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儿子的游泳包站在门外,听见前妻说,我当年包下过一间电影院。
“所有座位上都摆着花,你爸爸站在银幕前,紧张得忘了词。”
我手里的钥匙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屋里顿住了。
秦小满趴在餐桌上,握着一支蓝色水彩笔。
他给银幕前的小人画了顶帽子。
闻笛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学校发的家庭声音作业单。
我看看那顶帽子,又看看她。
“我还会紧张得忘词?”
我本来想开个玩笑。
可她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笑,让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儿子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
“爸爸,你真的租了整个春江电影院?”
春江是我干过活的地方。
有一阵,我连那里坏掉的厕所感应灯都得管。
真要租一晚上,张经理或许肯给我打折。
可我没租过。
我和闻笛结婚九年,离婚一年多。
她现在给儿童声音节目写脚本,我修放映设备,兼做活动现场的技术保障。
我们都擅长让别人的故事顺利讲完。
轮到自己,常常卡在半截。
闻笛慢慢放下笔。
“没有。”
小满仰着脸,等她接着说。
她把他画上的帽檐扶正,手指停在纸边。
“电影院、花,还有忘词,都是妈妈编的。”
“那后面呢?”
“后面还没编。”
屋里安静下来。
那张作业单写着,让家人录下一段值得记住的故事。
我把游泳包放到鞋柜旁,拉开椅子坐下。
小满在看我。
他已经八岁了,知道故事可以编,也知道有些话不能编。
“爸爸没向妈妈求婚。”我说。
闻笛抬起头。
我原本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很容易。
不过是承认没买花,没下跪,没包电影院。
可儿子的笔尖慢慢垂下去,我突然觉得,那些我一直认为不重要的小事,竟有这么重。
“那你们怎么结婚的?”
“我问妈妈,下周二有空吗,我们去领证。”
“就这样?”
“前面还有一句。”
闻笛望着桌上的玻璃水杯。
“他说,最近工作不忙,正好。”
我摸了摸裤缝。
这句话我已经不记得了。
但它像我会说的。
小满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妈妈,那你为什么答应?”
她嘴唇动了动。
我忽然很怕她也替这个问题编一个好听的答案。
怕她说因为爸爸特别好,怕她说有些人不浪漫却爱得深。
这些话我从前听过太多,也信过。
闻笛却说:“因为那时候,我很想跟他结婚。”
儿子看看她,又看看我。
“爸爸也想吗?”
“想。”
这次我答得很快。
“我那天去得比约好的早,民政局没开门,我在外面等了很久。”
“这是真的?”
“真的。”
“有多久?”
“两个多小时。”
他终于把笔放下,神情稍微松了些。
仿佛在一间没有花的电影院里,找到了一张能坐的椅子。
我也松了口气。
闻笛没有。
她低着头,把那张画挪到一边。
“你先去洗手,爸爸给你带了泳镜。”
小满跑进卫生间,我听见他用新泳镜盒子敲了两下洗手台。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东西到他手里,总要先试试结不结实。
“你不用替我编这些。”我说。
闻笛点头。
“嗯,刚才讲着讲着,自己也觉得不能往下讲了。”
“我没有那么差。”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盯着我,眼里的疲惫很淡,却让我想起从前每一次争执的开场。
我总急着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差。
她每次都要花很久,解释她并没有说我整个人很差。
最后谁也不记得,最初为什么生气。
“我知道。”她说。
我反倒接不上话。
桌上有一盘切好的橙子。
小满只吃没籽的,她把每一瓣都翻开过。
我拿起一瓣,没吃,又放回去了。
“那作业怎么办?”
