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中风第三天,二叔把一份《放弃有创抢救承诺书》拍在床头柜上,笔帽崩起来,砸在我手背上。
“都签了,就差你爸那一栏。”他说,“小夏,你代签。”
满病房的人都在等。大姑的眼睛从手机上抬起来,又低下去。窗外的太阳很好,好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爷爷开了口。
不是从喉咙里——他喉咙里只有呼吸机的嘶嘶声。是从我脑子里,又急又冲,带着他骂了一辈子的那股狠劲:
“小三夏,让他把那张纸吃下去。”
我捏着笔,指尖发白,愣是没让手抖出声。
三天前不是这样的。三天前,爷爷还能拍着桌子骂人。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就一句话:“下班来一趟,你二叔又抽风。”
电话那头还能听见二叔的嗓门:“爸!您听我说完!”
“说完了。”爷爷说,“下班来。挂了。”
我赶到棉纺巷的老宅,客厅茶几上摊着一份《家庭财产分配协议》,二叔林建军坐在爷爷对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爸,棉纺巷拆迁补偿二百一十万的口径都下来了,早分早安心。”二叔把印泥推过去,“你按个手印,这事儿就定了。”
“急什么。”爷爷端着茶,“我还没死。”
“没人盼您死!”二叔的嗓门先炸了,“您这是占着——”
“占着什么?”爷爷把茶杯一磕,“我的房,我的钱,我占我自己的?”
“您都七十三了!”
“七十三怎么了?”爷爷笑了,“七十三,账我还算得清。你算得清吗?”
二叔的脸涨红了:“爸,话不能这么难听——”
“那你催什么手印?”
爷爷没按。
“我这双手,在农机厂当了四十年钳工。”他把那只手摊开,压在协议上——手上的茧,比二叔的脸皮还厚,“认得字,不认得你这份理。我这辈子,最恨别人替我做主。”
两个人从饭点吵到天黑。二叔走的时候摔了门,爷爷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然后连人带杯摔在地上。
医生说是中风。右边动了,话也说不出了。
第二天夜里,我在神经内科四〇三病房守床。病房里就我一个人,我趴在床边哭,忽然听见——
“小三夏,哭什么哭,把窗帘拉上,风口对着我的腿。”
我猛地抬头。监护仪滴滴地响,爷爷闭着眼,一动没动。
我不信邪,凑到他耳边说:“爷爷,疼就眨一下眼。”
他眨了两下。
我又问:“您要是不疼,就瞪我。”
他真瞪了我一眼,眼皮抬起来,斜着,从缝里剜我——跟小时候我考砸了被他剜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我这个入职不到三个月的产品助理,蹲在县医院冰凉的地板上,捂着嘴,又哭,又笑。
原来只有我听得见。原来他一直在。
所以现在,笔递到我手边,我听着脑子里那个声音一句一句地骂,我平静得吓人。
“签啊。”二叔催我,“愣什么?”
“我问问爷爷。”我说。
“问他?”二叔笑出了声,“他现在认识你是谁吗?”
“认识。”我说,“他认识我,比你认识你自己清楚。”
“哟。”二叔乐了,“丫头片子还嘴硬。”
大姑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打着圆场:“小夏也是好意。建军的,要不……先不急今天?”
“今天不急什么时候急?”二叔的嗓门一下子顶到天花板,“我是这家长子,我不发话谁发话?爸这情况,就是机器吊着!插着管子烧钱,一天三千多,你们谁来掏?大妹你掏?还是让一个丫头片子掏?”
他转向我,手指头戳到我脸前面:“医药费单拿出来看看?你签个字倒容易。”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备忘录:“二叔,我念给您听听?”
“急诊当天,CT 加药,一千八。住院头一天,三千二。今天第三天,账上一万一。”我念一笔,翻一页,病房里静得只剩我的声音,“我请的年假,我垫的钱。”
“谁让你垫的?”二叔的嗓门矮了半截,“充什么大方!”
“没人让我垫。”我说,“医院不等人。二叔,医院还认一样东西——缴费记录。谁交的,交了多少,系统里一笔一笔,赖不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把账,念给您听听。”
重要的是,爷爷在骂。
“废件。”爷爷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又冷又稳,“三年前你奶奶走的时候,他在灵堂里刷手机。哭丧的钱,还是找你奶奶的妹妹借的。”
我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二叔,奶奶三年前走的时候,你在灵堂刷手机,手机屏保还是打牌赢的截图。这事儿,全家都知道吗?”
病房里静了一秒。
大姑的脸腾一下红了:“小夏!”
“还有,我爷爷说,”我照着往下念,“丧事那八千块钱,是你找二姨奶借的,到现在没还。”
二叔的脸从红转紫:“你、你个黄毛丫头胡吣什么——”
“建材生意亏空,网上又输了六十来万。”我说,“爷爷说的。”
二叔的嘴张着,合不上了。他往后退半步,撞在床头柜上,那只旧怀表在柜面上磕了一下,表盘裂了道缝,指针停着不走。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气泡声。
大姑慢慢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建军……输六十万?你去年不是说生意好……妈留给你的那副金镯子呢?”
二叔的眼皮跳了一下:“镯子……镯子在我家保险柜里!”
“拿出来。”大姑的声音抖了,“回头,当着爸的面,拿出来。”
“你管得着吗?!那是妈给我的!”
“妈给你的时候,”大姑一字一字地说,“当着全院人的面说的,传家的。你要是当了,妈在那边知道吗?”
“大妹你别听她放屁!”二叔的唾沫星子横飞,“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她爸躺在外地动不了,她妈走了十年,她算哪门子里人?签字!滚回去上你的班!”
