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做饭。
打开门,闺蜜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她妈。
她妈开口就骂:“你老公造的孽,你们家必须负责!”
闺蜜哭得梨花带雨:“我不想破坏你家庭,但孩子是无辜的。”
我没接话,侧身让她们进来。
然后拿起手机,当面拨给老公,开了免提。
“我闺蜜说怀了你的孩子,你跟她说清楚吧。”
老公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她妈愣在原地,闺蜜直接瘫坐在地上。
01
门铃响了。
我关掉灶上的火,擦了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苏敏挺着个大肚子,眼圈红着。
她妈王姨站她身后,脸拉得老长。
我还没开口,王姨先炸了。
“你男人干的好事!你看看我闺女!你们家得负责!”
苏敏扯了下她妈的袖子,声音发颤。
“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孩子总得有个说法。”
我看了她一眼。
肚子挺大的,得有六七个月了。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说。”
王姨一屁股坐沙发上,苏敏站着没动,手一直摸肚子。
我去倒了两杯水。
“你说吧。”
苏敏咬着嘴唇。
“我跟你说实话,孩子是周远的。”
周远,我老公。
“去年十月,他来找过我。”
王姨在旁边补刀。
“我闺女那时候刚离婚,你男人趁虚而入。你自己管不住你男人,现在肚子都这么大了,你装什么瞎?”
我端着杯子,没喝。
“去年十月?”
“对。”苏敏抹眼泪,“就那次聚会之后。”
我记得那次聚会。
去年十月十二号,我生日。
苏敏帮我张罗的,请了一桌人,周远也在。
“几号?”
“十五号。他送我回家,就……”
苏敏没说下去,低着头哭。
王姨拍了下茶几。
“你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了!孩子是你男人的,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我告诉你,我们也不图别的,该出的钱你们得出,该给的名分得给!”
我没接话。
拿起手机,翻到周远的号码,按了免提,当着她们的面拨出去。
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
“我在单位呢,什么事?”
“苏敏在咱家。她说怀了你的孩子,你跟她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远说了四个字。
“我结扎了。”
客厅里一下没声了。
王姨的嘴张着,合不上。
苏敏的手停在肚子上,整个人往沙发扶手上靠过去,腿一软,滑到了地上。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
“所以,你再说一遍,孩子是谁的?”
苏敏不说话了。
王姨反应过来,嘴硬。
“结扎?谁知道是真是假?你让他拿证明来!”
“行。”
我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个档案袋,扔到王姨面前。
“今年三月的复查报告。医院章,主刀医生签字,你看。”
王姨翻开,手在抖。
苏敏在地上哭出声来。
但这个哭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我很委屈”。
现在是“我完了”。
我把杯子放下。
“水你们也喝了,东西你们也看了。还有别的事吗?”
王姨把档案袋拍到茶几上。
“这不一定是真的!你们两口子串通好的!”
我没理她,看苏敏。
“你信吗?”
苏敏没说话。
她信。
但她妈不想信。
因为这一信,今天这出戏就白演了。
我坐回椅子上。
“没别的事,我还得做饭。你们慢走。”
苏敏撑着扶手站起来。
王姨不走。
“你别以为这就完了。”
我看着她。
“你想怎么着?”
王姨指着我的鼻子。
“我闺女大着肚子来找你,你就这态度?就算不是你男人的,那也是因为你男人勾搭我闺女在先——”
我打断她。
“刚才是怀了我老公的孩子,现在变成勾搭了?王姨,你到底要哪个版本?”
王姨被噎住了。
苏敏拉她妈的手。
“走吧妈。”
“走什么走!”
“妈!”
苏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王姨愣了一下,看了她闺女一眼。
苏敏对我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然后她拽着王姨出了门。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见她们在楼道里吵。王姨骂苏敏没出息,苏敏让她妈闭嘴。
吵声越来越远。
电梯到了。
安静了。
我回到厨房,把火重新打开。
锅里的油已经凉了。
手机响了,周远的消息。
“怎么回事?苏敏真来了?”
我回了三个字。
“回来说。”
放下手机,我切菜。
刀碰到砧板,一下一下的。
其实我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气。
苏敏跟我认识十九年。小学三年级同桌。初中同校。高中最好的朋友。大学虽然不在一个城市,每周打电话。
十九年。
我不信她突然变成这种人。
但我也不信她无缘无故来演这出。
她肚子是真的。
报告也是真的。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到底在干什么?
02
周远到家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进门就换鞋,书包往地上一扔。
“说。”
“你先洗手吃饭。”
“不吃。你先跟我说清楚。”
我关了火,把菜端上桌。
“苏敏四点来的。她妈一起来的。她说孩子是你的,去年十月十五号。”
周远站在餐桌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去年十月十五号我在干嘛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在家装柜子,装到夜里十一点,手砸了一个泡。”
“那她——”
“我把你结扎报告给她妈看了。”
周远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她道了个歉,走了。她妈不太甘心,让她拽走的。”
周远搓了把脸。
“疯了吧。十九年的朋友,这是想干嘛?”
我坐下来。
“我也想知道。”
“报警吧。”
“报什么?她没闹没打没砸,肚子倒是真的。”
“那就是想讹咱们?”
