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苦水岛唯一的女大学生。
当年为了凑齐我北上的盘缠,全岛阿公阿婆顶着大风浪下海割了整月的紫菜。
所以港城船王太子袁峥说我眉眼酷似他那远赴英伦的青梅时,我按了手印。
他开出两万港币月俸,把我养在半山洋房。
商界名流都笑我是个贪慕虚荣的大陆妹。
其实我只算着每月底准时汇回内地的侨汇券。
他赏我的南洋珍珠,换成了岛上的淡水蓄水池。
他丢给我的金表,变成了乡亲们救命的钢壳机动船。
直到那位留洋名媛乘着邮轮风光返港。
袁峥在酒会上松开我的手,替她围上披肩。
我将着老村长刚寄来的信,平静地折好塞进兜里。
岛上的钢壳船开海了,我也该回乡了。
1
宴会厅里管弦乐正盛。
十分钟前,袁峥还站在我身侧。
他让侍应生送来庆祝我们相识四年的樱桃布丁。
大副快步穿过走廊,贴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袁峥搁下酒杯。
「婷芳的邮轮靠岸了。」
他丢下这句,抬脚就朝舷梯走。
我伸手拉住他的大衣下摆。
「袁先生,你说过今晚带我见船坞的刘总工。」
袁峥垂眼看着我的手。
「郁弥,拎清分寸。」
「码头风大,婷芳咳疾受不得寒。」
他抽回衣角,快步下了跳板。
甲板上的人群散开又合拢。
几个穿着收腰旗袍的阔太太掩着唇走过来。
太平绅士陈家的二太太斜靠在铜栏杆上,晃动腕间的翡翠镯。
「袁大少跑得倒快,到底谁才是正头香客,一目了然。」
站在她旁边的林小姐吃吃笑出声。
「正头青梅从伦敦学成归来,替身自然该挪窝。」
「一个北边渔村来的穷丫头,在半山住了四年,吃穿都是洋行头等货,白赚了多少身家。」
「要换作我,袁少就算把我扔进海里喂鱼,我也得笑着说水温正好。」
我低头抚平旗袍上的褶子。
刚来港城那年,他们叫我捞女、大陆妹。
背后笑我粗笨,连西餐刀叉都握不稳。
后来见袁峥走到哪里都带着我,他们又改口夸我温顺懂事。
在他们眼里,一个人只要挂上了价码,无论怎么选,都不过是场取乐的戏。
林小姐将手袋里的粉盒递给我,指着小镜子里的维港水面。
「郁小姐,不追下去瞧瞧?」
「码头那边灯火通明,记者的大灯都架起来了,你不心酸?」
我将粉盒推回去。
口袋里的传呼机适时震动起来。
那是老式数字机,屏幕上跳出老村长郑阿公托邮电局发来的明码电报:
【闽海运601钢壳机动船顺利合拢下水,主机试车无误,全岛父老顿首。】
四年前,袁峥在跑马地船厂的接待室里翻我的档案。
他指着黑白一寸照,说我的眉弓与侧脸像远在英伦的叶婷芳。
他问我要多少月薪才肯留在半山。
我没见过港纸,红着脸报了五千。
他倚着红木桌笑起来。
「太少。」
「每月两万,外加洋房挂单。随叫随到,规矩守好。」
四年里,这笔钱我分文未动在自己身上。
第一个月的两万块,变成了苦水岛防波堤的早强水泥。
第二年他赏我的南洋黑珍珠项链,在九龙当铺换了三百吨淡水蓄水池。
那块他随手掷给我的劳力士金表,变成了造船厂船坞里的一根龙骨。
今天,最后一笔造船尾款付清了。
老家那艘能够抗击八级风浪的钢壳机动船,正式落水。
林小姐仍在挑着眉梢打量我。
「怎么不说话?真打算忍气吞声回去做侧室?」
「袁先生今晚有客。」
我把传呼机揣回大衣内袋,拿上手包。
「我有些累,先回了。」
我走下跳板,避开码头上层层叠叠的闪光灯。
人群中心,袁峥正半弯着腰。
她将披肩妥帖地围在叶婷芳肩头。
我穿过喧闹的皇后大道,走进街角那间还没打烊的轮船招商局售票处。
柜台后的大叔打了个哈欠。
「去哪里?」
「买一张三天后去厦门的客船散席票。」
2
翌日清晨,半山洋房起了大雾。
袁家的老管家福伯站在客厅雕花门外,双手递上一只红丝绒方盒。
「郁小姐,少爷昨晚陪叶小姐在半岛饭店落脚,特意差人送回来的。」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
西环当铺的伙计若掌眼,少说能当十二万港币。
苦水岛北岬角的那道防波堤,正好还差十万块的水下抛石费。
我扣上盒盖。
「多谢袁先生。」
福伯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刻。
他见过不少被少爷冷落的名媛女伴,哭闹的、摔杯子的、绝食的,数不胜数。