“换个故事,讲他第一次骑车。”
“别换了。”
闻笛皱了一下眉。
我把那张画翻回来,指了指银幕前那个戴帽子的小人。
“他已经问了,就讲真的。没求婚也能讲,不能什么都只剩好听的。”
这话说得很像我。
硬邦邦,仿佛真相是机器说明书,只要照着念,所有故障就都能排除。
可我伸手去拿录音笔时,闻笛按住了它。
“秦峥,真话也有讲法。”
她的手背比以前瘦。
“我们是给孩子讲,不是在这里给婚姻判输赢。”
我慢慢收回手。
卫生间的水停了。
我对她点了点头。
“那你教我怎么讲。”
1
小满最后没录作业。
他把画夹进语文书,决定再想想。
我带他去游泳,回来时买了烤红薯。
他一路捧着,热气把脸熏得发红。
“爸爸,没有求婚,是不是也能喜欢妈妈?”
我在红灯前踩住刹车。
“能。”
“那妈妈为什么要编?”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绿灯亮了,我把车开过路口。
路边的梧桐叶已经落了一半,清洁工把它们扫到树根,像给树添了双过大的鞋。
“也许她很想有过那件事。”
小满想了想。
“那你现在做,能算吗?”
我从后视镜看他。
他不是在撒娇,是在认真解决问题。
一个故事里少了花,就买花。
少了电影院,就租电影院。
八岁的世界,零件还都能补配。
“有些事情晚了,就要先问别人还需不需要。”
“她不要怎么办?”
“那也不能塞给她。”
他低头挖了一口红薯。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得问啊。”
我笑了一下,没答。
我的工作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
张经理说,春江二厅的声音又断了,月底告别场还要用,问我能不能去看看。
“电影院真要关了?”我问。
“房子的租期到了。后面改什么,还没定。反正我这两块幕,挂不到明年了。”
我把车停到路边。
春江的放映窗口很低,我第一次独立装镜头,额头就在那上面磕出过一个包。
后来闻笛摸着那个包说,我脑门上终于长出了点能看见的事业心。
那年我们还没结婚。
张经理在电话里叹气:“你周叔想留点老声音,闻笛接了这个活儿,没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后座。
小满已经把最后一口红薯举起来,试图跟我手里的手机打招呼。
“没说。”
“哦。她说带设备来收收机器声、观众说话声,做个声音册子。你们要是不方便,我另找人。”
我听懂了那个停顿。
离婚后,熟人说话总会忽然变轻。
仿佛我和闻笛之间拉了条看不见的电线,谁一脚踩错,整个屋子都会跳闸。
“维修归我,别的按你们安排。”我说。
把儿子送回去时,闻笛正在收设备包。
一截橘红色耳机线从拉链里露出来。
她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用亮色线拴着,怕在暗处找不到。
我把张经理的话复述一遍。
她点头:“做三个晚上,一次观众采访,一次机器和环境,最后一次告别场。影院有一小笔预算。”
“需要我帮什么?”
“修好二厅,保证他们当天能放完电影。”
“就这?”
“就这。”
我又有点不舒服。
以前她做录音,经常直接喊我拎箱子、架话筒。
如今这句清清楚楚的工作要求,比一句别来了还生分。
她看出了什么,拉上拉链。
“我和罗知两个人做。确实忙不过来,会按工时请人,不找你白帮忙。”
“我没说要钱。”
“所以更要说清楚。”
小满抱着泳镜盒挤进我们中间。
“我也能去吗?我要听电影院的肚子。”
“什么肚子?”我问。
“那个轰隆轰隆的地方,你以前带我看过。”
他说的是放映机冷却风扇。
我刚想告诉他那不是肚子,闻笛先笑了。
“可以。周六白天,晚上你得回家睡觉。”
我在门口换鞋,鞋跟怎么也踩不进去。
闻笛蹲下来,把小满的拖鞋摆回地垫。
我看着她发顶,突然问:“你以前真想过在春江求婚?”
她的手停了停。
“想过很多种。”
“怎么没说?”