他抢过承诺书又拍到我胸口上。
我按住那张纸。纸很薄,薄得像一片刀。
二叔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走到窗边去接,声音压得再低,病房就这么大,一字不落地往我耳朵里钻。
“……那边你放心,老爷子这边今天就定……嗯,协议我带出来了,手印的事包在我身上……拆迁办那边等不了,月底冻结核算……”
挂了电话,他转回身,换了副面孔,先冲大姑:“大妹,你儿子婚房首付,我不是说过吗,爸这份里有你三十万——”又冲我,“小夏,你爸在外地治腰,回头医药费我给他出——”
大姑的头垂下去又抬起来:“建军,那也得等爸能说话……”
“他就是一辈子会说话!”二叔一拳砸在床尾的铁栏上,“说!说什么了?六十万是我该得的!我十六岁就进厂给他还债!”
监护仪的曲线跳了一下。
我看着爷爷的睫毛,抖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脑子里的声音反而稳下来了,慢条斯理,像下料前先划线:“小三夏,别接他的话。让他急。急着的人,会自己把底交出来。”
我闭上嘴。病房里只剩下呼吸机的嘶嘶声,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拉一把钝锯子。
二叔被这安静锯得受不了了。他抓起笔,塞进我手里,笔杆上都汗了:“签!”
然后,爷爷说话了。
“小三夏,”他说,“告诉他们,我不同意。”
我深吸一口气,替我爷爷,签下他这三天来的第一句话:
“我爷爷说,这笔他不同意签。”
没人说话。二叔盯着我的脸,像在盯一个算命摊。
“你还真能装神弄鬼。”他咬着牙笑,“行,爸不同意——爸自己说啊。”
“我爷爷说,”我看着床头那个人,他闭着眼,呼吸机的雾一起一伏,“你袖口里藏着一包烟,进门到现在摸了四次。你左脚的袜子是破的,昨天你没回家,车又停去老地方了。”
我一条一条说。爷爷一条一条骂。
“我爷爷还说——”最后我说,“他现在动不了,说不了。可这屋里每一个人心里那点账,他都听得见。谁在等他咽气,谁在等他睁眼,他分得清清楚楚。”
大姑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到床脚。
二叔的脸白了。不是被吓的,是被戳穿的。他攥着那包烟,梗着脖子喊:“疯了!这丫头疯了!爸要是清醒的,让他自己说!”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管床护士陈雨探进头来,看了看这满屋子的火药味,又看了看床上的爷爷,把一句话轻轻放在门口:
“家属,病人听得见。中风,话说不出,可人是清醒的。你们说的每一句,他都在听。”
她冲我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
小叔公是傍晚到的。他比我爷爷小五岁,退休前在镇中学教语文,进门先在床边坐下,听二叔把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然后慢慢摘下帽子。
“说完了?”他说,“建军,我哥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替他做主。你今天是替他做主,还是替你自己做主?”
二叔摔门走了。走之前,他把那份承诺书从桌上抓起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口袋——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不能留在我们手里。
大姑没走。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了一场,回来给我剥了个橘子。
“小夏,”她说,“你爷爷……真这么跟你说话?”
我说是。
“我十六那年,想接着念高中,他不让。”大姑剥着橘子,剥得很慢,“让我进纺织厂,说家里紧,得先紧着弟弟。我恨了他好几年。”
“后来呢?”
“后来我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她说,“他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得很。里头一张纸条——‘当年欠大梅的,爸补上。’”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打那天起,我就没恨过他。”
她看了我很久,说:“你小时候,他也这样跟你说悄悄话。全院的孩子,就你有这个待遇。”
天擦黑,我爸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他在外地治腰,整个人半躺着,镜头晃了半天才对准脸:“小夏,你二叔都跟我说了。他说你爷爷……不行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爸,爷爷在,人清醒。”我把手机举到床头,冲着爷爷,“您跟爸说两句?”
我爸在那头愣住了:“他……他能听见?”
“能。”我说,“他说不了,可他听得见。医生说的,护士也说的。”
爷爷闭着眼,心里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跟他说,腰是老毛病,别信偏方,去正规医院拍片子。还有,让他安心养——他那身子回来,是给我添乱。”
我一句一句转述。我爸在那头听着,眼圈慢慢红了:“爸这是……还能骂我呢?”
“骂您呢。”我说,“骂得挺响。”
我爸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抹了把脸:“行。行。还能骂,就好。”
挂了电话,爷爷又开口:“医药费的账,你记着没有?”
“记着。手机备忘录,一笔一笔。”
“这账留着。”他说,“往后有人问,一笔都别漏。”
“谁会问?”
“急着花别人钱的人。”爷爷说,“那种人,最先穷的是骨气。”
“那您怕吗?”我问,“怕他们闹?”
“怕什么。”他说,“我这辈子挣的钱,都过过你奶奶的手。”
“奶奶怎么管的?”
“我发了工资,她数两遍。”爷爷说,“一遍数给我看,一遍数给日子看。她说,钱这东西,谁数得清,就归谁管。”
“那我记的账——”
“入了她的眼了。”爷爷说,“她走前跟我念叨过,这个家,往后的账,得交给小夏记。”
“奶奶还说什么了?”
“说——”爷爷顿了顿,“记性比骂人金贵。你这两样,都有。”
那天夜里,我又守床。
病房里很静。爷爷的心声也静下来了,不像白天那样一句一刃,慢悠悠的,像他坐在老宅门槛上抽烟袋。
“小三夏。”
“哎。”我在心里应。
“明天上午,建军要去信用社。”他说,“我那张大额存单,到期了。他想转成他的名字。柜员会拦他——不是本人的,要密码。”
“我也去?”
“你和大梅去。”爷爷说,“你只带一样东西——耳朵。到了那儿,少说话,看着他急。”
“密码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爷爷说,“你奶奶的生日,我的生日,我的手机号,他都试过,都不对。”
“他要是猜到了呢?”
“猜不到。”爷爷说,“这个数,他这辈子没记住过。”
“什么数能让他一辈子记不住?”
“记不住。”爷爷说,“急着的人,心里没地方搁这个数。”
“那密码是多少?”
爷爷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抬了抬下巴,朝床头那只旧怀表。
“表停在八点四十七。”
我伸手把表拿过来。表盘裂了道缝,指针停着不走,秒针死在八点四十七分的位置。这只表他戴了大半辈子,病发那天摔在地上,就再没走过。
“八点四十七,”我说,“0847?”
