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拍在张德昌桌上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让我给他手磨咖啡。
“林晚,你这样的废物出了腾达连扫厕所都没人要。”他啜了一口我磨了二十分钟的咖啡,“信不信我让你在整个行业混不下去?”
我信。
所以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腾达科技那笔投资,撤了吧。
起章:社畜的日常
腾达科技,十七楼,运营部。
工位宽一米二。
我的工位在角落里,左边是厕所,右边是消防通道。
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吹,夏天冷得穿羽绒服,冬天吹得脑仁疼。
我跟行政提过三次。
行政说,张总吩咐的,那个位置风水好,旺公司。
旺不旺公司我不知道。
反正旺走了三任坐这个位置的前辈。
第一个干了四个月,胃出血住院。
第二个干了半年,重度抑郁回老家了。
第三个是我前任,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林晚,你千万别学我,你要撑住。”
她走的那天,张德昌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某些人就是矫情,加个班就要死要活的。”
然后@了全体成员:“今晚全员加班,赶Q3方案。”
那天是周五。
我入职腾达的第一天,张德昌把我叫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真皮沙发,红木茶台,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
他靠在老板椅上,拿牙签剔着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林晚是吧?985硕士?”
“是。”
“学历在我这儿没用。”他把牙签往垃圾桶一弹,没弹进去,“我看的是能力。”
“我明白。”
“你实习期三个月,工资四千五,转正六千。”他顿了顿,“但我丑话说前头,在我这儿,不加班等于不努力,不努力等于不适合。”
我问了句:“加班有加班费吗?”
他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嘴角往上一扯,牙花子露出来,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加班费?”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桌面,“林晚,年轻人不要只看钱。你要看成长,看平台,看未来。腾达给你的是机会,机会比钱重要,懂吗?”
我点头。
心里想的是:懂了,白嫖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张德昌的PUA是流水线式的。
周一晨会,他会花四十分钟讲“感恩文化”。
“你们要感恩公司给了你们饭碗。”他站在白板前,拿马克笔敲着桌面,“外面经济什么形势你们不知道?多少公司裁员?腾达没裁你们,你们就该烧高香了。”
周二到周四,随机抽取一名员工公开处刑。
周三那次抽到了顾飞。
顾飞是运营部的老员工,干了两年,头发从茂密森林变成了地中海。
张德昌把顾飞写的方案扔在地上。
“顾飞,你脑子是不是有泡?”他声音大得隔壁公司都能听见,“这个数据你核对了没有?你告诉我这个转化率是真实数据?你当我是傻子还是你是傻子?”
顾飞弯腰把方案捡起来,脸涨得通红。
“张总,这个数据是渠道那边给……”
“别跟我扯渠道!”张德昌一拍桌子,“你是运营还是渠道?出了问题你第一个负责!我告诉你顾飞,你这个月的绩效扣百分之三十!”
顾飞张了张嘴,没说话。
回到工位之后,我看见他盯着屏幕发呆,眼圈有点红。
我给他递了包纸巾。
他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去厕所待了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眼睛不红了,又开始改方案。
周五复盘会,张德昌会搞“批斗大会”。
每个人轮流汇报本周工作,他坐在正中间,像一尊弥勒佛。
汇报到谁,他就点评到谁。
“李梅,你这个活动方案,狗都不看。”
“王强,你客户跟进了三天就这结果?我上我也行。”
“陈晓,你PPT做得跟屎一样,你大学学什么的?学喂猪的?”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没人敢笑,也没人敢不笑。
不笑他说你没有团队精神,笑了他说你工作态度轻浮。
白小梅是HR总监。
三十来岁,每天换一套职业装,走路带风,高跟鞋踩在地砖上跟机关枪似的。
她是张德昌最忠实的执行者。
张德昌说加班,她负责发通知。
张德昌说扣钱,她负责做工资表。
张德昌说要“优化”谁,她负责谈离职。
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林晚,张总这是为你好,你得理解张总的良苦用心。”
有一次我请了半天假去看牙。
回来之后白小梅把我叫进小会议室,语重心长地跟我说:“林晚,你知道你请假这半天,张总有多失望吗?”
