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卷帘门被推上去的声音,我听了三年。
那声音我熟。铁皮擦着地,从下往上,先是一声闷响,然后"哗啦"一片,最后"咣"的一下卡住。
三年里,这个点推门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周明远。
他每次都说同一句话。
"两碗牛肉面。"
"一碗多放葱,一碗不放。"
"不放的那碗,汤少一点。"
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抬头看了看门口。
以为后面还有人。
没有人。
我在城南开了十七年面馆。
店不大,四张桌子,一个灶台,一个冰柜。招牌是我男人当年焊的,"老李面馆"四个字,第三个字的一撇断了,一直没修。
我男人走了十一年。
走的那年我三十四,现在我四十五。
建国是焊工。
十九岁跟师傅学,学了五年,自己出来干。
我们结婚那年他二十七,我二十三。
婚礼在村里办的,摆了十二桌。他喝多了,站在院子里唱戏,唱的是《打金枝》,跑调跑得厉害。
后来我们进城,租了一间门面,就是现在这个位置。
招牌是他自己焊的。
那天他焊了一下午,铁皮烧得通红。我在屋里和面,隔着窗户看他。
焊到"馆"字的时候,焊条歪了一下,那一撇就断了。
"补一下。"我说。
"不补。"他说,"断一撇,好认。"
这店开了十七年。
头五年,生意不好。一天卖不出去三十碗。
有一阵子我们连房租都交不上。建国去工地打零工,白天焊钢架,晚上回来接着和面。
第六年,附近开了个建材市场,人才多了。
生意慢慢起来了。
第十一年,他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九号。
早上六点出门,说去给一家店焊招牌。
中午我给他打电话,没接。
下午三点,工地的人来敲门。
心梗。
人在医院,已经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那儿,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我把布掀开。
他的眼睛还睁着。
我伸手给他合上。
合了两次。
后来我把他的东西都收了。
工作服、焊枪、护目镜、半包烟。
烟我扔了。
工作服我一直留着,挂在里屋的墙上。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去摸一摸。
袖子上有一块烧焦的洞。
是他焊东西的时候烫的。
店里就我一个人。忙的时候叫个小时工,是隔壁修车的张师傅的外甥女,叫小雨,十九岁,在卫校读书。
夜宵的生意是这两年才做的。
白天卖给附近工地的人,晚上八点关门。后来对面开了个网吧,通宵的年轻人多,我就把门开到后半夜。
凌晨一点半,基本上是最后一拨。
周明远就是那个时候来的。
第一次来是三月。
那天下着小雨,他把伞收在门口,抖了抖。
个子挺高,一米七八左右,很瘦。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白了。头发有点长,没怎么理。
"两碗牛肉面。"
"堂食还是带走。"
"一碗堂食,一碗打包。"
我下好面,端出来。
他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慢慢地吃。
另一碗我打包好,放在他手边。
他吃完,起身,拿起那碗,扫码付钱。
"多少钱。"
"三十二。"
他付了,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我看了一眼表,一点四十二。
第二次是三天后。
第三次是隔了一天。
那个月他来了十九次。
我做过各种猜测。
一开始我想,他是不是在等人。
那碗打包的面,可能是带回去给谁的。
后来我发现不对。
打包的那碗,他从不马上走。
他吃完自己那碗,会坐一会儿。
不玩手机,不看电视,就坐着,看着门口。
有时候坐五分钟,有时候坐二十分钟。
然后起身,拿面,走。
有一回下大雨,雨点砸在遮阳棚上,"啪啪"响。
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外,看了半个钟头。
面放在桌上,早就凉了。
他走的时候,把那碗凉了的面也带走了。
小雨问过我。
"李姨,那个男的是不是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天天两碗面,自己吃一碗。"她说,"另一碗拿回去喂狗?"
"狗吃面?"
