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当了一辈子领导,最会讲“规矩”。
我家求过他三次。
我爸下岗,求他帮忙找个临时工,他说:
“公事公办。”
我妈住院,想借两万块,他说:
“亲兄弟也要避嫌。”
我考编被人顶掉,求他问一句,他说:
“别给我添麻烦。”
这些年,我爸再没登过他家门。
可他退休后,突然拎着礼品来了。
“我准备回老家住,以后多走动,都是一家人。”
我爸沉默半天,笑着把礼品推回去。
“你退休了,规矩也退休了?”
01
二叔拎着两箱茶叶站在门口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穿了件灰色夹克,不是以前那种板正的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没以前挺。
“小远,你爸在家没?”
我没动。
十二年了,他没踏进过这个门。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端着碗,筷子架在碗沿上。
他看了一眼二叔,又看了一眼那两箱茶叶。
“哥,好久没来了。”
二叔笑着往里迈了一步。
我爸没让路。
“啥事?”
二叔把茶叶往前递了递:“没啥事,退下来了,清闲了,想着以后多走动走动,都是一家人。”
我爸盯着他看了五六秒。
那五六秒,我心跳得快。
“都是一家人”这五个字,我家等了十二年,没等到。
我爸下岗那年,腊月二十三,他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二叔家。
不是要什么好工作,就是想找个临时工的活,扫地、搬货、看大门,都行。
我妈在家等着,饭热了三回。
我爸回来的时候,脸冻得发紫,饭也没吃,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我那年九岁,我问我妈:“爸怎么了?”
我妈说:“没事,你二叔忙。”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在二叔家客厅站了二十分钟,连口水都没喝上。
二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完以后就一句话。
“公事公办,我这个位置,不好安排。”
我爸说:“哥,不挑活,啥都行。”
二叔换了个台:“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没法管。”
那天晚上,我爸把家里最后一条烟拆了,自己坐在阳台抽了半宿。
那条烟,本来是准备送给二叔的。
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我妈住院。
胆结石,要开刀,医院说先交两万。
那时候我家存折上只有六千块。
我爸打了一圈电话,能借的都借了,还差八千。
最后,他又拨了二叔的号码。
电话响了九声才接。
“哥,你嫂子住院了,要开刀,手头差点钱,想跟你借两万,手术完了我慢慢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三,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我这个身份,亲兄弟也要避嫌,钱的事不好说。”
我爸说:“就当我打个借条。”
二叔说:“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我这边确实不方便。”
电话挂了。
我爸对着电话愣了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出门了。
他去找了厂里以前的工友,七拼八凑,连人家孩子上学的钱都借了一千块,才把手术费凑齐。
我妈术后躺在病床上,问我爸:“你哥咋说的?”
我爸说:“他忙,没打通。”
我妈没再问。
但我听见了,我那年十四岁,我趴在病房的折叠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听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就记住了一个词。
避嫌。
二叔一个月工资抵我爸半年。
两万块,他拿得出来。
但他说,不方便。
现在他站在我家门口,拎着两箱茶叶,说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我爸。
我爸把碗放在鞋柜上,筷子插在饭里。
“茶叶拿回去。”
二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哥,你这是。”
我爸说:“你退休了,规矩也退休了?”
二叔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在旁边看着,心口堵了十二年的东西,一下子松了。
02
二叔没走成。
我二婶打了电话过来。
“小远啊,你二叔今天去你家了吧?他就是那个脾气,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婶,有事?”
“没啥事,就是你二叔退了以后,在家闲得慌,想跟你爸聊聊天。”
我说:“哦。”
“那你让你爸有空来家里坐坐呗,我炖个排骨。”
我说:“我跟我爸说。”
挂了电话,我跟我爸讲了。
我爸正在洗碗,听完以后,水龙头也没关。
“不去。”
“我也觉得不用去。”
我爸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
“你二叔这个人,一辈子没干过亏本生意,他上门,不是来叙旧的。”
我说:“那他图啥?”
我爸没答,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回屋了。
我想了想,也觉得蹊跷。
十二年不来往,退休第二个月就上门?
茶叶还是两箱,包装是那种金色的铁罐,我在超市见过,一箱少说三四百。
二叔一辈子抠,逢年过节给我奶送东西,都是单位发的福利,自己没掏过钱。
这次自己买茶叶上门,不对劲。
第二天,我姑打电话来了。
“小远,你二叔昨天是不是去你家了?”
“是。”
“你爸没让进门?”
“没有。”
我姑叹了口气:“你爸这人,犟。”
我说:“姑,当年我爸去找二叔三回,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知道,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二叔现在退了。”
“退了咋了?”
“退了就是普通人了嘛,以前他在那个位置上,确实有些事不方便。”
我笑了一声。
“姑,我妈在医院躺着等手术的时候,二叔说借钱不方便。我爸去求个临时工的活,二叔说安排不方便。我考试被人顶了,二叔说问一句都不方便。他不方便了三回。现在他方便了,我爸不方便了。”
我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你这孩子,嘴跟你爸一样。”
“我说的是实话。”
“行,那我不管了。”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第三次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手都攥得紧。
那年我二十二岁,笔试第三名,面试第二名,综合排第一。
结果公示的名单上,没有我。
顶替我的那个人,我后来查了,他爸跟组织那边的一个分管认识。
我爸想让二叔帮忙问一句,不是走后门,就是问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二叔那时候还没退,在位子上坐得稳当。
我爸去找他的那天,我也跟着去了。
二叔正在喝茶,看见我爸进来,连站都没站。
“哥,小远考编的事,你听说了吧?”
