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三楼,客厅外面就是楼下商铺的屋顶,是一个超大露台。
楼上住户的东西经常掉到露台上,我每次都及时捡起来还给大家。
我以为邻里之间互相帮衬理解,大家也不会盯着我家客厅开门直通露台的事儿。
直到有一天,楼上有人拍了露台的照片发到群里。
我种的花、晾的衣服、放的躺椅,让全楼人都眼红了。
“这么大的露台凭什么你一个人独占?”
“你这是违章建筑!”
“东西掉在露台自然有物业会捡,不用你多好心。”
于是,多名业主联名举报我私自改窗为门,城管让我限期整改。
我二话不说,当天就叫师傅把门拆了,换回窗户。
其实把门改回窗户,也不太影响我去露台。但对于楼上的住户们来说,没了通往露台的捷径,很多事儿就麻烦了。
01
我在业主群里发了张照片,配了一行字:【在三楼露台捡到一条毯子,灰色的,挺大一条。谁家的?】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露台捡到东西了。
每次捡到,我都会拍个照发群里,然后把东西放到楼梯间的消防箱上面,谁家的就自己去拿。
群里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基本全是我发的这类消息。
每次都有人回复“谢谢”“收到了”“麻烦了”。
但这次不一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安静静的,半天没人说话。
半个小时后,我又发了一条:【谁家掉下来的毯子,看到信息回一声。东西我放在楼梯间消防箱上了,别丢了。】
还是没人回。
我皱了皱眉,也没多想,把毯子叠好放在楼梯间的消防箱上面,然后回了屋。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业主群终于有动静了。
1幢502:【@301,那条毯子是我家的。】
我正要回复说已经放楼梯间了,结果502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了好几张照片。
【@所有人,你们看看,这是我从楼上拍的三楼露台。你们看看这上面,种了多少花?还有晾衣架,还有躺椅。这哪里是公共露台,这简直就是他家的私家花园。】
我点开照片一看,确实是从楼上俯拍的。我那片露台上,月季花开得正艳,绿萝吊兰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角落里的晾衣架上挂着我昨天洗的衬衫,旁边还有一把折叠躺椅。
群里瞬间炸了。
1幢601:【还真是,我以前都没注意过,原来上面种了这么多东西。】
1幢702:【那片露台少说也有七八十平吧?就这么被他一个人占了?】:
1幢601:【关键是他在客厅开了个门啊!外墙凿了个门洞,直接通到露台上。这算不算违章建筑?】
1幢702:【肯定是违建啊!外墙是不能随便改的,这都不懂?】
我拿着手机,看着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心里的火开始往上窜。
我打字回了一句:【各位,这片露台确实是公共区域。但问题是,谁能上得来?维修梯子是锁着的,钥匙在物业手里,唯一的入口就是我家的客厅。我不开门,这片露台就是个摆设,谁也上不来。我开个门,方便自己,也方便大家。你们掉东西下来,我哪次没帮你们捡?】
1幢702:【那是你应该做的啊,你占了公共区域,当然得负责给大家捡东西。】
1幢601【就是,你把好处都占了,帮大家捡个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1幢502:【再说了,谁知道你开那个门是不是别有用心?万一哪天你利用这个露台做什么违法的事呢?】
我看到这条消息,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打字回了一句:【我利用露台做什么违法的事?我就是在上面种了点花,晒晒衣服,夏天乘个凉。我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了?】
1幢901:【你私自改窗户为门,本身就是违法的。】
1幢702:【对对对,这是重点。不管你有没有做别的事,你改窗户就是不对的。】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帮人根本不是关心我有没有违法,他们就是眼红我有这么大一片露台可以用。
我懒得再跟他们吵,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缓缓。
本以为这事在网上吵吵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事情升级了。
物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王先生,您现在方便来一趟物业办公室吗?有几户业主过来了,说要当面跟您沟通一下露台的事。”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行,我过去。”
02
到了物业办公室,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物业李经理坐在中间,一脸为难。
旁边沙发上坐着三男两女,其中一个我认识,502那个女的,烫着一头长卷发,三十不到的样子。另外几个面孔有些眼熟,应该是楼上的住户。
我进门的时候,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善。
“王先生来了,坐坐坐。”
李经理连忙招呼我坐下,又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水。
“今天请大家过来呢,就是想聊聊三楼露台那个事。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话好好说,没必要闹得太僵。”
502那女的率先开口了:“李经理,没什么好聊的,他私自把窗户改成门,侵占了公共露台,这是事实。我们就一个要求,他把门拆了,恢复原状。”
“对,拆了。”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着附和。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702的男主人。
他说:“那片露台是全体业主共有的,不是他家的私家花园。他在上面种花种草放躺椅,问过谁的意见了?”
