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味是先从车窗外渗进来的,像某种陈旧的口香糖粘在空气里。陈屿把行李箱从大巴底舱拖出来时,拉杆一歪,箱壳磕在水泥地上,闷响里混着某包泡面被压碎的脆声。
码头边的石阶被潮水啃出密密麻麻的孔洞,他拖着箱子走过,轮子每颠一下,碎面就在箱子里重新分布一次。奶奶家的院墙比记忆里矮了半截,墙头晒着两排鳗鱼干,苍蝇在上头搓手搓脚。
“阿屿回来啦?”隔壁的秀珠婶从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精准地落在行李箱的公务员考试用书上——那是他大四买的,封面印着“行政职业能力测验”,被胶带缠了三道。
“嗯,回来看看奶奶。”
“听说城里工作挺体面?”秀珠婶的嘴角已经提前弯好了,像在等一颗糖。
陈屿喉咙里堵了一下。裁员通知是上周五收到的,HR用“组织架构调整”六个字打发了他两年半的加班。行李箱里除了六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一件没来得及退的西装,什么也没剩下。
“公务员。”他听见自己说,“刚考上。”
话出口的瞬间,海风刚好灌进嗓子眼,又咸又涩。
秀珠婶的眼睛亮得像晒场上的带鱼鳞。
“哎哟!吃皇粮了!你奶奶这下可放心了!”她把手里的铝盆往窗台一搁,铝盆底在瓷砖上转了三圈,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陈屿拖着箱子进了屋。堂屋还是老样子,八仙桌上倒扣着搪瓷杯,电视机罩着蕾丝布,墙上的妈祖像旁边贴着他小学的奖状,纸边卷得像虾皮。奶奶从里屋挪出来,膝盖疼得走一步歇两步,但看见他的一瞬间,腰板直了两寸。
“瘦了。”奶奶捏他胳膊,“城里饭不养人?”
“单位食堂好着呢,四菜一汤。”陈屿把行李箱往墙角推,轮子刮过门槛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这箱子是单位发的,装资料用。”
奶奶没看箱子,她在看他。那种老人特有的、往骨头缝里看的眼神,像在检查一条刚上岸的鱼还新不新鲜。
“工作落实了?”
“落实了。坐办公室,管盖章。”
“盖章——”奶奶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品了品,像品一块太硬的糖,“那就是干部了?”
陈屿的指甲掐进掌心。泡面箱子在墙角沉默地蹲着,像一颗被拆了引信的雷。
“算……基层干部吧。”他给奶奶倒了杯热水,手一抖洒出两滴在桌面上,“就是先干着,试用期。”
“试用期也管公章?”
“管。”他说完这个字,觉得海风里那股咸味已经腌进了自己骨头里,“管得严,不能乱带出来,所以箱子才空着,公章得锁单位。”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水面的石子。奶奶点点头,皱纹从嘴角漫开,笑意一层一层漾到耳根。
“好,好。你爷爷当年在渔业社管账,钥匙串上挂了七个锁,睡觉都攥手里。”
她转身去厨房煎鱼,铁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嘴里念叨着要烧条大黄鱼给“陈干部”接风。陈屿蹲下来开行李箱,六包泡面被压碎了两包,碎渣窸窸窣窣漏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拿手撮面渣,听见奶奶在厨房里给秀珠婶打电话,声音洪亮得不像个膝盖疼了五年的人——
“阿屿当干部了!盖章那种!你帮我在渔网上多打两个结,明天拜妈祖要用的。”
陈屿把碎面渣攥在手心里,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了一脸。手机震了,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你那箱泡面吃完没?公司连纸箱都不给留,太狗了。”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翻扣在泡面箱上,像扣住一个不该冒头的海螺。院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停了停,然后是秀珠婶的大嗓门一路播撒:“老陈家的孙子考上公务员啦——在城里管公章——”
陈屿把碎面渣扔进垃圾桶,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一下,又一下。奶奶在厨房喊他剥蒜,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过的、理直气壮的欢喜。
他蹲在垃圾桶前没动。海风把晒着的鳗鱼干吹得轻轻摇晃,像一排沉默的扩音器。
1
陈屿是被一阵砸门声弄醒的。他裹着毯子从竹榻上弹起来,以为是渔政来查休渔期违规,结果门一开,秀珠婶举着两斤刚出水的皮皮虾堵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三个他不认识的老太太,排成一列,像一网兜没理清的绳结。
“陈干部!帮我看看这个!”秀珠婶把皮皮虾往他怀里一塞,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儿子在镇上饭馆打工,老板拖欠三个月工资,这算不算违反劳动法?”
陈屿盯着那张纸上歪扭的字迹,是秀珠婶儿子记的工账,日期从开春一直排到上个月。他张了张嘴,皮皮虾的刺扎进他小臂,疼得他脑子清醒了半截。
“婶,我不是——”
“你是!你奶奶昨晚上广播了,说你在城里管公章!”秀珠婶扭头对身后三个老太太一挥手,“我就说嘛,老陈家出个官,咱村以后申请柴油补贴不用求镇上了。”
消息的扩散速度远超陈屿的预估。他还没刷完牙,院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有人扛着一筐海带,有人拎着两条黄花鱼,还有个拄拐的老汉干脆把助听器摘下来递给他,说“干部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让海水泡坏了”。奶奶从厨房探出头,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一个劲儿往人堆里塞地瓜干。
陈屿把皮皮虾还给秀珠婶,压低声音说婶我真不是干部,我就是在城里——秀珠婶打断他:“谦虚!当了官还这么谦虚,老陈家的家教就是好!”后面的人跟着点头,陈屿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浪头推着走的鱼,方向完全不受控制。
上午十点,晒鱼场。村长老吴不知道从哪扛来一张断了腿又拿渔网绑好的折叠桌,往晒满虾皮的席子中间一戳,拍着桌子宣布:“咱村出人才了,陈屿同志,给大伙讲两句!”