“八点四十七分,表就停在这。”爷爷说,“你奶奶走的那天早上,我看着它停的。我坐在床边等它走,等到天亮,它没走。后来我换过电池,它又走了三年。前些天我摔那一跤,它又停了——还是这个时刻。”
“那天早上,您跟奶奶说话了吗?”
“说了。”爷爷说,“我说,粥在锅里。她说,知道了。我说,趁热。她说,你也是。就这四句。”
“就这四句?”
“一辈子的日子,”他说,“多半就是这么四句四句过下来的。到了儿,一句都不能少。”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小三夏,别哭。”爷爷的声音顿了顿,软下来了,就软那么一下,“我这辈子骂你最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我在心里说,“他说骂你,是因为疼你——这是您说的,我八岁那年就记住了。”
“废件,”爷爷骂了我一句,骂得很轻,“记性倒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和大姑赶到信用社的时候,二叔已经站在二号柜台前面了。
大姑本来不肯来。她凌晨给我发了十七条语音。第一条:“小夏,姑不是不信你,姑是怕啊,一家人闹成这样。”第五条,她哭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姑夹在中间,割得慌。”第十七条:“……行。姑陪你去一趟。就当散个步。”
结果一到门口,大姑的脸就变了——二叔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
隔着玻璃,大姑先看见的:“那不是建军吗?他手里拿的——”她眯起眼,“是爸的存单!”
“进去。”我说,“问问他,怎么拿到的。”
二叔把身份证、户口本、存单全拍在柜台上,柜员小姑娘在那头一个劲儿地摇头。他每说三句,拍一下柜台;人家再摇头,他再拍。
“您就是拍塌了柜台,”里头的姑娘急了,“规定也不改!”
排队的人里有人小声嘀咕:“老爷子还躺着呢,儿子就急着取钱。”
“谁急着取钱了?!”二叔猛地回头。
没人接话。整个营业厅的目光,全钉在他身上。
我们进门的时候,正听见柜台里的姑娘说:“先生,代办支取或转存需要密码,或者本人办理,或者凭公证的授权……”
“什么密码!”二叔的嗓门把整个营业厅的目光都拽了过来,“我是他儿子!他躺医院里快要——”
他看见了我们。话头断了一下。
大姑走上前去,看看柜台上的存单,又看看二叔,声音不大:“建军,爸的存单,怎么在你手里?”
“我替爸保管!”
“他自己保管了一辈子。”大姑说,“妈走那天,他把存折锁进抽屉,钥匙缝在枕头里,谁都没给。”
二叔的额头上见了汗:“大妹,你别跟着外人起哄——”
大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旁边:“我这人直,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我站我侄女这边。”
柜员看看我们,又看看二叔,尽职尽责地又重复了一遍规定。二叔开始报密码。奶奶的生日,柜员摇头;爷爷的生日,还是摇头;家里的老座机号,报了一半,被柜员抬手打断了。
“先生,密码再错,今天就试不了了。”
“儿子替老子办事,犯哪条法了?”
“是儿子也得按规矩来。”柜台里的姑娘不急不恼,“要代办,得有公证授权。或者——本人来。”
“本人躺在医院里插着管!”
“那就,”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请知道密码的家属来。”
营业厅很安静。我走过去,说:“我试试。”
二叔伸手来拦:“爸的钱,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0847。”我说。
柜台里的姑娘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四位数?”
里头一个戴套袖的老柜员探过头来,扫了眼单子:“老底子转的户,早年立的老密码,就设四位。”他冲姑娘点点头,“输吧,四位对。”
柜员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回车。
那声“滴”很轻。屏幕绿了。
大额存单,本人账户,转存冻结。密码一道,需要密码的每一步,全开了。
大姑倒吸了一口气,扭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说的。”我说。
“他……他跟你说的?”
“夜里说的。”我说,“就咱家那点事,他门儿清。”
大姑看看二叔,又看看柜台上的单子,看了三个来回,忽然一拍大腿:“建军,你听见没有?爸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还糊弄谁去!”
“糊弄?”二叔梗着脖子,“一个丫头片子编瞎话,你们一个两个全信了?!”
“编瞎话能编出密码?”大姑嗓门也上来了,“建军,密码错了三回的人是谁?!”
“那密码谁设的?还不是爸设的!他自己能不知道?”
“设密码的人,”大姑一字一顿,“没把密码告诉你。建军,这就是爸的话。爸用四个数,把话说完了。”
二叔站在原地,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他盯着那张屏幕,像盯着一张判决书。三秒钟后,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户口本,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我,手指头在抖:
“行。你们行。”他一字一顿,“爸留下的东西,不止这张单子。那份按了他手印的遗嘱——你们,见都没见过。”
他摔门出去的时候,玻璃门框嗡嗡地响。
大姑站在原地,喃喃地说:“遗嘱?什么遗嘱?”
“你知道?”她扭头问我。
“不知道。”我说,“他要真有,早就亮出来了,犯不着等输了这一局才拿出来的。”
大姑没再问。我在想另一件事——
爷爷的手,三天前就握不住笔了。那份承诺书上没有他的名字,可那份“手印遗嘱”上,凭什么有他的手印?
我们赶回医院是中午。爷爷醒着,眼睛睁着,瞳仁里那点光还在。
“四位数?”大姑先学了一遍柜台里那声问,“连人家老柜员都出来帮着说话。爸,您这密码,比咱们家谁开口说话都管用。”
爷爷眨了两下眼。
我把柜台的事,一个字一个字讲给他听。
“二叔报了三个密码,都不对。轮到我,0847,一遍就开了。”我说,“大姑就站在我旁边,看得真真的。”
爷爷听着,一声没吭。
讲完了,他闭上眼,呼吸机的雾一起一伏。过了好一阵,我当他睡着了,脑子里才慢悠悠地飘来一句:
“干得漂亮,小三夏。”
顿了顿,又来一句:
“下个月,转正答辩好好准备。别学你二叔,账算不明白,还想管别人的钱。”
“我爷爷说,”我转头告诉大姑,眼眶还热着,“下个月转正答辩,让我好好准备。”
大姑“扑哧”一声,哭笑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窗台上,阳光落在那只旧怀表上。表盘裂着缝,秒针死在八点四十七分——奶奶走的那一刻,爷爷的世界停摆的那一刻。
他从那一刻守到今天。现在轮到我,替他守着。
当天傍晚,我在住院部一楼缴费窗口排队,二叔从后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凑巧。”他说,“省得我跑一趟。”
他把一张缴费单拍在窗台上:“从今天起,你爷爷的医药费,我一分不出。”
“行。”我说,“我记着。”
“你记着?”他冷笑,“拿什么记?拿你那点试用期工资?”