我牙疼,脑子也疼。
“张总说,一个连牙疼都克服不了的人,以后怎么克服工作中的困难?”她翻着我的考勤记录,“你看看,你入职两个月,请了三次假。虽然都是病假,但张总说了,病假也是假,请假就是态度问题。”
“白姐,我牙髓炎,医生说必须去。”
“我知道,我都理解。”她拍拍我的手,“但张总不理解啊。你让他失望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牙疼得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张德昌在群里@我改方案。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一边哭一边改PPT。
顾飞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铁人林”。
因为整个运营部,只有我从来没在办公室哭过。
李梅哭过,被张德昌骂“玻璃心”。
王强哭过,被张德昌骂“大男人哭哭啼啼丢不丢人”。
陈晓哭过,被张德昌骂“要哭出去哭,别影响别人工作”。
我没哭。
我只是每天下班之后,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时候发呆到凌晨两点,然后爬起来改方案。
顾飞问我:“林晚,你怎么扛住的?”
我说:“因为我穷。”
这是实话。
至少张德昌是这么以为的。
他以为我穷得不敢辞职,穷得只能忍气吞声,穷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
一个985硕士,为什么愿意拿四千五的实习工资,在一家鸟不拉屎的创业公司里干九个月?
承接:压榨升级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九个月。
腾达科技要冲B轮融资。
张德昌在全员大会上画饼,PPT做得花里胡哨,说什么“腾达明年就上市,在座的各位都是元老”。
“到时候期权一兑现,你们个个都是百万富翁!”他站在台上,手舞足蹈,“现在吃的苦,都是未来的甜!”
散会之后顾飞凑过来:“林晚,你信吗?”
我反问他:“你信吗?”
他嘿嘿一笑,没说话。
张德昌说的“现在吃苦”很快就来了。
B轮融资需要做数据,做数据需要人,需要人就需要加班。
于是张德昌发明了“九十九六工作制”早九点,晚九点,一周六天。
白小梅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一句:“张总说了,这不是强制要求,但张总每天都会在办公室陪着大家。”
“陪着大家”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张德昌每天六点下班,九点回来转一圈,拍照发群,配文“兄弟们辛苦了”。
然后十点走人,第二天晨会继续画饼。
顾飞连续上了二十天班。
第二十一天的时候,他跟我说:“林晚,我感觉我心脏在偷停。”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他说不敢去。
“万一查出毛病来,张总肯定觉得我身体不行,直接把我优化了。”
我说那你先请个假。
他说:“请什么假?上个月请了半天假,白小梅找我谈了两次话,话里话外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我看着他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每天也加班,但我有底线。
九点一到我就走,哪怕张德昌在群里阴阳怪气“有些人就是没有主人翁意识”,我也照走不误。
因为我清楚一件事。
我不是来给张德昌当牛马的。
我是来完成一项任务的。
腾达科技是我爸投的A轮。
投了八百万,占股百分之十五。
我爸是华鼎资本的董事长,投过的公司上百家,腾达是最让他头疼的一家。
不是因为亏钱。
是因为张德昌。
我爸的原话是:“这个人,能力有一些,但人品太差。拿投资人的钱不当钱,拿员工也不当人。”
于是我爸跟我打了个赌。
“你不是学企业管理的吗?你去他公司卧底九个月,自己看看这个人到底行不行。”
“行,就追加投资。不行,就撤。”
我说行。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别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
我爸答应了。
所以我在腾达当牛做马九个月,拿着四千五的工资,干着四万五的活。
我本来想等到九个月期满再摊牌。
但张德昌等不及了。
B轮融资的关键时刻,他搞了一出骚操作。
他把所有员工的社保基数调到了最低。
白小梅发通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各位同事,为了配合公司B轮融资的财务规范,经公司研究决定,对部分员工的社保缴纳基数进行调整。此调整符合国家法律法规,请大家理解支持。”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要上市了,我要把报表做好看,所以你们涨的那部分社保,我给你们扣了。
顾飞看到通知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晚,我每个月房贷四千八,社保扣完我工资就剩五千二了,我拿什么还房贷?”
李梅在旁边小声说:“我孩子刚上幼儿园,一个月学费两千……”
张德昌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有困难找公司,公司会帮大家想办法。但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希望大家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厚德载物”。
墙上那幅字,应该改成“厚脸皮载物”才对。
付费点:神秘电话
导火索是顾飞进医院了。
那天下午,顾飞在工位上改方案,改着改着突然一头栽倒在键盘上。
整个运营部都吓傻了。
我第一个冲过去,掐他人中,李梅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张德昌从办公室探出头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
“顾飞晕倒了。”
“低血糖吧?”他皱了皱眉,“年轻人不好好吃饭,你看这事闹的。”
顾飞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我看见张德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问他:“张总,你拍这个干什么?”
他说:“留个记录,万一家属闹事呢。”
我当时拳头就硬了。
顾飞在医院躺了三天。
医生说是长期疲劳导致的心律失常,建议至少休息两周。
顾飞出院第二天就回来上班了。
“没办法。”他跟我说,“张总说了,B轮关键期,我要是请假,项目奖金就没了。”
“你命重要还是奖金重要?”