“不像。”
“哪里不像?”
“她最后说了对不起。”
周远看着我。
“说对不起就不是讹?”
“你没看见她的样子。最后那句对不起不是演的。”
“你怎么确定?”
“我跟她认识十九年。”
周远不说话了。
我给他盛饭。
“先吃。”
他接过碗,没动筷子。
“你不生气?”
“生气。”
“我看你挺平静。”
“我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了饭。
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在客厅打电话。
我听见他跟他妈说话。
“没事,我处理。你别掺和。妈。妈,你听我说——不用过来。真不用。”
挂了电话走进厨房。
“我妈要来。”
“为什么?”
“不知道谁跟她说的。”
我把碗放进洗碗机。
“苏敏和你妈有联系?”
“不可能。她们见过几次面而已。”
“那谁说的?”
“我问了,我妈说她同事的女儿认识苏敏。”
我擦手。
“你妈同事的女儿。叫什么?”
“姓郑。”
姓郑。
我想了一下。
“郑小云?”
“好像是。”
郑小云。苏敏的表妹。
我靠在厨台上。
信息对上了。
苏敏四点来我家。
晚上七点不到,周远他妈就知道了。
中间只有三个小时。
苏敏走的时候是认栽的。
但她表妹在三个小时内把消息递到了我婆婆那里。
谁安排的?
苏敏不会。
她走的时候拽着她妈,明显不想把事闹大。
王姨?有可能。
但王姨出了我家门就在跟苏敏吵架,能同时联系郑小云?
除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有苏敏和王姨两个人在演。
“你妈什么时候到?”
“她说明天一早。”
“行。”
“你有什么打算?”
我把厨房灯关了。
“等她来了再说。”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一直在想一件事。
苏敏今年四月份才跟我说她离婚了。
但她说去年十月就离了。
中间六个月,她没告诉我。
我们每周至少通两次电话。
六个月里她没有一次提到这件事。
为什么?
我翻了翻手机。
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我跟苏敏的聊天记录全在。
我一条一条看。
正常。
特别正常。
逛街、吃饭、吐槽电视剧、分享菜谱。
她甚至在十一月给我寄了围巾。附了一张卡片,写着“给我最好的朋友”。
周远翻了个身。
“还不睡?”
“你先睡。”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打起呼来。
我盯着屏幕,停在一条消息上。
今年一月三号,苏敏发来的。
“我最近有点事,可能没法常联系了,你别担心。”
当时我回的是“好,有事随时找我”。
然后整个一月,她只联系过我一次。
二月也是。
三月完全没有消息。
四月一号,她突然打电话告诉我离婚了。
我当时只顾着安慰她。
没想过这中间的三个月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
枕头旁边,周远的结扎报告还在档案袋里。
这份报告是今年三月的复查。
手术是去年九月做的。
比苏敏说的那个“十月十五号”早一个月。
这是周远主动去做的。
因为我们商量好了不要小孩。
苏敏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告诉过她。
那她为什么偏偏选了十月十五号这个日期?
我生日之后第三天。
她知道那天周远帮我装柜子吗?
还是她赌周远不可能记得那天做了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明天婆婆来了之后,这件事不会比今天简单。
03
婆婆早上八点就到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兜菜。
“我来做饭,你坐着。”
我接过菜。
“妈,您先坐。”
“坐什么坐,你先跟我说,那个苏什么的,到底怎么回事?”
周远从卧室出来。
“妈,我跟你说了不用来。”
“你说不用就不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同事郑姐跟我说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了!”
我和周远对视了一眼。
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了。
“郑姐怎么跟您说的?”周远问。
“她说她侄女跟她讲的,说你在外面有人了,人家怀孕了找上门来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
“你们俩给我说实话。”
“妈。”我坐到她旁边,“结扎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
“报告在这儿。”
我把档案袋递过去。
婆婆翻了一遍,合上了。
“那人肚子里的孩子谁的?”
“不知道。但不是周远的。”
“不是他的,人家为什么找你们?”
“这就是我要查的。”
婆婆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苏敏我认识十九年。她今天来这一出不正常。我得搞清楚她到底要干什么。”
“搞清楚?你跟她还有什么好搞清楚的?这种人直接拉黑报警!”
“妈。”
“别妈了。我跟你说,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人看得清楚。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什么底线都没有。你跟她再纠缠下去,吃亏的是你。”
我没接话。
婆婆站起来,把菜拎进厨房。
“我做饭。你们俩好好想想。”
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周远坐到我旁边,声音压低了。
“我查了一下郑小云。她跟苏敏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苏敏离婚之后搬了家,新地址跟郑小云住同一个小区。”
“你怎么知道的?”
“苏敏给你寄围巾的那个地址,我查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
他查过。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你看手机的时候。你以为我睡着了。”
我看着他。
“你还查了什么?”
“苏敏前夫,叫吕正阳。”
“我知道。”
“他们去年十月离的婚,法院判的。不是协议离。”
“诉讼离婚?苏敏跟我说的是协议。”
“不是。我让朋友帮忙看了一眼,吕正阳起诉的,理由是苏敏有过错。”
有过错。
“什么过错?”