“我爷爷说过,”我说,“家里的账,谁来记,谁就问心无愧。”
“少拿死人压我!”他一巴掌拍在窗台上,玻璃都震了,“他还没走呢!他要真走了,你看这钱谁出!”
缴费窗口的姑娘停了手,排队的都看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这一次很静——爷爷在三楼,听不见这边。没有那道声音给我递词。
我把缴费单从他手底下抽出来,一张一张抚平,叠好。
“二叔,”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我想的稳,“我爷爷还教过我一句话。急着花别人钱的人,最先穷的是骨气。”
二叔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慢:“行啊。翅膀硬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丫头,我告诉你,过两天家里开会。你最好想清楚,站哪边。”
“我站爷爷那边。”我说,“从第一天就是。”
“从第一天就是。”二叔学了一遍我的话,嗤了一声,“你爸知道吗?他亲闺女,跟着外人拆他亲弟弟的台。”
“爷爷不是外人。”我说,“二叔,这件事上,您才是。”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角,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把走廊的灯一格一格收走。
窗口里的姑娘探出头来,冲我小声说:“姑娘,刚才怼得好。”
“谢谢。”
“到你了。”
我攥着那沓缴费单站在窗口前,手心全是汗。
原来没有爷爷的声音,我也能说完一整场。原来那些话,他早就在我心里了。
晚上换班,大姑拎着一兜橘子来了,坐下就问:“柜台那事儿,建军在家庭群里发疯了。你看了没?”
“没看。”
“他说你偷爸的密码。”大姑剥着橘子,手上的动作很慢,“小夏,姑问你句实话——真是咱爸告诉你的?”
“真是。”
“你怎么不早说?打小你就跟他亲。妈走那年,你在灵堂跪着,他还……”她说到一半,停了。
“他还什么?”
“没什么。”大姑把橘子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自己没吃,“妈走前那半年,糊涂了,谁都认不得,就认你爷爷。你爷爷天天给她念报纸,专念她爱看的戏曲版,念错了他也念。姑那时候不懂,还嫌他磨叽。”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爷爷。他闭着眼,心里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跟她说,我不磨叽。人活一辈子,就是给念不上报纸的人念报纸的。”
“我爷爷说,”我转述,“他不磨叽。他说,人活一辈子,就是给念不上报纸的人念报纸的。”
大姑看了我很久,眼圈红了:“这话像他说的。”她把橘子皮攥在手里,“你爷爷念报纸那半年,姑一回没搭过手。姑那时候,光嫌他们磨叽……小夏,姑也不算个东西。”
“姑——”
“你听我说完。”她把话说得很慢,“这回,姑不躲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家庭会议,姑跟你坐一头。”
家庭会议是二叔张罗的。
定在两天后,周四下午,医院三楼的小会议室。通知发到了全家每个人的手机上,二叔的原话:爷爷的事,当面说清楚。
当面说清楚?“让爷爷自己说,不就清楚了。”我跟送通知来的大姑说。
她叹了半天气:“我也这么讲。建军说,老爷子那样,说不清楚。”
周四下午两点,会议室百叶窗拉着,长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二叔坐在正当中,跟主持会议似的。小叔公坐他斜对面,帽子搁在桌上。大姑挨着我。二婶也来了,缩在最角落,眼皮都不抬。
“坐直点儿。”二叔瞥她一眼,“没你的事,别吭声。”
二婶坐直了,眼皮还是没抬。
爷爷也“到会”了。病床推到会议室门口,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闭着眼,呼吸机的管子从被子底下牵出来。
“爸身体要紧,”这是二叔定的规矩,“在门口待着,别吹风。”
挺好。他要分的东西,正主就在三米外。
“人齐了。”二叔咳嗽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啪一声拍在桌上,“监护权指定申请。我打听过了,爸现在这个情况,法律上得指定监护人。我是长子,责无旁贷。”
“监护权是管什么的?”大姑问。
“管爸往后的一切。”二叔说得很慢,很享受,“签字、花钱、治病、出院,监护人说了算。包括——拆迁款什么时候领,怎么领。”
“照你这么说,”小叔公把帽子拿起来,又放下,“爸这条命,往后是攥在你手心里?”
“叔,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不光说,我还问一句。”小叔公看着他,“监护权拿到手,头一件事,你干什么?”
会议室静了静。二叔的眼珠转了两圈,才说:“给爸治病!”
“治病要监护权?”小叔公笑了,“医院现在就在治。”
他缓了缓,转了话头:“建军,小夏她爸那边,问过了吗?”
“他腰都直不起来,监护个啥?”二叔摆手,“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也得有个话。”
“我爸的话?”二叔笑了。他从包里又抽出一份纸,这回是双手捧着放下的,像捧圣旨。
“我爸上个月立的遗嘱。白纸黑字,红手印。”
我隔着桌子看过去。那是一份按了红手印的遗嘱。纸很新,手印按得很周正,周正得像是照着样子描出来的。
爷爷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不急不火:“手印描得挺圆。他小时候描字帖要有这耐心,他先生能多活十年。”
“爸亲口交代的,”二叔环视一圈,“老宅拆迁款,一百四十万归我;三十万给大妹——大妹,我没亏待你吧?剩下的,医药费丧葬费从里头出。至于别的什么人——”他眼皮撩了我一下,“爸没提。”
大姑的脸白了又红:“立遗嘱这么大的事,怎么全家没一个人知道?”