他苦笑一声:“林晚,我得还房贷。”
我没再劝他。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彻底怒了。
张德昌在顾飞晕倒之后,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顾飞的项目奖金从八千降到了三千。
理由是:“你晕倒耽误了项目进度,这个损失得你来担。”
第二件,开了一个全体员工大会。
会上他说:“最近有些同事身体不太好,我理解,但我也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的工作强度,别人没事,就你出问题?是不是自己身体素质不行?是不是平时不注意锻炼?”
白小梅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张总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大家要对自己负责。”
我坐在台下,指甲掐进肉里。
散会之后我去了张德昌办公室。
“张总,我有事想跟您说。”
他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说。”
“我想给顾飞申请工伤认定。”
他终于抬了头。
“工伤?”他坐起来,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林晚,你知不知道工伤认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公司要赔钱,意味着B轮尽调会有污点,意味着我这个老板要担责任。”
“可顾飞是在工位上晕倒的。”
“那是他自己身体有问题!”他声音大了起来,“我开公司不是开善堂,他自己不注意身体,我还得给他擦屁股?”
“张总,顾飞连续上了二十天班。”
“那说明他工作效率低!”他站起来,指着我鼻子,“林晚我告诉你,你少在这儿给我搞事情。你跟他什么关系?你替他出头?你替他出头可以,你替他干活吗?”
我说:“我可以。”
他愣了一下。
“我替他干他那份活,但工伤认定必须报。”
张德昌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
“林晚啊林晚,你以为你是谁?”他拍拍我肩膀,“你一个四千五的实习生,你替我做主?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走人?”
我说:“张总,我建议你冷静一下。”
“冷静?”他坐回去,翘起二郎腿,“行,你要报工伤是吧?你去报。但我要提醒你,报了工伤,顾飞以后在腾达就没法待了。你自己掂量。”
我回到工位,给顾飞发了条微信:工伤认定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秒回:别别别,林晚你别惹张总,我认了就行。
我没回他。
打开笔记本,开始写辞职信。
写完辞职信,我给爸发了条微信:腾达的A轮到没到期?
爸回:还有半个月到期。怎么了?
我:到期不续了。另外,B轮那几家投资机构,你帮我打个招呼。
爸:你要干什么?
我:干张德昌。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拿着辞职信去了张德昌办公室。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把辞职信拍在他桌上的时候,他正在用我的咖啡机给自己磨蓝山咖啡豆——那台咖啡机是我自己买的,放在茶水间公用,张德昌从去年喝到现在,一包豆子都没买过。
“林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连眼皮都没抬,“外面什么行情你不知道?离开腾达,你连房租都付不起。”
我笑了。
“张总,您先看看辞职信。”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来扫了一眼,然后扔回桌上。
“林晚,你这样的废物出了腾达连扫厕所都没人要。”他啜了一口咖啡,“信不信我让你在整个行业混不下去?”
我信。
所以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腾达科技那笔投资,撤了吧。
张德昌看我在发消息,冷笑一声:“怎么?找下家呢?我告诉你,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我张德昌在圈子里混了十五年,我打个电话,没有公司敢要你。”
我抬头看他。
“张总,您认识华鼎资本的林建国吗?”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华鼎?当然认识。林总是投资圈大佬,我跟他关系好着呢,这次B轮他还要追加投资。”
我点点头。
“那您知道林建国有个女儿吗?”
张德昌的手停在半空。
咖啡杯悬在嘴唇前面,一滴咖啡从杯沿滑下来,滴在他三万块的定制西装裤上。
“你……什么意思?”
“我姓林,叫林晚。”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林建国的林。”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笑了。
“林晚,你这玩笑开大了啊。”他把咖啡杯放下,“你要真是林建国的女儿,你能在我这儿干九个月?你能拿四千五的工资?你能天天被我骂?”
“因为我爸想看看,他投的人到底值不值得继续投。”
张德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林建国”,拨了过去。
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我爸接了。
“喂,德昌啊。”
“林、林总,我问您个事,您女儿……”
“哦,你说林晚啊。”我爸语气特别轻松,“她跟你摊牌了?”
张德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总,这、这怎么回事……”
“德昌啊,我闺女在你那儿干了九个月,你一分钱加班费没给过,社保按最低交,她同事累晕了你还扣人奖金。”我爸顿了顿,“你自己说说,我这A轮到期了,还续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张德昌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林总,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爸打断他,“B轮我跟几个朋友打了招呼,华鼎不投的案子,他们也不会碰。你自己想想怎么收场吧。”
电话挂了。
张德昌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蜡像。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忽然绕过办公桌,朝我走过来。
我以为他要打我。
结果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转折:跪下也没用
对,跪下了。
双膝着地,膝盖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我听着都疼。
“林晚,林妹妹,林大小姐!”他抓着我的裤腿,“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知道是您啊!您早说啊,您早说我能让您干那些活吗?我给您单独弄个办公室啊!”