她站起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秦峥,我说过的。”
我握着门把,脑子里翻了好几个场景。
想不起。
这比她说我没做过,更让我难堪。
她没有继续逼我想,转身去帮小满晾泳衣。
我走到楼下,车钥匙按了两次都没按对。
手机上是张经理发来的故障视频。
黑暗的影厅里,有一句台词断断续续地响。
我戴上耳机听了三遍。
接触不良,八成在接口。
这个我听得出来。
2
春江门口的灯箱还没拆。
海报晒得发白,男女主角靠在一起,脸上各有一道胶带印。
周叔站在售票窗里,拿放大镜看一张旧票。
见我进门,他先指指二厅。
“还是那毛病。张经理说换台新的,我说省省,月底就散伙了。”
“您这是让我给病人熬到寿宴。”
“能熬就熬,别说丧气话。”
我笑着往里走。
儿子跟在后面,认认真真地问:“病人在哪儿?”
周叔捏了捏他的脸,指着放映窗上方。
“你爸的老朋友。”
闻笛和罗知已经到了。
两个人在大堂铺线,地上用黄色胶带标了区域。
罗知短头发,语速快,说话之前习惯先把眼镜推上去。
她跟我握手,手指很凉。
“麻烦你修完给我们留半个小时,收一段开机声。现在这台的声音,以后怕是没处找。”
“这台没什么特别,风扇还老响。”
闻笛蹲在话筒旁,没有抬头。
“对你来说是毛病,对有些人来说,是小时候电影开始了。”
我没再说话。
她拿着录音笔往后挪,试了两次位置。
小满也蹲在她旁边,跟着闭眼睛。
我带工具上楼。
放映室还是那股味道,尘土、热金属,还有周叔常年泡着的浓茶。
二厅并非只有接口松了。
那根音频线外皮压出了白印,固定架也有点变形。
上回换散热板时,临时挪过位置,后来又被人塞回墙角。
我把机架往外移,拧开后板。
闻笛站在门口问:“多久能好?我要安排他们换收音位置。”
“快了。”
“具体呢?”
我咬着手电筒,含糊说:“你先录别的。”
她没有走。
等我抬头,她才说:“我们今天只借到这里三个小时。要等你,我就少录一点别的。”
我把手电取下来。
工具箱上放着拆开一半的接口。
想修得顺手,还要拆旁边那块板。
想让她现在就录,也能临时接过去。
从前遇到这种事,我从不解释。
反正最后总能好。
“给我四十分钟。我把线换了,固定架一起调。四十分钟不成,先给你们接临时声路,等你录完我再拆。”
闻笛点头:“那我先收楼梯和检票。”
她转身下楼,小满跟在后面,把脚步放得极轻。
我忽然觉得自己刚刚修的,可能不止一根线。
声音恢复时,周叔在楼下鼓掌。
我扶着栏杆喊:“别鼓了,打断人家录音!”
楼下又响起罗知的笑。
我把机器开停几次,跟闻笛约好手势。
她举手,我才按按钮。
红灯亮起,她低头看电平,小满在旁边屏着呼吸,脸都憋红了。
这副样子让我忍不住笑。
他立刻瞪我,用口型说,不能出声。
收完机器声,周叔拿出一卷旧胶片。
只剩几截片头,不能放完整的片子。
他往桌上摊开,讲以前怎么接片,怎么记住每个换盘点。
闻笛把话筒推过去,问他:“您记得最热闹的一场吗?”
“热闹的不记得。倒记得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带姑娘看电影,买了两张票却只进去一个。”
我手里的螺丝掉在地上。
周叔看我一眼,乐了。
“就是他。开场五分钟被我叫走修声音,姑娘自己看完一整场。”
罗知笑着去看闻笛。
闻笛也笑。
“我看的是喜剧,周围一直有人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每次门响都回头。”
我把螺丝捡起来。
“那回是机器突然——”
话到一半,停住了。
没人问机器为什么坏。
闻笛也没有指责我。
可我还是先替自己找了个可以交代的原因。
小满从座位后面探头:“后来爸爸回来了吗?”