三十几号人围成半圆,有人坐在倒扣的塑料桶上,有人蹲着织渔网,手没停眼没歇,齐刷刷看他。陈屿站在那张歪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老吴硬塞给他的《沿海养殖政策汇编》,翻开第一页就印着“此件发至县团级”——他连村委会都没进过。
“我就说两句。”陈屿把书合上,清了清嗓子,“第一,我不是——”
老吴带头鼓掌。掌声从晒鱼场这头滚到那头,惊飞了晒架上十几只偷虾皮的海鸥。陈屿等掌声停了,重新开口:“第二,我这次回来主要是——”
“主要是考察!”老吴接过话头,冲人群挤眼睛,“陈干部说了,考察!”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有人喊“考察啥时候发补贴”,有人喊“考察能不能把我家滩涂划出养殖区”。陈屿看见秀珠婶的儿子挤到前排,手里举着那张工账,眼神热得像晒了三天的虾皮。他把到嘴边的“不是”咽了回去。
下午事态进一步脱轨。先是东头的老林头扛着半扇猪排骨搁在他家灶台上,说“给干部补补身子”。陈屿追出去要还,老林头已经跑出二十米远,头也不回地喊:“我孙子想当兵,体检过了,就差政审!”紧接着是后厝的彩凤姨,拎着一塑料袋晒干的海马,说听说城里干部都泡酒喝这个。陈屿把海马塞回去,彩凤姨又塞回来,两人在院门口推搡了三个来回,最后奶奶出面收了,说“先放家里,回头再商量”。
到傍晚,他家院子里堆了两筐紫菜、一坛虾酱、三串风干鲅鱼,还有一只绑着红绳的活番鸭在泡面箱旁边蹲着,歪着脑袋看陈屿。奶奶在灶上蒸番鸭饭,香味飘得整条巷子都知道老陈家今晚吃好的。
陈屿蹲在番鸭旁边,掏出手机想给前同事发消息说“我完了”,屏幕上先跳出一行字:“你朋友圈咋回事?你奶发的照片,你在渔村开大会?你当村长了?”配图是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晒鱼场上他站在歪桌后面的侧影,角度刁钻,看上去还真像在主持什么工作。
他没回。把手机塞回裤兜,番鸭趁他不注意啄了一口他的鞋带。
天黑透的时候老吴又来了,这回没带人,自己拎了一瓶地瓜烧和一袋炸鳗鱼苗,往陈屿对面一坐,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一枚拳头大的海螺壳,壳口磨得发亮,底部刻了三个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咱村的老公章。”老吴拧开酒瓶,倒了两碗,“上一任村长传下来的,说民国时候拿来盖鱼行契的。你拿着。”
陈屿盯着那枚海螺壳,壳里还残着一股海腥味。番鸭从桌底下探出脑袋,嘎了一声。
“吴叔,我真不能要——”
“拿着。”老吴把海螺壳往他手心里一摁,冰凉的壳壁硌着掌纹,“明天镇上要报养殖补贴材料,你以‘上面的人’身份递上去,比我去管用。你只管递,不用盖章,章我替你敲。”
陈屿低头看那枚海螺壳。壳口螺旋的纹路一圈一圈往下旋,像个怎么也走不到底的迷宫。番鸭跳上桌,被老吴一巴掌拍下去,扑棱着翅膀满院乱窜。奶奶在屋里喊:“阿屿,番鸭跑了!快关院门!”
他攥着海螺壳站起来去追鸭,院门一开,巷口路灯底下坐着纳凉的七八个村民齐刷刷抬头看他,有人挥手喊:“陈干部,明天去镇上开会啊?”
陈屿把鸭逮住,关上门,靠着门板喘气。海螺壳被他攥得发烫。
2
陈屿一夜没睡踏实。海螺壳搁在枕头边上,半夜翻个身,壳口正对着他耳朵眼,呜呜地响,像隔壁老吴打鼾的动静。
天刚蒙蒙亮他就被奶奶拍门叫起来:“阿屿,吴叔在堂屋等你,带了红纸来!”
红纸摊在饭桌上,老吴用番鸭汤碗压着边角,自己拿了根铅笔在纸上画格子。陈屿凑过去看,老吴画的是个表格——歪歪扭扭的竖线横线,顶上歪着写“养殖补贴申报”,底下那行字更歪:“公章”两个字后面画了个圈。
“这是?”
“申请材料的底稿。”老吴把铅笔头咬出牙印,“你照着誊一遍,字要工整,别太工整——太工整像印刷的,人家不信。”
陈屿捏着红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表格里填的是村里二十几户的网箱数量、鱼苗投放量、饲料成本,数字用汉字写了一遍又用阿拉伯数字写了一遍,像是怕谁看不懂。
“吴叔,这材料不该找会计填吗?”
“会计去年就跟儿子去深圳了。”老吴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镜腿断了一边,用橡皮筋绑在耳朵上,“我跟你说,镇上负责收材料的小周,看人下菜碟。我这张老脸递上去,他眼皮都不抬。你——”
他拿铅笔头戳陈屿胸口。
“你不一样。你从城里回来的,穿衬衫,戴眼镜,行李箱上还有航空托运的标签。你递材料,他至少得翻开看一眼。”
陈屿想说航空托运的标签是去年毕业旅行贴的,还没等开口,奶奶端了碗海蛎粥进来,往老吴面前一搁:“老吴,你那个海螺壳给阿屿了?给了就好好说事,别拿铅笔头戳人。”
老吴嘿嘿一笑,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一个蓝布小口袋,袋口扎着尼龙绳。他把口袋往桌上一倒,滚出来一枚公章。真公章,圆的,塑料柄,底下刻着“青山镇青山村村民委员会”几个字。
陈屿伸手要拿,老吴先一步按住:“看可以,不能盖。”
“为什么?”
“这章盖出来的红印子,镇上档案室有底,小周拿手指头一蹭就知道真假。”老吴把公章收回蓝布袋,扎好口,塞回怀里拍了拍,“但你递材料的时候,得让他觉得你手里有章。”
“所以我拿什么盖?”
老吴指了指海螺壳。
“这是村东头礁石缝里捡的,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壳口大小跟公章差不多,你递材料的时候,把海螺壳搁材料袋里,露出一截。小周问起来,你就说‘章在里面,回头补盖’。”
陈屿把海螺壳翻过来扣在红纸上,壳口果然印出个圆,边缘坑坑洼洼的,像被潮水啃过。
“这不叫公章。”
“这叫‘章在路上’。”老吴理直气壮,“镇上催得急,材料先走,章后补,渔村都这么干。”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喊老吴,说码头那边两户为网箱位置吵起来了。老吴起身要走,临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红纸表格往陈屿手里一塞:“中午之前誊好,下午你跑一趟镇里。记住——衬衫扎裤腰里,皮鞋擦亮点,别穿拖鞋去。”
“我没有皮鞋。”
“你爷爷箱底有一双,我昨晚翻出来的。”奶奶在灶台后面头也不回地说。
陈屿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老吴已经出了院门,拖鞋拍打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奶奶把海蛎粥推到他面前:“趁热吃,吃完去翻箱子。你爷那双皮鞋是三十年前买的,没怎么穿过,鞋底还硬着。”
陈屿低头喝粥,海螺壳就摆在粥碗旁边,壳口对着他,里面黑洞洞的,隐约一股海腥味。他拿起来晃了晃,里头掉出几粒干了的沙。
“奶奶,吴叔说这是公章。”
“他说的东西多了。”奶奶擦着手在对面坐下,“去年他还说村口那棵榕树是文物,要申报保护,后来被人扒出来树根底下埋着两箱过期啤酒。”
“那你还信他?”