“具体内容没查到,但判了。财产苏敏只分到三成。”
三成。
一般诉讼离婚,如果一方有重大过错,财产分配会倾斜。
苏敏只拿了三成。
她跟我说的是“和平分手”。
“还有一件事。”周远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
是一条朋友圈。
郑小云发的,一个月前。
配图是两杯奶茶、一本母婴手册。
配文:“陪姐姐产检,小生命真神奇。”
“你看评论。”
我放大看。
评论里有一个人回了一个字。
“乖。”
头像我认识。
王姨。
苏敏她妈。
我把手机还给周远。
“所以郑小云一直在陪苏敏。产检也是她陪着去的。”
“对。”
“然后消息也是她通过你妈同事传出去的。”
“对。”
“但苏敏来找我的时候,没带郑小云。只带了她妈。”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来找我是一个计划。传消息是另一个计划。”
“两个计划?”
“苏敏来找我,是想拿到钱,或者拿到别的什么。”
“但她赌输了。”
“对。所以第一个计划失败了。但第二个计划没停。郑小云照样把消息传了出去。”
“传出去有什么用?”
“你妈今天来了。你们单位知道了。接下来会怎样?”
周远不说话了。
接下来,就算苏敏拿不到钱,我们的名声也会被搅浑。
“你老公在外面有人了”这种话,传出去了就收不回来。
就算有结扎报告,有多少人会信?
又有多少人愿意去看报告?
他们只会记住那个大肚子。
厨房里婆婆在切菜。
刀声很快。
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她在生气。
不是气苏敏。
是气这件事已经传到了她的生活圈子里。
我站起来。
“我得去找苏敏。”
周远拉住我。
“你去干嘛?”
“当面问清楚。”
“她会跟你说实话?”
“她昨天说了对不起。那句话是真的。我再给她一次机会。”
周远没松手。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去了她不会说。”
“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一个人去,你在家等着,手机拿着,有事我打给你。”
他看了我很久。
松了手。
“两个小时。超过两小时我就过去。”
“行。”
我换了鞋,出门。
电梯里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不是怕。
是我不知道推开苏敏那扇门之后,我还能不能认识她。
04
苏敏住的小区很旧。
六层楼,没电梯。
我爬到四楼,403。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郑小云。
“姐,你别怕,该走的流程都走了。她就算有报告又怎样?外面的话已经传出去了。”
苏敏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这样。”
“你不想这样?你不这样你拿什么还钱?吕正阳那边催得多紧你自己不知道?”
苏敏没接话。
郑小云继续说。
“姐,你听我的。周远结扎了不要紧。重点不是孩子是不是他的。重点是她家愿不愿意花钱让你闭嘴。”
“可她拿出了报告……”
“报告能堵住几张嘴?她婆婆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信不信三天之内她婆婆就会逼她掏钱息事宁人。”
我站在门口,没动。
手机调了静音。
录音键按下去了。
郑小云还在说。
“你当初就不该自己去。你应该等我一起。我让你带上产检报告上写的日期做过手脚没有?”
“做了。”
“做了就行。就算周远结扎了,产检报告上写的日期是去年十月。她没法证明你那段时间没跟周远见过面。”
“可我确实没跟他见过面。”
“你没见过不重要。谁能证明你没见过?你只要咬死了,她就得拿钱来堵。”
我听到苏敏哭了。
“小云,我真的不想骗她。她对我……她真的对我好。”
“对你好有什么用?你现在欠吕正阳二十万。他下个月要起诉你。你拿什么还?”
二十万。
苏敏欠前夫二十万。
“你答应过我的。”郑小云的声音硬起来,“我帮你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演好。你现在跟我说不想?你妈那边我也搞定了,你退什么退?”
“可我昨天在她家,她看我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她没恨我。她就是看着我,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她还给我倒了水。”
沉默了几秒。
郑小云笑了一声。
“姐,你别天真了。她给你倒水是因为她稳得住。这种人最难对付。你现在心软,回头吕正阳告你的时候谁心软?”
我把录音停了。
推门进去。
两个人同时转头。
苏敏看见我,脸白了。
郑小云愣了一秒,马上站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
“你偷听?”
“你们说话声音挺大。”
郑小云上下打量我,嘴角一撇。
“听了多少?”
“够了。”
我看苏敏。
她坐在床边,手攥着被角,眼泪掉下来了。
“你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苏敏张了嘴,没出声。
郑小云挡到她前面。
“你来干什么?你要干什么?这是我姐的家,你擅自闯进来——”
“门没锁。我又没撬门。”
“你——”
“郑小云。”
我叫了她全名。
她停了。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了。篡改产检日期、串通苏敏她妈、利用我婆婆的同事散布消息。你要不要听一遍?”
郑小云的脸变了。
“你录音?你这是违法的。”
“你策划敲诈。你觉得哪个严重?”
她不说话了。
我绕过她,在苏敏面前蹲下来。
“苏敏,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十九年了。
她的眼睛我太熟了。
里面不是算计,是怕。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苏敏的嘴唇动了动。
“二十三万。”
比郑小云说的多三万。
“吕正阳为什么让你还钱?”
“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了,有一笔钱该给他。我一直没给。”
“为什么没给?”
“我没有。”
“你的工作呢?”