我低头看着他。
“张总,您先起来。”
“我不起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您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您想想,腾达要是黄了,一百多号员工失业啊!您忍心吗?”
这话说得。
好像腾达黄了是我造成的。
“张总,腾达黄不黄,取决于你。”
他抬头看我,眼里还闪着希望的光。
“取决于我?对对对,取决于我!您说我改,我全改!加班费我补,社保我调回来,顾飞的奖金我翻倍!您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我从包里拿出辞职信,在他面前晃了晃。
“张总,您看清楚,这是我的辞职信。”
“别别别!您不能走啊!”
“我走不走不重要。”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重要的是,你走不走。”
他的眼泪戛然而止。
“我走?”
“对。”我把辞职信收起来,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华鼎资本对腾达科技的收购意向书。我爸说了,A轮的钱不要了,算作收购款的一部分。剩下的,按估值来。”
张德昌接过文件,手抖得像筛糠。
“收、收购?你们要收购腾达?”
“准确地说,是我个人收购。”我指了指文件最后一页,“签字那一栏,我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爸给了我一亿零花钱。”我笑了笑,“张总,您之前说您跟林总关系好,那您应该知道他闺女年前刚卖了套四合院。”
张德昌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建国在圈子里有钱,不知道林建国疼闺女疼到什么程度。
我十八岁那年,我爸给了我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那百分之五,去年分红分了六千多万。
加上四合院卖的钱,收购一个B轮前的腾达科技,绰绰有余。
张德昌瘫坐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林晚,你、你从一开始就……”
“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我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我爸让我来考察你值不值得投。如果你只是能力不行,那没关系,投资嘛,有赚有赔。但你这人不行。”
我指了指办公室墙上那幅字。
“厚德载物。张总,您知道什么叫厚德载物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厚德载物,说的是以深厚的德行承载万物。您呢?您厚脸皮载物。”我把那幅字摘下来,往他面前一放,“这幅字,配不上您。”
张德昌跪在地上,忽然往前一扑。
“林总!林大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您别收购腾达!这是我半辈子的心血啊!”
“您的心血?”我低头看着他,“顾飞给您干了两年,头发都干没了,您扣他奖金的时候,想过他的心血吗?李梅孩子发烧都不敢请假,您开会的时候还阴阳怪气说人家工作效率低,您想过她的心血吗?王强跟了您三年的客户,您一句话就把提成砍了一半,您想过他的心血吗?”
他哑了。
“张总,您的心血是心血,员工的心血就是大白菜?”
他瘫坐在地上,彻底不说话了。
我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对了张总,还有件事忘了跟您说。”
他抬头。
“收购完成之后,公司不会裁员。”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您得留下。”
“我留下?”
“对。您继续当CEO。”
他愣了一下,然后狂喜:“真的?!”
“真的。但您的工资,由我来定。”
他从地上爬起来:“多少都行!您看着给!”
“四千五。”我说,“实习期。”
他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您之前跟我说,四千五的工资,年轻人不要只看钱,要看成长,看平台,看未来。”我拉开门,“张总,现在轮到您了。好好成长。”
合:新老板上任
收购流程走了两周。
华鼎资本在圈子里发了条消息,说林建国千金收购腾达科技,业内震动。
好几个投资人打电话问我爸:“老林,你这是唱哪出啊?”
我爸在电话里哈哈大笑:“我闺女练手呢,你们别管。”
没人相信。
练手花一个多亿练手?
但也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圈子里都知道,林建国疼闺女是出了名的。
张德昌签完股权转让协议那天,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白小梅进去送文件,被他骂了出来。
“滚!都怪你!天天跟我后面拍马屁,林晚在运营部待了九个月你都没看出来!”
白小梅委屈:“张总,她、她藏得太深了啊……”
“滚!”