“要什么人尽皆知?”二叔一拍桌子,“有手印就行!”
“手印当着爸的面,让他认一认,你敢吗?”
“大妹!”二叔的手指头隔空戳过去,“你胳膊肘往哪儿拐?三十万不想要了?”
“要。”大姑坐直了,“爸给的,我要得踏实。你转手的,一分不碰。”
“你——”
“那我那三十万,”大姑追问,“也是爸亲口说的?”
“白纸黑字写着呢!”
“那就念。”小叔公不慌不忙,把老花镜架上,“我教了三十年语文,念个遗嘱,不算难为人吧?”
二叔脖子一硬,真念了。从抬头念到落款。念完,小叔公的手指头点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落款,十月二十六。”他的指节在纸上又敲了一下,“这个日子,好啊。”
“好什么?”
“好记。”小叔公摘下眼镜,“往后有的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叔公端起纸杯,呷了口水,“再看看这个手印。爸右手虎口那道疤,六几年让刨床刨的,全院人都知道。按手印用右手食指——建军,你让大伙儿看看,这个印子,圆不圆?”
二叔的嘴角抽了一下,一把将遗嘱抢回去,塞进包里:“看什么看!下周一,公证处见真章!”
“上个月爸跟我吃饭,”大姑一字一字地说,“还说钱要捏在自己手里,一分没定。”
“他跟你客套,跟我交底!”二叔把遗嘱抖得哗哗响,“长子!我是长子!”
爷爷的心声冷冷飘过来:“跟他说。我跟他交的底是——再拿我的钱填牌桌,腿给他打折。”
“我爷爷还说,”我接住,“他跟您交的底是:再拿他的钱填牌桌,腿给您打折。”
二叔的嘴张了张,没接住这句。
“那今天这会还开什么?”小叔公问,“遗嘱立了,监护人你当了,钱也分完了——不都定了?”
会议室静了一秒。
二叔的笑挂不住了,嗓门顶上来:“定什么定!有人不认账!”他的手指头隔空戳我,“装神弄鬼!什么‘我爷爷说’——我爸躺那儿话都说不出来,她张嘴就是‘我爸说的’!监护权落她手里,就是落骗子手里!”
“二叔,”我开口,“我爷爷说——”
“大人的事你插什么嘴!”他一嗓子截断我,“丫头片子懂什么?我们老林家分家,轮得到你上桌?”
“老林家分家,”小叔公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老林家的老头子还没走呢。上不上桌,得他老人家说了算。”
“叔!您也信这套?!”
“我不信这套。”小叔公把茶杯放下,“我信我哥。”
“建军。”大姑站了起来。柜台那天她亲眼看着0847点亮了屏幕,这会儿腰杆比我还直,“让小夏说完。她要是说得不沾边,我头一个把她拉出去。”
二叔盯着大姑看了三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我倒要听。”
我没急着说话。爷爷的声音又来了,慢条斯理的:“考考他。问他,这只表的后盖里头,有什么。”
窗台上摆着那只旧怀表——今天推床过来,大姑顺手捎上的。我把它拿起来,放在长桌正中间。表链在我手心里绕了两圈,凉的。
“二叔,我爷爷说,您连这只表里头藏着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替他分二百一十万。”
“一个破表能藏什么?!”
“后盖里头,有三行字。我爷爷说的。”
二叔怔了一下:“开!开了要没有字,你当着全家的面给我磕头认错!”
后盖是小叔公拧的。他眯着眼凑近了看,看了很久,久到二叔伸手要抢,他才慢慢把表翻过来,朝着大家。
后盖内侧,刻着三行小字:
赠鹤年。一九七六年五月。兰英。
兰英,是我奶奶的名字。
大姑捂住了嘴。二婶从角落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表……”大姑的声音发抖,“妈走了三年,这表你戴了大半辈子,我们谁都不知道里头有字?”
“我爷爷说,这是他和奶奶的私事,谁也不许打听。”我照着心里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念,“他今天肯说,是因为有人拿一张纸,说替他做了一辈子的主。他做了一辈子的主,轮不到别人替他收尾。”
脑子里的声音顿了顿,忽然炸了:“——你怎么连刻了什么也念了?那是私事!废件!”
“他们自己凑过来看的。”我在心里小声说。
小叔公把怀表轻轻推回我面前,长长出了一口气:“建军,你连爸的表,都没看进去过一眼。”
二叔的脖子红了。他盯着那只表,像盯一道解不开的题。三秒钟后,他抓起监护权申请塞回包里,又抓起遗嘱抖得哗哗响:
“字是她编的!刻字谁不会?!监护权我申请定了!下周一,公证处——公证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讲神话的地方!”
“好。”我说。
我确实没骗他。这一趟,是爷爷亲手画的线:“让他去。他去哪儿,哪儿就是他的下场。”
散会的时候,二婶最后一个走。她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婶儿,您说。”
“……没什么。”她摆摆手,又挪回来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丫头,你二叔那个脾气,随你爷爷。一样的火,你爷爷拿它烧铁,他拿它烧家。”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婶儿就一句话。你二叔要真干了什么,别牵扯孩子。孩子明年高考。”
爷爷的病床往回推,路过我身边。他的眼皮抬起一条缝,剜了我一眼。
跟小时候我考砸了那一眼,一模一样。
那两天,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小叔公去了县公证处。
当晚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按了免提,爷爷在床上闭着眼听。
“约好了,周一上午上门,两项——验旧的,立新的。”那头茶碗盖轻轻磕了磕,小叔公才开口,“建军一口就应了,应得可痛快。”
“痛快?”我问,“他不堵?”
“堵什么,他还嫌慢。”小叔公叹了口气,“老话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他这不是吃豆腐,是连锅都要端走。”
“他要真在公证那儿闹起来呢?”