“辞了。怀孕之后辞的。”
“孩子是谁的?”
苏敏没说话。
郑小云在后面开口了。
“别说。”
我没回头。
“苏敏。”
她的眼泪掉到我手背上。
“是吕正阳的。”
孩子是前夫的。
离了婚之后才发现怀孕。
“他知道吗?”
“知道。”
“他什么态度?”
“他说要么打掉,要么跟他没关系。”
我站起来。
郑小云在我身后冷笑。
“你听完了?听完就走。我姐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搭理她。
“苏敏,你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我来找你。”
苏敏看着我。
“你要做什么?”
“帮你。但不是用你的方式。”
我转身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怕。
是十九年的朋友,差点被人当枪使。
苏敏是棋子。
郑小云才是下棋的人。
但郑小云图什么?
帮表姐要钱?
不对。
苏敏要是拿到了钱,郑小云能分到多少?
值得她花这么大力气?
我上了车,没启动。
手机上有周远的消息。
“一个半小时了。”
我回了他。
“在回来的路上。有大事。”
“什么大事?”
“回去说。把妈也叫上。”
05
到家的时候,婆婆坐在餐桌边,脸沉着。
周远站在阳台上,看见我进来就回了客厅。
“说吧。”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录音。
郑小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婆婆越听脸越黑。
周远一直没出声。
录音放完了。
婆婆先开口。
“这个郑小云我知道。就是小郑——我们单位老郑的女儿。”
“对。也是苏敏的表妹。”
“好啊。用我儿子的名声去坑钱。”
婆婆站起来,摸手机。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老郑——”
“妈。等一下。”
婆婆停了。
“你等什么?”
“您打给老郑,老郑能管住她女儿吗?”
婆婆想了想,手放下了。
“管不住。那丫头从小就不听管。”
“所以打电话没用。”
“那你说怎么办?”
我坐下来。
“苏敏现在被郑小云拿捏住了。她欠前夫二十三万,怀着孕没有工作,住在郑小云安排的房子里。她根本没有选择权。”
“那是她自己的事。”婆婆说。
“是她的事。但郑小云用她来对付我们,就是我们的事。”
婆婆不说话了。
周远坐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两件事。第一,苏敏那边我去处理。第二,郑小云那边,得想办法断掉她的路。”
“怎么断?”
“她的目的是钱。她帮苏敏策划这件事,不可能白帮。”
“你的意思是——”
“郑小云自己也要分钱。”
“但苏敏说的是二十三万。郑小云帮她要钱,就算分一半也就十来万。值得搞这么大阵仗?”
“所以金额不是二十三万。”
周远看着我。
“你怀疑苏敏没说实话?”
“苏敏说二十三万,郑小云说二十万。两个人的数字不一样。”
“差三万,可能是记错了。”
“不是记错。是郑小云不知道苏敏多出来那三万是什么。”
“什么意思?”
我打开手机,翻到苏敏四月份跟我打电话的记录。
“苏敏四月一号告诉我她离婚了。四月三号她跟我借了三万块。”
周远和婆婆同时看我。
“你借了?”
“借了。她说急用。我没多问。”
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借她三万,她转头拿你老公编故事来敲你?”
“她不是来敲我。她是被郑小云推过来的。苏敏总共欠二十三万,其中三万是欠我的。她一直想还我这笔钱。”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来找我的时候,口袋里有个信封。我看见了,她不知道我看见了。信封上写了两个字。”
周远问。
“什么字?”
“还款。”
客厅安静了。
苏敏来找我的时候,兜里揣了三万块钱的还款信封。
她一边来“敲诈”我,一边准备还我钱。
这不合理。
除非她来找我的真实目的,不是敲诈。
“我觉得苏敏是被逼的。她不想来。郑小云逼她来的。但她来了之后,她想把三万块还给我。”
婆婆哼了一声。
“左手骗钱右手还钱?这人脑子有毛病吧?”
“不是脑子有毛病。是她还在把我当朋友。”
婆婆不接话了。
我继续说。
“郑小云安排的是一套完整的计划。来我家闹是第一步,传消息是第二步。第一步失败了,第二步照样执行。说明传消息这件事才是重点。”
“传消息的重点是什么?”
“搞臭我们。让我们主动花钱息事宁人。”
“那我们不花。”
“我们不花没用。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妈单位知道了,接下来会有更多人知道。”
周远的拳头握紧了。
“那怎么办?”
“反过来。”
“什么反过来?”
“她能传消息,我也能。她传的是假的,我传的是真的。”
“你想把录音——”
“不。录音是最后的牌。现在不打。”
我看着他们两个。
“我有一个想法。但需要你们配合。”
婆婆靠回沙发。
“你说。”
“明天我去找苏敏。我要当着郑小云的面,把钱借给苏敏。”
“你疯了?”周远站起来。
“你听我说完。”
“不行——”
“周远。”
他顿住了。
“二十三万,我借她,但有条件。条件是她跟我说出郑小云的全部计划,写书面的。签字,按手印。”
“她会答应?”
“她会。因为她不想再被郑小云控制了。”
“那郑小云呢?”
“郑小云会来阻止。她一定会来。”
“来了你怎么办?”