我努力端着笑解释:“各位,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我想说几点。第一,我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是因为三楼有这个露台,我才买的。当时开发商跟我说,虽然露台不在产权面积里,但因为只有我这一户能上去,所以实际使用权就是我的。”
702的男主人冷笑:“开发商说的话能算数?开发商还承诺我们小区有游泳池呢,现在游泳池在哪儿?”
我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解释:“第二,我开那个门,确实方便了自己,但也方便了大家。你们掉东西下来,我哪次没帮你们捡?光是这个月,我就帮大家捡了四次东西。玩具、被单、衣服,哪次我不是主动发群里让你们来拿?”
“那是你应该做的。”502那个女的接话接得飞快,“你把公共区域占了,当然得负责帮大家捡东西,这不是你做好事,这是你应尽的义务。”
“那我如果不捡呢?”
“你不捡,物业也会捡。反正那片露台你不能独占。”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李经理在旁边打圆场:“大家别激动,别激动。王先生,你看这样行不行,露台上的花花草草呢,你可以继续种,但是那个门,能不能封上?以后你进出露台,就走窗户,这样也不算违章了。”
我觉得有点无奈:“窗户就是窗户,我天天爬窗户进出,不是很搞笑吗?”
601的一个中年妇女插了一句嘴:“那是你自己的事啊,你不能为了自己方便,就让全体业主承担你违章建筑的后果。”
我看着她,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但还是压着脾气说了一句:
“我从来没想过让任何人承担什么后果。我就是想好好过日子,种点花,晒个衣服,跟大家和睦相处,你们掉东西了,我帮你们捡。就这么简单。”
502那个女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我们不想要你帮我们捡东西,我们想要的是公平。凭什么你能用那么大一片露台,我们只能在窗户外面弄根晾衣架?大家都是花钱买的房子,凭什么你比别人多占那么多?”
我忍不住怼她:“那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让你也用上那片露台?我把钥匙给你,你从我家客厅穿过去?”我问。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反正你那个门,必须拆。”
谈判破裂了。
李经理送我到门口的时候,低声跟我说了一句:“王先生,要不你先忍一忍,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他们也就是一时气愤,过段时间可能就忘了。”
我摇了摇头。
李经理不懂,这不是一时气愤,这是眼红。眼红这东西,过不去的。
03
果然。
第四天中午,我正在厨房煮面,门铃响了。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城管制服的,一个物业的李经理。
带头那个城管四十来岁,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出示了一下证件,开门见山地说:“王先生,我们接到群众联名举报,说你擅自改变房屋外立面结构,将窗户改为门,涉嫌违章建筑,我们今天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我侧身让开:“进来看看吧。”
两个人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那扇推拉门。
带头的城管走过去,推开门看了看外面那片露台,又仔细检查了门框和墙体的连接处,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王先生,你这确实是把窗户改成了门,而且没有经过任何审批手续。按照相关规定,这属于违章建筑。我们现在正式向你下达限期整改通知书,要求你在七日内自行拆除违章设施,恢复原状。”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了公章的文书,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限期七日,逾期不整改的,将依法强制拆除,并处以罚款。
我拿着那张通知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用七天,我今天就拆。”
带头的城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今天就叫人过来拆,保证拆得干干净净,恢复原样。”我又重复了一遍。
城管点了点头,态度缓和了一些:“你自己拆最好,省得我们到时候强制执行,大家都麻烦。拆完之后拍个照片,到城管大队备个案就行了。”
“好。”
送走城管和李经理,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推拉门。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外面露台上,月季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黄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摆。
我掏出手机,翻到装修师傅的号码,拨了过去。
“刘师傅,我。上次你给我装的那扇推拉门,帮我拆了。对,今天就拆。你现在有空吗?好,我等你。”
师傅来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他带了两个工人,工具包往地上一放,看了看那扇推拉门,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当初装的时候就费了好大劲,现在又要拆。”
“拆吧,没办法,被人举报了。”
师傅皱了皱眉:“谁举报的?楼上那些?”