白小梅没滚。
因为我通知她留用察看三个月。
“白姐。”我站在她面前,“您之前说,张总骂我是为我好,让我理解张总的良苦用心。”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现在我也为您好。”我把一份新的考勤制度放在她桌上,“以后HR部门每天六点下班,超过六点加班要提前申请,加班费按法定标准发放。您来监督执行。”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另外,我给您报了个劳动法培训班,下周一开课,费用公司出。”
她张了张嘴。
“白姐,我这也是为您好。”我学着她之前的语气,“您得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说了句:“知道了,林总。”
顾飞回来上班那天,看见自己工位上放着一份新的劳动合同。
底薪涨了百分之六十,加班费按实际工时算,社保基数按实际工资交。
他拿着合同看了三遍,然后跑来找我。
“林晚,这……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我正对着电脑改公司的薪酬体系,“你之前那份合同,我看了,全是坑。重新签吧。”
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林晚,你到底是……”
“我是你新老板。”我冲他笑了笑,“顾飞,以后好好干,身体最重要。再让我发现你加班超过十点,扣我工资。”
他眼眶红了。
“林晚,我之前还说你铁人……”
“铁什么铁。”我扔给他一包纸巾,“以后想哭就哭,在新腾达,哭不丢人。”
李梅、王强、陈晓也都重新签了合同。
我把公司大群的名字改了,从“腾达一家人”改成“腾达打工人”。
张德昌还在群里,但他被禁言了。
他的新工位在茶水间旁边,一米二的桌子,比顾飞原来的位置还差。
每天六点下班,打卡。
不打卡扣五十。
他跟我抱怨过:“林总,我好歹是CEO,你给我弄个工位合适吗?”
我说:“张总,您之前说,年轻人不要只看钱,要看成长。您现在是我司CEO,您得以身作则,坐工位怎么了?您看顾飞,坐两年工位了,现在头发都长回来了。”
他闭嘴了。
顾飞的头发确实长回来了。
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压力性脱发,压力小了自然就恢复了。
他现在每天六点准时下班,周末不加班,周末不加班,加班费照拿。
有一次我问他:“顾飞,你后悔在腾达待两年吗?”
他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待这两年,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能忍。”他嘿嘿一笑,“现在好了,熬出头了。我跟我媳妇说了,等年终奖发了,带她去三亚。”
我点点头。
“对了,你年终奖翻倍。”
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公司新规,全员年终奖翻倍,从我工资里扣。”
他感动得不行:“林总,你工资才四千五,你扣了喝西北风啊?”
我笑了。
“我爸说了,干得好年底给我补零花钱。”
三个月后,腾达科技发布新产品,市场反响不错。
B轮融资重新启动,华鼎领投,估值比原来翻了一倍。
张德昌在电梯里遇到我,皮笑肉不笑:“林总,恭喜啊。”
“同喜同喜。”我按了十七楼,“张总,您的转正申请我批了,下个月工资涨到六千。”
他嘴角抽了抽。
“但我得提醒您一句。”我走出电梯,回头看他,“您之前说的,在我这儿,不加班等于不努力。这话我改了,您知道改成什么了吗?”
他看着我。
“不加班等于给公司省钱。”我指了指打卡机,“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张总,您以后六点零一秒走,我都算您旷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张德昌的表情。
怎么说呢。
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但我一点都不同情他。
因为顾飞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林晚,张德昌跪你那天,我在外面全听见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一晚上,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坏人之所以敢坏,是因为他们从来不相信报应。”
“现在信了吗?”
顾飞点点头:“信了。我就是报应。”
我说你这话说得不对。
“咱们不是报应。”
“那咱们是什么?”
“咱们是因果。”我拍了拍他肩膀,“他种什么因,咱们结什么果。就这么简单。”
顾飞笑了。
然后他跟我说:“林总,我请你吃饭吧。”
“行,吃什么?”
“火锅。我请客,你买单。”
“凭什么?”
“因为你工资四千五,我工资一万二。”他冲我做了个鬼脸,“林总,在公司你是老板,在火锅店,我是金主。”
我想了想。
好像没毛病。
(全文完)
后记:
腾达科技第十七楼,运营部的墙上,那幅“厚德载物”被我换成了新的。
新字是我爸写的,四个字:
“好好做人。”
顾飞说这幅字挂得好,每天上班看一眼,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加班都有劲儿了。
我说你少来,现在不兴加班。
他嘿嘿一笑,到点打卡下班。
六点零一分。
张德昌在茶水间旁边探出头,小声嘀咕:“今天方案还没改完呢……”
我路过他工位,敲了敲桌面。
“张总,六点零一分了。”
他看了一眼打卡机,又看了一眼我。
“林总,我加个班,自愿的,行吗?”
我笑了。
“行,填加班申请表,审批通过后加班费按双倍算。”
他翻了个白眼。
“那我还是下班吧。”
我目送他拎着包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忽然喊了一句:“林晚!”
“嗯?”
“你比你爸狠。”
“谢谢张总夸奖。”
电梯门关上。
我看了看表,六点零三分。
我也该下班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