二叔端着杯子吹了吹:“听说了。”
“你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这到底是咋回事?”
二叔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
“老三,这事你别找我。我马上就到站了,别给我添麻烦。”
我爸说:“就问一声。”
“问一声也是麻烦。”
二叔端起杯子继续喝茶,意思是送客了。
走出他家门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天是七月。
回家的路上,我爸一句话没说。
到了楼底下,他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天。
“小远。”
“嗯。”
“以后不管遇到啥事,别找你二叔。”
那天以后,我爸把手机里二叔的号码删了。
我翻通讯录看到的时候,“二哥”两个字下面,空了。
03
二叔第二次上门,是一个礼拜以后的事。
那天下午,我在家修电脑,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二叔站在门口,手上没拎东西,就穿了件旧外套,脸上带着笑。
“小远,你爸呢?”
“出去了。”
我爸确实出去了,去菜市场买菜。
二叔点了点头:“那我等会儿。”
他往里看了一眼,没进门的意思,就站在门口。
我靠在门框上,没请他进。
“二叔,有啥事你说。”
“没事,就是想跟你爸聊聊。”
我说:“聊啥?”
他搓了搓手:“也没啥具体的事,就是退下来了嘛,以前忙,顾不上家里的事,现在想补补。”
我看着他。
“二叔,你上次拎了两箱茶叶来,我爸让你拿回去了。你这次空手来,是换了个办法?”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小远,你还小。”
“我二十八了。”
“那也是晚辈,有些话,你不该说。”
“我爸不想见你,这话他能说。”
二叔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
“行,你替你爸做主了。”
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去接着修电脑,手有点抖,把螺丝拧花了一个。
我爸买菜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把菜放在案板上,拿刀切土豆。
“他说啥了?”
“说想跟你聊聊,以前忙,现在想补补。”
刀顿了一下。
“补?”
我爸把土豆切完,放进水盆里泡着。
“你妈在医院那阵子,你奶还在。你奶打电话让他借钱给我,他跟你奶说,当领导的不能跟亲戚有经济往来。”
我没说话。
“你奶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哭了一下午。你奶说,养了个儿子,还不如养条狗。”
我从来没听我爸说过这些。
“你奶走之前那年,过年,你二叔没回来,说开会。初三你大姑打电话问,会早散了,他带着你婶去南方旅游了。”
“你奶在桌上摆了他的碗筷,等到初五才撤。”
我爸拿起菜刀,把案板上的姜拍了一下。
“他要补,先去你奶坟上补。”
我不说话了。
二叔第三次没来我家,他去了我大姑家。
大姑给我爸打电话,我爸开的免提,我在旁边听着。
“老三,老二跟我说了,他是真心想跟你修复关系。”
“大姐,他真心过?”
“人都退了,以前的事。”
“大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零五年你做手术,你跟老二借过钱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说啥来着?”我爸接着问。
大姑半天才开口:“他说,不好开口。”
“你看,不光对我一个人。”
大姑叹了口气。
“那你说,他到底想干嘛?”
“我不知道他想干嘛。但我知道,他这种人,没事不上门。”
大姑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我爸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说:“爸,你觉得二叔是有事?”
“肯定有事。”
“啥事?”
“等着,他憋不住。”
我爸这人,沉得住气。
他等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二叔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老三,方便聊聊不?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爸没回。
他把手机屏幕给我看了一眼。
“看见没?来了。”
04
二叔那条微信挂了两天,我爸没回。
第三天,二叔又发了一条。
“老三,你大哥的面子也不给了?咱妈要是还在,她不想看到兄弟这样。”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
筷子停在半空。
我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吃饭。”
“爸,他拿奶奶压你。”
“我知道。”
“你不生气?”
我爸夹了块豆腐,嚼了两口咽下去。
“他这辈子就这套。在单位拿政策压人,在家拿你奶压人。你奶活着的时候他不孝顺,你奶走了他拿来当挡箭牌。”
我放下筷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他有事求我,他就得说清楚。他不说,我不接。”
我爸吃完饭,碗一放,去阳台抽烟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我爸的,是我的。
号码陌生,接起来,是我堂哥,二叔的儿子,周洋。
“小远,在家呢?”
我跟周洋从小一起长大,但这些年也断了联系。他在省城上班,做销售。
“在。”
“我爸最近是不是去你家了?”
“来了两回,我爸没让进门。”
周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远,有个事我跟你说,你别跟三叔提。”
“你说。”
“我爸退了以后,被人举报了。”
我愣了。
“举报啥?”
“以前的事,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纪委找他谈过两回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上还攥着洗碗的抹布。
“他来找我爸,是因为这事?”
周洋没直接答。
“我爸现在心里没底,想把一些东西处理掉。他名下有两套房,想过户一套到亲戚名下,找的就是三叔。”
我一下子听明白了。
不是来修复关系的。
不是来走动的。
不是来补偿的。
是来转移财产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
“周洋,你知道当年你爸对我家做了什么吧?”
