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冻醒的。
醒过来的一瞬间,他还在那个地下室。三平米,一张行军床,墙上挂着一件结了霜的军大衣。暖气十月底就停了,房东说管道坏了,其实是他欠了两个月房租。
他记得自己缩在被子里,把两只手夹在腋下,脚趾头一点点失去知觉。他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去把爸那块表当了。那块表是上海牌,全钢,能当三百。
然后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吊着一盏白炽灯,灯外面罩着一个纸糊的灯笼。
灵堂。
右边是冰棺,左边是一排花圈,正中间是他爸的遗像——黑白的,穿中山装,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往下压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砚坐起来。
他躺在一张折叠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手机在枕头边,屏幕亮着,显示:10 月 21 日,早上 6:47。
他把手机抓起来。
十月二十一号。
他爸是十月十八号走的。心梗,晚上九点半,倒在五金厂的办公室里,手里还捏着一张发货单。
十月二十一号,是他爸死后第三天。
上一世的这一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他躺在这张折叠床上,睡得迷迷糊糊,被李美娟叫醒,说律师九点来,让他把身份证准备好。
那天九点,律师念了一份遗嘱。
房子归李美娟。厂子归李美娟。存款归李美娟。
他一个字都没分到。
他打了两年官司,输了。笔迹鉴定说签名是真的——因为那签名是从他爸生前的发货单上描下来的。
两年后,他被赶出家门,住进那个地下室。
然后冻死了。
那两年他记得很清楚。
第一年,他还在打官司。请了个律师,五千块,先付。律师姓高,说话很客气,每次见面都说"这个案子有希望"。
开庭那天,李美娟带了三个人来。一个律师,一个笔迹鉴定师,还有陈浩。
法官问:"被告方对遗嘱真实性有无异议。"
他的律师说:"有异议。我方认为签名系描摹。"
鉴定做了四个月。
结果出来那天,高律师给他打电话,声音很低:"沈先生,鉴定结论是签名真实。"
"什么叫真实。"
"就是说,那个字是你爸写的。"
"可我爸不会写那份东西。"
"法律上,字是他的,就是他的。"
第二年,二审。维持原判。
判决书下来那天下午,李美娟给他打了个电话。
"小砚,房子我卖了。"
"你说什么。"
"一百七十二万。合同签了。"她说,"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放在楼下门卫那儿。你有空来拿。"
他去了。
三个纸箱。一箱书,一箱衣服,一箱是他妈的照片和遗物。
门卫老头帮他把箱子搬到路边,说:"小伙子,你爸那房子,卖得便宜了。"
沈砚蹲在路边,把三个箱子摞在一起,坐在上面抽了一根烟。
那天下午,他给自己找了个地下室。
地下室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负一层,月租四百五。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收租的时候从来不进屋,就站在门口,说:"这个月。"
屋子里有一张行军床,一个电磁炉,一个塑料衣柜。墙是水泥的,刷过一层白灰,返潮,一块一块往下掉。
没有窗。
白天也得开灯。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的时候,屋里开始冷。他把军大衣挂在床边,晚上穿着睡。
十二月,暖气没来。
他给房东打电话。
"管道坏了。"房东说,"修得几千。"
"那怎么办。"
"你自己买个电暖气。"
他买了一个,二百八。用了三天,跳闸。整栋楼的总闸在楼道里,他去合,被人骂了一顿。
后来他就不用了。
晚上回到地下室,他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钻进被窝,把手机贴着胸口,靠那点温度。
有一晚他给自己算了一笔账:卡里还有一千三百二十块。房租四百五,还剩八百七。离发工资还有十九天。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他爸的那张发货单。
最后那晚是十二月二十七号。
他在修理厂加班到十点,回来的时候下雪了。雪不大,落在脸上就化。
他进地下室,脱鞋,鞋底是湿的。
屋里比外面还冷。
他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一开始是脚冷。然后是腿。然后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他想起小时候,冬天他爸骑自行车带他,把他塞在后面的棉大衣里,说:"把手伸我衣服里。"他就把手伸进去,贴着他爸的后背。