「少爷交代,郁小姐若是想要添置冬装,让连卡佛的裁缝下午上门。」
「不必麻烦,衣柜里够穿。」
正午,我去了趟中环的利源当铺。
掌柜推了推老花镜,开出十一万五千块的当票。
我转头走入汇丰银行,将款项全数汇给福建沿海防汛指挥部的指定账户。
柜台职员看看汇款单上苦水岛三个字。
「郁小姐,这笔款子过去,那边工程就全清了。」
「清了就好。」
走出银行,洋房的私家车已在街沿候着。
刚跨进洋房大门,就看见叶婷芳走下旋转楼梯。
袁峥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只牛皮箱。
叶婷芳停在三楼拐角。
「郁小姐,幸会。」
我站定在门厅回廊。
四年前袁峥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她的单人小照。
袁峥把箱子递给佣人,扯了扯领带。
「婷芳家里的老宅潮气重,要重新铲墙皮,暂住半山。」
我颌首应承。
「三楼东头的客房通风,被褥今早就晒过了。」
叶婷芳望向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大卧房。
「客房挨着后山的车道,汽车鸣笛吵得我头疼。」
她顿了顿。
「郁小姐,我自幼习惯看海,你那间房视野最好,不知方便腾出来么?」
袁峥转过身,视线落在我脸上。
「你搬去一楼南侧的耳房。」
那是下人房改出来的储物室,阴冷潮湿,贴着水管。
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
叶婷芳有些意外。
我转身上楼,开始收整自己的随身物件。
两套换洗的棉布衬衫,一本被翻卷了边的《造船工艺学》,还有厚厚一叠福建寄来的信件。
信封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红字:
【郁弥阿姐亲启,海岛小学新桌椅已运抵。】
收拾到一半,门没敲就开了。
叶婷芳踩着软底缎鞋走进来。
「你比我想象的要识趣。」
「我只是拿月薪做事。」
我叠好旧衬衫。
叶婷芳轻嗤一声。
「别装了。四年时间,袁峥给你买车买钻戒,带你出入中环最高档的会所,你就没动过半分心思?」
「我一回港,他连商会酒会都不顾,直接去码头迎我。」
「郁弥,替身即便演得再真,骨子里也是个仿品。正主回了位,仿品就得收进杂物仓。」
我直起腰,平视着她。
「叶小姐说得对。」
「正品可以陪袁先生风花雪月,不要分文。」
「我做不到。」
「我这个人现实,没港币发薪的事,我一天都不肯干。」
叶婷芳的脸色僵了一瞬。
门轴转动,袁峥站在门槛外。
他只听到后半截话,眉宇间压着阴霾。
「什么没港币不干?」
我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随口与叶小姐说笑。」
袁峥看着摊在床头的旧衣裳,冷声说:
「把箱子放好,别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给谁看。」
「腾出房间就下去,今晚公馆有家宴。」
晚饭摆了长桌。
主菜全是叶婷芳在英国养成的口味。
袁峥动作细致地剔去鱼排软刺,将碟子换到她面前。
我坐在长桌末端,低头喝清淡的玉米糊。
叶婷芳托着腮,笑意浅浅。
「阿峥,你还记得我不碰任何黑胡椒?」
「你的旧习惯,我一件都没忘过。」
袁峥抬眼朝我瞥来。
我握着瓷勺的手没停。
口袋里还装着那张汇款回执。
想到那道能挡住十二级台风的防波堤,今天终于能合龙了,我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袁峥突然皱眉。
「郁弥,你在笑什么?」
我放下瓷勺。
「没什么。」
「只是觉得叶小姐回来得极好。」
她要得越多,我抽身走得就越利落。
3
叶婷芳住进洋房的第三天,院子里的格局全改了。
后院的花坛原本被我整整齐齐辟出一块,种了闽南老家带来的防风草和地骨皮。
海岛湿气重,老渔民下海伤了腿脚,全靠这几味草药熬水热敷。
入秋后,我采了一茬晒在竹匾里,准备过几日带回苦水岛。
下午我从后厨出来,那只竹匾已被踩碎扔在水沟边。
新来的花匠正把一株株晒干的药草扔进焚化炉,重新填上英国运来的杂交月季。