“回来了。”闻笛说,“散场灯都亮了,他端着两杯可乐,在门口等我。”
“可乐里没气了。”我接了一句。
她看过来。
那是我以为她忘了的一点小事。
“你说不好喝,我就把两杯都喝了。回去一路打嗝。”
她眼睛弯了一下。
“对,公交车上你不敢张嘴,我还以为你在生气。”
周叔笑得直咳嗽。
罗知把话筒收回来,让小满帮忙绕线。
我和闻笛站在最后一排,隔着一张旧椅子。
银幕上什么也没有,墙上的安全灯亮着绿色。
我问她:“后来还愿意跟我来,是因为电影好看?”
她摸了一下扶手上的裂纹。
“因为你每次都说,下次一定陪我看完。”
3
那天收工,我原本准备请大家吃饭。
手机响了,是许建。
他以前跟我搭过几场活动,现在负责一家设备公司的巡回展演。
“秦峥,跟我去南边干半年。不是到处救火,当技术主管,固定几个人给你带。”
我走到门外接电话。
许建报的待遇,让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停车场。
那辆车该换轮胎了。
工作室的房租要续,我妈的牙也得重新做。
不是穷得过不下去,只是每件要花的钱,都在排队等我点头。
“半年都在外地?”
“主要在外面。中间有空档,也能回。你这些散活儿,天天被人喊师傅,出事半夜爬起来,干到什么时候?”
他知道怎么说服我。
我不是不想带团队,不想穿件不沾灰的外套去跟客户谈事。
“我考虑两天。”
“行。下周前给我准话,我好排人。”
挂断电话时,闻笛正带小满从台阶下来。
小满跑去追一片被风吹动的票根。
我叫住他,他不情不愿地站回原地。
“晚上吃什么?”我问。
闻笛举起手机:“罗知订了面,就在后街。你不是还有事?”
“电话接完了。”
“那一起。”
她说得自然,我心里却莫名一热。
离婚以后,我们也不是没一起吃过饭。
家长会结束,孩子生病,谁过生日。
每顿饭都像一项必须共同完成的安排。
今天只是收了工,有人问一句,那一起。
我跟过去,连工具箱都觉得轻了点。
面馆的桌子窄,四个人坐下,胳膊挨着胳膊。
我替小满把面拌开,习惯性拿走闻笛碗边的香菜。
她用筷子挡了一下。
“我现在吃。”
我的手僵在半空。
罗知低头喝汤,装作没看见。
小满说:“妈妈上回还吃了臭豆腐。”
“那可真是进步大了。”我说。
闻笛把香菜拨进汤里。
“以前不吃,是那家店总切得像草根,塞牙。”
我点点头,认真看了看这家店切得细碎的香菜。
九年里,我记住了她不吃,却没问过为什么。
这事很小。
小得不适合拿来认错,也没法郑重道歉。
但它让我接下来那顿饭都吃得很慢。
罗知接了个电话,说海州那边要调整声音剧场的排期,让闻笛回去看看邮件。
“海州?”我问。
“一个新的合作机会。”闻笛说,“驻场做亲子声音剧,有三个月,后续可能继续。”
我看了一眼儿子。
他忙着给汤面降温,没留意大人的停顿。
“你要去?”
“在谈。我会先把具体工作、住处和小满的安排弄清楚,再找你商量。”
我把筷子放下。
她说的是商量,不是通知。
可我还是先感到了自己被挪出了某个位置。
我能去半年,她为什么不能去三个月?
这个道理我懂。
懂不妨碍心里难受。
回到影院取箱子,闻笛给我转了一笔钱。
二厅维修费,张经理托她一并结。
我收了,回了个收到。
她看见手机,抬头朝我笑了一下。
我们从前很少这样。
钱常常混在一起,辛苦也混在一起,最后谁都觉得自己多做了些。
“刚才许建找我。”我说,“巡回展演,半年。”
她的笑收住了。
“你想去吗?”