“她来了,我就有第二份证据。”
婆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二十三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
“万一她拿了钱跑了呢?”
“她不会。她没地方跑。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婆婆叹了口气。
周远坐回来,攥着我的手。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去了她们会防备。我一个人去。你在外面等。”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我拿回了录音。”
他不说话了。
手没松。
那天夜里,我算了一笔账。
存款够。
但花出去,家里就没什么余钱了。
我翻身看着天花板。
二十三万换一个真相。
值不值?
值。
因为真相背后不只有苏敏的事。
还有郑小云到底图什么。
这件事从头到尾,最大的疑点不是苏敏。
是郑小云。
一个表妹为什么要帮表姐做到这种地步?
她到底能拿到什么?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到了苏敏家楼下。
这次门关得很紧。
我敲门。
开门的是郑小云。
她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马上恢复正常。
“又来了?”
“找苏敏。”
“她不想见你。”
“我带了东西给她。让我进去。”
郑小云没让。
苏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让她进来。”
郑小云不情愿地侧了身。
苏敏坐在床边,气色很差,眼睛肿着。
“你来做什么?”
我把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放到她面前。
“二十三万。你的卡号苏敏你之前给过我,我今早转的。你查一下。”
苏敏愣住了。
郑小云也愣住了。
苏敏掏出手机查了一眼,手开始抖。
“你——你为什么?”
“你把吕正阳的钱还了。今天就还。”
“可这是……”
“借你的,不是给你的。你慢慢还我。”
苏敏捂住了脸。
郑小云反应过来了,上前一步。
“你打什么算盘?”
“没算盘。”
“谁信?你昨天来偷听录音,今天来送钱?你当我傻?”
“你不傻。所以你应该听得懂接下来的话。”
我转向她。
“苏敏欠的钱我替她出了。她不用再靠你的计划去弄钱了。你的事结束了。”
郑小云的眼睛眯起来。
“你以为给了钱就完了?”
“不然呢?”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老公的名声已经烂了。你花二十三万能买回来?”
“我不是来买名声的。”
“那你来干嘛?”
“来拿回我的朋友。”
郑小云笑了。
“你的朋友?她连你老公的名字都拿来骗钱了,你还叫她朋友?”
“她不是自愿的。你比我清楚。”
“你有证据?”
“要不要听一遍?”
我举起手机。
郑小云的笑停了。
录音。
她想起来了。
“你那个录音在法律上无效——”
“我不需要打官司。我只需要让你爸听一遍。”
郑小云的脸终于变了。
她爸——婆婆单位的老郑。
一个马上要退休、最在乎面子的老实人。
“你——”
“我不想跟你打。你收手,这段录音谁都不会听到。你继续闹,我明天送到你爸办公桌上。”
郑小云盯着我,嘴唇在抖。
苏敏忽然开口了。
“小云,别闹了。”
“你闭嘴!”
“够了。”苏敏站起来,“她说得对。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以为你说了算?”
“这是我的事。从头到尾是我的事。你帮我,我谢你。但我不想再坑她了。”
“你——”
“你走吧。”
郑小云看看苏敏,又看看我。
“行。你们两个好姐妹,感动得很。苏敏,你想清楚了。我走了,你就剩她了。”
“我知道。”
郑小云抓起包,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没看她。
“完没完,不是你说了算。”
她摔门走了。
门框震了一下。
墙皮掉了一小块。
屋子里安静了。
苏敏重新坐回床边。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郑小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敏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你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你告诉我。”
苏敏张了嘴。
又闭上。
“苏敏。”
“你先坐下。”
我坐到她旁边。
“二十三万不是全部。”苏敏的声音很低,“郑小云帮我,不是因为我是她表姐。”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要的不是我的钱。”
“她要什么?”
苏敏看着我的眼睛。
“她要的是你。”
我的后背凉了一下。
“什么意思?”
“去年你生日那天,你还记得郑小云也在场吗?”
“记得。你带她来的。”
“那天散场之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敏的嘴唇在发抖。
“她问我,你家的房子,写的谁的名字。”
07
房子。
我家的房子。
婚前周远全款买的,写的他一个人的名字。
但去年装修完,周远主动加了我的名字。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
我,周远,还有苏敏。
因为加名字那天,苏敏正好在我家。
她亲眼看见了房产证。
“郑小云怎么知道房子加了你的名字?”
苏敏低着头。
“我告诉她的。”
“你为什么告诉她?”
“她问的时候我没多想。她说随口问问。我就说了。”
“然后呢?”
“然后她又问了一些别的。你们家存款大概多少,周远工资多少,你有没有工作。”
我的手凉了。
“你都说了?”
“说了。”苏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那时候刚离婚,脑子乱得很。她每天陪我,给我做饭,帮我找房子。我觉得她是在关心我。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她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件事的?”
“今年二月。她跟我说有个办法能搞到钱。让我去找你,就说孩子是周远的。她说你肯定会花钱息事宁人。”
“你同意了?”
苏敏摇头,又点头。
“我一开始没同意。但吕正阳三月份开始催债,说四月再不还就起诉。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借?”
