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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2:16:04

第一章

事情得从我被卖那天说起。

赵明渊走的那个清晨,连个招呼都没打,据说是怕我哭哭啼啼拖他后腿。

这话是他娘原话转述给我的,附赠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儿子是有出息的人,你就是个村姑,配吗?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心里寻思:好歹我们也是有婚约的人,就算不舍得分别,装一下总行吧?

然后我就在村口等了一整夜。

等到天光大亮,蚊子把我叮成了筛子,赵明渊的背影都没出现。

好,行。

我认了。

男人嘛,有出息要紧,儿女情长算什么。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然后第二年,老天爷开眼,给我们来了一场旱灾。

地里种的粟米,从种下去到秋收,愣是一颗粒没长出来。

整个村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老鼠都跑了。

我寻思,这时候赵明渊应该会捎钱回来了吧?

然而没有。

倒是赵娘把我叫过去,坐在堂屋里喝了半盏热茶,慢条斯理地说:

“苏荷啊,你和明渊那婚约……其实也没正式过门不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第二句话来了:

“隔壁村姜家在找人,价钱还不错,你看……”

我:“……”

就这样,我被换了十斗粟米。

赵娘当场就把粟米分了,三斗给隔壁邻居还债,三斗分给亲戚打点,自己留了四斗。

非常潇洒。

我跟着人牙子出村的时候,赵娘在背后喊了一句:

“苏荷啊,到了姜家要勤快点,别丢我们村的脸!”

我那时候回过头,把这张脸在心里默默记住了。

心里就一个念头:

赵明渊,你最好这辈子别回来。

你要是回来了……

嗯,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反正,你最好别回来。

---

姜家在镇上,姜老爷做布匹生意,家里有钱,正妻却早些年难产去了。

我被买进来,名分是个妾,但姜老爷这人倒还算好说话,不怎么来打搅我,给了间小院子,每天让我做做绣活,日子虽说谈不上多好,但也不难过。

至少,不用挨饿。

在这个世道,不挨饿就算是老天爷保佑了。

我在姜家待了一年多,把心彻底放平了——过去的事就是过去的,赵明渊是赵明渊,我是我,各人过各人的。

然后这天早上,我正蹲在井边洗衣裳,管事婆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

“苏荷!前厅有人找你!”

“谁找我?”

“一个穿官袍的!”

我手里的衣裳差点掉进井里。

穿官袍的找我?

我在这世上,哪认识什么穿官袍的人?

走进前厅,那人背对着我站着,青色官袍,腰间玉带,背挺得笔直,看背影就是个拿捏得住自己的人。

我在门口站定,刚要开口。

那人转过身来。

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赵明渊。

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完了,我当初说“你最好别回来”,这话让老天爷听见了吗?

---

赵明渊显然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局面。

他大概以为,他回来,我在村子里翘首以盼,他一露面,我扑过去哭着喊哥哥终于等到你了。

然后他把我娶回去,皆大欢喜,完美结局。

但现实是,他站在姜老爷家的前厅里,看着穿着姜家侍妾服制的我,眼神复杂程度堪比五仁月饼。

“苏荷。”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沉了,“你还好吗?”

我:“……好啊,挺好的。”

我能说什么,我总不能当场给他跪下说“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那不是我的风格。

姜老爷坐在一旁喝茶,看着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赵明渊深呼一口气,转向姜老爷:“姜老爷,我想赎人。”

姜老爷放下茶杯:“哦?赵大人想赎谁?”

“苏荷。”

“苏荷啊……”姜老爷托着腮帮子想了想,抬起头,笑得和善,“赵大人,这不好办啊。苏荷在我这里一年多了,吃我的,住我的,我还给她请了绣娘教绣活,这前前后后,算下来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赵明渊:“我出双倍。”

姜老爷:“双倍啊……”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突然抬头,笑容更和善了,“那就五百两吧,双倍。”

我站在一旁,默默掐算了一下:

我当年卖价折算成银子是三两,双倍就是六两。

五百两是六两的什么倍数?

这哪里是双倍,这是奔着把赵明渊宰了去的啊。

赵明渊脸色没什么变化,从袖子里掏出银票。

“好,五百两。”

他把银票往桌上一放。

姜老爷的笑容瞬间收起来了——显然他没料到这人真的掏,还是一眨眼就掏。

银票在桌上摆着,姜老爷看了半天,伸出手去。

我突然开口:

“等等。”

两个人同时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赵明渊:

“赵公子,我可以问你个事吗?”