叶婷芳坐在遮阳伞下吃红茶松饼。
见我走过去,她放下细瓷杯。
「郁小姐,这些杂草散发着一股海腥味,我闻着恶心,就让下人清了。」
「这宅子到底要讲些体面,你说是不是?」
我站在灰烬旁,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在半山的风里。
「随叶小姐的高兴。」
药草没了,苦水岛漫山遍野多的是。
而这间处处透着讲究的半山公馆,本就留不住海边的野草。
傍晚,管家送来一件晚礼服。
「少爷说,今晚是保良局的慈善筹款夜宴,各家船运洋行都要到场,请郁小姐务必出席。」
我刚换好衣裳走下楼梯,迎面撞上正从试衣间出来的叶婷芳
她身上穿的跟我一模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她颈间悬着一串鸽血红宝石项链。
袁峥站在客厅落地窗前,一身合体的双排扣黑西装。
他目光从叶婷芳身上扫过,又落在我身上,眉头微聚。
「怎么穿了同一套?」
叶婷芳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娇柔。
「连卡佛的买办送册子来,我看这料子剪裁雅致,就挑了这件。」
「没想到郁小姐也挑了同款。」
「只是这颜色沉稳,郁小姐常年在北边吹海风,肤色暗了些,显不出料子的贵气。」
她转头吩咐管家。
「去车库把那辆平治开出来。」
「我和阿峥坐前车,后座放了我的两箱备用礼服,委屈郁小姐搭后头运送酒水物料的面包车吧。」
袁峥低头看表,没有出声驳斥。
他拉开大门,抬手替叶婷芳挡住门框。
我拎起过长的裙摆,踩着台阶走向后门那辆堆满冷餐香槟的面包车。
「好。」
慈善晚宴设在半岛酒店的大宴会厅。
会场中心搭建了受捐支票台。
袁峥携着叶婷芳走上台阶,当众签下一张三百万港币的现金支票,指定捐赠给叶家名下的慈善基金会。
司仪握着话筒,扬声高呼。
「袁少与叶小姐青梅竹马,珠联璧合,真是香江一段佳话。」
叶婷芳倚在袁峥身侧,笑意清浅。
台下的各家少爷小姐纷纷把目光投向坐在末排角落里的我。
窃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正房登台亮相,替身坐冷板凳,倒真坐得住。」
「瞧她身上那件裙子,撞了衫,连件压阵的珠宝都没有,寒酸得像个端盘子的。」
我没看台上,只是就着昏暗的灯光,在膝头摊平一张汇款信封。
上面是苦水岛小学张老师的笔迹:
【全岛六十二名学童,本学期书本文具及防寒胶鞋已全数配齐。】
我将信折成方块,放进贴身的夹层里。
我算过了。
欠老家阿公阿婆的恩情,全还清了。
欠袁峥这四年的敷衍与顺从,今晚也该到期了。
宴席过半,袁峥带着叶婷芳提前离席去见港督府的顾问。
助理走过来,递给我两张十块港币的纸钞。
「郁小姐,外头下大雨,袁少交代你自己叫计程车回去。」
我没接那两张纸币。
「不用了。」
走出酒店大门,维港上空正翻卷着雷雨。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单薄的真丝长裙。
路边的玻璃橱窗里,倒映出我狼狈的身影。
可我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时,却觉得这四年来,胸膛里从未像现在这般透亮舒展。
那里存着我一张回福建的船票,开船时间,是后天清晨六点。
4
回到半山洋房,已是凌晨一点。
袁峥今夜留宿在叶家的浅水湾别院,没有回来。
我推开一楼的小耳房,脱下浑身湿透的深蓝晚礼服。
我将它叠好,平铺在床尾。
不属于自己的皮囊,穿了四年,终究要剥下来还给人家。
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用了六年的灰帆布双肩包。
包底打着两道粗麻线补丁,是我考上大学那年,阿婆坐在门槛上一针针缝的。
整整四年的光景,收拾下来,竟然连半只帆布包都没装满。
梳妆台的小抽屉里,孤零零躺着一枚木雕的小船锚。
底座上刻着极小的字:平安归航。
那是第一个月领到薪水那天,我怯生生放在袁峥的紫檀木写字台上。
袁峥扫了一眼。
「郁弥,别拿这些带着腥气的烂木头脏了我的书房。」
随后他随手扫进了废纸篓。
后来趁着福伯倒垃圾,我偷偷把它捡了回来。