他想起他妈走的那天。医院的走廊,白炽灯,他坐在长椅上,从晚上八点坐到早上六点。护士出来跟他说"节哀",他点了点头,说"谢谢"。
他想起李美娟进门那天,端着一盘饺子,笑着说:"小砚,尝尝阿姨包的。"
他想起陈浩八岁,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眼睛很黑。
他想起他爸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
"小砚,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下周吧。"
"下周我给你炖排骨。"
他爸没等到下周。
沈砚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他的手动不了。他试着动手指,手指没反应。
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出来的是一声很轻的"啊"。
墙上的灯还亮着。光很白,很硬。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去把爸那块表当了。上海牌,全钢,三百块。
三百块能交半个月房租。
然后灯灭了。
沈砚坐在折叠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很久。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很快,很重。
他站起来,走到冰棺边。
玻璃上有一层白雾。他伸手擦了一下。
他爸躺在里面,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只手交叠在胸口。
沈砚的手贴在玻璃上。
"爸。"
冰棺嗡嗡地响。
"爸,这回我知道了。"
七点二十,李美娟下楼了。
她穿着一身黑,头发挽着,眼睛哭得有点肿,但妆化得很仔细——眉毛画过,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豆沙色。
"小砚,起来了。"她说,"一会儿你王叔他们过来,你把茶水烧上。"
沈砚看着她。
上一世,他叫了她十年"阿姨"。他妈走的那年他十八,李美娟第二年进门,带着一个八岁的男孩,姓陈,叫陈浩。
他爸当时说:"你阿姨不容易。"
沈砚那时候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从那天起,再没在这个家里叫过一声"妈"。
"阿姨。"他说。
"嗯?"
"我爸的书房,锁了吗。"
李美娟的手停在楼梯扶手上。
"锁什么锁。"她说,"你爸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我今天想进去看看。"
"看什么。"李美娟的声音紧了一点,"你爸的东西都是些破烂,发货单、账本,一屋子灰。你别去,呛。"
"我就看看。"
"小砚。"李美娟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到他面前,"你爸刚走,家里乱。你听话,等过了头七,阿姨一样一样给你整理出来。"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
上一世,他听了这句话。他等到头七,等来的是一份遗嘱。
"好。"他说。
八点半,沈砚出门买了包烟。
他没抽。他站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外面,把烟捏在手里,看着马路。
他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保险箱。他爸的书房书柜后面有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箱,二十年前装的,绿色的,转盘式。他小时候见过一次,他爸打开拿过一个存折。
密码是他妈的生日。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他爸有一次喝多了,摸着他的头说:"你妈生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680312。"
第二,时间。律师九点来。上一世念的是假遗嘱。如果他能在那之前拿到真东西,就不一样。
第三,李美娟一定已经把那份假遗嘱准备好了。她准备这个不是一天两天。
沈砚把烟塞回口袋。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王建国。
王建国是他爸的老同事,在五金厂干了二十二年,管仓库。上一世打官司的时候,所有人都躲着他,只有王建国来旁听过一次,坐在最后一排,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塞给他两千块钱。
沈砚拨了过去。
"喂?"