“我信你。”奶奶把筷子递给他,“你是真的在城里当了公务员,对吧?”
陈屿接过筷子,海蛎粥的热气糊了他一脸。他嗯了一声,很轻。
奶奶笑了,起身去翻樟木箱。箱盖打开,樟脑味混着陈年布料的气味扑出来,她从最底层摸出一双黑皮鞋,鞋面上有细密的裂纹,鞋跟钉着铁掌。
“穿上试试。”
陈屿把脚伸进去,大了两指。奶奶弯腰从箱底又抽出双厚棉袜:“垫上,冬天穿的袜子,夏天穿皮鞋看不出来。”
他踩着大两号的皮鞋在堂屋里走了两个来回,铁掌敲着水泥地,哒哒响。奶奶满意地点头:“像个干部了。”
陈屿把红纸表格摊在饭桌上开始誊写。写到“网箱数量”那一栏,邻居阿发的老婆扒着院墙喊:“陈干部,我家多报两口网箱行不行?反正上头来查也是看总账。”
陈屿笔尖一顿。
老吴从巷口拐回来,手里提着条鲈鱼,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事:“不行。多报的查出来,补贴全扣。”他把鲈鱼扔进院子里的大水盆,冲陈屿扬了扬下巴,“继续写。写完我陪你去镇上。”
陈屿低头接着写。写到第十几户的时候,笔尖在“公章”那个圈旁边停了停。他拿起海螺壳,试着往红纸上扣——壳口不平,只沾上几个散碎的红点,歪歪斜斜连不成字。
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像就行。”
“像什么?”
“像盖过章又没盖清楚。”老吴拿过海螺壳,对着壳口哈了口气,在红纸上用力一摁,出来一个模糊的圆,边缘晕开了,中间一片空白。
“这就对了。”老吴很满意,“太清楚反而假。”
陈屿把那页红纸翻过来盖住,站起来说:“吴叔,我递材料可以,但海螺壳不能算公章,我得跟人说清楚。”
老吴把鲈鱼从水盆里捞起来装进蛇皮袋:“你说你的,我听着。走着,去镇上。”
走出院门时陈屿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他换下来的脏T恤,脸上那表情像是送他去进城赴任。他把海螺壳揣进裤兜,铁掌皮鞋哒哒地踩过青石板路,巷口纳凉的那几个人还没散,见他出来齐刷刷坐直了身子。
“陈干部,上镇里啊?”
“嗯。”
“帮忙问问补贴啥时候下来呗?”
陈屿没敢停步。老吴在后面替他答:“快了快了,材料递上去就快了。”
3
通知是第三天到的。
老吴攥着一张传真纸冲进陈屿家院子时,奶奶正蹲在灶台前给他煎红膏蟹。传真纸边角卷曲,上面盖着县农业农村局的圆戳,大意是下周三有领导调研海水养殖网箱升级项目,请各村做好沿线环境整治和汇报材料准备。
“点名要看咱村的网箱。”老吴把传真拍在饭桌上,手指头戳着那个“调研”二字,“你看,调研,不是检查,调比查好听。”
陈屿嘴里还嚼着蟹腿,含含糊糊问了一句:“那跟咱们递的补贴材料有关系?”
“关系大了!”老吴一拍大腿,旁边晾衣服的奶奶吓得衣架掉了一地,“补贴归这个口子管,下来看的人要是满意,材料往上走就顺;要是不满意,你那海螺壳盖一百个也没用。”
陈屿把蟹壳吐出来,想说海螺壳本来就不该盖,但老吴已经转向奶奶,嗓门拔高八度:“嫂子,你家陈屿这回得挑大梁!县里来人,村里得有个懂上面的在边上协调,不能光靠我这把老骨头。”
奶奶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眼圈当场就红了,觉得孙子果然在“上面”有人。
当天傍晚,晒鱼场上聚了二十来号人。老吴把通知念完,又强调了一遍“协调人”这个新词。陈屿被推到人群中央时,脚上还穿着拖鞋,脚趾缝里夹着晒鱼场上的碎鳞片。
“我协调不了,”陈屿举起双手,“我就是个递材料的——”
“能递材料就能协调。”老吴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你就负责跟县里的人对接,问什么答什么,别的不用你管。”
“我连网箱怎么养的都不清楚。”
“那今晚去学。”老吴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我家那条机船,你开去,挨个网箱看一遍,明天写几条标语刷船上,显得咱村有准备。”
陈屿想说自己连船驾照都没有,但晒鱼场上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像盯着涨潮时第一网兜里的鱼。有人已经把一卷红漆和两把毛刷塞到他手里。
当晚九点,潮水涨平。陈屿把机船突突突地开到养殖区中央,船头灯一开,只见几十口方形网箱浮在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像谁往水里扔了一堆麻将牌。他掏出老吴给的养殖手册,翻了两页全是专业术语,什么“网目尺寸”“放养密度”,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读不懂。
红漆桶搁在船舷边,毛刷是四寸的,陈屿蹲在甲板上开始琢磨标语。第一条好写,老吴交代了——“科学养殖,绿色发展”——八个字刷在船舷外侧,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
刷完第一条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端详。夜色里红字衬着灰白船板,还挺像那么回事。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发给老吴报进度,海上信号只有两格,照片始终转圈发送中。
等发送的工夫,他又蘸了漆。第二条写什么?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公司裁员时走廊上贴的那种标语——“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他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在船舷上写下:“养好一条鱼,幸福一家人。”写完自己念了一遍,觉得像计生口号,又拿漆把“幸福”两个字涂掉,改成了“致富”。
“养好一条鱼,致富一家人。”他念了一遍,好像还是不对味。
第三条他彻底放飞了。漆刷在船舷上划拉出七个大字:“县长来了有鱼吃。”写完之后他自己先乐了,举着手机拍了张照,信号恰好回来,照片嗖地发进了村民群。
不到十秒,老吴电话打过来了。
“你写的什么?”
“标语啊。”
“什么‘县长来了有鱼吃’?这是标语还是菜谱?”
“那写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写‘欢迎各级领导莅临指导’。”
“太长了,船舷没那么宽。”
“你看着办,反正别写吃。”
陈屿挂了电话,拿漆把“有鱼吃”三个字盖住,重新写了个“有发展”。这下成了“县长来了有发展”。他退后一看,觉得更不对劲了,赶紧又涂掉。漆不够了,他翻出老吴塞给他的一罐白色防锈漆,两种颜色混着用,在船尾挡板上刷了一行:“网箱连成片,小康看得见。”
刷完这行他困得眼皮打架,靠在船艉的缆桩上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天边已经泛灰,潮水退了半米,船底轻轻搁在沙泥上。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毛刷,虎口上红一块白一块,连指甲缝里都是漆。
手机里村民群未读消息九十九条往上。老吴在群里的最后一条语音是凌晨三点发的,点开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半句话:“……画蛇添足了。”
陈屿划回去看群聊记录,才发现老吴十一点多发了一张照片——他刷在船舷上的“县长来了有发展”被村里一个叫阿灿的年轻人看见了,阿灿觉得好玩,拍了张特写发到了隔壁村的群,隔壁村又转到了镇上的渔家乐老板群。现在好几个群都在问:你们村到底来了个什么人?标语怎么越看越像段子?