苏敏抬起头。
眼泪顺着脸淌下来。
“我怎么借?二十三万。我拿什么还你?我连工作都没了。”
“你今天不也没法还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敏,你跟我借,我会想办法。你用这种方式来骗,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没回答。
我站起来。
“算了。钱的事不说了。你先把吕正阳那边处理掉。”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苏敏的手搭在肚子上,没说话。
“吕正阳不要。你没工作,没收入,没房子。郑小云那边你也不能再靠了。你一个人怎么养?”
“我……”
“你想好了吗?”
苏敏的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想过打掉。”
“想过?”
“郑小云不让。她说肚子是最大的筹码。没了肚子,戏就演不下去。”
我盯着她。
“所以你留着孩子,不是因为你想要,是因为郑小云不让你打?”
苏敏点头。
“现在郑小云走了。你自己说,你要还是不要?”
她沉默了很久。
“我养不了。”
说完她整个人缩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
“那就去医院。趁月份还没到限制。”
“我没钱……”
“钱我出了。明天我带你去。”
苏敏看着我,嘴唇哆嗦。
“你为什么还帮我?”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或者说,我知道,但说出来太蠢。
十九年。
十九年不是随便说说的。
但帮她不等于原谅她。
“苏敏,我带你去医院,帮你把债还了。之后的事,你自己过。”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
“你拿我老公的名字去骗人。不管谁逼你的,这件事是你做的。”
苏敏张嘴想说什么。
“我不想听解释。”
她闭上了嘴。
“该帮的我帮到底。但朋友这两个字,我收回来了。”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苏敏的声音。
“我知道了。”
我没回头。
出了门,下了楼。
到车上才发现脸是湿的。
手机响了,周远的电话。
“怎么样?”
“明天带她去医院。”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你跟她——”
“断了。”
周远沉默了几秒。
“你回来吧。我在家等你。”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路上经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
苏敏每次都点杨枝甘露,我点多肉葡萄。
我踩了油门,没停。
手机又响了。
不是周远。
是郑小云的号码。
短信,一条。
“你以为帮她还了钱就干净了?你查查吕正阳跟谁借的钱吧。”
我把车停到路边。
看着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吕正阳跟谁借的钱?
苏敏欠吕正阳二十三万。
吕正阳这笔钱是借来的?
他跟谁借的?
脑子里有个念头闪过去。
不敢想。
拨了周远的电话。
“查一个人。吕正阳。他最近有没有跟谁借过钱。”
“查他干嘛?”
“郑小云刚发了条短信给我。你先查。”
“行。”
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郑小云被我赶走了,但她发这条短信不是报复。
是威胁。
她在告诉我,这盘棋比我看到的大。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苏敏。
她已经收拾好了,在楼下等着。
一个人,没带别的东西。
上了车,一路没说话。
到了医院,挂号,检查,签字。
医生问她家属在不在。
她说没有。
我说我陪着。
医生看了看我,没多问。
手术不复杂。
我在外面等了一个半小时。
苏敏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
我扶她上了车,去药房拿了药,送她回家。
到楼下的时候她说了第一句话。
“谢谢。”
“不用。”
“你说的对。我不配当你朋友。那二十三万我会慢慢还给你的。”
我没接话。
把药递给她。
“按时吃。别碰凉水。”
她接过去,下了车。
走到单元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站了几秒,进去了。
我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周远在客厅,面前摊着几张纸。
“查到了。”
“说。”
“吕正阳今年一月借了一笔钱。三十万。”
“三十万?苏敏只欠他二十三万,他借三十万?”
“多出来的七万是利息和中介费。”
“跟谁借的?”
周远把纸推过来。
是一张借条的复印件。
借款人:吕正阳。
出借人:郑小云。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十秒。
郑小云。
苏敏的表妹。
吕正阳的债主。
“吕正阳跟郑小云借了三十万。然后用这笔钱的一部分,要求苏敏离婚时偿还二十三万。”
“对。”周远的声音很沉,“但问题是,吕正阳之前根本不认识郑小云。”
“怎么接上的?”
“苏敏介绍的。”
我闭上眼。
全串起来了。
苏敏和吕正阳闹离婚。
苏敏找郑小云诉苦。
郑小云主动借钱给吕正阳,帮他打赢了官司。
作为交换,吕正阳把苏敏欠款的追讨权变相转给了郑小云。
苏敏以为自己欠的是前夫的钱。
实际上,她欠的是郑小云的钱。
郑小云用这笔债,把苏敏彻底捏在手里。
然后指挥她来我家演戏。
目标是我。
“她到底要干什么?”
周远翻到最后一页。
“我又查了一个东西。”
“什么?”
“郑小云的征信。我托朋友看的。”
“怎么说?”
“她名下有三笔贷款,总额九十多万。今年四月开始逾期。”
九十多万。
“她自己也缺钱?”