"我家狗就吃。"
"他家没狗。"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没有狗毛。"
小雨愣了一下。
"李姨,你观察挺细。"
"干这行的。"我说,"谁来吃过几次,爱吃什么,我都记得。"
第一年的除夕,他来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街上没什么人,家家都在放鞭炮。
我本来不想开。但我想着,万一有人想吃口热的。
十一点多,我煮了一碗给自己,坐在门口。
一点半,卷帘门响了。
他推门进来,头发上有烟火灰。
"还开着?"
"开着。"
"两碗。"
那天他吃得比平常慢。
吃到一半,外面鞭炮声一阵一阵响。
"不过年?"我问。
"过。"他说,"过了。"
"家里没人等你?"
他没回答。
"打包那碗,谁吃。"
"我老婆。"
"怎么不来。"
"她来不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年里,他每一个除夕都是这么过的。
在康复中心陪到十一点半,回家换衣服,然后骑车到我这儿。
"她说想吃面的时候,我得有面。"他说。
第二年冬天有过一次事。
那天下大雪,凌晨两点多,他来的时候脸通红。
不是冻的,是喝了酒。
"老板,两碗。"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我把面端上去。
他吃了两口,忽然站起来,把打包盒碰倒了。
盒子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他站着,看着地上的汤。
然后他蹲下去,用手去捧。
"周师傅。"
"没事。"他说,"我擦。"
"别用手。"
我拿了抹布过去。
他把那摊汤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他坐在地上没起来。
"老板。"
"嗯。"
"我有时候想,"他说,"她要是记得我多好。"
"记不记得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他说,"她现在看我,跟看护工一样。"
"她对你客气。"他说,"她跟谁都客气。"
那天我给他重新下了一碗。
他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五十。
"干什么。"
"地上得拖。"
"不用。"
"你拿着。"
他把钱压在碗底下,走了。
第二年冬天,有一晚他来得特别晚。
两点二十。
我正准备收摊,卷帘门都拉了一半。
他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还开着吗。"
"开着。"
他坐下。
"两碗。"
"今天晚了。"
"加班。"
我下好面,端出来。
那天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老板。"
"嗯。"
"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十七年。"
"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他点点头。
"挺好的。"
"好什么。"我说,"这条街要拆了,明年。"
他的手停了一下。
"拆?"
"规划图都出来了。"我说,"往西扩路。这一片全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
那之后他来得更勤了。
有一阵子天天来。
有一晚下雪,路上没什么人。他推门进来,肩膀上落着雪,睫毛上也是。
"两碗。"
"今天这么冷,你还来。"
"习惯了。"
我把面端上去。
他吃了两口,忽然说:
"老板,你这店要是拆了,你干什么去。"
"回老家。"我说,"我老家在下面县里,还有个院子。"
"那这店……"
"没了就没了。"
他低下头,吃面。
吃了很久。
"老板。"
"嗯。"
"你能不能,晚一年拆。"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我说。"他抬起头,"你能不能,再开一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问他。
"你到底为什么天天来。"
他没说话。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我这店,值不值得再撑一年。"
他放下筷子。
"我老婆。"
"嗯。"
"三年前出车祸。"他说,"脑子撞了。"
"严重吗。"
"命保住了。"他说,"不记得人了。"
他老婆叫林岚。
出事那年三十四岁。
那天是晚上,她加完班,骑电动车回家。在十字路口,一辆货车右转,没看见她。
人被卷到车底下,抢救了六个小时。
"医生说,她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坏了。"周明远说,"叫海马体。管记忆的。"
"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他说,"不记得她爸妈。不记得她自己叫什么。"
"那记得什么。"
"记得吃面。"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不记得我。"周明远说,"但她每天半夜一点半会醒。"
"醒了干什么。"
"坐着。"他说,"坐在床上,说,面要凉了。"
我不说话了。
灶上的水在响。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胡说。"周明远说,"后来我问医生。医生说是碎片记忆。她说,人脑受伤以后,有些记忆会被打散,剩下一些片段。这些片段没有前后,就是一个个画面。"
"她记着的画面,是吃面。"
"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面馆。"他说,"在城东,早就拆了。"
"我们俩刚结婚那两年,租房住在那边。她上夜班,我接她。接了就去吃夜宵,一人一碗牛肉面。"
"她不吃葱。"
"所以我点一碗多放葱,一碗不放。"
"那碗面,你带回去给她吃?"