赵明渊点头:“你说。”

“你买我回去,打算干什么?”

赵明渊怔了一下:“自然是……”

“是把我当姨娘?偏房?还是正妻?”

这话一出,姜老爷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赵明渊脸色变了变,随即正色道:“正妻,自然是正妻。”

“哦。”我点点头,“那你在京城三年,有没有纳妾?有没有通房丫头?有没有红颜知己?”

”……没有。“

”那你有没有把我的事情告诉过京城那边的朋友?“

”……苏荷,你这是——“

”我是在做背景调查。“我面不改色,”毕竟我在姜家好好的,你突然来要带我走,总得让我了解一下情况不是?“

赵明渊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姜老爷,又看了一眼我,表情是那种想骂人但又碍于场合不好发作的憋闷感。

姜老爷坐在一旁,眼神在我们两个身上来回扫,掩着嘴咳了一声,显然是憋着笑。

我继续问:“你娘,还在?”

赵明渊:”……在。“

”她知道你来赎我吗?“

赵明渊的表情更复杂了。

我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所以,“我慢条斯理地说,”你瞒着你娘来赎我。赎回去之后,你娘知道了,她是什么反应?我进赵家门,她是不是要在饭里下巴豆?“

”苏荷——“

”我说的不对吗?“

赵明渊沉默了。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叹了口气,转向姜老爷:“姜老爷,我先不跟他走,这银票您先留着,就当我在您这里多住几天。”

姜老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赵明渊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苏荷,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着他,说得清清楚楚,”你先把你娘那边安排好了,再来接我。否则我跟着你回去,不出三天,你娘就得把我再卖一次——这次换什么?换五斗粟米还是十斗粟米?“

前厅里安静了三秒。

赵明渊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酱紫,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颜色的复杂。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

”你说得对。“

他声音发涩,”是我考虑不周。“

说完,他转身走了。

背影还是那么挺直,步伐还是那么稳,就是出了前厅的门之后,右脚绊了一下门槛,差点趴在地上。

他稳住了,没回头,继续走。

姜老爷坐在椅子上,笑得把茶水喷了一桌子。

---

第二章

赵明渊这一走,就是半个月。

我寻思他大概回去找他娘谈了,谈成什么结果不知道,但半个月没动静,大概率是谈崩了。

然后第十六天,出事了。

什么事呢——

赵娘,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管事婆子神色奇怪地过来,压低声音说:“苏荷,外头有个老太太,说是你前婆婆,要见你。”

我手里夹衣裳的竹夹子差点戳到自己手。

”前婆婆“这个叫法,真是把我们之间这段悲欢离合概括得简洁明了。

我深呼一口气,让婆子把人请进来。

赵娘进来了,穿着新衣裳,头上梳得齐整,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糕点,笑眯眯地,一副走亲戚的派头。

她扫了一眼我住的小院子,点了点头:“住得还成。”

我:”……“

您来是夸我住得好的?

我请她坐下,让丫鬟倒了茶,然后安安静静地等她开口。

赵娘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苏荷啊,你是个好孩子,这点儿我承认。”

我:”……谢谢。“

”就是命不好,遇上我们家那时候的情况。“赵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年灾得厉害,家里实在撑不住,你也知道的。“

我点头:“我知道。”

”如今明渊出息了,你们两个……“赵娘顿了顿,眼神变得精明起来,”他说要娶你正妻,这事儿我不拦着。但是呢,有个条件。“

我心里就知道来了。

”什么条件?“

赵娘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你进门之前,得把在姜家这段经历摁死,谁都不能说,尤其是明渊官场上的那些同僚。堂堂朝廷命官,明媒正娶的妻子当过人家小妾,这话要传出去,明渊的前程……“

她摇了摇头,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问:

“然后呢?”

赵娘以为我在追问后续条件,接着说:“然后,你进门了要低调,不能在外头摆当家主母的派头,毕竟……”

”不是,“我打断她,”我是说,然后您还有什么要求?‘第一’后面,是不是还有‘第二’、‘第三’?“

赵娘噎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重新摆出和善笑脸:

“第二嘛,进门前,你把在姜家这一年多的经历跟明渊好好说清楚,他知道了,你们清清白白的,以后也没隔阂。”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姜家待了一年多,姜老爷有没有碰过你,你自己清楚,你也得让我儿子清楚,省得将来生什么嫌隙。

这话本身没错。

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地之后,就是另一个意味了。

她这是在给我埋雷。

如果我进门了,以后但凡和赵明渊有什么摩擦,这颗雷随时可以引爆。

我端着茶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赵婶。“

我把称呼改了,从”娘“改成了”赵婶”。

赵娘脸色微微一变。

“我在姜家一年多,姜老爷待我如何,这是我和姜老爷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我放下茶杯,“您今天来,是赵公子让您来的,还是您自己来的?”

