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离婚后,把儿子丢给我们。
老公转头就带回了家。
“我弟现在难,咱们帮一把。”
行,我帮。
三年后,小叔子复婚了。
我以为会来接孩子,可他们拖着行李箱,直接住进来了。
弟媳一进门就指挥我:
“嫂子,我怀孕了,主卧给我们住吧。”
小叔子笑着接话:
“孩子习惯你照顾,以后白天你带大的,晚上再帮我们看小的。”
我盯着老公,他头都不抬:“一家人说啥呢?”
我点点头:“行,不计较。”
十分钟后,婆婆打来电话骂我恶毒。
我只回了一句:
“再闹,我就把你们藏的秘密,全说出来。”
01
方蕊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客厅地板,声音刺耳。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洗一半的豆豆的校服。
周明诚走在前头,拎了两个大编织袋,笑嘻嘻往沙发上一摔。
“嫂子,又麻烦你们了。”
我没接话。
方蕊跟在后面进来,肚子微微隆起,一只手撑着腰。
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最后落在主卧那扇门上。
“嫂子,我跟明诚商量过了,我这身子越来越重,小卧室那张床太窄,主卧能不能先让给我们?”
我看她。
她眼圈泛红,声音发软:“怀着孩子实在睡不好,你放心,等生完我们就换回来。”
我没说话,转头看周明远。
他坐在餐桌前,筷子扒着碗里的饭,头都没抬。
“明远。”我叫他。
他嘴里含着饭,含糊应了一声:“嗯?”
“你弟和弟妹搬过来住,你提前跟我说过吗?”
他这才抬头,放下筷子,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八年的表情,为难,但不是为我为难。
“我弟打电话跟我说的,就这两天的事,我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我重复了一遍。
周明诚插嘴了:“嫂子,是我不好,太突然了。我跟蕊蕊复婚,那边房子到期了,一时半会没找到合适的,先过渡一下。”
“过渡多久?”
“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
“慢的话多久?”
他被我问住了,挠了挠头,看向方蕊。
方蕊接过话:“嫂子,我们不白住,水电费我们出。”
我没理她,继续盯着周明远。
“豆豆的事还没说完呢。”
周明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弟复婚了,豆豆总该接回去了吧?”
客厅安静了两秒。
周明诚笑了笑:“嫂子,豆豆跟你三年了,跟你亲。我和蕊蕊现在刚复婚,还在磨合,他突然回去怕不适应。”
“所以呢?”
“白天你带着,晚上我们带回去哄睡。你看行不行?”
我听明白了。
住我的房子,睡我的主卧,孩子我继续带,再加一个没出生的。
我转头看周明远。
他终于正眼看我了。
他说:“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我捏着豆豆的校服,指节发白。
“行。”
我说。
“不计较。”
方蕊松了口气,拉着行李箱就往主卧走。
周明诚跟在后面,路过我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嫂子,够意思。”
我站在原地没动。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婆婆的号码。
我接起来。
“宋檀,你什么意思?明诚打电话跟我说了,你摆脸色给谁看?蕊蕊怀着孩子,你当嫂子的连个屋都舍不得让?”
“妈。”
“你别叫我妈!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家?明诚小时候我都是让着他哥的,现在他日子不好过,你帮一把怎么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婆婆还在骂,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恶毒”“自私”“不像话”。
我等她骂完。
然后我开口了。
“妈,我再说一遍,我不计较。”
“你。”
“但是。”
我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们藏的那件事,全说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五秒。
婆婆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慌乱:
“你,你说什么?”
“您听得懂。”
我挂了电话。
周明远站在餐桌旁,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脸色不对。
“你跟妈说什么了?”
我把豆豆的校服搭在椅背上,没看他。
“吃你的饭。”
02
三年前,也是这个客厅。
那天我下班回来,门口多了一双小孩的鞋。
我推门进去,豆豆坐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手里抓着一包没拆的薯片。
周明远蹲在他面前,正给他擦脸。
“怎么回事?”
周明远站起来,把我拉到阳台。
“明诚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就在办了,今天判下来的。蕊蕊要了房子,不要孩子。”
我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豆豆。三岁出头,手指头塞在嘴里,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像在等谁。
“所以?”
“明诚说他一个人带不了,要出去打工挣钱,问能不能先把豆豆放咱家。”
“放多久?”
“他说缓过来就接。”
“缓过来是多久?”