老吴语音下面紧跟着一条文字,是阿灿打的:“吴叔别急,我明天一早去把船刷干净。”
老吴回:“不用。留着。”
陈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没明白老吴什么意思。太阳从海平面冒出头时,他跳下船往岸上走,远远看见码头石阶上坐着个人,穿一身灰蓝色 polo 衫,膝盖上摊着个黑色文件夹,正低头拿笔划拉什么。
那人抬头冲他笑了笑:“你是陈屿吧?县里让我提前下来对接,我姓刘,叫我小刘就行。”
陈屿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红白油漆,又看了看对方文件夹上露出的半截红头纸,裤兜里的海螺壳突然硌了一下大腿根。
“你手怎么了?”小刘站起来问。
“刷标语呢。”陈屿把手往身后藏。
小刘探头往码头下看了一眼那条船,眯着眼睛念出声:“养好一条鱼,致富一……后面是啥?”
陈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白色防锈漆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昨晚困得没看清,那行字他写丢了两个字,现在船舷上赫然是:“养好一条鱼,致一家人。”
“致一家人是啥意思?”小刘歪着头问。
陈屿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又咸又腥。
4
小刘最后没追问“致一家人”的事。他手机响了,接起来嗯嗯啊啊几句,说养殖区的坐标数据下午发过来,就夹着文件夹往村委会方向走了。
陈屿在码头蹲了十分钟,把手上油漆用柴油搓干净,回家路上绕到小卖部买了两卷透明胶带。他昨晚写标语用光了半桶漆,那条船得重新涂,但眼下更要紧的是把行李箱里那箱泡面处理掉。
他推开家门时,奶奶正坐在堂屋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块蓝布,剪刀搁在旁边。
“过来。”奶奶没抬头,手指头捏着针比划布头,“你那个箱子我提不动,你自己打开,我看看你那身工作服啥样,村里杀猪的老林说要借去给他儿子相亲穿。”
陈屿脑子嗡了一声。那箱子最上头压着两件换洗T恤,T恤下面,整整一箱红烧牛肉面,箱子封口用的还是搬家时缠的黄色宽胶带。
“工作服单位收走了。”他挡在楼梯口,“发新的,旧的统一回收。”
奶奶把剪刀往桌上一拍,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斜过来:“你当我七老八十糊涂了?昨晚上你洗澡,我数了,你那个箱子露出来的塑料袋,圆鼓鼓的,方便面味儿飘得满屋都是。”
她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人已经往二楼楼梯口挪。“我干了一辈子出纳,查账的规矩就是翻箱倒柜。你让开。”
陈屿没让。奶奶从他胳肢窝底下钻过去,布鞋底蹭着水泥台阶往上走,嘴里念叨:“海生家孙子当兵回来,行李箱里一套常服一套作训服叠得板板正正。你当干部的不穿制服?”
二楼储物间只有四步宽。奶奶蹲不下去,拿晾衣杆把箱子钩倒了,黄色胶带崩开,二十四包泡面哗啦散出来,有几包压碎了,干面渣撒了一地。奶奶捏起一包看生产日期,眉头拧成晒干的虾皮。
“这就是你说的新工作服?”
陈屿蹲下来把泡面往回搂。他看见奶奶手背上的老年斑,颧骨上晒出来的红丝,还有她攥着那包泡面时指关节泛的白色。
“特供。”他听见自己说,“考察样品。我们单位对接一个农业产业化项目,专门做速食海产加工,这些是给合作方试吃的样品,我得带回来做对照实验。”
奶奶没听懂“对照实验”,但她听懂了“特供”和“样品”。她把泡面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牛肉味儿的,跟咱村小卖部卖的一个味儿。”
“配方不一样,面饼含油量低三个点,料包减盐。”陈屿越说越顺,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你看包装背面的厂址,是不是跟普通的不一样?”
奶奶翻过来看了半天。她其实认不全那些小字,但陈屿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像她当年手把手教他打算盘时那样。她把那包面轻轻放回箱子,又捡起一包没碎的,摆正。
“那这个红头文件呢?”
陈屿低头一看,奶奶从碎面渣底下抽出来一张A4纸,红色抬头印着“关于加快现代渔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纸边上还沾着调料粉。那是他前天晚上从网上搜模板打印的,用来给村里写申请补贴的材料,随手塞箱子里忘了拿出来。
“这个……”陈屿脑子转得飞快,“这是配套的考察公函。样品和文件得一起走,到哪儿都得带着,证明来路。”
奶奶把红头文件凑到窗户边,逆光看那个红章印。其实那是个彩印的假章,像素点都能看见,但奶奶不知道什么叫像素。她只看了一眼,就折好放回箱子,还拿泡面压住了。
“那你收好。”奶奶站起来拍拍膝盖,“公家的东西,别跟自家物件混着搁。”
她下楼时脚底下慢了些,扶着栏杆回头说:“海生他孙子当兵,带回来一箱军用罐头,全村分着尝了。你这个特供面——”
“不能动。”陈屿抢在奶奶开口要分之前说,“有数的,少一包我回去没法交差。”
奶奶撇了撇嘴,布鞋底一下一下蹭着台阶下去了。陈屿听见她在院子里跟隔壁阿婆说话:“我孙子带的那个面,北京来的,特供,包装上都不打广告的……”
他坐在泡面渣子里,把那张红头文件捋平。文件末尾的落款单位是他瞎编的,叫“国家海洋经济融合发展办公室”,地址写了省城一条步行街。他记得那条街上开的是奶茶店和手机维修铺。
手机震了一下,村长发的语音:“小陈啊,县里那个小刘刚才来村部调数据,问咱们养殖区有没有‘特供项目’对接。我说有,有专员在。他说明天要跟专员见面聊聊。”
陈屿按着语音键半天没说话,最后发过去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文件翻到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此件仅供内部参考,未经许可不得外传。”写完自己看了两遍,字压着字,越看越像真的。
楼下奶奶已经跟阿婆讲到“北京来的文件纸比咱村公告栏的厚一倍”。陈屿把泡面重新码好,胶带封回去,又在箱盖内侧贴了一张打印的“样品清单”,数量、规格、送检项目列得明明白白,总共二十四项,对应二十四包面。
他盯着那个“24”看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奶奶只数了露出来的塑料袋,没拆开数总数。要是她明天想起来问“怎么少了两包”,他得有个说法。
他把那包压碎的挑出来,料包和面饼分开装进两个自封袋,贴上手写标签:“破坏性测试样”。
楼下奶奶的嗓门又高了半度:“——专员嘛!那能是普通干部?”