我将小船锚搁在红木条案的正中央。
旁边端端正正压上一本分文未动的汇丰空白支票簿,以及一封折叠整齐的白信封。
信封上只有一行钢笔字:
【袁先生,劳务契约已清,此后各走各路。】
这四年本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皮肉买卖,他买他的心安,我换我的生机。
如今货银两讫,谁也不欠谁。
凌晨四点半,我背上帆布包,轻手轻脚拧开公馆的大铁门。
我走下盘山公路,在街角搭上一辆早班绿皮巴士。
半山那些掩映在浓荫里的豪宅,随着车轮的颠簸,一点点缩成模糊的黑点。
六点整,九广铁路的蒸汽火车发出沉闷的长鸣。
我随着挑着箩筐、提着布包的人流,慢慢走过罗湖桥的关闸。
晨曦划破薄雾,照在海峡北岸起伏的山峦上。
验讫的印章重重盖在返乡证上。
海关人员将证件递还给我,随口问了一句:
「姑娘,回乡探亲?」
我接过证件,按在心口。
「不探亲了。」
「回家,再也不出来了。」
5
上午十点,半山洋房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
袁峥推开大门,抬手将大衣扔给候在门厅的福伯。
叶婷芳挽着他的手腕走进来,神情慵懒。
「阿峥,今早让厨房做生滚鱼片粥,昨晚酒喝得有些腻。」
福伯弯着腰,站在原地没有挪步。
袁峥解开袖扣,抬眼扫向空荡荡的客厅。
「郁弥呢?还没起?」
往常这个时辰,那道身影早已把煎茶和报纸整齐码在茶几上。
即便受了冷落,也总是安静地立在三步开外,低眉敛目地应一声「袁先生」。
福伯从托盘里呈上那封白信封,还有那枚老木雕成的小船锚。
「少爷,郁小姐今早天没亮就走了。」
「房里的东西全没动,只带走了一只旧包。」
袁峥拆开信封。
【袁先生,劳务契约已清,此后各走各路。】
底下的汇丰支票簿,印章整齐,连一张底根都没撕过。
「各走各路?」
他冷笑出声。
「她在跟我摆什么脸面?嫌两万块不够,还是在拿离家出走逼我给她名分?」
叶婷芳凑上前看了一眼,掩唇笑道:
「我就说北边来的姑娘心思重,欲擒故纵的戏码演得真像。」
「她在港城无亲无故,离了你,连九龙城寨的一间通铺都租不起,至多三天,保准哭着回来求你。」
袁峥把信纸拍在案几上,转头吩咐身后的助理小周。
「去查九龙和中环的各家客栈。」
「把她在汇丰和渣打的户头全停了。」
「我倒要看看,身上没有一分钱,她能在这港城硬气几个钟头。」
小周领命退下。
袁峥坐进真皮沙发,端起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眉宇间全是不耐的烦躁。
他从不认为她能走出自己的手掌心。
四年时间,他给的名牌手袋堆满偏厅,只要她习惯了这里的锦衣玉食,就断没有再回泥坑里蹚泥的道理。
两个小时后,小周满头大汗地跑回洋房。
手里厚厚一叠银行流水和电报单据险些散落在地。
「少爷……查清楚了。」
小周声音发颤,甚至不敢抬头看袁峥的脸色。
「她躲在哪个小旅馆?」
袁峥靠向椅背,语气笃定。
「郁小姐没留在港城,她今早六点就跨过罗湖桥北上了。」
「还有……银行的户头根本不用停。」
小周把流水账单呈在玻璃茶几上。
「郁小姐名下所有的私人账户,余额全都是零。」
袁峥身子僵住。
「两万一个月,四年将近百万,还有我平时给她的首饰折现,她全都挥霍了?」
「没有挥霍……」小周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对公汇款记录。
「第一年,三十万换成了防汛高标号水泥和石料,受款方是福建苦水岛水利工程处。」
「第二年,二十四万换成了深水蓄水设备与打井管线。」
「第三年,四十五万,全数打进了马尾造船厂的专项造船账户,订造了一艘三十米钢壳机动渔船。」
「就在昨天下午,她当掉了您送的那对翡翠耳环,付清了最后的十一万五千块防波堤尾款。」
小周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早上她离开时,在口岸换汇点兑换了三十块人民币零钱。」
「那是她这四年……给自己剩下的全部家当。」
袁峥盯着那一叠盖满红色公章的汇款凭证。
苦水岛。
整整四年,这个名字在流水单上出现了上百次。
6
渡轮在浑浊的海面上颠簸了四个小时。
远远望去,一道崭新的防波堤横跨在海湾前。