“嗯。”
“那些人是不是有病?你开个门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师傅一边说一边招呼两个工人开始干活。
“你这门装在自家墙上,又没挡他们的路,又没占他们的地儿,这露台本来就是用不上的地方,你开个门方便一下自己,他们眼红什么?”
“他们说那是公共区域,我占了大家的便宜。”
“公共区域?那他们倒是自己来用啊,有本事他们下面爬上来用。说白了就是眼红。”
我没接话,靠在墙边看着他们干活。
拆卸比安装快得多。卸螺丝、拆轨道、把整扇门抬下来,前后不到一个小时,那扇推拉门就被拆了下来,靠墙放着。
然后就是重新砌窗框,也就半米高的墙,大片的窗户。
整个过程中师傅也是很无语:“其实你这窗户本来就够大的,拆了门换成窗户不过就是个形式,你要是想到外面那个露台上,直接开窗户跨出去就行了,跟走门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04
我拆窗户的动静不小。电钻嗡嗡响,锤子叮叮当当,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站在客厅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我们这栋楼的,也有隔壁楼的,三三两两地站在花坛边上,仰着头往我家窗户这边看。
502那个女的也在。她站在单元门口,跟旁边几个邻居说说笑笑,时不时朝我家窗户指一指。
虽然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从她们的表情和手势来看,分明是在议论我这扇正在被拆掉的推拉门。
702的男主人也在楼下,双手抱胸,一脸满意地看着工人们干活。他看到我在窗户边露了面,还故意冲我扬了扬下巴。
隔壁楼也有几个住户站在路边看热闹,有人还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估计是发到他们自己楼的群里去了。
有个大爷扯着嗓门问了一句:“咋回事啊?三楼那家被查了?”
旁边有人回他:“违建,把窗户改成门了,被举报了。”
大爷“哦”了一声,又仰头看了看我那扇窗户,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惋惜还是什么。
我没搭理他们,拉上了窗帘。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窗户装好了。崭新的白色塑钢窗,跟小区里其他户型的窗户一模一样。
师傅走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崭新的窗户。
然后走过去,拉开窗户,只是抬脚,就跨出了窗户,站到了露台上。跟走门确实没什么区别,就是抬腿高了一点而已。
但我心里清楚,区别大了去了。
门,是我光明正大走出去的。窗户,是我偷偷摸摸爬出去的。
前者叫正常通行,后者有安全隐患。
我站在露台上,看了看那些花。月季、绿萝、吊兰、薄荷,都还好好的,没有被施工波及。晾衣架也还在,躺椅也还在原来的位置。我没有动它们,就让它们继续留在露台上。
回到房间里,我掏出手机,对着新装好的窗户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业主群里。
【已按要求整改完毕。窗户已恢复原状,欢迎监督。】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又热闹起来。
1幢502:【这还差不多。】
1幢702:【早这样不就完了吗?非得闹到城管上门才肯改。】
1幢601:【@物业李经理,以后可得盯紧点,别让人家趁大家不注意又偷偷改回去了。】
1幢502:【对对对,物业要做好监督工作。这次是大家发现了,下次要是没人发现呢?】
1幢702:【放心吧,我们这么多人盯着呢,他想改也改不了。】
李经理被艾特出来,发了一条不痛不痒的消息:【好的好的,我们会加强巡查的。】
我翻着这些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打字回了一句:【放心,不会再改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看着外面那片露台。阳光正好,月季花开得正艳,微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然后我关上了窗户。
锁好。
05
拆完门之后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每天正常上下班,回到家就把窗户锁好,窗帘一拉,该干嘛干嘛。
露台上的花我照样浇,躺椅照样躺,只不过进出都变成了爬窗户。
虽然麻烦了一点,但习惯了也就那样。
唯一的变化是,业主群我基本不看了。
以前我还会偶尔翻翻,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捡东西。
现在嘛,爱谁谁。
事情是从第五天开始变的。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业主群的消息。我没在意,继续开会。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几下,我没管。
开完会回到工位上,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群消息。