周明远没回答。
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说了句跟三年后一模一样的话。
“他是我弟,亲弟。日子难,咱帮一把。”
我那时候心软。
豆豆坐在沙发上,鞋都穿反了,左脚套了右脚的鞋。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换了过来。
他仰着头看我,叫了声“伯母”。
我说:“叫伯娘。”
他就跟着叫:“伯娘。”
第一个月,周明诚每周来看一次豆豆,带点水果零食。
第二个月变成半个月一次。
第三个月开始就是每月一次电话。
半年以后,电话都不打了。
倒是婆婆打电话勤快,每次都说同一套话:“豆豆吃得好不好”“别亏待了孩子”“他爸不容易”。
从来不问我容不容易。
我那时候自己的工作也停了。
豆豆三岁多,正是闹腾的时候。白天带他去打疫苗、去上早教,晚上哄睡觉,半夜他尿床我起来换床单。
周明远每天上班回来倒头就睡,偶尔陪豆豆搭十分钟积木,就算尽了责。
我忍了,没吵。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在家翻柜子,找豆豆的出生证明,幼儿园报名要用。
翻到最底下的抽屉时,我摸到一个存折。
是周明远的名字。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笔支出,四十五万,转出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也就是周明诚离婚前一个月。
附言栏写着两个字:家用。
四十五万。
我知道这笔钱。
这是我们攒了三年多的购房补差款。
原计划是用来换套大一点的房子。
我拿着存折坐在地上,豆豆跑过来扯我的袖子:“伯娘,我要吃苹果。”
我愣了几秒,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削了一个苹果。
当天晚上,我没问周明远。
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四十五万,转入的账户户名:周秀兰。
婆婆的名字。
我又查了婆婆的一笔转账记录,拜托在银行工作的朋友帮的忙。
同一天,婆婆的账户转出四十五万,转入账户户名:方蕊。
我拿着两张银行流水,坐在车里停了半小时。
然后我把流水折好,收进了我自己的包里。
我没声张。
那天回去,该做饭做饭,该哄豆豆睡觉哄豆豆睡觉。
周明远回来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说累了。
他“哦”了一声,去洗澡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每一笔账、每一通电话、每一次周明诚回来时说的每一句话。
我在等。
等一个说法。
等了三年,没等到说法。
等来了方蕊拖着行李箱碾过我的客厅地板。
03
豆豆是个好孩子。
不是客气话,是真的。
他不闹,不挑食,衣服脏了自己脱下来放在洗衣机旁边。
三岁多接来的时候连筷子都不会拿,我一点点教他。
五岁的时候他能自己刷牙、自己穿鞋,书包里的课本每天晚上按顺序摆好。
这都是我教的。
幼儿园家长会,每次都是我去。
老师问:“您是豆豆的妈妈?”
豆豆抢着说:“这是我伯娘。”
老师愣了一下,看看我,看看豆豆,没追问。
第一年家长会结束,我领他出校门,他突然拽住我的衣角。
“伯娘,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
他没哭,就是咬着嘴唇,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没有,爸爸在忙,忙完就来接你。”
他点头,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我心疼他。
但心疼不能当理由。
第二年,周明诚回来过一次。
大年初二。
空着手来的。
坐在客厅里逗豆豆,逗了不到十分钟就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跟周明远在客厅说话。
“哥,最近手头紧,你能不能先借我两万?”
周明远没吱声。
我端菜出去的时候,看见周明远在看我。
那个眼神我懂。他想借,不敢自己答应。
“借什么借。”我把菜放在桌上。“上次的八千还没还。”
周明诚尴尬笑了笑:“嫂子,真的紧,过了这阵子一定还。”
我没看他,看着周明远。
“你的钱你定。”
当天晚上,周明远从手机转了两万给周明诚。
我没吵。
多了也没用,四十五万都给了,两万算什么。
但我记在本子上了。
每一笔,日期、金额、备注,全记着。
第三年,豆豆上小学。
报名那天,需要户口本。
周明远给他弟打电话要,打了五个,没人接。
发微信,已读不回。
最后是婆婆出面,催了三天才把户口本寄过来。
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婆婆的字:“好好待豆豆,当亲儿子养。”
我看着那张纸条,突然笑了。
亲儿子。
她自己的亲儿子扔下孩子一走了之,让我来当“亲妈”。
那天我把纸条也收进了我那个文件袋里。
和银行流水放在一起。
和周明远每次转账的截图放在一起。
和周明诚每一次爽约、每一次借钱、每一次已读不回的聊天记录放在一起。
那个文件袋越来越鼓。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用上。
直到上个月。
周明诚突然打电话来了。
声音出奇地热乎。
“嫂子!我跟蕊蕊复婚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豆豆正背着书包从校车上跳下来,仰头冲我挥手:“伯娘!”
我冲他摆手,嘴角带笑。
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个字:
“哦。”
周明诚顿了一下。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我们那边租的房子到期了,蕊蕊又怀上了,想先回来住一阵。”
阳台上的风吹得窗帘拍在我脸上。
我没回话。
他说:“嫂子?”
“我听着呢。”
“那你看。”
“你跟你哥说吧。”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周明远跟我说了。
坐在床边,搓着手,还是那副表情。
“檀檀,明诚说想回来住一阵。”
“你答应了?”
“我还没。”
“你答应了。”
他不说话了。
我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他小声说了句:“他是我弟。”
我闭着眼,没理他。
脑子里在想那个文件袋。
我知道它该用了。
但不是现在。
得等他们全进这个门,坐下来,摆出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我得让他们自己把话说满。
说满了,才好算。
04
搬进来第三天,方蕊开始“安排”了。
早上七点,我在厨房给豆豆做早饭。
她踩着拖鞋出来,头发散着,靠在厨房门框上。
“嫂子,我现在闻不了油烟味,你早上能不能做清淡点?”
“粥在锅里,自己盛。”
她没动。
“我想吃蒸蛋,你帮我做一个呗,放点虾皮,别放盐。”
我回头看她。
她摸着肚子,一脸无辜。
我没说话,转过去打了个鸡蛋。
豆豆从房间跑出来,书包拉链没拉上,本子掉了一地。
我擦了手去帮他收拾。
方蕊在后面说:“嫂子,蒸蛋别忘了。”
中午,周明诚在客厅打游戏。
手机声音外放,角色死了他就骂一嗓子。
我在房间里陪豆豆写作业。
豆豆握笔的手一顿一顿的,写不进去。
“伯娘,叔叔能不能小声点?”