“知道,我妈跟我说过。”
“那你觉得,你爸现在来找我爸,合适吗?”
周洋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远,我也是没办法,我爸不听我的。他让我先跟你通个气,看三叔那边能不能松口。”
“松口?我爸凭啥帮他?当年我妈躺在手术台上,他一分钱没出。现在他出事了,让我爸帮他接盘?”
“小远。”
“你回去告诉你爸,我家不方便。”
我挂了电话。
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站了一分钟,去了阳台。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烟抽了半根。
“谁的电话?”
“周洋。”
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周洋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讲了。
我爸听完,烟灰掉在拖鞋上,他也没弹。
“被举报了?”
“周洋说纪委谈了两回了。”
“房子要过户?”
“过到你名下。”
我爸把烟头按灭在花盆沿上,站起来。
他背对着我,看着楼下的路灯。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就说,他没事不登门。”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远,这事你别掺和,我来处理。”
“爸。”
“听话。”
他进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有个老头在遛狗。
我想起十二年前,我爸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
那时候他是求人无门。
现在,是别人有求于他。
但他脸上的表情,跟那时候一样。
没有痛快,没有解气。
只有累。
05
第二天一早,二叔亲自来了。
这回他没按门铃。
他打了我爸的手机。
我爸接了。
“老三,出来坐坐,我在你楼下茶馆。”
我爸穿上外套,出门前跟我说了句:“在家等着。”
我说:“我跟你去。”
“不用。”
“爸,我不放心。”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楼下的茶馆是个小店,四张桌子,老板娘认识我们。
二叔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了两杯茶。
他看见我也来了,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爸坐下来,我坐在旁边。
二叔先开口。
“老三,上次的事,是我没说清楚。”
我爸端起茶杯,没喝,闻了闻,放下。
“你说。”
二叔看了我一眼。
“小远也在,那我就直说了。”
他清了清嗓子。
“我退下来以后,有人翻旧账,告了我一状。纪委找我谈了两回,还在查。事情大不大我不好说,但我想提前做个安排。”
我爸没吭声。
“我名下有两套房,一套是老房子,一套是前几年买的。我想把新买的那套先过户到你名下,等事情过了,再转回来。”
二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爸。
茶馆里收音机放着戏,咿咿呀呀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二叔开始不自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哥,当年我下岗,求你给找个扫地的活,你说公事公办。”
二叔的手顿住了。
“我老婆躺在医院等开刀,我求你借两万块救命,你说亲兄弟要避嫌。”
二叔把杯子放下了。
“我儿子考试被人顶了,我求你帮忙问一句,你说别添麻烦。”
我爸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茶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手停了。
“你现在出事了,让我帮你过户房子,避开调查。”
二叔张了张嘴。
“我问你一句。”
我爸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二叔。
“这叫公事公办,还是叫给你添麻烦?”
二叔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是被堵住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坐在旁边,心跳得厉害。
我爸站起来,把茶杯推到桌子中间。
“茶我不喝了。房子的事,你找别人。”
他转身走了。
我跟着站起来。
二叔突然开口了。
“老三。”
我爸没停。
“老三,你真不帮?”
我爸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你不方便的时候,我没说过一句重话。现在轮到我不方便了,你也别怨。”
他推门出去了。
我看了二叔一眼。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在发抖。
六十多岁的人了,当了一辈子领导,在单位里说一不二的人,坐在一个小茶馆里,被自己的亲弟弟堵得哑口无言。
我没觉得解气。
我觉得悲哀。
我出了茶馆,追上我爸。
他走在前面,速度很快。
“爸。”
他没应。
“爸,你没事吧?”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红了。
但没掉眼泪。
“走,回家做饭。”
我跟着他走,一路没再说话。
到了楼梯口,他站住了。
“小远。”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绝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爸,你没做错。”
他点了点头,上楼了。
我跟在后面,鼻子发酸。
06
这事没完。
我以为二叔会消停,但我低估了他。
第三天,我大伯来了。
大伯住在隔壁县,种了一辈子地,老实人,不太会说话。
他骑了个电动三轮车过来的,车上还带了一袋花生、一袋红薯。
“老三在不在?”
我开的门。
“大伯,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爸。”
大伯进了门,把花生和红薯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爸从里屋出来,看见大伯,愣了一下。
“大哥,你咋来了?”
“老二给我打电话了。”
我爸脸色变了。
大伯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咕咚喝了两口。
“老三,老二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他让我来劝劝你。”
我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腿搭着腿,手里转着打火机。
“大哥,他跟你说啥了?”
“他说他退了以后有人告状,查他,他想把房子先放到你这里。”
“他就说了这些?”
大伯点头。
“他没跟你说当年的事?”
“啥事?”
我爸停了转打火机的手。
“零三年我下岗,去找他,他不管。零六年秀兰住院,找他借钱,他不借。一四年小远考编被人顶了,找他问一句,他嫌麻烦。”
大伯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这些事,他都没跟你说?”
大伯摇头。
“他就说你脾气犟,不肯帮忙。”
我爸笑了。
那种笑,不是好笑,是心寒。
“大哥,你说我犟,那我问你。你零五年做手术,找他借过钱没有?”
大伯低下头。
“借了,他没给。”
“他咋说的?”
