手垂了下来,窗外的蝉鸣聒噪,像是九八年那个夏天,从来都没走。
沈静走了,吴念按照她的遗愿,把她跟吴克葬在一起,就在河堤旁边,两棵梧桐树,一棵是吴克的,一棵是沈静的,枝桠交缠在一起,夏天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每年夏天,蝉鸣都会准时响起来,吴念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给爸爸妈妈扫墓,都会买两根绿豆冰棒,放在墓碑前,冰棒融化了,甜水顺着墓碑流下来,像是两个人一起吃过的冰棒,甜了一辈子。
从十七岁到八十岁,沈静等了吴克六十三年,爱了吴克六十三年,他们分开过,坐牢过,逃亡过,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了。
夏蝉年年都会叫,梧桐年年都会绿,爱也年年都在,不管等多久,不管隔多久生死,相爱的人,总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