“你先写,我去说。”
我走出去。
“明诚,小点声。”
他头也没抬:“马上,这局快打完了。”
十分钟后,声音更大了。
我没再说第二遍。
回去关上房门,把豆豆的耳朵捂住,让他继续写。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蕊又开口了。
“嫂子,我看了一下主卧的衣柜,你们的冬衣能不能挪出来?我的衣服没地方挂。”
周明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盯着他。
他没接话。
我放下筷子:“你们的衣服有多少?”
方蕊说:“也不多,就两个箱子。”
“两个箱子你搬进来的时候我看了,少说六七十件。”
“怀孕的人衣服换得勤嘛。”
“衣柜就那么大。”我打断她。“你自己收拾。挪不挪我的东西,先问我。”
方蕊的脸僵了。
她看向周明诚。
周明诚放下筷子,笑着打圆场:“嫂子,别生气,蕊蕊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生气。”
“那。”
“吃饭。”
这顿饭没人再说话。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
周明远进来了。
他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你今天态度是不是过了?”
“哪里过了?”
“蕊蕊怀着孩子,你说话别那么冲。”
我关了水龙头,手上还滴着水。
“周明远,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
“她住我的房子,睡我的床,让我给她做饭,还要我腾衣柜。我说了一句‘先问我’,过了?”
他张了张嘴。
“那你想怎样?”
我拿起抹布擦手。
“我不想怎样。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弟复婚的钱,哪来的?”
他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踩到尾巴的慌。
“什么意思?”
“他离婚的时候房子给了方蕊,自己净身出户,三年没攒下钱,天天找你借。复婚要办酒、要租房、要养老婆,哪来的钱?”
周明远不说话了。
他盯着水池,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跟你没关系。”
“那就不关我的事。”我扔下抹布。“你弟的事,你弟的人,你弟的孩子,都跟我没关系。”
“宋檀!”
我走出厨房,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拳头砸台面的声音。
当天夜里,我睡在豆豆房间的折叠床上。
豆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叫了声:“伯娘?”
“睡吧。”
“你怎么不回房间睡?”
“房间让给叔叔婶婶了,伯娘陪你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伯娘,他们什么时候走?”
我摸了摸他的头。
“快了。”
05
第四天,婆婆来了。
我在门口换鞋,就听见楼道里她的声音。
“明远!开门!”
周明远去开的门。
婆婆拎着两袋水果,直奔主卧。
“蕊蕊,身子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方蕊的声音甜得发腻:“妈,嫂子做的饭挺好的,就是口味重了点。”
“那不行,怀着孩子得清淡。”
婆婆放下水果出来了,正好看见我。
“宋檀。”
“妈。”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瘦了。”
我没接话。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手指敲着桌面:“昨天明诚给我打电话,说你态度不好。”
“我态度怎么了?”
“蕊蕊怀着孕,你让着点怎么了?人家刚复婚,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
“妈。”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我问您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什么?”
“三年前,我和明远的存折里少了四十五万。”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方蕊从主卧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了。
周明诚拿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周明远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我,肩膀绷紧了。
婆婆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先是愣,然后是慌,最后是怒。
“你翻存折?”
“存折在我家柜子里,我翻自己家的东西需要报备?”
“那钱,那钱是明远给我的!我身体不好,要看病。”
“四十五万看病?”
“你。”
“妈,我查过流水。”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得婆婆脸色煞白。
我继续说。
“四十五万从明远账户转到您账户。同一天,您的账户转出四十五万,收款人方蕊。”
方蕊从主卧冲出来了。
“你查我的账?”
“没查你的。查的你婆婆的。你的名字是在流水上自己蹦出来的。”
方蕊嘴唇抖了一下,看向周明诚。
周明诚终于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嫂子,这事。”
“这事什么?”
“这事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他不说话了。
婆婆突然拍了桌子。
“宋檀!你揪着这些干什么?那是我儿子的钱!明远自己愿意给的!”
“他愿意给?”
我看向周明远。“你跟我说过吗?”
周明远没转身。
“说话。”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外砸。
他终于转过来了。
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拿刀架着,不是愧疚,是嫌麻烦。
“当时情况特殊,说了怕你不同意。”
“情况特殊在哪?”
“明诚出了点事,要花钱解决。”
“什么事?”
“你别问了!”婆婆站起来,指着我。“这是我们周家的事!你一个嫁进来的。”
“妈。”我打断她。“四十五万里,有二十万是我的婚前存款。”
婆婆的手指僵在半空。
“您可以说这是周家的事。但二十万是我宋檀的钱。”
我站起来。
“今天不把这笔账算清楚,谁也别想安生住在这。”
婆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方蕊突然哭了。
“嫂子,你是不是就是看我们不顺眼?我怀着孩子你都不放过我。”
“方蕊。”
我看她。
“四十五万你拿的。你现在住我的房子、睡我的床、吃我做的饭,你跟我哭?”
她愣住了。
周明诚上前一步:“嫂子,当时那钱是离婚协议里的补偿,蕊蕊要的。”
“离婚补偿为什么从我和你哥的存折里出?”
“因为。”
“因为你自己没钱,你妈找你哥拿的,你哥瞒着我给的。对不对?”
他闭嘴了。
客厅里五个人,没人说话。
豆豆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伯娘。”
“豆豆,回去写作业,关上门。”
他缩回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
我重新坐下来。
“账我算过了。四十五万本金,加上三年利息,加上你们这三年找明远借的大小款项,一共五十三万七。”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上面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
日期,金额,去向。
婆婆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方蕊不哭了,脸上的泪还挂着,但眼神变了。
周明诚的喉结动了动。
周明远看着那张纸,额头上冒出了汗。
“宋檀,你什么时候?”