"带回去。"他说,"她吃两口。"
"两口?"
"两口。"他说,"她吃完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问我,昨天那面是哪家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老李面馆。"
"她记得这名字?"
"她不记得。"周明远说,"她第二天还会问。"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
他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那个打包盒。
我看着他拐过街角。
然后我回屋,把卷帘门拉下来。
拉了一半,我又拉上去了。
我在门口站着,抽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的。我男人走了以后,我把他的烟都扔了。
那天我去隔壁敲张师傅的门,买了一包。
第二天,我给街道办打了个电话。
"喂,我问问,西街那片的拆迁……"
"你是哪户。"
"老李面馆。"
"哦,你们那一片啊。"那边翻了翻纸,"明年三月。"
"能不能晚点。"
"什么?"
"我说,能不能晚点拆。"
那边笑了一下。
"大姐,这是市政工程。"
我没再打。
但我把店里重新刷了一遍。
墙刷白,桌子重新上了一层漆,灶台换了新的抽油烟机。
小雨问我:"李姨,你疯了?要拆了还花钱。"
"拆之前,也得干净。"
那年三月,拆迁通知贴到了门上。
红纸黑字,盖着章。
我把它撕下来,卷起来,塞进抽屉。
当天晚上,周明远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框上那块没撕干净的胶。
"贴了?"
"贴了。"
他站在那儿,没进来。
"进来吧。"我说,"面还得吃。"
那碗面,他吃了很久。
吃完,他坐着。
"老板。"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又开了一年。"
四月,我开始想办法。
我去找了街道办,找了区里的信访,找了管城建的。
没用。
五月,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
标题是《城南这家面馆要拆了,有个男人每晚来吃两碗面》。
我把他的事写了下来。
没写名字。
帖子火了。
三万多个赞。
有人留言说:这种故事编的吧。
有人留言说:我信。我家楼下也有这么一个人。
有人留言说:地址在哪,我去吃一碗。
六月,区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陈,一个姓王。
他们在我店里坐了一个下午,问了很多事。
"你说的那个男的,是真的?"
"真的。"
"他老婆在哪个康复中心。"
我说了。
他们走的时候,姓陈的说了一句:
"这房子是违建。"
"什么?"
"你这店面,当年是搭在院墙外面的。"他说,"产权证上没这块。"
帖子火的那半个月,店里来了很多人。
有个姑娘从城西坐了一个小时地铁来吃面。
她坐在门口那张桌子,点了一碗牛肉面。
吃完了,她问我:"他今天来吗。"
"一点半。"
"我能等吗。"
"能。"
那天晚上,他一点三十五分推门进来。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到靠门的位置坐下。
"两碗牛肉面。"
姑娘低下头,吃自己那碗。
吃完,她起身,把碗钱压在桌上,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眼睛红了。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来了三次。
第三次他带了个相机。
"大姐,我是做自媒体的。"
"我不上镜。"
"我不拍你。"他说,"我拍那个男的。"
"你别拍他。"
"为什么。"
"人家不容易。"
有一回,来了一对夫妻。
两个人点了两碗面,坐在角落里,谁也不说话。
吃完,女的忽然说:"咱们别离了。"
男的说:"嗯。"
我当时正在收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还有一个老头,八十多了。
他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不是一点半。
他点了一碗面,慢慢地吃。
吃完,他问我:"老板娘,我听说这儿有个男的,天天点两碗。"
"有。"
"他今天来吗。"
"一点半。"
老头看了看表。
"我等不到那么晚。"
"您找他干什么。"
"没事。"他说,"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还有人这么过日子。"他说,"我老婆走了八年。我每天早上还是给她盛一碗粥。"
"她吃吗。"
"不吃。"老头说,"我倒掉。"
我坐在店里,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那是三年里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号码是他有一次落下的收据上看到的。
"周师傅。"
"你是?"