“他说在位上不方便。”
“那你还帮他来说话?”
大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
“老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他是咱二哥,一家人。”
“大哥。”我爸打断了他。
“他当了三十年领导,三十年里他帮过你什么?帮过我什么?帮过大姐什么?”
大伯没接话。
“逢年过节他来不来?妈住院他出不出钱?妈走的时候他在不在?”
大伯的眼圈红了。
“大哥,我不是不认他这个兄弟。是他先不认我们的。”
大伯站起来。
“我不劝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三,有个事我没跟你说过。”
“你说。”
“你妈住院那年,我跟你二嫂打过电话,让她劝劝老二。你二嫂说了句话,我到现在记得。”
“啥话?”
“她说,老三家那个情况,借了也还不起,别打水漂了。”
我爸的手攥紧了。
打火机被他攥得咔哒响了一声。
“这话是二嫂说的?”
“亲口说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到这话,血冲上了头。
我妈躺在病床上疼得掉眼泪的时候,二婶在电话里算计的是两万块钱能不能收回来。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你回去吧。花生和红薯你拿回去,你留着吃。”
“东西你收着,我种的。”
大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老三,你做得对。”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大伯走了以后,我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
“嗯。”
“大伯说的那个话,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你啥感觉?”
我爸靠在沙发背上,闭了眼睛。
“没感觉。”
他说没感觉,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全是白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我妈在南方我姨家帮忙带孩子,不在家。
“小远,你爸吃了没?”
“吃了。”
“他最近咋样?”
我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对面的我爸。
他冲我摇了摇头。
“挺好的,没啥事。”
“那行,让他少抽点烟。”
挂了视频,我爸把碗里剩的饭扒完了。
“你妈那边别说。”
“我知道。”
“你妈要是知道二叔的事,她能坐火车回来骂他一顿。”
我说:“那不挺好的吗?”
我爸瞪了我一眼。
“你妈血压高,别让她上火。”
我没再说。
但我心里知道,这事远没结束。
二叔这人,我了解。
他当了一辈子领导,最擅长的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正面不行,他就走侧面。
侧面不行,他就绕后面。
果然,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没想到的电话。
我妈打来的。
“小远,你二叔是不是出事了?”
07
我心里一沉。
“妈,谁跟你说的?”
“你二婶打的电话,说你二叔退了以后身体不好,想让一家人聚一聚。”
我攥紧了手机。
二婶没跟我妈说实话,但她故意打了这个电话。
她知道我妈心软。
“妈,二婶还说啥了?”
“她说你爸跟你二叔闹别扭了,让我劝劝你爸。”
“闹别扭?”
“你二婶原话,说你爸脾气大,你二叔上门都不让进。”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那是咋回事?”
我看了一眼客厅,我爸出去买馒头了,不在家。
“妈,二叔退了以后被人举报了,纪委查他。他想把他名下的房子过户到爸名下,让爸帮他藏。”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六秒。
“你说啥?”
“二叔来找爸,不是叙旧,不是走动,是要爸帮他转移房产,躲调查。”
我妈的呼吸声变重了。
“你二婶跟我说,你二叔身体不好,想家人团聚。一个字没提这事。”
“她当然不会提。她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让你回来劝爸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我妈在那边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妈,你别急,血压。”
“我血压你别管。你二婶这个人,我嫁进你家三十年,她啥样我还不清楚?”
我妈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但真惹到她了,比我爸还硬。
“当年我住院,你爸找你二叔借钱,你二叔不借。你知道后来咋回事不?”
“大伯说了,二婶说借了也还不起。”
“那是她跟你大伯说的。她跟我说的更难听。”
“她跟你说啥了?”
“手术完第三天,你二婶来医院看我,拎了一箱牛奶。她坐在病床边上,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你别怪老二,他当领导的有纪律,真不方便。”
“然后呢?”
“然后她话锋一转,说你爸在家也不想想办法多挣点钱,净指望兄弟帮忙,让人家怎么做。”
我咬住了牙。
“我当时刚开完刀,肚子上的线还没拆,听完这话眼泪就下来了。不是疼的,是气的。”
“妈。”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箱牛奶让你爸扔了。你爸问我为啥,我没说。”
“你一直没跟爸说?”
“说啥?你爸那个人,要是知道了,得跟老二家彻底翻脸。那时候你奶还在,我不想闹大。”
我靠着墙,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发烫。
“妈,现在你知道了,二婶这回又打电话来使手段,你啥想法?”
“啥想法?我现在就想买张火车票回去。”
“别,你在姨那边帮忙带孩子呢,别折腾了。”
“我不回去我不放心,你爸那个闷葫芦,啥事都自己扛。”
“有我呢。”
“你?你跟你爸一样犟,我怕你跟你二叔吵起来。”
“不会。爸说了,这事他处理。”
我妈沉默了一下。
“那你告诉你爸,房子的事想都别想。你二叔要是真出了事,那是他自己的事,别拉咱家下水。帮他过户,那是窝藏,知道不?”