"王叔,我,沈砚。"
"哎,小砚。"那边很吵,像在车间,"你爸的事……节哀。"
"王叔,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爸上个月,是不是让您帮着搬过东西。"
那边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沈砚说,"他搬的什么。"
王建国压低了声音。
"一个铁盒子。"他说,"挺沉的。他说是你妈的东西,让我帮他放到书房后头去。我说你自己不能放啊,他说他腰不行。"
"哪天。"
"九月二十八。"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九月二十八。他爸走之前二十天。
"王叔,这事您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王建国说,"小砚,你爸那人,一辈子老实。他最后那几天,老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这辈子就对不起我儿子一个人。"
九点整,律师来了。
姓周,四十来岁,提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先跟他爸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坐到客厅的方桌边,把包打开。
李美娟坐在他对面。陈浩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摘,一直在玩手机。
沈砚坐在最边上。
大伯沈国梁坐在主位,二姑沈国芳坐在靠门的位置。
"人齐了。"周律师说,"我受沈国栋先生生前委托,就其遗产事宜,向各位宣读遗嘱。"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立遗嘱人:沈国栋。立遗嘱时间:今年八月十二日。"
沈砚的手在膝盖上握成拳。
八月十二。他爸走之前两个月。
上一世,就是这份。
"遗嘱内容如下。"周律师清了清嗓子,"第一,本人名下位于解放路 128 号 3 单元 502 室的房产一套,全部由妻子李美娟继承。"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第二,本人持有的国栋五金厂百分之百股权,全部由妻子李美娟继承。"
"第三,本人名下银行存款、车辆及其他财产,全部由妻子李美娟继承。"
周律师把纸翻过来。
"第四,本人之子沈砚,已成年并有独立生活能力,本遗嘱不再另行分配。"
沈砚听见自己的血流声。
上一世听到这段话的时候,他站起来,问了一句:"我爸为什么一个字都不给我。"
李美娟当时哭了。她说:"小砚,你别怪你爸。你爸是怕你乱花钱。"
大伯说:"国栋这么安排,有他的道理。"
二姑说:"小砚,你年轻,钱自己挣。"
然后他签了一份文件,叫"遗嘱知悉确认书"。
那份确认书后来在法庭上成了关键证据——证明他"知悉并无异议"。
"小砚。"李美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听见了吗。"
沈砚抬起头。
"听见了。"
"那你签个字。"周律师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知悉确认书。程序上的东西,签一下。"
沈砚看着那张纸。
上一世,他签了。
这一世,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周律师。"他说。
"嗯?"
"这份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八月十二日。"
"我爸那天在哪儿。"
周律师翻了一下文件。
"遗嘱上写的是在本人住所订立。"
"我爸八月十二号在市里住院。"沈砚说,"阑尾炎,住了六天。"
客厅里静了一下。
李美娟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
"小砚,你记错了。"她说,"你爸八月没住院。"
"我有住院单。"沈砚说,"我陪的床。"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一点。
他把遗嘱翻回去,看了一遍。
"这个……"他说,"遗嘱上确实写的是住所。但是立遗嘱的地点,不影响遗嘱效力。"
"我知道不影响。"沈砚说,"我就是想说,这份东西,可能不是在我爸清醒的时候弄的。"
"沈砚。"李美娟开口了,声音很稳,"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砚说,"我就是想问一句,我爸的遗嘱,为什么一个字都不给我。"
"因为你爸知道你什么德行。"陈浩抬起头,帽子底下露出一双眼睛,"你那个破修理厂,一个月挣五千,你爸给你钱你也是败光。"
"陈浩。"李美娟喝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陈浩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我妈伺候你爸十年,你呢?你一年回来几趟?"