最开始是一条消息,1幢401:【@301,好像又有东西掉你家那个露台上了,你帮忙看一下呗?】
我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还是1幢401:【@301,在吗?麻烦帮忙捡一下,是件小孩的衣服。】
我还是没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401直接艾特了物业:【@物业李经理,三楼露台上掉了件衣服,麻烦安排人捡一下。】
李经理很快回复了:【好的,我联系一下王先生。】
然后李经理私聊了我:【王先生,401说有件衣服掉你家外面那个露台上了,你方便帮忙捡一下吗?】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大概半小时,李经理又在群里说话了:【@401,我刚才联系了王先生,他没回我。要不这样,我这边安排人过去看看,但是要调那个维修梯子,比较麻烦,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401回了一句:【行,麻烦李经理了。】
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反正那件衣服,当天晚上是在露台上过夜了的。
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三天后。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休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窗外露台上飘下来一件东西,落地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我转头看了一眼,是一件深蓝色的T恤,落在花盆旁边。
我没动,继续看手机。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群里果然有人说话了。
1幢801:【@301,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家好像有件衣服掉你那露台上了,深蓝色的,方便帮忙捡一下吗?】
我没回。
1幢801:【@301,你好?在吗?】
我还是没回。
过了几分钟,801大概是放弃了艾特我,直接找了物业:【@物业李经理,三楼露台上有件衣服,麻烦安排人捡一下。】
李经理回复:【收到,我问问维修师傅那边有没有空。】
这次物业的动作倒是挺快的。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听到门外走廊里有动静,有人在说话。我走到猫眼那儿看了一眼,是李经理带着一个穿物业制服的年轻人,站在我家门口。
李经理敲了敲门。
我没出声。
他又敲了两下,喊了一声:“王先生?在家吗?”
我依然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李经理的声音又响起来:“好像不在家。算了,咱们去仓库看看那个梯子在不在。”
脚步声远去了。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继续看手机。
那件深蓝色T恤在露台上躺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刮了一阵风,把它吹到了墙角,卡在花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我看着它在那儿待着,直到天黑,直到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那件T恤还在。等我晚上下班回来,它不见了。可能是物业终于想办法捡走了,也可能是风吹走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06
真正的高潮,是702的那床被子。
那天是周二,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你好。”
“王先生是吧?我是物业的老李啊。”
“李经理,有事吗?”
“是这样的,702的业主说他们家一床被子掉到三楼露台上了,就是你家外面那个露台。他们刚才来找我,说让我帮忙想想办法。你看你能不能……”
李经理的语气有点为难,斟酌着用词:“能不能回来一趟,从你家窗户爬出去帮忙捡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语气平淡:“李经理,我现在在公司上班,走不开。”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
“不一定,今天加班,可能要很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经理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702,就是那个带头举报我的702男主人。
当初在物业办公室里,就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说“必须拆”,语气最冲,态度最强硬。后来联名举报,他也是牵头人之一。
城管上门那天,他在楼下抱着胳膊看我拆门,脸上那个得意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他的被子掉下来了,想起找我了?