赵娘沉默了一下。

“是我自己来的。”

“好。”我站起来,冲她行了个礼,“那您的话,我听到了。这篮糕点,我不敢收,请您带回去。”

说完,我走向门口,冲着外头的丫鬟喊:

“送客。”

---

赵娘走了。

下午,赵明渊就来了。

他一进院子,看见我坐在廊下绣花,皱眉问:

“我娘来找你了?”

“来了。”

“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头也没抬,“就是拉家常,问我在姜家过得好不好。”

赵明渊在我对面坐下,把我手里的绣绷抽走,直直地看着我。

“苏荷,你别瞒我。”

我抬头,看着他。

这人长得确实不难看。三年没见,京城的日子把他养得更齐整了些,五官更深了,眼神更沉了,从前那点青涩劲儿全磨掉了,剩下的是种说不清楚的压迫感。

就是站在这儿,我也能想象他在公堂上是什么样的气势。

我心里默默想:这人要是当初把我带走了,或者老老实实捎封信,或者哪怕让人带几两银子回来,哪里会走到今天这步?

这叫什么,咎由自取。

“赵公子,”我说,“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

“当初你走之前,给我留话了吗?”

赵明渊眼神沉了沉:“没有。”

“那你有没有托人给我带过话,说你在京城一切都好?”

”……没有。“

”有没有给我写过信?“

”写了。“赵明渊说,”但……我娘说你收到之后不想回,嫌京城路远,不想等。“

我笑了一下:“她原话是这么说的?”

”是。“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明渊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道:“苏荷,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是我的失误,没能保护好你,才让你落到今天这步。“

”你没做错什么。“我说,”是你娘的选择,不是你的。“

”但我是她儿子——“

”所以呢?“我反问,”你是她儿子,就得替她的选择背锅?赵明渊,你也太好用了吧。“

他愣住了。

我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对我道歉。你娘有你娘的考虑,我当时的处境,换成任何人都可能做出那个选择,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我顿了顿,抬起眼看他,”你想把我赎回去,把我娶回去,这件事,要先把你娘那关过了,才有后头的事。“

赵明渊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荷,你等我。”

我没说话。

他走了。

我重新拿起绣绷,低下头,继续绣花。

手里的针扎进去,穿出来,一下一下地,很稳。

---

第三章

事情真正开始变得离谱,是从第二十天开始的。

那天,整个镇上都轰动了。

起因是赵明渊他娘,当众跪在了姜家门口。

不是跪我。

是跪姜老爷。

具体经过是这样的:

赵娘跑来姜家,说要见姜老爷,管事婆子去通报,姜老爷正在内院喝茶,说了句”让她等着”,结果赵娘直接在门口一跪,嗓门提起来,当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哭着喊:

“姜老爷啊,您是大善人,当年我家遭难,是您收留了苏荷那孩子,给她一个安身之所,这份恩情我们赵家记一辈子啊!”

“如今我儿子明渊,在朝廷里做了小官,想把苏荷那孩子接回去,不敢委屈她,要给她一个正经的名分,求您行个方便,放她回来!”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捧着:

“这是我们赵家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

“哎,这不是赵家的老太太吗?”

“赵家那个儿子当官了?”

“那个在姜家的苏荷,原来是有婆家的啊?”

“这婆婆来给儿媳道歉,这是得多大的脸才能做出来啊……”

姜老爷的脸色,我后来听婆子描述,是从镇定到错愕,再到说不清楚的复杂。

姜老爷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明白了这场面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现在不放人,他就是那个拆散有情人、阻拦朝廷命官成亲的恶人。

他把我买来的事,本来是私事,如今被这么一整,整个镇子都知道了。

他收了赵明渊的五百两,要是再不放人,说不过去。

姜老爷站在门口,对着跪在地上的赵娘,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

“老太太,起来吧,这话说的,折煞我了。”

然后,他把我叫出来。

我走到门口,看见跪在地上的赵娘,愣了一下。

赵娘抬头看见我,眼眶红了,双手端着那个红包,声音哽咽:

“苏荷,是我对不住你。”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街上围观的人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这个场面,给我整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赵娘,明明前几天来找我,说的是那番话,今天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我后来才知道,是赵明渊干的。

他跟他娘谈了很久,把前后账全算了一遍,最后把话说得很清楚:

“娘,你当初卖苏荷,我不怪你,那是活命的选择。但你拦截我的信,不让我给她捎银子,这个我没办法当没发生过。”

“如果你不帮我把这件事解决,我这辈子不娶亲,你等着绝户吧。”

赵娘被这句话吓到了,然后就有了今天这出。

至于赵娘跪在姜家门口是什么感受,我猜是五味杂陈。

但话说回来——

这个操作,是真的管用。

姜老爷当场松口,说苏荷这孩子本就是有婆家的人,他不好久留,银两的事不用再提,让我跟赵家人走就是了。

街上的围观群众,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看热闹。

赵娘把红包塞进我手里,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堆,大意是我是个好孩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进了赵家门就是一家人云云。

我站在原地,这红包烫手得很。

然后我抬头,就看见赵明渊站在人群后面。

他没过来,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隔着人群,隔着这闹哄哄的街道,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里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

我带着包袱,跟着赵娘,离开了姜家。

走的时候,姜老爷亲自送到门口,一副和和气气的绅士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冲他行了个礼,他冲我点了点头。

这人也挺有意思的。

出了姜家的巷子,赵娘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赵明渊默默坠在最后面。

我们就这么走,谁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半条街,赵娘突然停下来,回头,把我跟赵明渊推到一起:

“你们两个,说说话,我先去前头等着。”

然后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和赵明渊两个人站在巷子口,大眼瞪小眼。

过了很久,赵明渊开口:

“苏荷,对不起。”

“你总说这三个字。”我说。

“因为我欠你的,不是这三个字能还清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街上有人路过,好奇地回头打量了我们一眼,大概在猜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赵明渊,”我说,“你有多久没吃过我做的饭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三年零几个月。”我自问自答,“我做饭还不错的,你回去之后有没有想过这个?”

赵明渊的表情,从懵逼,到错愕,再到某种说不清楚的温软。

“想过。”他说,声音有点哑,“不止想过。”

“那行。”我叹了口气,“先把婚事办了,我给你做饭。”

赵明渊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这是我见他这次回来第一次笑,笑起来还是从前那个样子,眼角有个小小的弧度,整张脸都松开了。

“好。”他说,“先把婚事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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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婚事,说办就办。

赵明渊这人,做起事来从不拖泥带水,这点我早就知道。

从我答应他开始,到把婚期定下来,前后不过五天。

期间发生了若干插曲。

第一个插曲:

赵明渊去镇上置办聘礼。

他托了个本地的媒人,让媒人带他去采购,说要给我置办一份体面的聘礼。

媒人是个老太太,做这行几十年,见多识广,本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单生意,结果——

赵明渊把聘礼单子列出来,媒人老太太扫了一眼,愣了半分钟,抬头问:

“赵大人,您这……是确定要这些?”

“确定。”

“您这聘礼,放在镇上,能排进前三了。”

“那还不够。”赵明渊把单子又改了改,“再加两项。”

媒人老太太:“……”

消息传出去之后,镇上的人都轰动了,纷纷跑来看热闹。

大家议论纷纷,说赵家那个小官儿回来娶亲,聘礼给得厚,要娶的姑娘是从姜家接回来的一个妾,这里头有故事。

好事的人一打听,把来龙去脉全都弄清楚了:

原来是未婚妻子被卖了,然后当官的男方回来赎人、娶亲,这哪里是一般的爱情故事,这简直是话本子里才有的!

于是,整个镇子的人都在等着看这场婚礼。

第二个插曲:

赵娘在操办婚礼的过程中,接待了大量来打探消息的街坊邻居。

每个人来,都要问一句:

“老太太,听说苏荷那孩子,在姜家待了一年多?姜老爷对她……”

后面的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懂。

赵娘一开始还解释,后来解释多了,烦了,直接拍桌子:

“姜老爷对她好得很!吃好喝好,当大小姐养着!我儿子娶她,高兴还来不及!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一传出去,风向立刻变了:

大家不再议论苏荷在姜家的事,改成议论赵娘把儿媳卖掉之后,居然又亲自跑去接回来,这婆婆心理素质,着实强悍。

第三个插曲:

婚期定了之后,赵明渊来看我,顺便问我还有什么要求。

我想了想,说:“我想让姜老爷来喝喜酒。”

赵明渊的表情变了变:“为什么?”