避风港内,一艘大渔船稳稳浮在水面上,桅杆顶上迎风招展着一面红旗。
船头挤满了岛民。
老村长郑阿公拄着竹篙,站在最前头的老石桥边。
跳板刚搭上石岸,满码头的爆竹声骤然炸响。
「是咱家的大学生回来了!」
不知是谁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背着破帆布包的我刚踏上石台,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卖紫菜的六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瘦了,在南边大洋行干活受大累了吧?你看这小脸,半点血色都没了。」
当年卖了自家老母猪给我凑路费的周阿公,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海蛎煎推到我手里。
「趁热咽下去!咱岛上现在不缺水了,那大水池子里的甜水,管够!」
郑阿公挤开人群走上来。
他抬手拍在我肩上的帆布包上。
「傻闺女,那船……那大钢壳船,真是你在洋行里给大老板做翻译挣来的?」
「咱苦水岛几百年了,出海全靠木槽船,哪年没有后生被风浪卷走填了海龙王。」
「你这孩子,咋就能挣下这么大份家业啊……」
我捧着粗瓷碗。
我吸了吸鼻子,扬起脸笑起来。
「阿公,我在大船务公司做图纸核算,老板有的是钱,工钱给得厚实。」
「现在活干完了,公司迁去英国,我就回来了。」
「这次回来,再也不走了。」
郑阿公狠狠抹了一把眼角,转头冲着全岛男女老少大吼:
「听见没有!咱岛上的大学生不走了!」
「开席!把晒场上的海参干全搬出来,今天全岛流水席!」
吃过席,我搬回村东头父母留下的两间石头房。
屋顶新换了洋瓦,窗明几净。
我放下帆布包,铺开从港城带回的那本造船工艺笔记。
岛上的钢壳船虽然下了水,但冷藏仓和拖网机都是旧货拼凑的,出海跑不远。
我既然学了这个专业,就得把这艘船彻底改造成能跑远洋的铁家伙。
入夜,通信员小林气喘吁吁砸开我的房门。
「郁弥姐!县邮电局转过来的越洋加急电报,还有……还有长途电话,指名道姓要找你!」
我披上棉袄走到村部。
漆黑的桌面上,那张泛黄的电报纸摊在马灯下。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
【郁弥,月俸提至十万,见电速归,别挑战我的底线。袁峥。】
我伸手抓起听筒。
那头传来袁峥低沉且压着怒意的声音。
「郁弥,你在闹什么?」
「拿着三十块钱回那个鸟不拉屎的海岛,你疯了?」
「跟我回半山,主卧留给你,婷芳搬去浅水湾,契约重新拟,这总行了?」
我握着听筒,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海湾。
「袁先生。」
「这里叫苦水岛。」
「我不欠你了。」
不等那边再开口,我按下了电话叉簧。
随后我在那张加急电报的背后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
【查无此人,退回。】
7
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两艘高速游艇径直停靠在简易的水泥码头上。
袁峥从游艇上踏步走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保镖。
叶婷芳撑着一把蕾丝洋伞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帕子捂着鼻尖,满脸厌弃。
正在造船坞里拿着扳手给柴油机换密封圈的我,抹了把脸上的机油,从机舱里钻出来。
袁峥站在石台下,抬眼看着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郁弥。
「郁弥,跟我回去。」
袁峥走上石阶,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腕。
我侧身避开,手里的活动扳手当啷一声落在铁板上。
「袁先生,私闯非开放海岛,是要被边防派出所盘问的。」
叶婷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伞尖点在泥地里。