沈砚看着他。
上一世,陈浩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沈砚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因为他确实一年只回来三四趟。
"我一年回来四趟。"沈砚说,"因为我在市里上班。我爸每次住院我都回来。他去年做心脏支架,我在医院睡了十一天。"
他转向李美娟。
"阿姨,那十一天您在哪儿。"
李美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在厂里。"她说,"厂里离不开人。"
"厂里离不开人。"沈砚重复了一遍,"我爸在 ICU,您在厂里。"
"行了。"大伯沈国梁拍了一下桌子,"人还没入土,吵什么。"
他看向沈砚。
"小砚,你爸的安排,我们做长辈的都尊重。你要是有想法,走法律程序。别在你爸灵前闹。"
沈砚看着他。
上一世,大伯也说了这句话。后来他打官司,大伯一次都没出庭。
"大伯。"沈砚说,"我不闹。"
"那就签字。"
"我签。"沈砚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进我爸的书房看一眼。"
书房的钥匙在李美娟手里。
她站在门口,钥匙捏在掌心,捏得发白。
"看什么。"
"看看我爸留下的东西。"沈砚说,"就看十分钟。"
"有什么好看的。"
"阿姨。"沈砚看着她,"您要是不让看,我就更得看了。"
大伯在后面说了一句:"让他看。看一眼能怎么样。"
李美娟把钥匙递过来。
书房里有股旧纸的味道。
一面墙是书柜,玻璃门,里面塞满了《机械设计手册》《五金件图集》和一摞一摞的账本。靠窗一张老式的写字台,台面上有一块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
沈砚走过去。
最上面那张是他小时候的,七八岁,坐在他爸肩膀上,两个人都笑。
下面那张是他妈的。黑白的,三十来岁,扎着马尾,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
沈砚伸手,把书柜的门拉开。
第三层,右边数第二格。
他记得。
他把那一格的书全部搬下来,蹲下去,手伸到柜板后面。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金属。
他摸到的不是保险箱。
是一个铁盒子——鞋盒大小,铁的,红漆掉了一半,上面有一把挂锁。
沈砚把它抱出来,放在写字台上。
锁很旧,锈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李美娟站在门框外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这是你妈的东西。"她说。
"我知道。"
沈砚从桌上拿起一把裁纸刀,插进锁扣,用力一撬。
"啪"一声。
锁开了。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沓用皮筋捆着的钱,一百的,很旧,大概一两万。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死了。
一张照片,是他妈抱着一个婴儿。
沈砚把信封拿起来。
封面上是他爸的字,钢笔,写得很大:
"给我儿子。等我死了再看。"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手里的信封。
沈砚撕开封口。
里面是两张纸,还有一张折叠的、打印的 A4。
第一张纸,手写,是他爸的字:
"遗嘱
我,沈国栋,身份证号 XXXXXX,今立遗嘱如下:
一、我名下解放路 128 号 3 单元 502 室房产,由我儿子沈砚继承。
二、国栋五金厂股权,沈砚继承百分之六十,李美娟继承百分之四十。李美娟继续负责厂里日常经营,直至沈砚有能力接手。
三、我存款八十六万元,沈砚五十万,李美娟三十六万。
四、若李美娟在我死后一年内改嫁,或就本遗嘱所涉财产提起诉讼,其所继承份额全部归沈砚所有。
五、以上内容由我本人亲笔书写,神志清醒,无他人胁迫。
立遗嘱人:沈国栋
见证人:王建国、赵德海
二〇二X年九月三十日"
纸的下半部分,有两个手印。红的。
第二张纸是打印的,只有几行:
"小砚:
你看到这个的时候,爸已经走了。
爸对不起你。
你阿姨这些年,爸知道她图什么。爸不是不知道,爸是没力气跟她闹。
厂子你不能全给她。她会给陈浩。陈浩不是你爸的儿子,爸早知道。
爸这辈子最后悔一件事:你妈走的时候,爸在厂里加班。你妈一个人在医院走的。
钱在你妈坟头第三块砖下面。一万二。是爸这辈子攒的私房钱。别让她知道。
爸不指望你原谅。爸就指望你,别像爸一样,一辈子不说话。
爸
九月三十"
沈砚的手在抖。
他把纸放在桌上,抬起头。
客厅里没有声音。
李美娟的脸白了。
"假的。"她说,"这是假的。"
"见证人两个。"沈砚说,"王建国,赵德海。都在厂里。"
"那是他自己写的!没有公证!"
"自书遗嘱,不需要公证。"沈砚说,"法律上,最后一份遗嘱为准。这份是九月三十,你那份是八月十二。"
"我那份是律师见证的!"