“他待我不薄。”我说,“这一年多,他没怎么为难过我,这个情,我记着。”

赵明渊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去送了帖子。

姜老爷收到帖子,据说愣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说了一句:“这苏荷,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然后他来了。

婚礼那天,姜老爷坐在宾客席上,喝着喜酒,冲我笑了笑。

我冲他回了个礼。

赵明渊站在我旁边,扫了姜老爷一眼,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后槽牙咬了一下。

我在心里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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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婚礼很热闹。

整个镇子几乎都来了,前前后后摆了二十几桌,从上午闹到傍晚。

我坐在喜堂里,穿着赵明渊给我置办的嫁衣,听着外头的喧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说高兴吗,确实高兴。

说踏实吗,也踏实。

就是偶尔想起当年在村口等了一夜的事,心里还是会钝钝地疼一下。

这种疼不是恨意,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遗憾。

如果当初他回头看了一眼,如果当初他打过一声招呼,如果当初有一封信顺利到了我手里——

那很多事情就都不一样了。

但人生没有如果。

喜婆把我领进洞房,让我坐在床边等。

外头的喧嚣声越来越小,渐渐散去了。

过了很久,门开了。

赵明渊进来,把门关上,转过身,就那么站着看我。

他今天也穿着喜服,衬得整个人比平时更齐整,就是脸上喝了酒,有些红。

“苏荷。”

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累不累?”

“还好。”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抬头看我。

“苏荷,我跟你说个实话。”

我等着他说。

“当初我进京赶考,出发那天,我到了村口,回头看了你们家的方向很久。”

我心里顿了一下。

“我想回去跟你道个别,”他说,“但是我娘拉着我走,说女人家哭哭啼啼的,不吉利,让我别回头。”

“我那时候年轻,信了。”

“就没有回去。”

我低着头,没说话。

“后来进了京,第一年最苦,到处借住,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啃书啃到深夜,就想着,等我考上了,等我站稳了,我回去把你娶了。”

“给你最体面的嫁娶。”

他声音很轻,“就是这么想的,觉得只要结果好,过程里的委屈,都算不上什么。”

“但是我忘了,”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委屈不会因为结果好就消失,它是实实在在落在你身上的东西,不是我努力就能还清的。”

这话,说到了某个地方。

我眼眶有点热。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赵明渊,你知道我在村口等了多久吗?”

“多久?”

“一夜。”

他眼神暗了一下。

“蚊子把我叮了二十几个包。”

他沉默了。

“后来天亮了,你没回来,我就回去了。”我说,“我没哭,就是心里空了一块,好像什么东西突然没了。”

“对不起。”

“你现在回来了。”我说,“那块空的地方,算是填上了。”

赵明渊怔怔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擦掉他眼角边上那点水光,没什么感情地说:

“哭什么,大男人的。”

他扑哧一声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我也拉了起来,把我的手握在掌心,低头看着我。

“苏荷,这辈子,我欠你的。”

“慢慢还吧。”我说,“不着急。”

这夜,窗外月色很好。

---

第六章

成亲后的日子,说平顺,也平顺;说不平顺,也有一堆摩擦。

赵明渊在镇上做了个小官,每天要去衙门,早出晚归。

我在家管着家务,顺带盯着赵娘。

赵娘这个人,在我面前彻底老实了,早上起来见到我,笑容堆得跟开花了一样,逢年过节给我置办东西,比给她自己的还用心。

然后背地里,该磋磨还是磋磨。

比如,买菜的钱压着不给,说是家里够用了,不用买新鲜的;

比如,来串门的街坊邻居,她就在旁边意味深长地说,苏荷这孩子命苦,在外头漂了几年;

比如,逢年过节祭祖,让我跪得比别人更久,说是习俗。

这些事,小是小,但积多了,够呛的。

我一开始没跟赵明渊说,觉得这是婆媳之间的事,说出去,他两头为难。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把这些事挑了几件,轻描淡写地跟赵明渊提了。

赵明渊安静地听完,没说话。

然后他去找了他娘。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第二天,赵娘把我叫过去,坐在堂屋里,给我倒了杯茶,神情有些僵硬,开口说:

“苏荷,之前有些事,我做得不妥,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着茶杯,笑了笑:“没什么,都是家务事。”

这话我说得挺真诚,赵娘反而有些不自在了,干咳了一声,把话题扯开,说起了别的。

从那之后,赵娘收敛了很多,日子慢慢顺当起来。

我和她之间,谈不上亲近,但也不剑拔弩张了,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距离,各自有各自的分寸。

这就够了。

有些事,不是说解开了就能解开的,不怨但也不忘,日子还是得过。

---

那一年的秋天,我发现自己有身孕了。

我把这消息告诉赵明渊的时候,他正在书房改一份公文。

我走进去,说:“赵明渊,我有了。”

他抬起头,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把手里的笔扔了,冲过来。

“什么?”