「郁小姐,阿峥为了找你,放着汇丰的董事会不开,在海上颠簸了三天三夜。」
「差不多就得了。拿捏姿态也要有个限度。」
「你一个海边长大的渔家女,这辈子能挣到这么多钱?适可而止吧。」
周遭干活的渔民越聚越多。
阿公阿婆们扛着鱼叉、竹篙,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郑阿公一步一顿地跨出人群。
他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豪车游艇,又看了看满脸阴郁的袁峥。
「这位老板,从港城来的?」
袁峥收回手,保持着矜贵的客套。
「老先生,我是郁弥的雇主。她在港城受了委屈,我特意来接她回去。」
「雇主?」
郑阿公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竹篙往石板上重重一顿。
「我家小弥欠你工钱?」
袁峥语塞。
「不欠。」
「那她是偷了你的金银,还是砸了你的家当?」
「都没有。」
郑阿公挺直了微驼的脊梁。
「既然不欠钱,又不犯法,她凭啥要跟你走?」
「你开着大游艇,带着保镖,耀武扬威跑到俺们岛上来抢人?」
「有钱了不起是吧?能买下整片海是吧?」
老头子猛地跨前一步,将我死死挡在身后。
身后几十个皮肤黝黑、胸膛宽阔的渔家汉子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郑阿公指着袁峥的鼻尖。
「听好了,港城的大老板!」
「我们苦水岛世代讨海,穷得连一口甜水都喝不上的时候,也没卖过儿女!」
「俺们全岛凑钱供出来的大学生,更不是你拿几张废纸就能买走的使唤丫头!」
「滚回你的大洋房去!」
几十个汉子齐声暴喝:
「滚回去!」
袁峥站在风口里。
他这辈子习惯了用支票簿摆平一切阻碍,却第一次被一群赤着脚的渔民逼得退无可退。
8
袁峥没有走。
他在对岸的县城招待所住了下来,每天包一艘快艇登岛。
他差人抬上来两台十四寸的长虹彩色电视机,要送给岛上的小学。
学校的张老师连校门都没让他进,直接让人抬回了码头。
我在修船厂的晒网场上补渔网。
袁峥独自一人踩着沙砾走过来。
「郁弥。」
他在三步外停下。
「你到底要我怎样?」
「四年来,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除了没有给你名分,你要什么我没给过?」
我穿针引线的动作没有停。
「袁先生,我要的是安生日子,你能给吗?」
「我可以把婷芳送回英国,公馆只留你一个人!」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
我放下梭子,抬头看着他。
「那座公馆,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袁峥,你只是不习惯那个随叫随到、永远低着头的影子突然消失了。」
袁峥身子一震。
就在这时,叶婷芳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几天的海岛生活彻底逼疯了这个骄矜的名媛,她指着这片破旧的晒网场尖叫起来:
「郁弥!你装什么清高!」
「你以为这帮乡巴佬敬你是个英雄?」
「阿峥,你告诉他们!他们脚下的石头、出海的钢船、喝的淡水,到底是谁的钱买的!」
叶婷芳转过身,冲着周围围拢过来的村民冷笑:
「全是用阿峥的钱买的!」
「是她拿自己的身子换回来的脏钱!」
「装什么带头致富的大能人,不过是个靠男人养的贱货!」
晒场上一片死寂。
村民们怔怔地看着我。
这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刺。
郑阿公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人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一步步挪到我面前。
「小弥……她说的是真的?」
「那钱……不是你给大洋行画图挣来的?」
我咬紧牙关未让半滴泪滑落。
袁峥转过身,猛地扬手指向叶婷芳。