别说我现在真的在公司上班,就算我在家,我也不会给他捡。
我继续改我的方案,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晚上九点多,我加完班回到家。换了鞋,倒了杯水,走到客厅窗前,拉开了窗帘。
月光很亮,清冷冷地洒在露台上。那床被子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露台正中央,浅灰色的被面,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转身去洗澡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被子还在。
中午我刷了一下业主群,看到702的男主人正在群里发火。
【@物业李经理,你们物业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一床被子掉在露台上两天了,还没给我捡回来?】
李经理回复:【实在抱歉,我们那个维修梯子昨天被隔壁楼借走了,还没还回来。等梯子回来了我马上安排人去捡。】
1幢702:【你们就不能想别的办法?从301家里爬出去不就行了?】
物业:【我们联系过301的王先生了,他说他在上班,不在家。】
1幢702:【你们昨天没有在他回家后去他家吗?】
物业:【我们昨晚去过了,他大概在加加班,回来晚,我们没碰上】
1幢702:【那今天再去啊!】
李经理没有再回复。
我看着这段对话,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又过了一天,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那床被子终于不见了。应该是物业终于把梯子要回来了,派人爬上去捡走的。
但那已经是第三天了。
一床被子,在露台上风吹日晒了整整三天。
从那以后,陆陆续续总有东西掉到露台上。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小孩子的玩具,有时候是一双拖鞋,甚至有一次掉下来一个手机壳。
但频率明显比以前低了。
可能是大家都不敢在靠近露台那一侧的窗户外面晾东西了。尤其是贵重物品,谁也不想冒着掉下去的风险,然后眼睁睁看着它在三楼露台上躺好几天。
有人开始在群里抱怨物业效率低,说掉个东西三四天才给捡,太不像话了。
物业也很委屈,说维修梯子只有一把,整个小区共用,经常被借走,而且维修师傅也不是专职干这个的,手头还有其他活要干。
有人提议说让物业配一把梯子的钥匙放在保安室,这样业主自己也能去捡。物业拒绝了,说出于安全考虑,不允许非专业人员攀爬维修梯。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而那些掉在露台上的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等着物业有空了,等着梯子回来了,等着哪个维修师傅终于腾出手来爬上去捡一下。
运气好的,两三天能拿回来。
运气不好的,一个星期都未必有人管。
至于我?
我每天下班回家,拉开窗帘看一眼露台上又多了什么新东西,然后拉上窗帘,该干嘛干嘛。
07
事情在601家出事那天,彻底变了味。
601住着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女孩小,大概四五岁,还在上幼儿园;男孩大一些,读小学三年级左右。平时我在楼道里碰到过几次。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601女主人焦急的声音:“李经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家妞妞的娃娃掉到三楼露台上了!”
然后是李经理的声音:“别急别急,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掉下去的,可能是孩子在窗台上玩的时候没拿稳。那个娃娃她从出生就一直抱着睡的,今天晚上没有它肯定不行,刚才已经开始哭了,怎么哄都哄不住!”
我站在门后面,听着外面的对话,没出声。
“那个娃娃长什么样?我让维修师傅爬上去找找。”李经理说。
“就是一个棕色的兔子玩偶,大概这么大。”听声音,她应该是比划了一下大小。
“行,我去看看维修师傅下班了没有。”
脚步声远去了。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露台上确实多了一个棕色的东西,就在花盆旁边,是一个兔子玩偶,两只长耳朵耷拉着,看起来确实是被孩子抱了很多年的样子,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我没动它,拉上窗帘,去厨房做饭了。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我听到窗外传来动静。我走到窗边一看,物业那个年轻的维修师傅正架着梯子从侧面爬上来。他小心翼翼地翻过栏杆,跳到露台上,弯腰在地上找了一圈,捡起了那个兔子玩偶。
“找到了!”他冲下面喊了一声。
楼下传来601女主人的欢呼声:“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啊师傅!”