“三年。”
我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每一笔我都记着。你们慢慢看。”
我起身走向厨房。
“对了。”
我在门口停了一步。
“婆婆,您上次电话里骂我恶毒。”
她没吭声。
“这张纸上写的还是小事。”
我看了她一眼。
“大事我还没说。”
06
婆婆当天没走。
她住下了。
坐在客厅沙发上。
七十平的房子挤了五个大人一个孩子。
婆婆那天晚上没再说话,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内容,但我看见她打完电话后的脸色。
灰的。
第二天早上。
我照常六点半起来,做早饭,送豆豆上学。
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婆婆坐在沙发左边。
方蕊坐在沙发右边。
周明诚站在阳台,抽烟。
周明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张纸。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我。
婆婆先开口了。
“宋檀,坐。”
我把包放下,没坐。
“站着说吧。”
婆婆的嘴角抽了一下。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接话。
“那钱的事,当时确实是我让明远转的。明诚那边出了状况,着急用钱,我做主拿的。”
“什么状况?”
“就是离婚的事,需要给蕊蕊那边一笔钱。”
“妈。”我打断她。“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愣了。
“我问的是,周明诚当初为什么离婚。”
客厅又安静了。
方蕊的手收紧了,掐着睡裙的下摆。
周明诚把烟掐灭了,从阳台走了进来。
“嫂子,那是我跟蕊蕊之间的私事。”
“你离婚的时候把孩子扔给我,就不是你的私事了。”
他被堵住了。
我看向方蕊。
“方蕊,你跟他离婚的时候,你跟法院说的是什么?”
方蕊的眼神飘了。
“感情不合。”
“只是感情不合?”
她不说话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文件袋跟了我三年。
我拉开拉链,抽出一张纸。
不是账单。
是一条短信记录的截图。
打印出来的。
我把它放在桌上。
“这是三年前,一个叫‘阿静’的人发给方蕊的短信。内容是:‘你老公跟我在一起半年了,你自己看着办。’”
方蕊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明诚的眼睛瞪圆了:“你怎么?”
“豆豆的出生证明寄过来的时候,信封里夹着户口本。户口本里掉出来的。”
“那是,那是。”
“你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清理。”
我把截图推过去。
“周明诚,你跟你妈说的是‘感情不合’,跟你哥说的是‘她不想过了’。但事实是你出轨了。你妈花四十五万给方蕊,不是什么离婚补偿,是封口费。”
这两个字砸在桌面上。
婆婆的手开始抖。
周明远猛地抬头看向婆婆:“妈,是不是?”
婆婆嘴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周明诚上前一步:“嫂子,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跟蕊蕊已经复婚了,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他。
“你出轨导致离婚。你妈拿我的钱给你擦屁股。你把孩子扔给我带了三年。你借了我家六七万没还过一分。”
我一句一句说。
“现在你带着前妻复婚,搬回我家,住我的卧室,吃我的饭,让我伺候你怀孕的老婆,你说没意义?”
周明诚的脸涨红了。
他指着我:“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我存心?”
我笑了一下。
“你从头到尾,从离婚到复婚,从借钱到搬家,哪一步不是你存心的?”
方蕊突然站起来。
“你别往他身上全推!当年是他对不起我!四十五万是补给我的!我拿得心安理得!”
“你拿了钱离婚,转头又复婚,钱不退回来?”
方蕊的嘴张了一下。
“那是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那我这三年替你养儿子,我的精神损失谁补?”
方蕊说不出话了。
她眼眶红了,捂着肚子坐回沙发。
“你别逼我,我怀着孩子。”
“没人逼你。你坐好。”
我没提高声音,但在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银行流水。
转账记录。
短信截图。
借款清单。
婆婆那张“当亲儿子养”的纸条。
一共十七页。
我站着,他们坐着。
“这些东西我留了三年。”
“本来不打算用。”
“你们只要把豆豆接走,把钱慢慢还,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我顿了一下。
“但你们没有。”
我看了一圈。婆婆低着头。周明诚攥着拳头。方蕊抹眼泪。
周明远坐在那,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我最后看向他。
“周明远。”
他抬起头。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眼神里翻了很多东西,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想怎样?”
我收回目光。
“明天告诉你。”
07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没睡好。
我知道,因为我也没睡。
豆豆的小床旁边,折叠床硌得我腰疼。
凌晨两点,客厅传来动静。
我竖起耳朵。
是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还是能听见。
“你赶紧把那个女的联系方式删干净了没有?”
周明诚的声音:“早删了,妈你别。”
“你给我老实点!这回要是再出事,谁都保不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是方蕊的声音,从主卧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妈,嫂子手里那些东西怎么办?她要是拿出去说。”
“说什么说!她敢说出去,这个家散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马上压下去。
“明天我跟她谈。钱的事好商量,但她得把那些东西交出来。”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不急。
让他们商量去。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饭。
粥,馒头,咸菜,一碟花生米。
方蕊没出屋。
周明诚也没出来。
婆婆坐在餐桌前,端着粥碗,没喝。
周明远坐在她对面,也没动筷子。
豆豆自己爬上椅子,拿起馒头啃了一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敢说话。
我把豆豆的书包递给他:“吃完我送你上学。”
“嗯。”
豆豆吃得很快。
我领他出门的时候,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宋檀,送完回来,咱俩谈谈。”
“行。”
我没回头。
送完豆豆,我在学校门口站了五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发完收好手机,回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格局变了。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
周明诚和方蕊坐在左边。
周明远坐在右边。
我面前摆了一把椅子。
我看了一眼这个阵势,笑了一下。
“审我呢?”