我说:“我知道。”
“还有,你告诉你爸,让他把你二婶的电话也拉黑。这两口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当了一辈子戏。”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脑子里全是我妈说的那些话。
手术完第三天。
肚子上的线还没拆。
二婶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一边装好人,一边往伤口上撒盐。
这种人,比二叔还让人恶心。
二叔好歹是明着拒绝的。
二婶是笑着往心口上捅刀子。
我爸回来了,手里拎着馒头和一把小葱。
“爸。”
“嗯。”
“妈来电话了。”
我爸放下馒头,看着我。
“你二婶给妈打电话了,让妈劝你帮二叔。”
我爸的脸一下子沉了。
“她敢找你妈?”
“不光找了,还编了一套说辞,说二叔身体不好,想家人团聚。”
我爸把小葱摔在桌上。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你干嘛?”
“打电话。”
“打给谁?”
“你二婶。”
我拦住了他。
“爸,别打。你一打电话她就有话说了,又该到处讲是你主动找事。”
我爸看着我。
“妈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对。”
“啥话?”
“帮他过户,那叫窝藏。”
我爸愣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你妈这个人,关键时候比我清醒。”
“妈还说了,让你把二婶电话拉黑。”
我爸没说话,低头翻手机。
我看见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二婶的名字。
删了。
08
又过了两天,事情出了新变化。
周洋给我发了条微信。
“小远,我爸可能真要出事了。纪委第三次约谈了,这回不是谈话,是让他交材料。”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爸不对。但他现在是真的急了,你能不能劝劝三叔,哪怕见一面也行。”
我打字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回了四个字。
“我劝不了。”
周洋没再发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有个东西在来回拉扯。
我恨二叔,这没问题。
但周洋是我堂哥,小时候一起在奶奶家长大,一张床上睡过,一个碗里吃过饭。
他有错吗?
没有。
他爸的事,跟他有关系吗?
有,他是儿子。
但他也是被他爸拖进来的。
我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没干别的事。
傍晚的时候,我爸做好了饭,叫我吃。
我坐到桌前,夹了口菜,嚼着没味道。
“爸,周洋跟我说,纪委第三次找二叔了。”
我爸正在盛汤,手上没停。
“跟咱没关系。”
“我知道。但是,”
“但是啥?”
我放下筷子。
“但是周洋找我了,他让我劝你见二叔一面。”
我爸把汤碗放在桌上,坐下来。
“小远,你心软了?”
“没有。”
“那你想说啥?”
我想了想。
“我想说,二叔的事是他自己作的,谁也帮不了。但周洋不一样,他是被牵连的。以后万一真出了事,周洋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爸端起碗喝了口汤。
“你说的对,周洋这孩子没啥毛病。但这是他爸的选择,不是我的。”
“我知道。”
“他爸当年不管我死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日子不好过?”
我不说话了。
我爸说得对。
零三年他下岗的时候,我九岁,正上三年级。
别的孩子放学去课外班,我放学回家看着炉子烧水。
别的孩子过年穿新衣服,我过年穿我妈从同事那儿讨来的旧棉袄。
二叔那时候想过我吗?
没有。
他在单位年会上喝酒的时候,我在家用卷笔刀把铅笔头削到捏不住。
这些事我都记得。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爸,我不劝你了。”
“嗯。”
吃完饭我洗碗,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八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手上有水,我爸去开的门。
门一开,我在厨房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三,我是你二嫂。”
我放下碗,走出了厨房。
二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上拎着一个纸袋。
她眼圈是红的,鼻子也红,看着像刚哭过。
“老三,我来给你赔个不是。”
我爸站在门口没说话。
“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我跟你二哥都有责任。你嫂子住院的时候,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愣了。
她知道我妈把那番话告诉我了?
还是她主动来认错?
“这些年你们受了委屈,我心里都清楚。”
二婶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一手拎着袋子,一手去擦眼泪。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帮忙,就是来道个歉。你二哥死要面子不肯低头,我替他来。”
我爸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二婶把纸袋递过来。
“这是两万块钱,当年你们借钱的事,我补上。你别推,你推了我更没脸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站在我爸身后,看着这一幕。
二婶哭得很真。
眼泪很真,声音也很真。
我差点就信了。
但我爸没接那个纸袋。
他看了二婶三秒钟。
“二嫂,你演了三十年,累不累?”
二婶的眼泪卡在脸上。
“你跟我说当年的事你心里清楚?你心里清楚你跟我老婆说,借了也还不起?”
二婶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心里清楚你让我大哥来当说客?你心里清楚你打电话给秀兰让她回来劝我?”
二婶的手垂了下去,纸袋子在腿边晃。
“你今天拿两万块钱上门,是赔罪还是铺路?你二叔的房子过不了户了,换个法子来堵我的嘴?”
二婶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两万块钱你拿回去。当年我没要你们的,现在也不要。”
我爸把门关了一半。
“以后别来了。你们两口子,一个讲规矩,一个讲感情,配合了三十年了。在我家门口这套不好使。”
门关上了。
二婶在外面站了一分钟,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看着我爸。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继续看电视。
手没抖,脸也没变。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因为他换了三个台都没停,最后把电视关了。
屋里安静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爸。”
“嗯。”
“你怎么知道二婶是来铺路的?”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她要是真心道歉,当年就来了,不会等到你二叔出事才想起来。”
“那两万块钱呢?”