“有了,你没听清楚吗?”

他抓着我的手,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重复“真的吗、真的吗”,问了三四遍,把我问烦了:

“假的,骗你的,行了吗?”

他立刻板起脸:“苏荷,这种事不能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就是有了。”

他又愣了片刻,然后,他把我抱起来。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放我下来!”

“不放。”

“我晕。”

“那我轻着点。”

他把我稳稳地抱着,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把脸埋在我发顶。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起伏得有些急。

“高兴成这样?”我说。

“嗯。”

“行了,你把我放下来,你娘得知道这消息了。”

赵明渊把我放下来,然后拉着我的手,大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我,笑了:

“苏荷,谢谢你。”

我翻了个白眼:“谢我干嘛,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出声。

这是我头一次听他这样笑,大声的,肆意的,不带任何克制。

---

第七章

孩子是在第二年夏天落地的。

生产的时候很不顺,折腾了半天,把赵明渊等在门外,愣是把他等到了腿软。

产婆出来跟他报信,说母子平安,他抬脚进去,走到我床边,坐下,抓住我的手,扫了一眼被稳婆抱着的孩子,然后低下头,额头轻轻磕在我手背上。

我太虚弱了,说话有气无力:“你看你,大男人抹什么眼泪。”

“谁抹眼泪了。”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硬是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这孩子叫什么。”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岔气,咳了两声。

“行,你想好了告诉我。”

孩子最后叫赵以安,是赵明渊取的,说是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就什么都够了。

这名字,我也喜欢。

---

后来的日子,就是寻常的日子了。

赵明渊做着他的官,不大不小,够养家糊口,也够有些余地;

赵以安一天一天地长,从刚落地那个皱皱巴巴的小东西,长成了会满院子跑的小人儿;

赵娘跟我之间,慢慢磨出了一些真实的情分,虽然永远不会到无话不说的程度,但偶尔她帮我搭把手,我给她端碗汤,这样的小事,日积月累,也就有了点分量。

这日子,说起来平淡,但我觉得,够了。

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确实够了。

---

有一天傍晚,赵明渊从衙门回来,我正在院子里哄孩子,他走进来,换了衣裳,坐在我旁边,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孩子放下,让他自己玩,回头问赵明渊:“看什么?”

“看你。”

“没什么好看的。”

“哪里没什么好看。”他托腮,看了我半天,突然说,“苏荷,你有没有怨过我?”

这个问题,他隔一段时间就会问一次,好像把这件事放不下。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

“有过。”

他眼神暗了一下。

“刚进姜家那段时间,夜里睡不着,会怨。觉得要不是你走了,要不是你不回头,我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是后来,就不怨了。”

“为什么?”

“因为怨有什么用。”我看着他,“日子是我自己过的,你在不在,我都要过下去。与其把力气花在怨上头,不如把日子过好。”

赵明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被卖了,每天还在想,等我再攒一点,等我再稳一点,就回去把你娶了。”他声音很低,“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每天在过什么。”

“我知道你不知道。”

“苏荷——”

“赵明渊,”我打断他,“你停在那里做什么?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它就是过去了,不会因为你现在怎么想,就变了。”

他抬头看我。

“但是现在这里,”我指了指眼前的院子,指了指在地上玩泥巴的赵以安,指了指我们两个,“这是现在,这是我们现在过的日子。”

“这个,不会过去。”

他愣了很久,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苏荷,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可不是,跟你在一起,不学会点,早晚吃亏。”

他伸手,把我跟孩子都揽进怀里,把下巴搁在我发顶,低低地说:

“好,这辈子,就这样了。”

院子里的梨花,又开了。

满树白花,压着枝,风吹来,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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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俩的故事,说到底,就是一对寻常人,走了一段不寻常的弯路,然后回到了一起,过起了最寻常的日子。

弯路算不算白走?

大概算,大概也不算。

走过的路,总会留下点什么。

就算是弯路,也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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