「闭嘴!叶婷芳,你给我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叶婷芳歇斯底里地喊,「她就是拿你的钱给自己立牌坊!」
下一刻,郑阿公手里的长竹篙结结实实抽在袁峥的肩膀上。
袁峥没躲,生生挨了这一棍,身形晃了晃。
老头子红着眼,手抖得握不住竹篙,第二棍又要砸下去。
「是你……是你这畜生糟蹋了俺们的闺女!」
我冲上去,一把抱住郑阿公干枯的胳膊。
「阿公!别打了!阿公!」
竹篙落在沙地上。
郑阿公反手抱住我,老泪纵横。
「苦命的娃啊……」
「是全岛对不住你……是俺们这些没用的老骨头害了你啊!」
「咱不修这劳什子船了!咱把池子填了!咱把石头砸了还给他!」
「谁让你去卖身受这天大的委屈啊!」
周围的阿婆们抹着眼泪哭成一片。
我压抑了四年的委屈、憋闷、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下。
「阿公……我没办法啊……」
「大风浪一来,叔叔伯伯掉进海里连尸首都没有,我等不了啊……」
「我不委屈,我不痛……我只要你们活着,只要咱岛上的后生能堂堂正正走出去……」
袁峥站在两步开外。
他看着跪在泥沙里痛哭的女孩,看着那群抱头痛哭的渔民。
他终于明白,那四年里,他以为的施舍、恩赐、金钱游戏,她从未贪图过半山片瓦。
「郁弥……」
袁峥张了张嘴。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袁先生,你带叶小姐走吧。」
「苦水岛的水再脏,也比半山的空气干净。」
那天夜里,游艇的引擎声仓皇离岸。
9
苦水岛的风浪太大,容不下伤春悲秋。
那艘三十米的钢壳机动船被全岛命名为「苦水破浪号」。
我带着岛上的年轻人拆改了机舱冷库。
第一趟远洋深海捕捞,破浪号在黑水洋顶住了七级大风,满载着四万斤大黄鱼和红花蟹凯旋。
鱼货运上岸,如何卖出好价钱成了大难题。
沿海小贩拼命压价,眼看鲜货就要烂在码头。
我连夜起草了章程,组织全岛成立了「苦水海产联合加工厂」。
把新鲜的海味劈洗、腌渍、烘烤,做成便于长途运输的即食烤虾干和紫菜脆片。
我背着样品,挤硬座火车跑遍了刚设特区的鹏城与羊城,一家家商场敲门推销。
半年后,苦水牌海味在特区的国营商场成了紧俏货。
可就在第二年秋天,财务账目上突然冒出一笔巨额订单。
港城的一家远洋商贸行,开出高于市场价三倍的价格,一次性包圆了苦水岛未来三年的全部产能。
甚至不需要验货,预付款两百万港币直接打到了对公账户上。
会计小林兴奋得手舞足蹈。
「郁厂长!发大财了!咱们能再添两艘大船了!」
我拿过订单合同,在最后一页委托人的外文缩写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船锚印记。
我合上文件夹,神色如常。
「把预付款全数退回原账户。」
「合同作废,按违约条款走流程。」
小林急得直跺脚。
「郁厂长,白送上门的钱,咱为啥不要啊?」
「苦水岛的货,靠品质立足。」我将钢笔插回笔套,「不卖遮羞布,更不卖赎罪券。」
两周后的一个暴雨天,码头上传来喧哗。
一艘载重五百吨的铁壳货轮冒着狂风停靠进港。
甲板上,一个穿着沾满机油的水手服、面容消瘦枯槁的男人,正带着工人一箱箱搬运被退回去的海产干货。
那是袁峥。
我撑着油纸伞站在库房檐下,看着他。
「袁先生何必做这些粗活?」
袁峥扶着木箱站直身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用油纸紧紧包裹的文件。
那是当年那份劳务契约的底本,还有那张带走我四年尊严的签收簿。
当着我的面,他一片片扯碎。
纸屑在暴风雨中翻飞,跌进海浪里,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郁弥,我不是来买你的货。」
袁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我退了与叶家的婚约,变卖了半山的洋房,辞掉了袁氏董事长的位子。」
「我用了这一年时间,走遍了你走过的路。」
「我去坐了硬座火车,去住过漏风的通铺,去尝了你嚼过的干窝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在离我半米的地方停住,深深弯下腰去。