"律师见证的是程序。"沈砚说,"可我爸九月三十号又写了一份,还按了手印。"
他转向周律师。
"周律师,两份遗嘱,以哪份为准。"
周律师的额头上有汗。
"以……以最后一份为准。"
李美娟站起来了。
"沈砚,你别以为你拿张纸就能翻天。"
"我没翻天。"沈砚说,"我就是把我爸的话拿出来。"
"你爸临死前脑子糊涂了!"
"他九月三十号写的这个。"沈砚说,"九月二十八号他还让王叔搬东西。十月十八号他才走。中间二十天,他天天在厂里点货。"
他把那张打印纸举起来。
"这上面写,陈浩不是他儿子。"
客厅里"嗡"的一声。
陈浩猛地站起来。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我爸写的。"沈砚看着他,"陈浩,你今年二十二。你八岁跟你妈进这个家。你亲爹是谁,你妈知道。"
陈浩转过头看李美娟。
李美娟的嘴唇抖着。
"你别听他胡说。"
"我没胡说。"沈砚说,"我爸还留了一个东西。"
U 盘在盒子的最底下,用一块布包着。
沈砚把它插到电视上。
画面抖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他爸。
坐在书房那张写字台后面,穿着那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比遗像上少一点。他对着镜头调了调,往后退了半步。
"今天是九月三十号。"他说,"我刚写完遗嘱。我儿子不在家,我先录个东西。"
他咳了两声。
"我,沈国栋,今年五十九。心脏不好,医生说我随时可能走。"
"我脑子清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顿了一下。
"李美娟,你听好了。"
客厅里,李美娟的手扶住了桌沿。
"你去年十一月,拿我的身份证,去农商行贷了三十万。你说厂里进料。那三十万,你给了陈浩,让他在城南开了个游戏厅。"
"我没跟你闹,因为我想着,我儿子不在身边,家里总得有个人。"
"可你今年八月,弄了一份东西让我签。你说是个授权书。我看了,是遗嘱。"
"你说,签了,你就好好伺候我。不签,你就走。"
"我签了。"
他爸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来。
"我这辈子签过很多东西。发货单、合同、欠条。我没签过这么窝囊的东西。"
"九月三十号,我自己写了一份。见证人两个,都是跟我二十年的老兄弟。"
"我儿子要是看见了,就按这个办。"
"我儿子要是没看见——"
他停住了。
镜头里,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那就算了。就当我这辈子,最后一件窝囊事。"
画面黑了三秒。
然后又亮了。
他爸凑近了镜头,声音很低。
"小砚。"
"爸不是不给你。"
"爸是怕你知道了,跟你阿姨闹。你从小就犟。"
"你妈走的时候,你十六。你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夜,一句话没说。"
"爸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心里有事,一辈子都不会说。"
"爸对不起你。"
"爸就求你一件事。"
"以后别不说话。"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棺的嗡嗡声。
沈砚站在电视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抖。
"报应啊。"二姑先开了口,声音发颤,"国栋这是……这是留了后手。"
大伯没说话。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绷得很紧。
李美娟忽然笑了一声。
"好。"她说,"好得很。"
她把桌上的遗嘱复印件抓起来,撕成两半。
"沈砚,你赢了。"
"我不要赢。"沈砚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给我爸磕三个头。"
李美娟没磕。
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砰"地把门关上。
陈浩站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也跟着进去了。
下午三点,警察来了。
是李美娟报的警。她说沈砚撬锁盗窃,还伪造遗嘱。
来了两个民警,一男一女。
沈砚把铁盒子、遗嘱、U 盘全部摆在桌上。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他说,"盒子在我爸书房的书柜后面,书房钥匙是我阿姨给我的,大伯可以作证。"
大伯点了一下头。
"锁是我撬的。"沈砚说,"因为钥匙在我爸身上。他走的时候,钥匙在裤兜里。"
"遗嘱上写了,这东西给我儿子。"他把那张纸推过去,"我算不算盗窃。"
男民警看了一遍遗嘱,又看了一遍视频。
"这个……"他说,"这属于民事纠纷。"
"她报的是盗窃。"