“不是缺。是窟窿。她之前做代购,赔了。”
我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郑小云自己欠了九十多万。
她借给吕正阳三十万。
她策划让苏敏来找我要钱。
如果计划成功,我出的钱,会通过苏敏还给吕正阳,再从吕正阳流回郑小云手里。
一个闭环。
我出的钱,最后全进了郑小云的口袋。
“她根本不是在帮苏敏。她是在用苏敏洗钱。”
周远点头。
“但现在你直接把钱给了苏敏。苏敏还给吕正阳,吕正阳还给郑小云。钱还是进了她的口袋。”
我愣住了。
对。
我转给苏敏的二十三万。
苏敏今天会还给吕正阳。
吕正阳收到钱,就会还郑小云。
绕了一圈,我的钱到了郑小云手里。
她赢了。
我做的所有事,都在她的计划里。
“不对。”我站起来,“她的计划不是这样的。她的计划是通过闹,让我花更多的钱。二十三万不够。她要的是更多。”
“什么意思?”
“你想。如果苏敏在我家闹成功了,我花钱息事宁人,那不止二十三万。名声损失,精神赔偿,她们可以反复来要。可能翻倍。”
“但你没上当。”
“对。我没上当。我直接给了苏敏二十三万,切断了她继续闹的理由。她拿了钱就没有筹码了。”
“所以你其实打乱了她的计划?”
“打乱了一部分。她本来可能拿到四五十万。现在只能拿到二十三万。”
“但二十三万她还是拿到了。”
“是。”
我站在窗边。
“这笔钱我认。但接下来的事,她翻不了盘了。”
“你确定?”
“苏敏不会再帮她了。录音在我手里。她爸那条线我也能动。她没棋子了。”
周远走到我旁边。
“她要是豁出去呢?”
“欠了九十万的人不会豁出去。她只会找下一个目标。”
“万一下一个目标还是你呢?”
我转过头。
“不会了。因为我要让她知道,碰我的成本,比她能拿到的多。”
手机响了。
苏敏的消息。
“钱还了。吕正阳那边结清了。借条撕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还有一件事。吕正阳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郑小云上个月找过他。不是要钱。是让他帮忙办一件事。”
“什么事?”
“查你家房产证上的共有人信息。”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房产证。共有人。
她查这个做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二十三万。
也不是四五十万。
是我家的房子。
09
我把苏敏的消息给周远看了。
他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猎物盯上之后的警觉。
“她凭什么动我们的房子?”
“我不知道。但她在查。”
“查了也没用。房子是我的名,后来加了你的名,跟她有什么关系?”
“正常情况下没关系。但如果我们离婚呢?”
周远愣了。
“什么?”
“你想。她一开始的计划是什么?让苏敏来我家闹,说孩子是你的。如果我信了,我们会怎样?”
“吵架。”
“然后呢?”
“闹。”
“再然后?”
“……离婚?”
“对。如果我信了苏敏的话,跟你闹离婚。房子是共有财产,要分割。到时候如果我急着脱手,需要找人帮忙处理房产——”
“郑小云会出现。”
“她会通过苏敏出现在我身边。帮我出主意,帮我找买家,帮我低价处理。然后她自己接盘。”
周远坐下来。
“这也太……”
“这就是她从一开始的计划。二十三万只是第一层。房子才是底层。”
“但她没钱买房子。她自己欠了九十万。”
“她不需要全款。她只需要我们低价卖。首付凑一凑,剩下的贷款。她现有的贷款逾期了,但如果拿到房子做抵押,银行可以重新放贷。”
“她拿我们的房子去填她的窟窿?”
“对。”
周远站起来又坐下。
“不可能。我们没离婚,她什么都拿不到。”
“所以她失败了。因为我没信。”
“但她还在查房产证。”
“查不代表能动。但说明她还没放弃。”
“那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
“我去见她。”
“见郑小云?”
“对。”
“你一个人?”
“你跟我一起去。这次我需要你在场。”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是谈判。是摊牌。”
“你打算怎么摊?”
“把所有的牌全亮出来。录音、借条复印件、她的贷款逾期记录、她让吕正阳查房产证的事。全部。”
“亮完呢?”
“让她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承诺书。承认她策划了整件事。保证不再接触苏敏、吕正阳和我们家任何人。如果违反,我把录音和所有证据交给她爸和她的债主。”
“她会签?”
“她会。因为她的债主如果知道她还有闲心搞这些,会直接上门收债。”
“万一她不签?”
“那我明天去找老郑。后天去找她的贷款公司。大后天去派出所备案。她选。”
周远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的?”
“被人惦记房子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
忽然笑了。
很短,一瞬间就收住了。
“行。我跟你去。”
我给郑小云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万和茶楼,203包间。来不来你定。”
过了十五分钟。
她回了一个字。
“来。”
我把手机放下。
周远拿起车钥匙。
“我去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换一张新的。”
“干嘛?”
“你不是要证据吗?明天包间里的对话也录上。”
“我已经安排了。”
他看我。
“怎么安排的?”
“万和茶楼老板是我高中同学。203包间有监控。我跟她说好了,明天那个时段的监控视频单独存一份。”
周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今天下午你去查吕正阳的时候。”
“你一早就想到了?”
“郑小云发短信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她那条短信不是威胁。是在试探我还会不会继续查。我回她了,她就知道我不会停。她不会停,我也不会停。那就只能面对面解决。”
周远把钥匙放下。
“我媳妇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被人逼的。”
他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不是紧张。
是在想一件事。
明天见到郑小云,她会不会还有底牌?