“拿了这两万,就是认了她的人情。认了人情,后面的事就不好拒绝了。”
我点了点头。
“你二婶这个人,账算得比你二叔精。你二叔好歹还拿规矩当遮羞布,你二婶连布都不要了,直接拿钱砸。”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又闭上了眼。
“关灯吧,我眯一会儿。”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我爸的脸上。
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09
接下来三天,没人来。
电话没有,微信没有,门铃也没响过。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爸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早上去公园走一圈,回来买菜做饭。
我在家投简历找工作,顺便收拾屋子。
第四天,我爸的手机响了。
是老家村委的人。
“周三哥吗?我是咱村的小刘,村委的。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啥事?”
“你二哥周建文找到村委来了,说想把你家老宅的地基确权一下。他说那块地基当年是你爸留给他的,让村里开个证明。”
我爸坐在沙发上,听到这话,背挺直了。
“他说那块地基是留给他的?”
“他是这么说的。他还拿了个老本子来,说上面有你爸的字。”
“啥本子?”
“我也没细看,就是个旧笔记本,上面写着几行字,说把老宅地基留给老二。有签名,有日期。”
我爸沉默了五秒。
“小刘,那块地基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爸临走之前亲口说的,我大哥在场。”
电话那头的小刘为难了。
“周三哥,这事我做不了主。你二哥说有字据,你说有口头交代。要不你们兄弟商量商量?”
“商量不了。”
“那咋办?”
“你先别开证明,我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爸把手机拍在茶几上。
“他动老宅了。”
“啥意思?”
我爸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步。
“老家的老宅,你爷爷留下来的,三间房带一个院子。你爷爷走之前说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地基归我,你二叔和你大伯不要。当时你大伯在跟前,你二叔不在。”
“为啥归你?”
“因为你爷爷最后五年是我伺候的。你二叔在城里当领导,一年回来不了两趟。你大伯在隔壁县,腿不好,来得也少。你爷爷吃喝拉撒全是我跟你妈管的。”
“那二叔现在说有字据?”
“放屁。你爷爷一辈子没写过字据,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谁给他写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
二叔拿了个假字据去村委,要抢地基。
“爸,他为啥要动老宅?”
我爸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
“老宅那块地,去年村里传消息说要征收,修路。征收有补偿款,一平方不少钱。”
“多少?”
“院子加房子,连地基带面积,少说四五十万。”
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名下的房子不敢动了,就来打老宅的主意。”
我爸转过身。
“他这是算准了,我没有字据。你爷爷当年就是一句话的事,没落到纸上。他现在伪造一个字据出来,村委那边不好分辨。”
“那大伯呢?大伯在场的,他能作证。”
“你大伯是在场。但你二叔要是拿着字据去闹,村委信谁?口说无凭。”
我爸拿起车钥匙。
“走,回老家。”
“现在?”
“现在。”
我跟着他出了门。
开车回老家要两个小时。
路上我爸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我坐在副驾驶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二叔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还要狠。
明面上的路堵死了,他就从底下挖。
房子过不了户,就去抢老宅。
老宅没有字据,他就造一个。
他当了一辈子领导,最擅长的就是钻空子。
退了休照样在钻。
车开到一半的时候,我爸突然开口了。
“小远。”
“嗯。”
“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
“他说,老二这辈子就认一个理,谁有用就靠谁。你以后别指望他,也别恨他,他就那样的人。”
我看着前面的路。
“爷爷看得挺准。”
“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啥都不懂,但看人准。”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是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我爷爷就是在这片麦地里干了一辈子活。
他没有字据,没有合同,没有证明。
他有的就是一句话。
一句话给了我爸,我爸记了这么多年。
现在二叔要用一个假本子,把这句话抹掉。
我攥紧了拳头。
“爸,到了老家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找你大伯。”
“然后呢?”
“然后去村委。”
“要是村委信二叔那个本子呢?”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就让他把本子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爷爷的字是谁教他写的。”
10
车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老家的路修过一回,但进村那段还是土路,颠得厉害。
我爸把车停在村头小卖部门口,下了车。
“先去你大伯家。”
大伯家在村东头,走路五分钟。
院门开着,大伯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我们来了,他把斧头立在木桩上,拍了拍手。
“老三?你咋回来了?”
“大哥,老二去村委了你知道吧?”
大伯的脸色变了。
“知道,昨天小刘跟我说了。”
“他拿了个本子去,说是爹留的字据,把老宅地基写给他了?”
大伯点了点头。
“大哥,爹留没留过字据?”
“没有。”
大伯说得很干脆。
“爹走之前那天晚上,就我跟你在跟前。爹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老宅归老三,因为老三伺候了他五年。”
“那这个本子是哪来的?”
大伯摇头:“我没见过,老二拿出来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我插了一句:“大伯,你看过那个本子没有?”
“没看过。小刘跟我说了一嘴,我还没来得及去村委。”
我爸说:“走,咱们现在去。”
三个人出了院子,往村委走。
村委就在村中间,两间平房,门口挂着牌子。
小刘在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摆着一杯茶,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了。
“周三哥来了?大伯也来了?”
“小刘,我二哥拿来的那个本子呢?”
小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是墨绿色的,角都卷了。
我爸接过来,翻开。
里面有一页写了字。
我凑过去看。
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写着“老宅地基归老二周建文,其他人不得争。”
下面落款:周德厚。
日期:2011年3月。
我爸盯着那页纸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笑了。
“小刘,你认字吧?”