「四年前,我以为用钱可以买下一切。」
「我践踏了你的自尊,轻慢了你的骨肉深情。」
「对不起。」
五年前在半山的夜宴上,我曾在冷雨里站了整整一夜,多希望他能回头看一眼我。
可如今,当他真的一身泥泞跪倒在跟前时,我心里竟连一丝报复的快意都寻不见。
「袁先生,我收下你的道歉。」
我握紧伞柄,语气平静。
袁峥身子一震,猛然抬起头。
「那我们……」
「但我不原谅你。」
我打断了他。
「收下道歉,是为了我自己能放下这笔债,不再背着恨过日子。」
「不原谅,是因为那四年受过的寒、咽下的羞辱、阿公砸下的竹篙,不该被一句对不起轻轻抹过。」
「苦水岛有自己的航道要跑,我也要掌我自己的舵。」
「往后余生,海阔天空,请袁先生不要再来了。」
袁峥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砸在石板上。
他苦笑了一声。
「好。」
「祝郁厂长……平安顺遂。」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那艘大货轮的甲板上。
我站在石岸上,静静看着那艘船化作地平线上的一点黑影。
四年前是他将我一人丢在冰冷的雨里。
今天,我终于把这片辽阔的大海,彻底还给了自己。
10
三年后。
苦水岛的避风港扩建成了能够停靠万吨巨轮的深水良港。
六艘现代化的远洋冷冻拖网船排成威风凛凛的雁阵。
海岛南部的山坡上,新建的三层红砖教学楼传出朗朗书声。
那是村集体出资成立的「苦水海岛助学基金」。
全岛第一批靠着基金走出大山的九个渔家娃。
满岛的老人将孩子们的大包小包抬上客轮。
郑阿公笑眯眯地看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孩子们,嘴里念叨个不停。
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扑进我怀里,哭红了鼻子。
「郁弥阿姐,等我学完了造船设计,我也回咱岛上的船坞上班!」
我蹲下身,替她理好领口崭新的红领巾,轻柔擦去她颊边的眼泪。
「傻丫头,学了本事,先去看外面的大江大河。」
「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在外面扎根。」
「咱几代人流血流汗修港口、造大船,不是为了把你们锁在这座孤岛上。」
「是为了让你们出海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坚硬的钢板,不用再求任何人赏一口饭吃。」
郑阿公踱着步子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任何寄件地址的航空信。
信封是用厚实的牛皮纸做的,右下角盖着伦敦的邮戳。
「刚才邮递员送来的,又是那人写的?」
郑阿公问。
这三年,袁峥每隔一年寄来一封信。
第一封信说,他在伦敦开了一间小船模铺子,不再过问商海风云。
第二封信说,叶婷芳在港城因涉嫌家族金融诈骗破产受审,他没有去探监,前尘尽散。
我撕开第三封信。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便笺:
远洋航船途经闽江口外海,我站在顶层甲板,远远望见了苦水岛的灯塔。
灯光很亮,穿透了十海里的夜雾。
我看见了你们的船队出港,气势如虹。
你站在船台上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从容。
余生山长水阔,我不会再去惊扰你的风浪。
唯愿你一生,风平浪静,顺遂自由。
便笺末尾,没有签名。
我合上信纸,递给身旁的郑阿公。
「阿公,扔进烘网的炭炉里吧。」
老头子一愣。
「过去的泥泞,记着用来警醒,用不着带进明天的路里。」
我笑了笑,抬脚跨下石阶。
远处,船厂的高炉正喷吐出灼热的白烟,汽笛声此起彼伏,工人们的号子声震天动地。
八十年代的大潮正滚滚而来,海面上万木争荣。
我系紧工装的扣子,大步迎着升起的朝阳走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