"我们没有看到盗窃事实。"民警说,"东西在死者生前的住所,你有继承权,且有其书面指定。这个你们走法院。"
女民警在旁边记了一笔。
"另外,"男民警转向李美娟的房门,"她说遗嘱是伪造的。这个需要鉴定。你们谁主张谁举证。"
门里没有声音。
警察走了以后,周律师把公文包收起来。
"沈先生。"他说,"我建议你尽快去法院做遗嘱继承的确认。这份自书遗嘱,形式上是合法的,但对方一定会争。"
"争什么。"
"争你父亲立遗嘱时的行为能力。"周律师说,"她可以说你父亲当时神志不清。"
"视频里他说了日期。"
"日期可以后期配。"周律师说,"但视频里有当天的新闻播报。这个可以做时间戳鉴定。"
沈砚点头。
"周律师。"
"嗯。"
"你今天来念的那份,你知道是假的吗。"
周律师的手停了一下。
"我只负责宣读。"他说,"委托手续齐全,我就得念。"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现在知道了。"周律师说,"我会向律协报备。"
那天晚上,沈砚一个人留在灵堂。
他爸的遗像在正中,两边是白菊。冰棺的灯是蓝的,照在他爸脸上,像一层薄霜。
沈砚搬了张凳子,坐在遗像下面。
他把那两张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爸不指望你原谅"那一句,他把纸放下,抬头看着遗像。
"爸。"
"你早说啊。"
"你要是早说,我十年前就回来了。"
头七那天,李美娟搬走了。
她带走了她的衣服、首饰、还有一个行李箱。陈浩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
"嗯。"
"我妈这十年,也不容易。"
沈砚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让你们睡大街。"
陈浩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爸那个厂——"
"厂我会管。"沈砚说,"你妈的百分之四十,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你的游戏厅,我会去查账。"
陈浩的脸白了一下,转身走了。
三个月后,法院判了。
自书遗嘱有效。房产归沈砚。股权按 6:4 分。存款按 50:36 分。
李美娟提起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另外,农商行那三十万贷款的事被查出来。李美娟因为骗取贷款,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判下来那天,沈砚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天很冷。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王建国从里面出来,坐到他旁边。
"小砚。"
"王叔。"
"你爸要是看见今天,得乐。"
沈砚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建国。
王建国接了。
"你不是不抽烟吗。"
"我不抽。"沈砚说,"我买着,一直没抽。"
他把那根烟点着,插在地上。
"给我爸的。"
十一月底,陈浩来了厂里。
他站在车间门口,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还是没摘,两只手插在兜里。
"沈砚。"
"嗯。"
"我妈判了。"
"我知道。"
"缓刑。"陈浩说,"可她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沈砚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你来找我干什么。"
"借点钱。"
"多少。"
"五万。"
沈砚看着他。
"你游戏厅被查了。"
陈浩的脸僵了一下。
"你查我。"
"厂子现在是我的。"沈砚说,"你拿厂里的钱开游戏厅,账上有记录。十一月三号,那台老虎机被端了,你被罚了八千。"
陈浩的嘴唇抿紧。
"我妈伺候你爸十年。"
"我知道。"沈砚说,"所以我不报警。"
"那你借不借。"
"不借。"
陈浩往前一步。
"沈砚,你别太过分。"
"我不过分。"沈砚说,"我给你一份工作。"
"什么。"
"车间。"沈砚说,"打磨。一个月四千五,管饭。干满三个月,我给你交社保。"
陈浩愣在那儿。
"你让我打磨?"
"你不干也行。"沈砚说,"门在那边。"
陈浩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车间里的机器响着,铁屑落在地上,沙沙的。
"我干。"他说。
"明天早上七点半。"
陈浩干了两个月。
第一个星期,他手上全是口子,晚上回去用创可贴缠,缠得像戴了手套。
第二个星期,他学会用砂轮。王建国教他,教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骂了他一句:"你手是借来的?"