婆婆脸色不好看:“没人审你。坐,好好说话。”
我坐下了。
婆婆清了清嗓子:“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宿。”
“嗯。”
“钱的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不该瞒着你。但当时情况紧急,明诚那边。”
“妈,这些您昨天说过了。”
她噎了一下。
“那你到底想怎样?你说个数。”
“什么数?”
“你不就是要钱吗?四十五万,我们还你。分期,一年还十万,四年半还清。你把那些纸都给我。”
我没说话。
方蕊插嘴了:“嫂子,我也有话说。那四十五万当初确实是我拿的,但那不是白拿的,是他伤害了我,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
“对。”
“那你现在跟他复婚了。”
“那是,那是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那四十五万你退不退?”
方蕊愣了。
“为什么要退?那是当年的事。”
“你离婚拿钱,复婚不退。你是做买卖呢?”
方蕊脸涨红了。
周明诚站起来:“嫂子!你说话注意点!”
“我很注意。”
我看着他。
“你坐下。”
他被我的眼神按住了,犹豫了一下,坐了回去。
我转向婆婆。
“妈,钱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另一件事。”
“什么?”
“你让他们搬过来,是你的主意还是他们自己提的?”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们自己。”
“妈。”周明远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搓着手,嘴唇抿了半天。
“是妈让我跟明诚说的。”
婆婆猛地瞪他:“明远!”
“妈,都到这地步了,瞒什么。”
他终于转向我。
“妈的意思是,蕊蕊怀孕了,明诚靠不住,让他们住咱家,你帮着照顾。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点头。
“所以从头到尾,全是安排好的。”
周明远不说话了。
“你知道你妈的意思,你没告诉我,直接答应了。”
“我。”
“你不光答应了。你还帮他们打掩护,说什么‘临时过渡’。”
他的脸涨红了。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你以为?”
“你带了豆豆三年都过来了,我以为。”
“你以为我带了三年,就会一直带下去?”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行,我明白了。”
我走回豆豆的房间,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文件。
我昨天晚上写的。
我回到客厅,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婆婆问。
“你们打开看。”
周明远伸手拆了信封。
抽出来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08
客厅里没人说话。
离婚协议书摊在桌上,白纸黑字。
婆婆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一把抓过去看了两眼,“啪”地拍在桌上。
“宋檀!你疯了!”
我坐着没动。
方蕊凑过去看了一眼,缩回来了,眼神复杂。
周明诚嘴巴张了张,难得没吭声。
周明远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半天,他抬起头。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因为这点事你就要离婚?”
“这点事?”
我重复了一遍。
“四十五万你瞒我。你弟出轨你瞒我。你妈让他们搬过来你瞒我。你弟一家白吃白住你不吭声。我替你侄子当了三年妈你觉得理所当然。这叫‘这点事’?”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婆婆插进来了:“宋檀,你别冲动!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一个女人。”
“妈,您别替我操心我是不是一个女人。”
“你。”
“您操心一下您小儿子吧。出轨、甩孩子、借钱不还、带着老婆回来吃哥嫂的。这些事传出去,丢的是你们周家的脸。”
婆婆的嘴闭上了。
方蕊突然站起来。
“嫂子,你消消气。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搬走。钱的事慢慢还。你把那些东西给我们,这事就翻篇了。”
我看她。
“搬去哪?”
“我们,我们再租房子。”
“拿什么租?”
方蕊愣了一下。
我说:“你们两个人的存款加起来有一万块吗?”
方蕊没回答。
周明诚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嫂子,你把话说明白。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什么?”
我站起来,跟他面对面。
“第一,五十三万七,两年内还清。不是分四年半,是两年。”
“两年?!我们哪有。”
“第二,豆豆的抚养费,从他三岁到现在,按每月三千算,三年,十万八。一并还。”
“你这是?”
“第三,你们今天搬走。”
“搬去。”
“你们搬去哪跟我没关系。这是我的家,房产证上写的我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了。
周明远猛地转头:“什么?”
“你忘了?”
我看着他。
“这套房子是我爸全款买的,写的我的名字。当初你妈说写你的名字,我爸没同意。你妈为这事闹了半年,你还记得吧?”
他记得。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婆婆的嘴张开又合上,手指掐进了沙发扶手的皮面里。
我继续说。
“房子是我的。你们住在这是因为我同意。我现在不同意了。”
周明诚的脸扭曲了:“嫂子,你做得太绝了!”
“我做得绝?”
我转向他。
“你把三岁的儿子丢给别人养了三年,你没觉得绝?你出轨让你妈拿你哥的钱擦屁股,你没觉得绝?你复婚以后带着老婆搬回来白吃白喝,还让我伺候你老婆,你没觉得绝?”
他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方蕊开始哭了,声音很大。
“你欺负我!我怀着孩子你欺负我!”
“我从头到尾没碰你一根手指头。你说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你逼我们走!我们没地方去!”
“你当年拿了四十五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豆豆没地方去?”
方蕊的哭声卡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豆豆的房门又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铅笔,脸上分不清什么表情。
“伯娘。”
“豆豆,回屋。”
“伯娘,我不想让你走。”
我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走。”
我蹲下来看着他。
“走的不是我。”
豆豆看了看客厅里的人,又看看我。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我站起来。
“周明远,协议书你看过了。条件我说了。你今天给我答复。”
他坐在那,头低着,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半天他抬起头。
“你给我三天。”
“一天。”
“宋檀。”
“你有什么好想的?三年都过去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但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再忍忍?再帮帮?再等等?”