"老李面馆。"
那边静了一下。
"出事了?"
"没有。"我说,"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老婆那个康复中心,"我说,"能不能去看看。"
康复中心在城北。
一个院子,三层楼,墙刷成淡绿色。
我在门口等到下午三点。
周明远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行。"
林岚在三楼。
房间不大,两张床,另一张空着。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她坐在床边,穿一件家居服,头发剪得很短。
很瘦。
脸上有一道疤,从太阳穴到耳朵。
"林岚。"周明远说,"有人来看你。"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清亮。
"你是谁。"她问我。
"我是开面馆的。"
"面馆。"
"对。"我说,"老李面馆。"
她的手动了一下。
"老李面馆。"她重复了一遍。
"对。"
"我吃过。"
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康复中心的院子里坐了两个小时。
周明远给她剥橘子。
剥得很仔细,把每一丝白筋都撕掉。
"她不爱吃那个。"他说。
林岚拿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你叫什么名字。"
"周明远。"
"周明远。"她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
"是吗。"
"嗯。"她说,"像我认识的人。"
周明远的手停了一下。
"像谁。"
"不知道。"她说,"忘了。"
那天我还跟她说了几句话。
周明远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我坐在她旁边。
"林岚。"
"嗯。"
"你喜欢这儿吗。"
"喜欢。"
"为什么。"
"不知道。"她看着窗外,"这儿安静。"
"你在家安静吗。"
"在家……"她想了一下,"在家我老觉得少了什么。"
"少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空。"
护工后来跟我说了一些事。
"周师傅一个月来二十多次。"
"我知道。"
"他一个月工资七千八。"护工说,"这儿一个月三千六。"
"剩下的他干什么。"我问。
"剩下的他租房子,一千二。"她说,"剩下的,他说存着,怕以后更贵。"
我算了一下。
七千八,减三千六,减一千二。
剩三千。
三千块,一个人吃饭,坐车,买面。
一天两碗,一碗十六,一个月九百六。
他每天吃的那碗,是他自己。带回去那碗,是林岚的。
九百六里面,有一半是给别人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林岚拉着我的手。
"李梅。"
"嗯。"
"我明天还会忘。"
"忘了就再问。"
"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连问都不问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
窗外在下雨。
我想起我男人。
他叫李建国。焊招牌的时候,焊条烫了手,他不吭声,用袖子一擦,接着焊。
他走的那天是冬天。
心梗。
早上出门,晚上没回来。
我那时候三十四。
跟他结婚九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他走之前那个礼拜,他说想吃我做的打卤面。
我说,明天。
明天他没了。
七月,我搬了店。
不是拆,是我自己搬的。
我在隔壁街找了个门面,比原来小一半,租金贵三百。
我把招牌拆下来,扛过去。
"老李面馆"四个字,第三个字的一撇还是断的。
张师傅说,我给你补上。
我说,别补。
搬店那阵子,我忙了二十天。
墙面要重刷,下水要重接,灶台要重新砌。张师傅带了两个人来帮忙,一分钱不收。
"李姐,你这是何苦。"他蹲在地上接水管,"这边房租贵,客流还不一定多。"
"我知道。"
"那你还搬。"
"搬得动就搬。"
隔壁是个卖卤菜的,老板姓吴,四十来岁。
第一天他就过来打招呼。
"新来的?"