“闹,好啊。”小叔公的声音沉了沉,“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把该备的备齐,别的交给规矩。”
“他痛快什么?”我还没来得及接话,爷爷先在我脑子里哼了一声,“他巴不得。”
“还有句话,本不该我说。”小叔公顿了顿,“你爸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说,家里的事,听小夏的。”
爷爷的心声立马接上:“算他明白一回。”
挂了电话,他又哼了一声:“老学究。一辈子就这几句庄稼话,耐听。”
“您跟他感情真好。”
“一个炕上滚大的。”爷爷说,“他念他的书,我打我的铁。车间黑板报上有句话——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就这么回事。”
“这词儿您哪学的?”
“黑板报上抄的。”他说,“废件。睡觉。”
第二件,我去医务科调了病历——爷爷交代的:“调我住院的记录。他挑日子,挑不着他自己那天在哪儿。”
医务科窗口,大姐接过单子:“调谁的?”
“林鹤年,神经内科四十床。住院记录,加手术当天的。”
“患者本人?”
“来不了。我是他孙女。”
“跟患者什么关系,单子上要写。”
“孙女。父母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大姐笔停了停,没抬头:“家里的事,我不问。章,给你盖规矩的。明天下午取,带身份证。”
第二天下午,盖章的复印件拿到手,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砖。
第三件,我给公司发了封邮件,转正答辩申请延期。理由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剩一行。我念给爷爷听:“家属病重,需人照护。”
“就这一行?”他在心里哼了一声,“再加半句——本人克勤克俭,垫付医药费一万一千整。”
“爷爷,您这是请假条,不是账本。”
“请假条也得有骨头。”他说,“写。”
爷爷听完汇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废件。答辩稿给我写好放着,出院了念给我听,我给你挑毛病。”
“您可说定了。”
“我林鹤年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那晚我睡得很沉。监护权的结果,小叔公打听来的,说下周才出。可我不慌。就像小时候,院里咳嗽一声响,就知道有人守着家门。
公证员是周一上午来的。人很瘦,眼镜片很厚,进门先跟护士长核对录音录像的事,把设备架在长桌一头。人到得齐:小叔公,大姑,我,二叔,二婶。护士陈雨也被请来了,白大褂没来得及换,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
爷爷的病床,这回直接推进了会议室,停在长桌头上。呼吸机的雾,一起,一伏。
公证员扫了一眼陈雨:“这位是?”
“神经内科护士,陈雨。”我答,“医院方面派的。”
“我没叫人来!”二叔嚷起来。
“不是叫给你的。”公证员淡淡地说,“坐下。”
“今天两项。”公证员说,“第一,核验这份代书遗嘱;第二,应林鹤年先生本人申请,办理新遗嘱公证。开始前提醒各位——今天每一句话,都在录像。”
“录!”二叔把遗嘱往前一推,“最好录清楚点儿!我这遗嘱,经得起全国人民看!”
“经不经得起,”公证员头也没抬,“看了才知道。”
二叔坐得笔直。遗嘱原件摆在他面前,他一只手一直按着,像按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验吧!”他嗓门洪亮,“白纸黑字,红手印,见证人签名,三样齐全!我半点不怕!”
爷爷在我脑子里凉凉地来了一句:“不怕?不怕你手按那么死。”
公证员接过遗嘱,先看整体,再看细节,念出了声:“代书遗嘱。立遗嘱人,林鹤年。遗嘱落款的日期——十月二十六日。见证人,周先生。”
他抬起头:“见证人今天到了吗?”
“没到,外地出差。”二叔说。
小叔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周啊,镇东头牌桌上的。跟建军,老搭子了。”
“牌桌上认识的,就不算人了?”二叔梗着脖子。
“算人。”公证员不紧不慢,“那我再问一遍——立遗嘱当天,从头到尾在场、亲眼看着立遗嘱人按手印的,都有谁?”
“老周!还有……”二叔卡了一下,“还有我!”
“利害关系人做见证,”公证员的笔尖顿了顿,“这份代书遗嘱,要件上有麻烦。咱们接着往下验。”
“什么麻烦?!你什么意思?!”
“往下验。”公证员头也不抬,“验完一起说。”
二叔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公证员翻开卷宗,接着问:“立遗嘱当天,十月二十六日,哪位家属能说说情况?”
我张了张嘴。先出声的是大姑。
“二十六号……”她掰着手指,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不对啊。建军,二十六号是爸摔了第二天。那天下午的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字,我从中午守到天黑——那天下午三点,我爸在手术室。”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录像机的电流声。
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手术室?”
“取栓手术。”陈雨把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抽出几页纸,“神经内科四十床,林鹤年,十月二十六日十四点二十入手术室,十七点零五出手术室,全程全麻。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后监护记录,医务科盖章,都在这儿。”
“全麻的意思,”公证员扶了扶眼镜,用念课文一样平的声音说,“就是遗嘱落款那天下午,立遗嘱人处在无意识状态。”
二叔一把抓过手术记录。他看得很慢,一页,又一页。我看着他脸上的颜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像看爷爷淬火,铁件出了炉膛,颜色说变就变。
“术、术后呢?”他猛地抬头,“术后醒了!晚上!晚上按的手印!”
“术后当夜,”陈雨翻到最后一页,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意识未恢复,镇静状态。监护记录到次日晨。这一页,也有章。”
“手术记录要不要调原件?”我说,“病案室随时能调。”
二叔的手开始抖。抖着抖着,他忽然把遗嘱抓起来就要撕——“不算数了!这份不要了还不行吗!”
公证员一把按住了纸。小叔公也站了起来,两只手死死压住他的腕子。会议室的椅子倒了一把,纸杯滚了一地。
“林建军先生。”公证员的声音第一次严厉,“这份遗嘱是我核验中的标的物。毁损它,是什么性质,你自己掂量。”
二叔松了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出溜下去,瘫坐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他的公文包。
满屋子静了一瞬。大姑的哭声先冒出来,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就在这时候,爷爷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不急,不狠,慢条斯理,像下料之前,划的最后一道线。
“问问他,‘十六岁进厂给爸还债’,是哪个教他说的。”
我站起来,替我爷爷,把这句话签收了。
“我爷爷说——那份遗嘱,他没按过手印,一个指头都没按过。他要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撕了这份遗嘱。”
“她转述的是谁的遗言?!”二叔从地上半撑起来,“问一个话都说不出来的人?!他现在就是个活牌位!你们问牌位,牌位答得上来吗!”