“认。”
“你看看这个字,像不像一个不识字的老头写的?”
小刘接过去看了看,没吭声。
我爸说:“我爹一辈子就会写自己名字,还是我教的。你看这个‘周德厚’三个字,是他写的没错。但上面那行字,你仔细看。”
小刘拿着本子对着灯看。
“笔迹不一样。”我说。
我爸点头。
“上面那行字的笔迹,横平竖直,有顿笔,是练过字的人写的。我爹握了一辈子锄头,他写字手抖,撇都拉不直。”
小刘把两行字对比着看了好一会儿。
“确实不太一样。”
“不是不太一样,是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
我爸指着落款的“周德厚”三个字。
“这三个字是我爹的字没错,但我爹的签名,老二手里有。以前过年我爹给孙子包红包,在信封上写过名字,老二那边留着好几个。他把签名描下来,贴在这个本子上,上面的话是别人替他写的。”
小刘的脸色变了。
“周三哥,你是说,这个字据是伪造的?”
“我爹二零一一年三月已经住院了,胃癌晚期,饭都吃不进去,他能坐在桌前写字据?”
大伯在旁边点头。
“二零一一年三月,爹在县医院住着,我去陪过床。他那时候手连筷子都攥不住了。”
小刘把本子放在桌上。
“那这事我得上报,不能开证明。”
“你先别上报。”我爸说。
“为啥?”
“你上报了,他还会造别的东西出来。你先压着,我来处理。”
小刘犹豫了一下:“行,我先不动。但周三哥,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最好别闹到上面去。”
“闹不闹,不是我说了算。”
我爸把本子还给小刘,转身出了村委。
走在路上,大伯跟在后面。
“老三,你打算咋办?”
“大哥,你能不能给我写个证明?”
“啥证明?”
“就写你在场,爹临终前把老宅留给我,你亲耳听到的。签名,按手印,写日期。”
大伯没犹豫。
“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还记得爹住院的病历吧?二零一一年三月的住院记录,如果还在,帮我找出来。”
“在,我那边存着呢。”
“好。”
我爸站住了,回头看着村里的方向。
天已经黑了,村里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有几盏还不亮。
“大哥,老二这回是真的没退路了。他名下的房子不敢动,手上的钱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现在来挖祖产。”
大伯叹了口气。
“他从小就精,比咱俩加起来都精。”
“精过头了。”
我爸拿出手机,翻到二叔的微信,那条还没回的消息还在。
他开始打字。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敲。
“二哥,老宅的事我知道了。那个本子是假的,你自己清楚。你要是想谈,明天上午来大哥家,咱们当面说清楚。你要是不来,我直接走法律程序。”
发出去了。
十秒钟后,消息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回。
我爸把手机收起来。
“走,今晚住大哥家。”
11
第二天上午九点,大伯家院子里。
大伯搬了几把椅子放在院子中间,又泡了一壶茶。
我爸坐在左边,大伯坐在右边,我站在我爸身后。
九点十分,院门口出现了二叔。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二婶,没带周洋。
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进院子,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大伯。
“都在。”
大伯给他拉了把椅子。
二叔坐下了。
四个人在院子里,太阳照着,树上有鸟叫。
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我爸打破了沉默。
“二哥,那个本子的事,你自己说吧。”
二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啥本子?”
“你拿到村委的那个本子,说是爹留的字据。”
二叔放下杯子。
“那就是爹的字据,怎么了?”
我爸看着他。
“二哥,二零一一年三月,爹在县医院住院,胃癌晚期,饭都吃不下。他怎么写的字据?”
二叔没吭声。
“那个本子上面的字,不是爹写的。爹一辈子写字手抖,笔画都是歪的。上面那行字横平竖直,是你找人代写的。”
二叔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有证据?”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
一张是大伯写的证明,签名按了手印,写了日期。
另一张是我昨晚在大伯家翻出来的爷爷的住院病历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入院时间:2011年2月27日。
“这是大哥的证明,爹临终前亲口把老宅留给我,大哥在场。”
他把病历放在桌上。
“这是爹的住院记录。你说字据是二零一一年三月写的,那时候爹在医院躺着,下不了床。”
二叔看了一眼那两张纸。
他没伸手去拿。
大伯在旁边开口了。
“老二,这事你做得不对。”
二叔转过头看大伯。
“大哥,你别掺和。”
“我怎么能不掺和?爹的话是当着我面说的,老宅归老三。你现在弄个假字据出来,这是要翻爹的话?”
二叔的脸绷紧了。
“大哥,你就听老三一面之词?”
“不是一面之词,是我亲耳听见的。”
二叔站起来。
“行,你们兄弟俩合起伙来对付我。”
我爸没站。
“二哥,你坐下。”
“没啥好说的。”
“有。”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坐下,听我说完。说完你再走。”
二叔站了三秒,坐下了。
我爸把茶杯推到一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二哥,你当了三十年领导,退下来以后被人举报,纪委查你。你名下的房子想过户到我这里,我没答应。你让大哥来劝,让大姐来劝,让二嫂拿两万块钱上门来哭,我都没答应。现在你造了个假字据来抢老宅地基,对不对?”
二叔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啥一样都不答应吗?”