陈屿把自封袋塞进双肩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他听见海风撞着窗框哐哐响,天气预报说后天有台风。
5
台风警报是下午四点拉的。村里的大喇叭滋啦响了三遍,老吴的声音像被海风撕碎的渔网:“所有船只回港避风,养殖户加固网箱,晚上八点上‘闽东渔零三七’开会!”
陈屿是被两个后生从家里架出来的。奶奶在后面追了两步,朝他们背影喊:“给我孙子带件雨衣!他那件衬衫是单位发的!”陈屿想说那衬衫是拼多多四十九块九两件包邮的,嘴刚张开就被灌了一口咸风。
“闽东渔零三七”是老吴的命根子,四十吨的钢壳船,锈迹从船舷一路开到驾驶舱顶。船舱里已经挤了二十来号人,柴油味、烟味、湿雨衣的胶皮味搅在一起,头顶一盏露营灯晃得人影忽大忽小。老吴把陈屿往主位上一按,自己蹲在工具箱上,说:“专员,你说咋整。”
陈屿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养殖区分布图,铅笔标注的网箱编号歪歪扭扭。他脑子嗡了一声——他学的是市场营销,最接近“调度”的经验是大学社团招新时安排摊位。
“先、先报数。”他听见自己说,“每个片区的网箱数量、加固进度,报一遍。”
舱里静了两秒。养殖大户阿德哥先开口:“东区三十七口,钢架都下了双锚,就是浮球绳老化,我媳妇下午在补。”西区老林说:“我那边二十口,有两口网衣破了大洞,本来明天换,现在来不及。”北湾的寡妇秀珠婶声音很小:“我家八口,就我一个人,还有四口没绑。”
陈屿拿铅笔在图上画圈,画到北湾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抬头看老吴:“村里有没有闲着的浮球和旧网衣?”
“仓库里有去年拆下来的,浮球百来个,网衣有三卷。”
“秀珠婶那四口,先拿仓库的浮球顶上,网衣不等新了,旧网衣双层扎紧,多下两道绳。”陈屿听见自己语气笃定得像真当过干部,“另外,西区老林那两口破网箱,鱼苗先转阿德哥的空箱里——阿德哥,你东区有没有正在晒的空箱?”
阿德哥掰手指算了算:“有两口,刚清完塘。”
“那就转。鱼苗活着比网衣值钱。”陈屿在图上打了个叉,“老林的破网箱现在别修了,直接把网衣拆下来补秀珠婶那边,拆东墙补西墙,西墙不开门。”
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动了些。老吴掏出烟散了一圈,陈屿摆手说不抽。
接着是船的问题。老吴说有三条小舢板还拴在码头外侧,浪一大准拍碎。陈屿问码头内侧还有没有空位,管码头的阿胖说白天刚腾出来两个泊位,但小舢板得靠人推过去。
“现在就去推。”陈屿说,“趁浪还没起来,两个人一条船,推完回来接着加固。”
“专员,你跟我们一块去?”阿德哥半开玩笑。
陈屿心里骂了句脏话,嘴上却说:“我去码头盯着,你们推船。”他下船时腿肚子在抖,雨点已经开始横着抽了。
码头上的活儿干了四十分钟。三条舢板推进内侧泊位,用缆绳八字节绑在系缆桩上。陈屿站在雨里指挥,其实就喊了两句“慢点”“再推一把”,但所有人都看见他衬衫湿透了还站在最外面。秀珠婶的旧网衣不够,陈屿把自己雨衣脱下来盖在她那堆网衣上,说“先凑合裹着”。
晚上十一点,台风外围到了。风从东北来,雨像沙子打人脸。陈屿躲进村部值班室,浑身淌水,老吴递过来一杯热茶。窗外树影狂摇,远处海面黑得像沥青。
凌晨两点,阿德哥打电话到村部:“专员!西区两口破网箱果然散了!老林那破网衣让浪撕成拖把条了,要不是鱼苗下午转了,这一下得赔三万多!”
老吴开了免提,一屋子人全听见了。秀珠婶抢过手机喊:“我那四口加固完的,浪打上来纹丝没动!旧网衣双层真管用!”
天亮时台风过境,统计下来全村网箱零损失,只有几间瓦房揭了片瓦。老吴拍着陈屿肩膀,拍一下他晃一下:“专员,你昨晚那个‘拆东墙补西墙’,老渔民干三十年也想不出这招!”
陈屿想说那其实是他大学宿舍搬家时的经验——把纸箱拆了补另一个纸箱。但他没说,因为阿胖已经端着海蛎饼挤过来了:“专员,这回补贴申请下来,你可得给我们多划点!”
到了中午,全村都知道台风夜陈屿站在雨里推船、脱雨衣盖网衣的事。版本传了三层:第一层是“专员亲自下码头”;第二层是“专员站雨里指挥到后半夜”;第三层是“专员一件衬衫湿透第二天就发烧了还在算账”——最后一条纯属虚构,陈屿连喷嚏都没打。
奶奶中午给他盛汤时,手都在抖:“我孙子当大官了,台风都听他的。”
陈屿端着汤碗,想起昨晚自己站在码头上那四十秒里脑子一片空白,全靠阿德哥在旁边喊“往左!再推半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晚他说的每句话,都被人当成了“上面的意思”在传。老吴刚才还提了一嘴“县里要是知道咱村防台这么利索,明年补贴肯定加码”。
他把汤喝完,进屋把海螺壳从抽屉里翻出来。螺口朝上,搁在窗台上,雨后的阳光照进去,螺壳里一圈一圈的螺纹像旋转楼梯。他盯着看了半天,觉得那螺旋越看越像公章边缘的防伪纹路。
奶奶在客厅跟阿婆打电话:“是是是,台风夜都在船上开会,跟电视里一样!”
陈屿把海螺壳翻了个面,螺尖朝上。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下一个台风来之前,最好什么也别来。
6
小刘干事是骑电瓶车来的,后轮挡泥板上夹着一张过期的超市海报,车筐里搁着公文包,包盖上印着“县农业农村局”六个字,红漆剥落了一半。他在村口水泥碑前刹住车,问晒紫菜的林婶:“请问陈屿同志在哪办公?”