他说不出话了。
我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中午之前。你给我答复。”
我走进豆豆的房间,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
还有方蕊的哭声。
两个女人的哭声搅在一起,像两把钝刀子割同一块肉。
周明诚在骂人,骂得含含糊糊。
周明远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坐在折叠床上,豆豆走过来,把铅笔放在我手里。
“伯娘,你帮我削铅笔好不好?”
“好。”
我拿起小刀,一下一下地削。
手很稳。
09
当天下午,周明远出门了。
他没说去哪。
鞋柜前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婆婆在客厅坐了一下午,谁跟她说话都不搭理。
方蕊把自己关在主卧里没出来。
周明诚倒是出来了一趟,去厨房倒水。
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嫂子。”
我在给豆豆检查作业,没抬头。
“嫂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你说。”
“当年的事确实是我混蛋。出轨的事,是我不对。”
我翻了一页豆豆的作业本。
“但是。”
“我就知道有‘但是’。”
他噎了一下。
“但是我跟蕊蕊已经复婚了,孩子也有了。你现在把这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终于抬头看他。
“对你没好处。”
“对你也没好处啊!你跟我哥离了婚,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什么?”
“你一个人多不容易啊,嫂子。你三十一了,离了婚再找。”
“周明诚。”
我把笔放下。
“你操心你自己吧。你出轨的时候没替你老婆想过,现在倒替我想起来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是好心。”
“你的好心留给方蕊吧。她怀着你的孩子,你连瓶水都不知道倒。”
他攥着水杯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晚上八点,周明远回来了。
他身上有烟味,很重。
进门后他直接走到我面前。
“谈谈。”
“谈。”
他看了一眼客厅,婆婆在沙发上闭着眼,周明诚和方蕊在主卧门关着。
“出去谈。”
“行。”
我们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
路灯亮着,蚊子绕着灯转圈。
他点了根烟。
“我下午去找我爸了。”
我一愣。
他爸,周父。
周明远和周明诚的父亲。
五年前离的婚。
跟婆婆离的。
我嫁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分开了,我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
“你去找他干什么?”
“问清楚一些事。”
他吸了一口烟,手指在抖。
“我妈当年跟我说,我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所有的钱都被他带走了,家里只剩房子。”
“嗯。”
“我爸说,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
“我爸说,离婚的时候他给了我妈七十万。一半给我,一半给明诚。我的那三十五万,我妈确实给了我,就是咱们结婚时拿出来的那笔钱。”
“明诚那三十五万呢?”
他烟头明灭了一下。
“我妈花了。”
“花在哪了?”
“我爸不知道。但明诚没拿到过一分钱。”
我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弟从一开始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本钱。”
“对。他结婚的时候我妈说没钱给他办婚礼,是我出的。他买房交首付也是我借他的,后来还不上断供了。他离婚的时候更是一分钱没有。”
“所以你妈用我们的四十五万给方蕊,不光是替他擦屁股,也是补她自己亏欠小儿子的。”
周明远的烟烧到了手指,他猛地扔了。
“我今天才知道这些。”
我信。
他的表情不像在装。
“所以呢?”我问他。“你告诉我这些,想说什么?”
“我想说。”
他转过来看着我。“这事从根上就是我妈的问题。不该让你来扛。”
“你说得对。”
“那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他咬了咬牙。
“给我一个月。我让明诚他们搬走。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离婚的事你再想想。”
“为什么要给你一个月?”
“因为我妈,她到底是我妈。我不能今天就把她赶走。”
“我没说赶她走。我说的是你弟一家搬走。”
“他们搬走了,我妈肯定跟着走。她不会留下来面对你。”
我想了想。
他说的是实话。
“一个月太长。一周。”
“一周根本不够。”
“你弟在我家白住,一天水电加吃喝,少说五十块。一周就是三百五。这三百五我都不要了,就当我最后的人情。”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行。一周。”
“还有。”
“什么?”
“离婚协议的事。一周之后你弟搬走了,我们再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我顿了一下。
“谈不拢,我就签字。”
他没说话。
烟味散在路灯下面,蚊子还在转圈。
我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他在下面踹了一脚垃圾桶。
声音很响。
但他没追上来。
我回到家,豆豆已经自己睡了。
他蜷在小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
我帮他盖好。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没听清。
但我觉得他喊的是“伯娘”。
10
一周的期限,第三天就出事了。
那天我去接豆豆放学,回来的时候门锁被换了。
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我站在门口,拧了三次。
豆豆仰头看我:“伯娘,怎么了?”
“没事,等一下。”
我敲门。
里面没人应。
我又敲,用力拍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婆婆。
她站在门口,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不是慌,不是怒,是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硬。
“妈,锁怎么换了?”
“我让明诚换的。”
“为什么?”
“宋檀,你进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我拉着豆豆进去。
客厅里的格局又变了。
沙发上坐着婆婆和方蕊。
餐桌前坐着周明诚。
周明远不在。
“明远呢?”
“他上班去了。”婆婆说。
“他知道你换锁的事?”