"嗯。"
"做什么。"
"面。"
"夜里开吗。"
"开到两点。"
他点点头。
"那挺好。"他说,"我这儿十二点关门,你那会儿正忙,我还能过来吃一碗。"
搬过来第一个月,生意只有原来的一半。
有时候一晚上来三桌人。
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街。
这条街比原来那条窄,路灯也暗。九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
我算过账。
房租贵三百,客流少一半。
一个月大概要亏两千。
我攒了点钱,够撑一年。
小雨劝过我。
"李姨,要不你也搬到十二点就关。"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有人一点半来。"
"万一他不来呢。"
"那我就等到两点。"我说,"两点不来,我就关门。"
搬店那天,周明远来帮忙。
他扛桌子,搬冰柜,一句话不说。
搬到傍晚,两个人坐在新店门口的台阶上。
"老板。"
"嗯。"
"你为什么搬。"
"因为有人要吃面。"
新店开张那天是八月一号。
第一天晚上,一点半。
卷帘门被推上去。
"哗啦"一声。
周明远站在门口。
"两碗牛肉面。"
"一碗多放葱,一碗不放。"
"不放的那碗,汤少一点。"
我说:"坐吧。"
九月的一个晚上,他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林岚。
她穿着一件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老板。"周明远说,"今天三碗。"
我抬头。
"三碗?"
"她也吃。"他说,"她自己要来的。"
那碗面端上去的时候,林岚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是……"
"牛肉面。"我说。
"我知道。"
她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
"怎么了。"周明远问。
"没怎么。"
她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这个味道。"她说。
"什么味道。"
"我吃过。"
那天晚上,她吃了大半碗。
吃完,她坐在那儿,看着周明远。
"你天天给我带这个?"
"嗯。"
"带了多久。"
周明远没说话。
"多久。"她又问了一遍。
"三年。"
林岚的眼睛红了。
"三年。"
"嗯。"
"我每天吃两口。"
"嗯。"
"你就天天买。"
"嗯。"
她低下头。
"我是个废物。"她说。
"你不是。"
"我是。"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连你叫什么都要问。"
"你问过很多次了。"
"那你烦不烦。"
"不烦。"
我站在灶台后面,背对着他们。
锅里的水在滚。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
那天他们走得很晚。
快三点。
我收拾完,正要拉门,周明远又回来了。
"忘东西了?"
"没有。"他说,"我送你一段。"
"送我干什么,我住楼上。"
"那我陪你走上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
我们摸着墙往上走。
"老板。"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那碗面。"他说,"她吃了大半碗。"
"面就是面。"
"不是。"他说,"三年了,她第一次在别的地方吃这么多。"
到三楼,我停下。
"周师傅。"
"嗯。"
"你以后要是忙,就不用天天来。"
他没说话。
"我不关门。"我说,"我开到两点。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他站在楼梯口,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
"老板,我有时候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她好了,就不需要这碗面了。"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他说,"可我供了三年,突然不用供了,我不知道我干什么。"
十月底,林岚又来了几次。
她记得这个店了。
不记得人,记得店。
她会自己推门进来,自己坐下,说:
"一碗牛肉面,不放葱。"
有一回她自己来,周明远没跟着。
我问她:"你今天怎么一个人。"
"他去上班了。"
"你怎么来的。"
"打车。"她说,"我记得路。"
"你记得路?"
"记得一点。"她说,"拐三个弯,有个红绿灯,再往前,有个卖西瓜的。"
我站在那儿。
"卖西瓜的十一月不卖了。"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记得。"
那年冬天,周明远来得少了。
一个礼拜来两三次。
有一回他一个人来,我问他:"林岚呢。"
"在家。"
"在家?"
"出院了。"他说,"上个月。"
"出院了?"
"医生说,稳定了。"他说,"可以回家养。"
我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
但是眼睛里有光。
腊月二十八,他们俩一起来。
林岚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
"老板,过年好。"
"过年好。"
"我们明天回老家。"周明远说,"她爸妈那边。"
"好。"
"过年你这店开吗。"
"开。"我说,"初一下午开。"
"那我们回来还来吃。"
"行。"
他们走的时候,林岚在门口停了一下。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守店。
街上从下午开始放炮。到晚上九点,整条街都红了,地上全是炮仗皮。
我煮了一碗面,坐在门口吃。
隔壁吴老板收了摊,提着两瓶酒过来。
"李姐,喝点?"
"不喝。"
"过年呢。"
"我不喝酒。"
他坐在我旁边,自己倒了一杯。
"一个人?"