林婶手里的紫菜帘子抖了一下。
“你找陈屿啊,”她把紫菜翻了个面,“他……在那边。”手指头往晒鱼场方向一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不一定在,他忙得很,县里市里都找他。”
小刘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推着车往里走。经过阿德哥的修船铺时,阿德哥从船底钻出来,手上全是桐油,盯着小刘的公文包看了三秒,然后大声咳嗽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像按了开关。陈屿正在老吴家后院帮奶奶剥虾皮,院门被老吴一脚踢开:“来了!穿制服的!”
陈屿手一抖,虾皮撒了半筐。
“不是制服,电瓶车,公文包。”老吴压着嗓子,“问你在哪办公。林婶已经把他往晒鱼场支了,你快从后巷绕过去,假装从码头上来。”
陈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翻了凳子。奶奶在屋里喊:“谁来了?”
“县里的!”老吴喊回去,“找陈屿对接工作!”
奶奶“哦”了一声,立刻开始翻柜子找茶叶。陈屿趁机从后墙翻出去,落地踩在一滩雨后的烂泥里,鞋帮子陷进去半截。他光着一只脚跑到码头,把鞋在海水里涮了涮,刚套上,小刘的电瓶车已经从晒鱼场那头冒出来了。
小刘看见他,远远地挥手:“陈屿同志!”
那语气里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亲切,像催缴电费的通知单上印的“尊敬的客户”。陈屿把湿鞋在裤腿上蹭了蹭,迎上去握手。小刘的手干燥、温热、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握完立刻松开,去掏公文包。
“县里第三批养殖补贴的对接文件,需要你们村签字盖章,然后我带回局里走流程。”小刘抽出一沓表格,“另外想核实一下,你们报上来的网箱数量是八十七口,但我看海湾里好像不止——”
“八十七是主航道两侧的,”陈屿听见自己嘴里蹦出一句话,根本没经过大脑,“里面还有三十几口是合作社的试验箱,不在补贴范围内。”
小刘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尖停在半空:“合作社?我没看到合作社备案。”
“刚批的。”陈屿说,“镇里备案,县里还没同步。”
小刘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合”字,又画了个圈。
“那陈同志你现在是挂职在哪个部门?镇里报上来的材料只写了‘县派干部’,具体单位没填。”
陈屿的后背开始冒汗。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吴拎着一壶茶从巷子里拐出来,身后跟着阿德哥和一个陈屿叫不出名字的姨婆。姨婆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地瓜,像来走亲戚的。
“小刘同志!辛苦辛苦!”老吴把茶壶往小刘面前一递,“先喝口茶,本地山茶,降火。”
小刘被三个人围住,下意识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阿德哥趁机把陈屿往旁边一拽,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村委会广播室把喇叭打开了。”
“你开喇叭干什么?”
“没开功放,就开了电源,红灯亮着。”阿德哥眨眨眼,“他要是问起来,就说村里正在装广播系统,县里的技术员来调试的。”
小刘果然问了:“刚才村委会那边有电流声,是在装什么设备?”
“广播!”姨婆抢答,“县里给装的新广播,说是宣传政策用的。”她把地瓜盘往小刘手里塞,“吃地瓜,刚出锅的。”
小刘一手茶碗一手地瓜,公文包夹在腋下,表格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艰难地把地瓜塞回盘子,又去掏笔:“那陈同志,你具体负责哪一块?补贴材料上需要填个联系人。”
“他哪块都负责!”林婶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紫菜,“台风夜人家在海上指挥的,船一条没翻,网箱一箱没破,这种干部你们县里得重用。”
小刘的眼睛亮了一下:“海上调度?有没有出书面报告?这种案例可以往市里报——”
“报告在写!”老吴一锤定音,“陈屿同志说了,材料要扎实,不能浮夸,所以还没交。”
陈屿站在一群替他打掩护的人中间,感觉自己像退潮后卡在礁石缝里的海螺,壳外面贴满了藤壶和海藻,谁也看不清里面是空的。小刘又转向他:“那这样,你先签个字,把表带回去我帮你补流程。你单位全称是——”
“县海洋与渔业局!”阿德哥突然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看他。阿德哥面不改色:“综合协调科,临时下派,档案在镇里过渡。”
小刘的笔悬在纸上:“综合协调科?局里机构改革后好像没这个——”
“就是改革后新设的,在镇政府过渡的。”老吴接得丝滑,“过渡二字很重要,你回去查文件,第三季度编办批的。”
小刘写了“综合协调科(过渡)”,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陈屿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在“陈”字的耳刀旁洇出一小团墨。小刘抽走表格对着光看了看,折好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行,那我先回去,后续材料电子版发我邮箱。”他跨上电瓶车,又回头说了一句,“陈同志,你们村这个氛围挺好,干群关系融洽,反映上去也是加分项。”
电瓶车拐过水泥碑,红色尾灯在晒鱼场的竹竿间闪了两下,消失了。老吴长出一口气,把茶壶里最后一口凉茶灌进喉咙:“编办批的,我哪知道编办是啥。”
阿德哥拍拍陈屿肩膀:“你那个综合协调科,从今天起就是真的了,全村都给你作证。”
陈屿低头看自己的手,签字那团墨还没干透。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小刘回去一查,查无此科,电话就会打到镇里,镇里再打到村里——
“老吴,”他抬起头,“镇里要是打电话来问——”
老吴已经走远了,边摆手边喊:“让阿德哥接!他刚才喊得最响!”
阿德哥的脸从得意变成了惊慌。林婶端着紫菜帘子从旁边路过,补了一刀:“阿德哥,你那个‘过渡’说得跟真的一样,镇里问起来你可得兜住。”
陈屿回到老吴家后院,奶奶已经泡好了茶,问他县里人走了没有,说了什么。
“走了,”陈屿说,“说咱们村防台工作做得好,可能要表扬。”
奶奶又手快地拨通了阿婆的电话:“听见没?要表扬了!”