第三个星期,他不戴帽子了。
沈砚每天下午去车间转一圈,看一眼,不说话。
有一天下雨,他看见陈浩蹲在门口抽烟,手背上贴着一块新的创可贴。
"疼不疼。"沈砚问。
陈浩抬头。
"疼。"
"忍着。"
"我知道。"陈浩说,"我以前觉得你这人怂。现在我觉得你挺狠的。"
沈砚没说话。
"我妈跟我说,你爸从来没把她当老婆。"陈浩说,"她说你爸心里只有你妈。"
"我爸心里有我妈。"沈砚说,"也有你妈。"
"有吗。"
"他给我阿姨留了百分之四十。"沈砚说,"他知道她图什么。他还是留了。"
陈浩低下头。
"我八岁那年,"他说,"你爸带我去买鞋。他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我爸没给我系过鞋带。"
腊月,沈砚回了趟老家。
他妈葬在城西的公墓,第三排,第七个。
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苏慧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碑前有一个水泥台子,台子上常年放着别人送的花,都干了。
沈砚蹲下来。
他数了数砖。
从台子的左边数,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他用随身带的螺丝刀,把那块砖撬起来。
砖下面是土。
土里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红底白花,跟他小时候装针线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盒子挖出来,擦干净,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用橡皮筋捆着,捆了三捆。
他数了。
一万二。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他爸的字,圆珠笔,写得很挤:
"小慧:
这是这个月的。厂里效益不好,就攒了三百。
等小砚结婚,我给你修个大的。
国栋"
沈砚把钱放回盒子里。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坐在墓碑前面。
风从坡上下来,把枯草吹得响。
"妈。"
"我爸给你攒了一万二。"
"他说要给你修个大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盒子里。
盒子里有一股铁锈味,还有一点旧钞票的油墨味。
清明,沈砚把墓重新修了。
换了石碑,加了一圈护栏,碑上多刻了一行字:
"夫 沈国栋 立"
刻字的师傅问他:"这行字,是活着的人的名字,还是走了的?"
"走了的。"沈砚说,"去年走的。"
师傅"哦"了一声,把凿子对准石头。
"那他跟你妈,是合葬?"
"不是。"沈砚说,"他葬在城里。他说过,他这辈子对不起我妈,不敢埋一块儿。"
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那这行字——"
"刻着。"沈砚说,"让他在这儿有个位置。"
那天下午,沈砚去了五金厂。
厂子在城郊,一个大铁门,门楣上"国栋五金"四个字掉了一个角。车间里机器响着,王建国在门口点货。
"小砚来了。"
"王叔。"
"新来的那批螺丝,我验过了,没问题。"
沈砚点头。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他爸就是在这儿倒下的。
桌上还摆着那张发货单,边角被压出了一道折。墙上挂着一个日历,停在十月十八。
沈砚把日历翻到十二月。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子的抽屉里有一本账,翻开,最后一页是他爸的字:
"十月十八,发螺丝两千个,货款未收。"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很轻,像随手划的:
"小砚今天打电话了。说要回来吃饭。"
沈砚把账本合上。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车间里的机器一下一下地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扇门推开。
办公室的门朝着车间,一推开,热气、铁锈味、砂轮的声音一起涌进来。
陈浩在第三台机子前面,弯着腰,护目镜后面两只眼睛盯着活儿。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
"王叔。"
"哎。"
"明天订一批料。"
"多少。"
"按我爸那个数。"
那边静了一下。
"两千个。"王建国说。
"两千个。"
腊月二十八,厂里放假。
沈砚最后一个走。他把车间的灯一盏一盏关掉,最后关办公室。
锁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四个字。
"国栋五金"。
掉的那个角还没补。
"爸。"他说,"明年我给你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