"一个人。"
"孩子呢。"
"没有。"
他喝了一口。
"我老婆前年走的。"
"我知道。"我说,"你门上贴着白对联。"
"贴了两年了。"他说,"今年想换红的,又不敢。"
十一点多,他走了。
我把碗洗了,桌子擦了,坐在灶台旁边看表。
十二点,外面炸成一片。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天。
天上有烟花,一朵一朵开。
我男人以前最爱看这个。每年除夕,他都要拉着我到街上看。
"李梅。"
"嗯。"
"你看那个,那个是牡丹。"
"什么牡丹,就是个球。"
"你懂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直站到十二点半。
然后我回屋,把卷帘门拉下来。
拉了一半,我又拉上去了。
我坐回门口,一直坐到一点半。
一点半,没有人来。
两点,还是没有人。
我把门拉下来,回家睡觉。
第二年三月,他来了。
隔了两个月。
"老板。"
"哎。"
"两碗。"
我下好面,端过去。
他吃得很急。
"慢点。"
"我今天请了假。"他说,"她要复查。"
"什么时候。"
"下午。"
"那你还来吃面。"
"她让我带一碗回去。"他说,"她说,早上想吃。"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坐着,一直坐到五点。
五点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
那边静了一下。
"医生说,比以前好。"
"好多少。"
"她说,她记得的片段多了。"他说,"上个月,她自己想起来了我们结婚的日子。"
"哪一天。"
"五月十六。"
那年夏天,林岚自己来过一次。
下午三点,太阳很毒。
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里看。
"李梅。"
"哎。"
"我认得这儿。"
"认得就好。"
她坐在靠窗的桌子。
"吃什么。"
"牛肉面。"
"不放葱?"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说过。"
"我以前?"
"你丈夫说的。"我说,"他说你不吃葱。"
那碗面她吃了很久。
吃完,她没走。
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李梅。"
"嗯。"
"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本子。"
"我知道。"
"第一页写我名字。"她说,"第二页写周明远。第三页写你。"
"写我什么。"
"写,城南有一家面馆,老板姓李,叫李梅,牛肉面不放葱。"
我笑了。
"写得挺好。"
"我怕写错。"她说,"我写错了一次。"
"写错什么。"
"我把周明远写成周明远同志。"她说,"我看了一上午,觉得不对,改了。"
她一直坐到六点。
走的时候,她把钱压在碗底下。
我追出去。
"不用给。"
"要给。"她说,"我记着这个钱。"
"你记着干什么。"
"我记着,就能再来。"
"老板。"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李。"
"李什么。"
"李梅。"
"李梅。"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年后他们没来。
二月没来。
三月没来。
四月,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只写了"城南 老李面馆"。
里面是一张纸。
字很难看,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的。
"李梅老板:
我是林岚。
我写字很慢,你别嫌。
我记性不好。我每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记得。
我买了一个本子,每天写。
第一页写:我叫林岚。我丈夫叫周明远。
第二页写:有一家面馆,叫老李面馆。老板姓李,叫李梅。
第三页写:牛肉面,不放葱。
我写了半年了。
现在写到第两百多页。
每一页都有你们。
谢谢你。
林岚"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夹在我男人的照片后面。
那年秋天,我把店里的营业时间改了。
从晚上八点,改到凌晨两点。
小雨问我:"李姨,白天那么累,晚上还开这么晚?"