她查了我的房产证。
她掌握了苏敏所有的信息。
她知道我婆婆在哪上班。
她甚至知道我家的存款大概有多少。
这些信息全是苏敏给的。
苏敏以为在跟表妹聊天,其实每一句话都被郑小云存了起来。
变成了武器。
我闭上眼。
明天。
一切明天结束。
或者明天开始。
10
万和茶楼,203包间。
我和周远先到的。
两点五十。
茶泡好了,三杯。
周远坐我旁边,没说话。
三点整,门推开了。
郑小云进来。
穿得很整齐,化了妆,背了个名牌包。
看见周远在,愣了一下。
“没说他也来。”
“我丈夫。有什么不方便?”
她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你找我干嘛。”
我把茶推过去。
“先喝口茶。”
“不喝。说事。”
“行。”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有四样东西。你可以一样一样看。”
她没动。
我替她拆了。
第一样:录音文字稿。她在苏敏家说的每一句话,打印出来,逐字逐句。
第二样:吕正阳的借条复印件。出借人:郑小云。金额:三十万。
第三样:她名下三笔贷款的逾期记录截图。
第四样:吕正阳的证词。手写,签了名,按了手印。内容是郑小云委托他查我家房产证共有人信息。
郑小云看完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
“你看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我拟的承诺书。
内容很简单。
第一,承认策划了苏敏上门逼宫的全过程。
第二,承认通过吕正阳查询我家房产信息。
第三,承认通过婆婆单位散布不实消息。
第四,保证不再接触苏敏、吕正阳、我和我的家人。
第五,如违反以上任何一条,我有权将所有证据提交公安机关并公开。
“签了,今天就结束。”
郑小云把承诺书放下。
笑了。
“你觉得我会签?”
“你不签也行。明天这些东西到你爸桌上。”
“你拿我爸吓我?”
“不是吓你。是通知你。”
“通知?”
“你爸明年退休。退休金、返聘、医保,全跟单位挂钩。他要是知道自己女儿做了什么,你觉得他在单位还待得住吗?”
郑小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
但我看见了。
“还有。”我继续说。
“你的三笔贷款逾期了。”
“催收公司已经在走流程了。”
“如果我把你策划敲诈的事捅给催收那边,他们会把你列进失信名单。”
“到时候你坐不了高铁,住不了酒店,银行卡会被冻结。”
“你现在的日子已经够难了,你确定要再加一层?”
郑小云不说话了。
包间里只有茶水冒热气的声音。
周远一直没开口,他不需要开口。
他坐在那就够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
郑小云拿起承诺书,又看了一遍。
“我签了。你能保证这些东西不外传?”
“你守规矩,我守规矩。”
“口说无凭。”
“那就加一条,双方互相约束,我也签一份。我保证在你遵守承诺的前提下,不公开任何证据。”
她看着我。
“你倒是周全。”
“被你逼的。”
她嘴角抽了一下。
拿起桌上的笔。
签了名。
按了手印。
我也签了对应的那份。
两份承诺书,一人一份。
郑小云把她那份折好,塞进包里。
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了。
“你知道吗?我一开始没打算搞这么大。”
“哦?”
“我本来只想让苏敏去闹一下,你们给个几万块就行了。够我还一期贷款。”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你家的情况。房子、存款、你老公的收入。我发现你们家比我想的有钱。”
“所以你改了计划。”
“人都是这样。看见肉多了,就想多咬一口。”
“你咬错人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是。我认栽。”
开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消失了。
周远吐了一口气。
“结束了?”
“结束了。”
我把文件袋收好。
茶凉了,没人喝。
下楼的时候,高中同学从前台出来。
“监控存好了。U盘给你。”
“谢谢。”
“那个女的什么来头?看着挺凶。”
“不重要了。”
出了茶楼,阳光很大。
周远把车开过来,我上了副驾。
他没马上启动。
“你还好吗?”
“还好。”
“真的?”
“真的。”
“你从头到尾都没慌过。”
“慌过。第一天苏敏来家里的时候,我切菜差点切到手。”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他发动了车。
路上经过苏敏住的那个小区。
我看了一眼。
四楼那扇窗户关着。
我收回目光。
手机响了。
苏敏的消息。
“手术后复查结果出来了。没问题。”
我看了几秒。
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完之后,我把她的对话框往下拉了拉。
周远在旁边瞟了一眼。
“不删?”
“不删。”
“为什么?”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交十九年。”
他没再说话。
车子开过十字路口,左转,往家的方向。
到家了。
婆婆走了,桌上留了两个菜。
还有一张纸条。
“菜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周远把纸条收起来。
“吃饭?”
“吃。”
我去厨房热菜。
打开灶,火苗蹿上来。
锅里的油滋滋响。
这个声音跟那天一模一样。
门铃响的那天,我也在做饭。
油也是这个温度。
但那天我关了火去开门。
今天我不用再开门了。
菜热好了,端上桌。
两个人,两双筷子,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醋溜白菜。
周远吃了一口。
“你做的比我妈好吃。”
“你妈做的。”
“哦。那我妈做的也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吃完饭,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周远靠在厨房门框上。
“以后家里的门铃响了,我来开。”
我关了水龙头。
“行。”
窗外天黑了。
日子还是日子。
饭还是要做。
门铃以后还是会响。
但有些门,不用再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