陈屿坐在门槛上,把那只沾了泥的鞋脱下来,发现鞋帮里嵌进去一粒小海螺,壳口朝外,螺尖顶着他的脚掌。他把海螺抠出来,搁在手心看了半天,和抽屉里那枚“公章”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粒是活的,里面还住着一只寄居蟹,探出半截螯来,警惕地夹着他的掌纹。
7
奶奶是三天后倒下的。
那天早上她还坐在院子里刮鱼鳞,银白的细鳞溅了一围裙,嘴里念叨着要给陈屿腌一坛子糟鱼带去城里。中午林婶来串门,说镇上要搞什么“美丽渔村”评比,问奶奶能不能让陈屿帮忙说句话。奶奶拍着胸脯应下来,起身去端茶壶,手伸到一半,人就顺着竹椅往下出溜,像一条解了缆的舢板,悄没声地滑进了浅水里。
村卫生所的赤脚医生说是累着了,挂两天盐水就好。但奶奶从诊所回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整天靠在床头盯着墙上那张老头子的遗像看。遗像是黑白的,陈屿他爷爷穿着中山装,领口紧得勒脖子,表情又僵又硬,像是在拍结婚照的间隙被拉去开会。奶奶看看照片,又看看陈屿,说:“你爷爷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没享过一天福。如今咱家出了个吃公家饭的,他要是能看见——”
她没把话说完。第二天一早,陈屿发现堂屋的神龛变了样。
原先那上面只供着土地公和爷爷的遗像,如今中间多了一只海螺壳——就是老吴给的那枚“公章”,螺壳上还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字,陈屿凑近才认出来,是奶奶用缝衣针划的“清官”两字。字迹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奶奶用红绳把海螺壳绑在遗像框的角上,打了个死结,像挂护身符一样。
“你爷爷当年在生产队当会计,全村就他一个人不往家拿一粒米。”奶奶半靠在藤椅里,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你随他。”
陈屿站在神龛前,半天没动。红绳勒进海螺壳的螺沟里,壳口朝外,里面那点残存的腥味混着香灰味往鼻子里钻。他想说奶奶你听我解释,可奶奶已经闭上了眼,嘴唇翕动着,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跟老头子说话。
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当天下午,半条街的人都拎着鸡蛋和红糖来看奶奶,进门先对着神龛鞠一躬,再对着海螺壳小声嘀咕两句什么。阿德哥更离谱,他居然带了香,往海螺壳前面一插,嘴里念念有词:“螺仙螺仙,保佑咱们村补贴批下来,我给恁重修座庙。”
陈屿把他拽到院门外:“你捣什么乱?”
“我这是给你撑场面。”阿德哥理直气壮,“你奶奶信这个,全村就跟着信,这叫统一战线。再说了,老吴那海螺壳在柜子里搁了三十年没人当回事,凭啥一到你手里就成了公章?说明它本来就有灵性。”
陈屿懒得跟他掰扯。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小刘。
小刘原本打算当天返程,但镇里临时通知他多留一天,配合“美丽渔村”评比摸底。他下午三点多晃到老吴家后院,想找陈屿再核对几个数据。林婶在门口拼命使眼色,小刘没看懂,一脚迈进了堂屋。
奶奶正靠在床头喝米汤,看见戴眼镜的小刘进门,眼睛噌地亮了。
“这位同志是——”
“县里下来的,小刘干事。”林婶抢着答,“来找陈屿聊工作。”
奶奶放下碗,颤巍巍要下床。小刘赶紧上前扶住,奶奶一把攥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同志,你跟我们家陈屿是同事吧?他在单位里表现咋样?有没有给领导添麻烦?”
小刘愣了。他看看林婶,林婶看天花板。他看看陈屿,陈屿看鞋尖。最后他看看神龛上那只绑着红绳的海螺壳,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
“奶奶,我跟陈屿……不是同一个系统的。”小刘说,“我是农业口的,他是——”
“都是吃公家饭的,分那么清干啥!”奶奶果断打断,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只咸鸭蛋塞进小刘口袋,“拿着路上吃。以后在单位里多关照关照我们家小屿。”
小刘捏着咸鸭蛋被林婶推出了门。陈屿追出去,在巷口拽住他:“我奶奶病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小刘扶了扶眼镜:“陈屿,你到底——”
“我知道。”陈屿打断他,“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跟你交代清楚。”
小刘看了他半天,点点头走了。陈屿回到堂屋,奶奶已经又睡过去了。他跪在神龛前,膝盖压着冰冷的青砖地,海螺壳在烛光里投下一小团晃动的影子,映在爷爷遗像的脸上,像多了一颗歪斜的痣。
他张了张嘴。准备从第一句话开始坦白——奶奶,我没考上公务员,我被裁了,泡面箱子是你翻出来那个,红头文件是我拿镇上通知改的,海螺壳就是个海螺壳,里面连肉都没有,我抠了半天只抠出一把沙。
话到嘴边,手机响了。
老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陈屿!你奶奶刚才又晕了,村医说这次不行,得送镇卫生院,你赶紧回来!”
陈屿爬起来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一把抓住海螺壳——红绳缠得紧,他解了半天解不开,索性连遗像框一起抱走了。
院门外,阿德哥已经在发动他那辆三轮摩托,车斗里铺了棉被,林婶扶着奶奶从隔壁巷子拐过来,奶奶脸色灰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却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陈屿凑近一看,是另一只海螺壳。她什么时候又藏了一只?
8
奶奶是凌晨三点咽的气。
陈屿守在镇卫生院的塑料椅上,手机从满格打到没电,充电线不知丢在哪条巷子里。老吴替他张罗了一切,从联系殡仪馆到挨家挨户报丧,天亮时整个渔村都动了起来。等陈屿扶着灵车回到村口,晒鱼场上已经搭好了棚子,白布从老榕树上扯下来,八个青壮年站在路两旁,胸口别着白花,阵仗比村支书他爹走的时候还大。
林婶往他胳膊上缠黑纱,一边缠一边抹眼泪:“你奶奶走之前还念叨,说不能给你拖后腿,要你安心在城里当干部。”
陈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灵堂设在祠堂。奶奶的遗像旁边,村委会的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对挽联,红纸黑字写着“鞠躬尽瘁”“廉洁奉公”——那红纸还是上个月写标语剩下的。供桌上除了香烛果品,赫然摆着陈屿的“红头文件”,用海螺壳压着边角,风吹过来文件哗哗响,壳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半圈。阿德哥看见了,赶紧扶正,还拿袖子擦了擦壳面上的灰。
“你奶奶交代的,”阿德哥低声说,“说这东西得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陈屿盯着那枚海螺,胃里一阵翻涌。纸是他用镇上渔船年检通知改的,拿涂改液抹掉日期,拿红笔描了个抬头,编了个“关于任命陈屿同志为渔村发展协调员的批复”。海螺壳是老吴给的“公章”,用印泥往文件角上一按,还真像个那么回事。奶奶临终前一定又摸了一遍,壳上沾着老人手心的汗渍,干了以后泛出一圈白碱。
守灵到中午,来吊唁的人没断过。外村卖鱼苗的老赵提着两箱牛奶进来,鞠完躬拽住陈屿的手:“小陈干部,我家鱼苗今年补贴那个表——”
老吴一步跨过来把人挡开:“老赵,今天不谈事。”
老赵讪讪退出去,嘴里嘟囔着“干部家属白事都办得这么正规”。
陈屿跪在蒲团上,烧纸钱的铜盆烤得脸发烫。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全村人都在用“干部家属”的标准办这场丧事。灵棚比照镇上的规格搭,挽联比照机关的格式写,连乐队吹的曲子都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改编的哀乐。他爹生前只是个修船工,他妈在超市理货,老陈家往上数三代没出过一个吃公粮的。现在奶奶躺在这口租来的水晶棺里,遗像被村委会加了个红框——那还是老吴从旧年画上剪下来的边角料。