二叔看着地面。
“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当年你不帮我,我记在心里,但我不至于因为这个不帮你。”
我愣了。
大伯也愣了。
“我不帮你,是因为你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实话。”
我爸的声音平了下来。
“你第一次来我家,说退下来了想走动。假的。你是要过户房子。”
“你让二嫂来哭,说是来道歉。假的。是铺路让我接盘。”
“你去村委拿个假本子,说是爹留的。还是假的。你要抢征收补偿款。”
“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我说一句真话。”
院子里安静了。
鸟都不叫了。
二叔坐在椅子上,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老三,我是没办法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纪委查得紧,我名下的东西都不能动了。老婆孩子的名下也盯着。我不找你找谁?”
“你可以不找任何人。”
“那我怎么办?”
我爸看着他。
“你当了三十年领导,吃了多少,拿了多少,你自己清楚。该交代的交代,该退的退,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别拉别人下水。”
二叔的手开始抖。
“老三,你是要看着我进去?”
“你进不进去,不是我能决定的。但你拉着我一起,我不干。”
二叔猛地站了起来。
“周建民,你真狠。”
我爸也站了起来。
“二哥,你说我狠?零三年我下岗的时候你说公事公办,我老婆在手术台上你说避嫌,我儿子被人顶了你说别添麻烦。你狠了三回,我一回都没狠过。我今天不帮你,不是狠。是规矩。”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像被抽掉了空气。
二叔站在那里,脸上的肉在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站了十几秒,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然后走了。
大伯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看着二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路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着,步子又大又快。
现在他弓着腰,步子碎,像个真正的老人了。
12
回城的路上,我爸开着车,一路没说话。
我坐在副驾驶上,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
快上高速的时候,他开口了。
“小远。”
“嗯。”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转过头看他。
从小到大,他没问过我这种话。
“对。”
“你不觉得我太绝了?”
“不觉得。”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
车开了一个小时,我接到了周洋的电话。
“小远,我爸回来了,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然后呢?”
“他让我妈收拾东西,说明天去纪委。”
我愣了。
“他要去自首?”
“不算自首,算主动交代。他跟我妈说,该来的躲不掉,早点说清楚,也许还能争取个态度好。”
我看了一眼我爸。
他耳朵竖着呢,听见了。
“周洋,你爸自己的决定?”
“自己的。他从你大伯家回来以后,坐了一下午,谁也没理。晚饭也没吃,就跟我妈说了这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远,不管以前的事怎么样,谢谢三叔。”
“谢什么?”
“我爸这辈子谁的话都不听,就今天在你大伯家院子里,三叔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我说:“你照顾好你爸。”
挂了电话,车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开口了。
“他要去交代了?”
“嗯。”
我爸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那就对了。”
“爸,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会想通?”
“料不到。但我知道他不傻。他当了三十年领导,最会算账。他自己算得清楚,硬扛着不如主动说。”
“那你今天在大伯家说那些话,是故意的?”
我爸没正面回答。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帮不帮是一回事,道理是另一回事。他听不听我管不了,但话我得说到。”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
天很蓝,一片云都没有。
“爸,你恨二叔吗?”
他想了一下。
“恨过。你妈住院那年,恨了整整一年。后来慢慢就不恨了。”
“为啥不恨了?”
“恨他费精力。我得挣钱养家,没工夫恨他。”
我笑了一下。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恨。他这辈子活得累,比我累。我没钱的时候知道自己没钱,想办法挣。他有钱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啥,现在全还回去了。”
车下了高速,进了城。
路过那家小茶馆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
茶馆关门了,老板娘在外面收桌子。
我爸也看了一眼,没停车。
到了楼下,他把车停好,熄了火。
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小远。”
“嗯。”
“以后你二叔家要是有啥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帮吗?”
“不帮他藏东西,不帮他造假。但他要是真有难处,人的难处,该帮还得帮。”
“为啥?”
“因为你爷爷说过,他就是那样的人。那样的人你恨他没用,他改不了。但他是你二叔,血断不了。”
我没说话。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跟你妈说今天的事,就说回老家看了看房子。”
“知道了。”
上了楼,进了门。
我爸换了拖鞋,去厨房淘米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
是周洋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被撕掉了。
下面一行字:“我爸自己撕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本子,墨绿色的封皮,卷了角。
上面那行字没有了,只剩下撕过的毛边。
我把手机放下。
厨房里传来淘米的水声,哗哗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爸背对着我,弯着腰在水池前淘米。
他的后背没以前宽了,肩膀也没以前厚了。
但他站在那里,稳当。
“爸,我帮你切菜。”
“行,白菜在袋子里。”
我拿起菜刀,把白菜切了。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太阳快落了,光照进来,在案板上拉了一道。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
“你退休了,规矩也退休了?”
规矩没退休。
规矩从来都在。
只是有的人只在自己方便的时候讲规矩。
有的人一辈子都在守规矩。
我爸是后面那种人。
手机又响了,我没去看。
米饭的香味从电饭锅里飘出来。
我爸把炒锅放在火上,倒了油。
油开始滋滋响了。
我把切好的白菜递过去。
他接过去倒进锅里,翻了两下铲子。
“小远。”
“嗯。”
“今天这事,就翻篇了。”
“好。”
他炒菜的背影被灶台上的火映着。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厨房里的灯亮着。
米饭快好了。
菜也快好了。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但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