"开着吧。"
"为什么。"
"万一有人来。"
十月底的一天,凌晨一点半。
卷帘门被推上去。
"哗啦"一声。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的男人,一个剪短发的女人。
"老板。"
"两碗牛肉面。"
"一碗多放葱,一碗不放。"
我说:"坐吧。"
那碗面,他们吃了四十分钟。
吃完,林岚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李梅。"
"嗯。"
"我记着你了。"她说。
"记着就好。"
"我明天还会忘。"她说,"但是我本子上有。"
"她明天还会说,我本子上有。"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收拾桌子。
两个碗,一个空了,一个剩了小半碗。
我把剩的那碗端起来,看了看。
汤已经凉了。
上面浮着一层油。
我把它倒进泔水桶。
然后我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小雨那天晚上也在。
她蹲在地上拖地,拖到一半,抬起头。
"李姨。"
"嗯。"
"你等的人,是不是他。"
"谁。"
"那个点两碗面的。"
我把抹布拧干。
"我等的不是他。"
"那你等谁。"
我没说话。
小雨把拖把靠在墙角。
"李姨。"她说,"我姑父跟我说过你的事。"
"他说什么。"
"他说你男人走了十一年,你一天没关过店。"
"关过。"我说,"头七那天关了。"
那年冬至,我去了一趟公墓。
建国的坟在坡上,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
我带了一瓶酒,两个馒头,还有一碗面。
面是现煮的,用保温桶装着。
到了那儿,我把面倒在碗里,放在碑前。
"建国。"
风很大。
"我今天给你带面了。"
"你走之前那天,说想吃打卤面。"我说,"我一直没给你做。"
"我不会做打卤面。"我说,"我只会做牛肉面。"
"你将就吃。"
我在坟前坐了半个钟头。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走到公交站,看见站牌上贴着一张纸。
是拆迁公告。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那张纸撕了。
撕得很碎。
从公墓回来的那趟公交车上,人很少。
我坐在最后面,抱着那个空的保温桶。
车窗上有一层雾。我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印子。
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黄澄澄的,照在田里。
我想起建国走的那年冬天。
那年冬至我也去了公墓。
那时候碑还没立,只有一堆土。我在土堆前面站了一个钟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抹了把脸,第二天照常开门和面。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一个人,一间店,一口灶。
后来我才明白,人这辈子不是这么过的。
人是被别人的日子一点一点填起来的。
我站在灶台前面,抽了一根烟。
我男人那张照片挂在墙上,就在抽油烟机旁边,被油烟熏得有点黄。
"建国。"我说,"你看见没有。"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人家记得一碗面。"我说,"我连你最后想吃什么都记得。"
那年秋天,店里生意好了。
不是因为火了,是因为街坊。
吴老板每天十二点收摊,过来吃一碗。
张师傅下夜班路过,有时候也进来坐坐。
小雨毕业了,去了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回来两趟。
她回来就坐在门口那张桌子,说:"李姨,来一碗。"
我说:"你吃得了吗,这么晚。"
"我在医院上夜班,习惯了。"
有一个晚上,吴老板喝多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墙上我男人的照片。
"李姐。"
"嗯。"
"你男人长得挺精神。"
"嗯。"
"你天天看着这张照片,不难过?"
"难过。"
"那你还挂着。"
我把他的碗收了。
"挂着才知道自己是谁。"
小雨那阵子老劝我。
"李姨。"
"嗯。"
"吴老板人不错。"
"他有老婆。"我说,"走了那个也是老婆。"
"我说的是张师傅。"
"他有老伴。"
"那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我把一摞碗码好。
"我不找。"
"为什么不找。"
"找个人来陪我。"我说,"那是我占便宜。"
"什么便宜。"
"我一个人过了十一年。"我说,"我知道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他来了,我得重新学。"
"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就害了人家。"
小雨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李姨,你说话跟我们护士长一样。"
"怎么一样。"
"都是把人推开的话,说得像为人家好。"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天天开到后半夜。
我说,等人。
"等谁。"
我想了想。
"等一个总点两碗面的人。"
我男人那张照片还挂在墙上。
每天收摊前,我会用抹布擦一遍。
油烟大,一天不擦就是一层黄。
擦完,我会跟他说一句话。
有时候说今天卖了多少碗。
有时候说下雨了,路上滑。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擦完抹布,我会把相框摆正一点。
它总是歪的。
可能是油烟熏的,可能是风吹的。
也可能是他嫌我擦得不用心。
灶上的火我从来不彻底关死。
留一点火苗,蓝的,小小的,藏在炉圈底下。
第二天早上五点点火,一下就着。
建国说过,火不能断。
断了就得重新生,费时,费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