婆婆没回答。
“坐吧。”
我让豆豆去房间写作业,自己坐了下来。
“你说。”
婆婆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钱。
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
“三万块。”婆婆说。
“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棺材本。我给你。”
她盯着我,声音很慢。
“你把那些东西,流水、截图、所有纸头全部给我。然后这件事翻篇。”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没说话。
婆婆继续说:“三万是先给的,剩下的钱,明诚慢慢还。”
“妈。”
我打断她。
“五十三万七加十万八,一共六十四万五。你给我三万,让我把证据交出来?”
“我说了剩下的慢慢还。”
“慢慢还是多久?你小儿子借了钱从来没还过。你信他,我不信。”
婆婆的脸抽了一下。
方蕊开口了:“嫂子,我也有话说。”
“你说。”
“你一直揪着四十五万不放。那笔钱是三年前的事。你要是当时发现了就该说,你攒了三年才翻出来。”
“所以呢?”
“所以你就是存心要整我们。你不是要钱,你是要我们好看。”
我看着她。
“方蕊,你可真有意思。”
“什么意思?”
“偷钱的是你们,瞒我的是你们,白吃白住的是你们,现在倒怪我翻旧账?”
方蕊嘴唇抖了一下:“那钱不是偷的!是给我的补偿。”
“那你把补偿退回来。你跟他复婚了,婚都结了,钱还攥着?”
“那是两码事!”
“那行,两码事就两码归两码。你的补偿你留着。四十五万你们从别处凑了还我。跟我没关系。”
方蕊被噎住了。
周明诚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两只手搓来搓去,脸色不好看。
我转向他。
“周明诚,你怎么想?”
他抬起头。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没钱。”
“我知道。”
“真的一分钱都没有。我这三年打零工,挣多少花多少。蕊蕊复婚的酒席还是赊的。”
“所以呢?”
“所以你让我两年还六十多万,我还不上。你就是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还不上。”
“那你搬过来的时候,想过还吗?”
他不说话了。
我点头。
“没想过。对吧。”
他低下了头。
我站起来,拿起那个塑料袋,放回到婆婆面前。
“妈,三万您收回去。我不要。”
婆婆的眼睛眯起来。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过了。你们搬走。钱两年还清。做不到,就离婚。”
“你。”
“还有一件事。”
我盯着婆婆。
“您让明诚换了我家的锁。这是我的房子,您换我的锁,您是什么意思?”
婆婆的嘴张了张。
“把新钥匙给我。”
她没动。
“给我。”
周明诚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犹豫了一下,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收好。
“明天我找人把锁换回来。以后谁也别再动我的门。”
我走进豆豆的房间。
关门之前,我听见婆婆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这个女人,留不得了。”
方蕊问:“妈,什么意思?”
婆婆没回答。
我关上了门。
手指攥着那把新钥匙,掌心硌出一道印子。
当晚十点,周明远回来了。
我听见他在门口拿钥匙开门,开不了,愣了几秒。
然后他敲门。
周明诚去开的。
“哥,妈让换的锁。”
“换什么锁?!”
这是这几天来周明远第一次对他弟发火。
声音不大,但是硬的。
周明诚没吱声了。
我没出去。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推开了豆豆房间的门。
豆豆已经睡了。
他站在门口,压着声音:“出来说话。”
我走出去。
我们站在阳台上。
他脸色铁青。
“换锁的事我不知道。”
“我信。”
“我妈做得不对。”
“嗯。”
“但是。”
“又来了。”
他停顿了。
我说:“每次你说完‘不对’后面都跟一个‘但是’。你到底站哪边?”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今天拿到了一笔钱。”
“什么钱?”
“我把车卖了。”
我一愣。
那辆车是他上班代步用的,买的时候花了十二万,开了四年。
“卖了多少?”
“六万八。”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给我看。
“先还你六万八。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看着那个数字。
“你车卖了怎么上班?”
“坐公交。”
他声音很平。
“我知道你对这个家失望了。但我在想办法。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我没回答。
他说:“离婚的事,你先别急着定。”
“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因为豆豆。”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从三岁跟着你。你走了,他怎么办?”
“他有亲爸亲妈。”
“他亲爸靠不住,你比我清楚。他亲妈拿了钱离开的时候连头都没回过一次。你走了,这孩子就毁了。”
我站在阳台上,没说话。
他等了很久。
“宋檀?”
“我想想。”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给他确定的回答。
11
第五天,方蕊出事了。
下午两点,我在厨房洗碗。
主卧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冲过去,门推开。
方蕊坐在床上,脸色惨白,两手捂着肚子,裙子下面一片红。
“嫂子,嫂子我肚子疼。”
我没有犹豫。
“别动,平躺。”
我抓起手机打了120。
报完地址,我回头喊:“周明诚!”
没人应。
“周明诚!!”
客厅空的。阳台空的。婆婆的拖鞋也不在。
这两个人出门了,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方蕊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嫂子,我害怕。”
“别说话,躺着。”
我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给周明诚打电话。
不接。
打第二遍。
不接。
打第三遍。
通了。
背景里有打牌的声音。
“嫂子怎么了?”
“方蕊出血了。你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我在外面。”
“你老婆在流血,你给我现在、马上滚回来。”
我挂了电话。
120来了。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
方蕊在担架上一直在哭,手始终没松开我的。
到了医院,推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
手上全是她的血。
二十分钟后周明诚到了。
满头汗,跑得喘不上气。
“怎么样了?孩子怎么样?”
“在里面。我不知道。”
他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
“完了完了完了。”
“你闭嘴。站起来。你老婆还在里面,你别在这哭。”
他站起来了,靠在墙上,手一直在抖。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大夫出来,看了看我们。
“家属?”