我走到病床边上,低下头:“爷爷,真是这样,您就眨两下眼。”
呼吸机的雾。一起。一伏。
爷爷闭着的眼睛抬起来。睁开。看向满屋子的人。
然后,很慢,很清楚——
眨了一下。
又一下。
陈雨腾地站了起来。大姑的眼泪从指头缝里涌出来。公证员俯身对着设备,一字一句:“立遗嘱人林鹤年,意识清醒,当庭否认前述遗嘱。确认,两次。”
“我爷爷还说,”我看向地上的二叔,“有人逢人便讲,十六岁进厂,是替爸还债。厂是你自己不念了,求爸的老师傅办的。进厂头一年挣的钱,年三十夜里,牌桌上就输光了。”
二叔坐在地上,仰着脸,嘴唇哆嗦:“他……他跟你说了多少……他全跟你说了……”
“我爷爷还说,”最后一句,我想了想,还是照实念了,“骂你,是因为疼你。他说你病不在钱上,在没人肯再替你瞒着。”
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二婶站了起来。她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子底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爷爷,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二叔。
“孩子明年高考,我一个人管。”她说,“林建军,你的债,你自己还。”
门关上了。
后来那半个钟头,公证员给爷爷立了新遗嘱。
“能坚持吗?”公证员俯身问爷爷,“半个钟头。”
爷爷眨了两下眼。
“好。”公证员坐直了,“开始。”
爷爷说,我转述;公证员问,爷爷答——眨两下,是;瞪一眼,否。全程录像,小叔公和陈雨做见证人,一笔一签。
“房产。”公证员问。
“我爷爷说,老宅他住到走。”
“那可是拆迁房。”瘫在地上的二叔哼了一声。
“我爷爷说,”我看着他,一字一字转述,“住到走。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公证员的笔没停:“下一项。拆迁款?”
“大姑的三十万,一分不少。建军的份按月给——他说,一次给清,半年就没了。”
“按月?”小叔公在一旁听着,插了句,“哥哥,建军他要闹的。”
“我爷爷说,”我转述,“让他闹。闹一次,扣一个月。”
“余额?”
“谁也不给,留着请护工。”我顿了顿,照实补上最后一句,“他说,护工不合适,他还骂得动。”
公证员的笔停了半秒,低头记了下来。满屋子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全都红了眼眶。
笑完,人散开收拾东西,爷爷的声音单独落进我耳朵里:“还有一样。我屋里的腌菜坛子,谁也不许动。”
“为什么?”我在心里问。
“先记着。”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
公证员收设备的时候,对瘫坐的二叔说了最后一句话,语气又平了回去:“核验材料本处留存。涉嫌伪造,按流程,移交公安。”
“移交……”二叔瘫在地上,喃喃的,“我给爸立的遗嘱,反倒把我自己移进去了……”
没人接他的话。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公文包,从道具,变成了行李。
一周后,两份结果下来。
第一份,法院的裁定书。大姑站在走廊里,当着排班护士的面念出了声:“……监护资格指定给了林知夏。”
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一遍,抹一把眼泪:“‘本院认为,指定监护人,应当尊重被监护人的真实意愿。’”第三遍念完,她把裁定书端端正正压在爷爷枕头边上,凑近了些,“爸,听见了?您孙女,中用吧?”
爷爷眨了两下眼。
“中用。”大姑自己把话接了,抹了把眼睛,“比我们当儿女的中用。往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中什么用。”爷爷的心声别扭起来,“一句夸半天。让她请全病房吃橘子。”
我憋着笑,没敢转。
第二份是派出所的电话。笔迹和手印送了鉴定,涉嫌伪造遗嘱的卷宗移送了经侦大队。小叔公做完笔录出来,在派出所台阶上站了很久,回来跟爷爷汇报:“哥。家丑外扬,总比家烂在里头强。”
爷爷眨了两下眼。
“叔公,”我问,“建军他,会怎么样?”
“鉴定、移送,往后就是司法的事了。”小叔公把帽子拿在手里转了转,“老话说,儿大不由爷。可造假造到亲爹头上,这就不是父子的事了,是王法的事。”
“他会恨我们吗?”
“恨,就恨吧。”小叔公叹了口气,“短痛,好过长痛。哥哥还在,这个家就不能散在一张假字据上。”
打那天起,大姑牵头排了照护班,她、我、堂叔,三个人轮。排班表贴在病房墙上,抬头一行字:爸的班,谁也别缺勤。
为这张表,三个人还争了一回。
“周一我来。”大姑先把格子填上了,“我超市休周一。”
“姐,周一事最多。”堂叔把笔按住,“复查、取药、结账,全赶一块儿。您这岁数,别硬顶。”
“我这人直,你别跟我绕。”大姑把笔抽回来,“这个班我排定了。建军欠的班,我这个当姐的,补上。”
“叔公也交代了,”堂叔松开笔,“他天天晌午过来,不占咱们的班。他说,当叔的,不能占当儿女的班。”
堂叔看看我。我凑到床边:“爷爷,周一,大姑?”