维修师傅把玩偶递给等在下面的601女主人,然后又顺着梯子爬了下去。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来分钟。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们把玩偶拿走,转身回到了厨房。
锅里炖的汤刚好,我关了火,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本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两个小时后,走廊里又炸了。
这回是601男主人的声音,嗓门很大,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经理,你得给我们想想办法啊,我家孩子的作业本全部掉到三楼露台上了!语文数学英语,加上练习册和讲义,一大摞!明天孩子还要交作业!”
李经理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疲惫了:“怎么又掉下去了?”
“小孩子闹脾气,把书包往窗台上一甩,里面的东西全飞出去了!你说这孩子气人不气人!”
“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赶紧让人上去捡啊!刚才不是捡过一次了吗?再捡一次怎么了?”
李经理沉默了几秒,语气有些为难:“维修师傅已经下班了,现在是晚上八点多,他六点就走了。”
“那就把他叫回来啊!加个班不行吗?”
“这个……我试试联系一下吧。”
李经理打了几个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走廊里传过来。我坐在客厅里,喝着汤,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经理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更加为难了:
“实在不好意思,王师傅说他已经在家里吃饭了,而且他家住得远,赶过来至少要一个小时。要不……你们去问问301的王先生?从他家窗户爬出去捡一下,很方便的,就几步路的事。”
601的男主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家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王先生?在家吗?我是601的,麻烦你开一下门,帮个忙!”
我没动。
“王先生?你听到了吗?就一个小忙,我孩子的作业本掉你家外面那个露台上了,你开一下窗户帮我捡一下就行!”
我还是没动。
他又敲了几下,力度更大了:“王先生!你开门啊!”
我端着汤碗,慢慢地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擦干手,然后走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08
外面的敲门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我听到601男主人在走廊里骂了一句:“什么人啊这是!邻居帮个忙都不肯!”
然后是他老婆的声音:“算了算了,我们自己想办法吧。”
“想什么办法?天都黑了,梯子也没有,怎么捡?”
“要不明天早上再……”
“明天早上?明天早上孩子就要交作业了!你让他拿什么交?”
两口子在走廊里吵了起来。吵了几句之后,声音渐渐远了,应该是回家去了。
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
群里已经开始热闹了。
1幢702:【601家又出事了?我听到走廊里好大的动静。】。
1幢803:【好像是孩子的作业本掉三楼露台上了,物业师傅下班了,601去找301帮忙,301没开门。】。
1幢702:【301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举手之劳的事,帮一下怎么了?】
1幢502:【就是,好歹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1幢603:【@301,你这样做不太好吧?人家孩子明天还要交作业呢。】
我看着这些消息,面无表情地划过,没有回复。
就在这时,我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闷雷。
我愣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远处的天边闪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又是一声雷。起风了,露台上的花被吹得东倒西歪,晾衣架上的夹子叮当作响。
要下雨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空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我听到了楼上传来一声尖叫:“下雨了!快快快!作业本!”
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开门声,走廊里601女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完了,全完了……”
雨越下越大,从稀稀拉拉的雨点变成了一片雨幕。豆大的雨点砸在露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站在窗前,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那些散落在露台上的作业本和讲义,被雨水打得湿透,纸张泡了水,变得皱巴巴的,墨迹洇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蓝黑色。
风把几页纸吹了起来,贴在了我家窗户的玻璃上,又被雨水冲刷着滑落下去,掉在地上的水洼里。
楼上传来孩子的哭声,大人的骂声,乱成一团。
我拉上了窗帘。
手机又震了几下。我拿起来一看,是601的女主人在群里艾特了我。
【@301,王先生,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你今天能不能帮个忙?孩子的作业本全湿了,明天没法交作业了。求求你了。】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301 只要你愿意帮忙,我可以去跟物业说,让你重新把门装回去,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举报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这不是你们举报不举报的问题。门是违章建筑,这是城管说的,我不能因为你们方便,就去违章。你们说是吧?】
群里安静了。
没有人回复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声音充斥着整个世界。我放下手机,关掉了客厅的灯,躺在沙发上,听着雨声。
那些作业本,现在应该已经完全泡烂了吧。
明天的作业,601那个小男孩怕是交不了了。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09
周五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在外面聚餐。
饭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烤鱼做得地道。几个人围着桌子边吃边聊,气氛正好。我夹了一块鱼肉,刚要往嘴里送,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在意,继续吃。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开始震,连续好几下,像是有谁在疯狂发消息。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业主群炸了。
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我往上翻了翻,最先是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是502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尖锐得几乎破音:“我的戒指掉到三楼露台上了!你们快帮我想办法!”