“我是她丈夫。”周明诚冲上去。
“先兆流产,目前保住了。但必须卧床休息,情绪不能有大波动。你们在家是怎么照顾的?”
周明诚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大夫看了看我。
“你是?”
“嫂子。”
大夫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方蕊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血色。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嫂子,谢谢你。”
我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方蕊躺在旁边,头靠着我的肩膀。
周明诚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
到家以后我扶方蕊进了主卧,让她躺下。
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躺着别动。有事叫我。”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嫂子,我知道你烦我们。但你今天。”
“别说了。养身体。”
我关上门出来。
婆婆回来了,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张了张嘴:“蕊蕊。”
“保住了。您进去看她吧。”
我没跟她多说,直接走了。
当天晚上,周明远回来以后听说了这件事。
他先去主卧看了方蕊,出来以后脸色很差。
然后他找到了周明诚。
他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跟没事人一样。
周明远一把把他手机抽走了。
“你干嘛?”
“你老婆差点流产的时候,你在打牌?”
“我不知道她会出事。”
“你出去的时候跟她说了吗?”
“我。”
“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她一个人在家!要不是宋檀在,你老婆和孩子今天都没了!”
周明诚的脸涨红了:“你冲我吼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什么时候是故意的?你从来都不是故意的!孩子扔给嫂子你不是故意的!借钱不还你不是故意的!出轨你都不是故意的!你这辈子有一件事是你负过责的吗?!”
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听周明远冲他弟吼。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婆从主卧出来,站在门口。
“明远!你。”
“妈,您也别说了。”
周明远转过身来看着婆婆。
“今天要不是宋檀,蕊蕊和孩子出了事,谁的责任?”
婆婆没吱声。
“是明诚的。是您的。也是我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但最不该承担的那个人,今天手上全是血,一个人把蕊蕊送进了医院。”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了头。
“我不配让她再等了。”
这话是对婆婆说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有没洗掉的血渍。
没说话。
12
第七天。
期限到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客厅已经变了样。
婆婆的被褥叠好了,放在沙发角上。
周明诚的两个编织袋摆在门口。
方蕊的行李箱立在编织袋旁边。
婆婆坐在餐桌前。
周明诚站在阳台上抽烟。
方蕊从主卧出来,脸色还是苍白的,走路很慢,一只手扶着门框。
周明远站在厨房,正在煮面条。
我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我。
婆婆先开口了。
“宋檀,我们今天走。”
我站在原地。
“去哪?”
“回老家。我那边还有两间平房,先住着。”
我看向方蕊:“你身体行吗?坐长途。”
方蕊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明诚从阳台走进来,把烟掐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张了几次嘴。
“嫂子。”
“嗯。”
“钱的事,六万八明远已经转你了。剩下的,我回去打工挣,每个月往你卡上打。”
“每个月多少?”
“五千。”
“五千,五十七万七,将近十年。”
他低下头。
“我会想办法多挣。”
“算了。”
他一愣。
“五千就五千。你能按时打就行。断了一个月,我就把那些东西寄给你们老家每一户邻居。”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不会断的。”
我没再说。
婆婆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站了几秒。
“宋檀,这三年。”
她停了。
我等着她。
“这三年,苦了你了。”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
我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妈,路上注意安全。”
这是我的回答。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嫂子,谢谢你那天送我去医院。”
“嗯。”
“豆豆。”
“豆豆的事我们再说。”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出去了。
周明诚最后一个走。
他在门口弯了弯腰,算是鞠了个躬。
然后拎着编织袋出了门。
门关上了。
客厅一下子空了。
沙发上还有婆婆坐过的褶皱。茶几上还有周明诚没喝完的半杯茶。地上还有方蕊行李箱轮子碾过的痕迹。
周明远端着两碗面条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我们面对面坐着。
谁都没动筷子。
“他们走了。”他说。
“嗯。”
“你还要离婚吗?”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嚼了几下咽了。
“面咸了。”
“我问你话。”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明远,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这三年,你心里清不清楚你妈和你弟在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清楚。”
“你为什么不拦?”
“因为那是我妈。是我弟。”
“那我是谁?”
他的筷子停了。
“你是我老婆。”
“你老婆替你养侄子三年,替你扛你妈、扛你弟、扛你弟媳。你给过我一句道歉吗?”
他的眼圈红了。
“对不起。”
“你卖了车。”
“嗯。”
“以后呢?你弟每月打五千,剩下的谁补?”
“我来补。工资卡给你。”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低头吃面。
他等了一会儿。
“那离婚。”
“协议书我先收着。”
他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先收着。不签,也不撕。什么时候签,看你的表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碗,开始吃面。
吃了两口他说:“确实咸了。”
“嗯。”
豆豆的房门开了。
他探出头:“伯娘,他们走了?”
“走了。”
他跑出来,爬上椅子坐在我旁边。
“那我还住这吗?”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面。
“住。”
他低头吃面,吃了两口抬起头。
“伯娘。”
“嗯?”
“你别走好不好?”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沾了面汤。
“我不走。”
我说。
他笑了,继续低头吃面。
周明远看了看豆豆,又看了看我。
他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去厨房给豆豆拿了双干净的筷子。
我坐在桌前。
面前是一碗偏咸的面条,身边是一个不是我生的孩子,对面是一个欠我太多的男人。
这个家还有很长的账要算。
但至少。
今天安静了。
桌上放着离婚协议书。
没签,也没撕。
风从阳台吹进来,纸角翻了一下。
谁也没去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