下午两点,族里最年长的三叔公颤巍巍走到灵前,敲了敲铜磬,满堂肃静。
“按规矩,孝孙得念祭文。”三叔公把一张宣纸递过来,“屿啊,你奶奶最疼你,你念。”
纸上用毛笔抄了段半文半白的哀辞,陈屿扫了一遍,全是“慈云缥缈”“驾鹤西归”之类的套话。他跪得腿麻,脑子一热,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揉得发皱的“任命书”。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想:奶奶一辈子就信这个,让她最后听一耳朵吧。
“奶奶,”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孙儿陈屿,受组织委派……”
念到“特此任命”四个字时,棚子外面忽然一阵骚动。陈屿抬眼,正对上一张愣住的脸——小刘干事站在供桌三步开外,手里提着一摞文件袋,公文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像条勒脖子的绳。他显然是刚赶到,额头上全是汗,草帽还扣在背上,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
“……任命陈屿同志为渔村发展协调员,即日起——”陈屿嘴比脑子快,还在往下秃噜,小刘已经听清楚了。
“陈屿。”小刘的声音不大,但灵棚里安静,一嗓子压过了哀乐。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供桌上那张红头文件,又看看陈屿胳膊上的黑纱,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你上礼拜还跟我说,你在等县里正式下文。”
老吴从人堆里挤出来打圆场:“小刘同志,今天先办丧事——”
“老吴叔,”小刘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我今早去县人事股查了,渔村根本没有这个编制,连协调员的岗位都没设过。这张文件——”他抓起那张红头纸,纸角的海螺壳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编号格式不对,签发人名字是假的,红头和正文的字体压根不是一套模板。”
满棚子人你看我我看你。阿德哥蹲在门槛上,默默把掉地上的海螺壳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搓。
陈屿跪在原地没动,孝帽歪了半边。他忽然觉得膝盖底下那块蒲团特别软,软得托不住人。
“小刘同志,”陈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奶奶刚走,能不能等送完山,我跟你回县里把事说清楚。”
小刘攥着那张假文件,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他看了一眼灵位上老太太的遗像,把纸慢慢折起来,塞进自己公文包。
“先办丧事。”他退到棚子外面,在榕树底下站着,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屿看见他拨的是镇政府总机。
三叔公的铜磬又响了一声,该念祭文了。陈屿把手里那张没念完的“任命书”翻了个面,背面是一行行毛笔写的正经哀辞。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那团棉花又回来了,一个字也念不出。
9
出殡那天早晨,陈屿自己把孝帽摘了。
他站在晒鱼场的水泥台子上,脚边搁着那只泡面纸箱,箱子里码着海螺壳、半瓶没用完的红漆、一沓印歪了的“红头文件”。全村人被三叔公的铜锣召来,以为要宣布出殡路线,结果看见陈屿把西装外套脱了叠好放在箱盖上。
“我奶奶以为我当了官。”他的声音不高,但晒鱼场空旷,声音能撞到对面妈祖庙的墙上弹回来,“城里那工作,去年十月就没了。行李箱里全是泡面,不是特供样品。”
台下没人动。晾在竹竿上的咸鱼被风翻了个面,啪嗒啪嗒地拍。
“公章是假的,海螺壳是我奶奶腌咸菜压的那块石头旁边捡的。县长视察那天,我在每条船头刷的‘迎检’标语,是我自己编的。台风夜调度,我是瞎指划,没淹死人纯属命大。”
老吴蹲在水泥台子侧面,嘴里叼了半截没点着的烟,听到这话把烟取下来在指甲盖上磕了磕,没抬头。
“小刘干事来对接补贴,你们帮我把他绕到隔壁村看虾塘,这事我不赖你们,是我起的头。”
陈屿把纸箱往前推了推:“东西都在这儿,红漆我赔,文件我认,村长老吴你垫的那三百块钱打印费我转你微信——现在转。”
他掏出手机,扫码,叮的一声到账提示在人群里炸开。老吴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把手机塞回裤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说完了?”老吴问。
“说完了。”
“那你站台子上干啥?”
陈屿愣了一下。老吴朝身后人群偏了偏头,三叔公把铜锣翻过来当凳子坐,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晒鱼场的空气突然松了,有人笑了一声,又有人跟着笑,最后变成了哄堂大笑。阿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晃荡着半桶海水。
“陈屿,”阿强笑得直抹眼泪,“你那个台风夜把三叔公家蟹排调去西码头,我爹到现在都说你神了——结果你是抓阄抓的?”
“是抽签。写了八个码头名字,闭眼摸的。”
“摸得好!”阿强一把搂住他肩膀,连人带箱往码头方向推,“来,摸得好就该泡海水!”
陈屿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七八只手举了起来。纸箱先飞出去,落在浅水里漂着,海螺壳滚出来,在脚脖子深的海水里转了两圈。他整个人被荡起来,悠到最高点的时候看见小刘站在妈祖庙台阶上,手机揣兜里,冲他比了个“下来”的手势。
“扑通”一声,海水灌进领口,咸得发苦。陈屿从水里冒出头,把嘴里的海草呸掉,发现水只到腰。涨潮前的滩涂就这么浅,大家心知肚明推他下来也就是洗个澡的意思。阿强又扔了个塑料桶过来:“接着,给你打水冲头!”
小刘等他上了岸,递过来一条干毛巾,顺带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表格。
“养殖补贴正规申请通道,县里刚开通的线上系统。”小刘用笔帽点了点表格最底下的二维码,“你填基本信息,我帮你上传。不用海螺壳,不用红头文件,也不用在船头刷油漆标语。”
陈屿接过来,表格上印着“水产养殖病害防治补助申请表”,编号、身份证号、养殖面积、往年产量,一行行都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东西。他抬头看小刘,小刘别过脸去,补了一句:“你奶奶丧事从简了,省下来的钱正好够你补缴社保,回头我给你算算。”
三叔公从铜锣上站起来,走到水边把那只漂着的海螺壳捡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螺壳上沾了细沙,螺纹里嵌着一点红漆,是那天写标语沾上的。老头举着螺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扬手往海里一甩。
海螺壳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涨潮的水里,咕嘟冒了个泡就没了。
“腌咸菜不用这玩意儿。”三叔公背着手往回走,“回头让你老吴婶给你找一个真石头压坛子。”
陈屿站在浅水里,海水顺着裤管往上洇。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正规表格,纸被手心的水泡得有点起皱,二维码倒是清清楚楚。小刘已经蹲在水泥台子上开始给他逐项讲解怎么填,阿强在旁边起哄说要给陈屿建个“正规填表监督群”,老吴掏出手机开始拉人。
风从海面上过来,晾着的咸鱼又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