他冲着排班表,眨了两下眼。
周一,大姑。
“行了,都别绷着。”大姑把排班表抚平,“爸看着呢。谁再争,谁刷痰盂。”
爷爷的眼皮抬了抬,没瞪她。
排班表贴上去的第三天,二婶提着保温桶来了。她把桶搁在护士站,没进病房,托陈雨捎一句话:“给老爷子的。就说……建军这两天,饭吃得不大好。”
说完她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低着头补了半句:“多了,他也听不进去。”
陈雨进了病房,一字一句,原样转了。
爷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桶留下。话带回去——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就这一句?”陈雨问。
“再添半句。”爷爷说,“汤是好的。人,得自己端来。”
陈雨愣了愣,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放轻了。
半个月后,爷爷出院。
出门那天,陈雨来送的。她蹲下来,平视着爷爷:“爷爷,回家少盐少油,药按时吃。”
说着,她掏出一张纸,塞进我手里:“用药时间,我抄了一份。白纸黑字,比嘱咐牢靠。”
爷爷的心声在我脑子里响起来:“跟她说,知道了。也让她值班按点睡——眼底下两团青,比我这病还重。”
“我爷爷说,知道了。”我转述,“他还说,让您值班也按点睡。您眼底下两团青,比他的病还重。”
陈雨愣了两秒,眼圈一下红了。她朝着轮椅,端端正正鞠了半个躬:“谢谢爷爷。我睡。”
电梯到一楼,我弯腰要抱他。
“别抱。”心声先到,“扶着就行。手不行了,腿还剩三分劲,没到让人抱的份上。”
“那我把轮椅推过来。”
“推。我自己坐。”
他扒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挪到轮椅跟前,转身,坐下去,腰板还挺得笔直。
“看见没。”
“看见了。”我推着他往外走,“全县城最硬的老头。”
“这还差不多。”
“爷爷,回家第一件事,干什么?”
“开窗。”他说,“屋里捂了一个月,得放放晦气。再烧壶水——你奶奶说过,屋子没人气,水汽先到。”
回棉纺巷老宅那天,他坐在轮椅上,进门先环视一圈,心里的声音都带着回音:“椅子没挪地方。好。”
大姑张罗了一桌饭。饭桌上,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进爷爷碗里:“爸,到家了。”
爷爷眨了两下眼。
“回来就好。”大姑扭过头去添饭,声音闷闷的,“往后,换我们伺候您。”
“伺候什么。”爷爷的心声哼了一声,“我这辈子,就伺候过三天人——你奶生你爸那年。转述给她。”
“我爷爷说,”我笑着转述,“他就伺候过人一回,奶奶生爸那三天。往后这待遇,归他了。”
大姑扑哧笑了,眼泪掉进了饭碗里。
吃完,人都散了,屋里剩我们爷俩。
“厨房。”爷爷说,“腌菜坛子。最底下。”
“腌菜坛子?”我一愣,“还有讲究?”
“问那么多干什么。”他闭着眼,“搬来就是。”
我把那口坛子从厨房角落搬出来。坛口封着旧报纸,揭开,一层粗盐。我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去——腌菜坛子最底下压着油纸包,一层又一层,包得方方正正。
我的手开始抖。
“抖什么。”爷爷闭着眼,“盐腌不死你。”
“您就不怕受潮?”
“你奶奶封的坛子,”他说,“三十年没潮过。”
“这坛子多少年了?”
“老物件了。”他说,“它不说话,可它记事。”
拆到第三层,他忽然开口:“慢着。这层纸,是她病那年封的。”
我放轻了手。
油纸包里,是坛底那张三十七万的存折,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奶奶的字。圆圆的,软软的,跟爷爷的笔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念。”爷爷说。
“老头子,”我念,“你要是走在我前头,这信就算我白写了。你要是走在我后头,钱交小夏拿着——她心里有数,你听她的。你这脾气,全院的孩子就小夏不怕你,还肯凑上来。别骂。骂跑了,往后没人给你念信。”
我念完,屋子里很静。
爷爷的睫毛抖了抖。过了很久,他说:“她写错了一样。”
“哪样?”
“不是全院的孩子就你不怕我。”爷爷闭着眼,“是你考砸了,也敢拿着卷子来找我签字。”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他说,“不怕我的,是躲着我。你,是明知道我会骂,还来。”
我把信折好,放回油纸包。眼泪掉进盐粒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下午,太阳挪到院子里,我把答辩稿搬了出来。
“念。”爷爷说。跟早上开坛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
我清清嗓子,从第一页念起:“产品分析,用户画像,迭代方案……”
念到第三页,爷爷打断了我:
“停。这句是废话,删了。”
“这句是引用的数据——”
“数据念着像人话吗?”他说,“换成你自己的话。评委一天听八遍,你念第九遍,他能记住你?”
“换成什么?”
“你上个月给我挑手机,”他说,“怎么讲的?”
我想了想:“开机快,电池大,摔不坏。”
“对喽。”他说,“就这么讲。”
我改了,接着念。他又叫停两回:“这句,模板里抄的,删。”“这句客套,绕三圈不落地,也删。”
“完了?”他问。
“完了。”
“页数?”
“十二页。”
“太厚。”他敲了敲轮椅扶手,“删到十页。讲不完的,写在备查里。”
“缺一样。”爷爷闭着眼晒太阳,慢悠悠地说,“缺一句你自个儿的话——你为什么干这行。想明白了写进去,一页就够。”
我蹲在轮椅边上。
“想好了?”他问。
“在想。”
“想明白再说。”
“因为,”我慢慢地说,“我想做那种,能替不会说话的人说话的东西。”
轮椅上的人没吭声,半晌,哼了一声:
“废件。倒会说。”
他又闭上眼:“写到纸上。删掉半页,就留那句。”
“哪句?”
“你刚说的那句。”他说,“评委记不住八股,记得住人话。”
“还有,”他闭着眼补了一句,“答辩那天,穿那件蓝的。”
“哪件蓝的?”
“你入职第一天穿的那件。”他说,“那天你就精神。”
那天夜里,我睡在爷爷屋里的小床上。呼吸机撤了,他睡熟以后,呼吸声很匀。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叫我。
“小三夏。”
“哎。”我在黑暗里应。
“存折密码改了,”他说,“改成你答辩的日子。几号,自己记着。”
“为什么呀?”
“好记。”他说,“往后你一输这个密码,就得想起我。”
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记着,”爷爷的声音慢慢往下沉,像他那把坐了一辈子的藤椅,往暮色里陷,“丫头,下辈子我还骂你。”
“哎。”我说,“下辈子,我还听着。”
窗台上,那只旧怀表安安静静躺着。表盘裂着缝,秒针还死在八点四十七分。
有的时刻,停了就停了。
可是人还在走,日子还在走。骂声和应声,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