然后是物业李经理的回复:【@502你先别急,具体是什么情况?】
502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抖得厉害:“我跟男朋友吵架,一气之下把戒指扔出去了!就扔到那个露台上了!你们快帮我捡回来!那是我订婚戒指!好几万块钱!”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回复。
1幢603:【卧槽,婚戒?那可值钱了。】
1幢702:【掉哪儿不好掉露台上,这下麻烦了。】
1幢803:【@物业李经理,赶紧安排人去看看啊。】
李经理回复:【现在天已经黑了,而且维修梯子今天下午被3号楼借走了,还没还回来。要不明天一早我安排人上去找?】
502直接发了一条60秒的长语音,我没点开听,但从后面的回复来看,大意就是不行,必须今晚找,明天就来不及了。
还有一条信息:【我男朋友说了,今晚找不回来,这婚就不结了!你们必须现在给我找!】
李经理显然很为难:【可是现在确实没有梯子,要不你问问301的王先生在不在家?从他家窗户爬出去找一下,应该很快的。】
然后我就被艾特了。
1幢502:【@301,王先生,你在家吗?方便帮忙开一下窗户吗?很急!】
我没回。
1幢502:【@301,求求你了,真的很重要!那是我订婚戒指!】
我还是没回。
同桌的朋友看我盯着手机不说话,问我怎么了。我摆了摆手:“没事,群里的破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继续吃鱼。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电话,李经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李经理。”
“王先生,你现在在家吗?”李经理的语气很急,背景音里还能听到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
“不在,我在外面吃饭。”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一定,跟朋友聚着呢,估计还得一会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是502那个女人尖利的叫声:“他不回来?他怎么能不回来?你告诉他,他要是不回来,我就……”
后面的话被李经理捂住了话筒,听不太清。
“王先生,你也听到了,这边情况确实比较紧急。你看能不能……”李经理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我打断了他:“李经理,我现在真的走不开。而且就算我回去了,我也不方便开那个窗户,你也知道,那扇窗户是刚装好的,我不想再惹什么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经理叹了口气:“行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端起酒杯跟朋友碰了一下:“来来来,走一个。”
朋友笑着问我:“啥事啊?看你眉头皱的。”
“没啥,楼上邻居丢东西了,想让我回去帮忙找。”
“那你回去吗?”
“不回。”
“够硬气的啊。”
我喝了口酒:“不是我硬气,是他们当初逼我把门拆了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
饭局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我喝了点酒,叫了个代驾,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我们那栋楼下面围了一大群人,灯火通明的,还有红蓝灯在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出事了吧?
10
车子靠近了,我才看清情况。楼下停着一辆警车,车顶的警灯还在转着。人群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几个人,物业李经理,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还有502那个女人。
502的女人状态已经完全失控了。她披头散发,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睛哭得红肿,正对着那两个民警大喊大叫:“你们凭什么不进去?我说了我的戒指掉在那个露台上了!你们是警察,你们有权进入他的房子!”
其中一个民警年纪大一些,语气还算平和:“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没有房主的许可,我们不能强行进入他人的住宅,这是法律规定的。”
“那他不在家怎么办?我的戒指就不要了吗?”
“我们已经联系过房主了,他说他在外面吃饭,暂时回不来。要不你先冷静一下,等房主回来了我们再协商?”
“我等不了!我男朋友说了,今晚找不到戒指就不结婚了!你们知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
“行了行了,别拍了。”另一个年轻民警试图驱散围观的人,“大家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但没人散。
502的女人突然往前冲了一步,朝着我家单元门的方向冲过去:“我自己去!我自己爬窗户进去!”
两个民警赶紧拦住她:“女士,你不能这样!”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她挣扎得很厉害,手臂乱挥,一脚踢在了那个年轻民警的小腿上。年轻民警吃痛,闷哼了一声,但还是死死拽着她的胳膊不放。
年长的民警脸色一变:“你再这样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但502的女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听不进去。她又挣扎了几下,指甲在年轻民警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年长的民警不再犹豫,直接掏出了手铐:“警告你最后一次,停止反抗,否则我们将以妨害公务罪对你进行强制传唤!”
502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尖叫起来:“你们抓我?你们不去抓坏人,来抓我?你们算什么警察!”
年长的民警不再废话,直接给她戴上了手铐。年轻民警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警车的方向带。
她一路挣扎一路骂,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整栋楼的灯都亮了,好多窗户里探出脑袋往下看。
我坐在代驾的车里,看着这一幕,没有下车。
代驾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先生,到了。”
“等一下,等警车走了我再下去。”我说。
警车发动了,闪着警灯,载着502那个女人驶出了小区。她的尖叫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议论。
“这也太夸张了,为了个戒指把自己搞进去了。”
“听说那戒指好几万呢,能不着急吗?”
“再着急也不能袭警啊,这下好了,婚没结成,先进看守所了。”
“也是倒霉,偏偏掉三楼那个露台上。你说301那家也是,开个门帮一下怎么了?”
“你这话说的,当初不是你们嚷嚷着让人家拆门的吗?现在又怪人家不开门?”
“我可没嚷嚷,是502和702他们带的头。”
“行了行了,别说了,散了散了。”
我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让代驾开进小区。下了车,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片露台。
月光下,露台上空空荡荡的,花花草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我看不出那枚戒指掉在了哪里,也不打算上去找。
我转身上了楼。
11
回到家,我换了鞋,倒了杯水,走到客厅窗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露台上一切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我拉上窗帘,去卫生间洗漱,然后躺到了床上。
睡前我刷了一下群,看到最后几条消息。
1幢803:【人被带走了,戒指还在露台上。】
1幢601:【明天物业会上去找吧?】
1幢603:【找肯定要找的,但今晚肯定没戏了。】
1幢401:【唉,这事儿闹的。】
我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半夜,我被雨声惊醒了。
雨很大,比上次601家掉作业本那次还要大。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风也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我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我起床洗漱,给自己煎了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冲了一杯咖啡。吃完早饭,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露台上湿漉漉的,花盆里积满了水,地上有好几处浅浅的水洼。我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转身准备去上班。
手机震了一下,是业主群的消息。
物业李经理发了一段视频,配了一行字:【已经找到戒指了,但是……】
我点开视频。画面里,物业的维修师傅蹲在露台一角,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那是一枚戒指的戒托,银白色的金属圈,上面镶嵌钻石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四个小小的爪子,孤零零地支棱着。
视频里传来李经理的声音:“在下水道口找到的,钻戒已经掉了,应该是昨晚那场大雨冲进下水道了。”
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条:【这也太惨了……】
我关掉了手机,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洗了杯子,拿上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到502那个女的正好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她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她看到了我,但什么话也没说。
我也没停下脚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几步之后,我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没有回头。
后来听说502那个女的男朋友还是跟她分手了。不是因为戒指丢了,而是因为这件事让他看清了这个女人的性格。
群里有人议论了几句,我没参与,也没多看。
日子照常过。
偶尔还是有东西从楼上掉到露台上。一件T恤,一只袜子,或者不知道谁家小孩的玩具。
但现在已经没人会在群里艾特我了。
有的人直接放弃了,就当没掉过;有的人去找物业,然后等,等维修师傅有空,等梯子没有被借走,等个两三天,东西才能拿回去。
至于我,我依然在露台上种花,晒衣服,晒被子。天气好的时候,我也会搬把椅子出去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吹吹风。
只不过从前是推门走出去,现在是开窗迈出去。
区别不大,也就是抬腿高了那么一点。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