我差点说,得看你怎么安排。
这话熟得像一件旧工作服,伸手就能穿上。
我把它放了回去。
“想。待遇不错,能带人。我也想做点不一样的。”
闻笛点头。
“那我们找个时间,把各自的时间表摆出来。”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问,要不要我帮你跟你妈说,要不要把你工作室先照看一下。
我曾经觉得那些安排来得太容易,不值得当回事。
如今她不说了,我才发现,空出来的地方这么大。
小满从大厅跑过来,手里举着周叔送的旧电影票。
票角印着一枚很浅的红章。
“爸爸,妈妈,周爷爷说,过了时间的票不能用了。”
我伸手接过,票面上的场次已经褪色。
“嗯。”
他又把票拿回去,夹进自己的小本子。
“那我不扔。我留着看。”
4
第二次收音,有一对老夫妻比约定早到了半小时。
老先生姓陶,头发全白,背挺得很直。
陶阿姨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了几本旧相册。
她说自己第一次约会,就在春江。
“那时候他买不起零食,给我带了一罐糖水梨。”
陶叔立刻摆手:“是你带的。”
“你记错了。”
“你妈装在罐头瓶里,你说不用还。”
两个人坐在检票口的小沙发上,争起一瓶几十年前的梨。
罗知朝闻笛使了个眼色,手里的录音没停。
我在旁边给老人的助听器避开啸叫频段,听得直乐。
最后陶阿姨翻出照片,指着他胳膊下面那只军绿色挎包。
“你看,罐头瓶在你包里。”
陶叔也凑近,眯着眼睛看。
“那也是你装进去的,我这个人从来不吃甜的。”
“你现在不吃,以前能吃半斤水果糖。”
老先生有点下不来台。
他伸手去够茶杯,陶阿姨先替他把杯盖揭了。
他碰了碰杯壁,没喝。
“热的。”
“废话,知道热你还抓。”
闻笛忍着笑问:“后来罐头瓶还了吗?”
陶阿姨安静了一瞬。
“还了。他洗得干干净净,装了一瓶奶糖给我。”
陶叔也不争了,只是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家那时兄弟姐妹多,没什么零嘴。”
回放时,小满戴着耳机笑得弯下腰。
我站在他后面,忽然明白,所谓值得记住的故事,未必需要谁从头到尾都体面。
错的罐头瓶和记岔的糖,也能留着。
下午罗知整理采访,闻笛带小满去洗手。
我在大堂搭线,听见走廊那边小小的争执。
“不是我说的,是孟航说的。”
“他说了什么?”闻笛问。
“他说你们离婚,是因为我老生病,花钱太多。”
我握住线头,站直了。
闻笛的声音很稳。
“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可是那时候我真的住了好几次医院。”
小满说得很小声。
“你还总哭。”
我走过拐角时,他已经把脸贴在闻笛外套上。
闻笛伸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僵在半空。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红了。
我蹲到儿子面前。
他扭开头,不肯看我。
“孟航的话不对,我跟你说过。”
“我没信。”
他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把闻笛的衣角攥得死紧。
我想让他松开,又觉得那样像硬把一块怕人的小动物拖出窝。
便把工具袋放下,坐在走廊的台阶上。
“那几次住院,爸爸有两回去得很晚,对不对?”
他点了下头。
“你会不会觉得,是你添麻烦,所以我不愿意来?”
儿子的肩膀动了动。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爸爸当时接了工作,舍不得退钱,也总觉得妈妈在,晚一点没关系。这是我做错的决定,跟你生病没关系。”
闻笛把他抱得更紧。
“妈妈哭,是因为累,也因为跟爸爸有说不通的话。不是嫌你。”
“可你们后来不住一起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脸上那层稚气,是我们两个人平日最放心的东西。
觉得他还小,还能哄过去。
原来他也会自己找原因。
没人解释的地方,他就拿自己填上。
“我们过日子,有些事情一直没处理好。”我说,“你不生病,我们也得面对那些事。你再听话,也不能替我们处理。”
小满终于回头。
“那你们现在能处理好吗?”
我没立即说能。
他看见我的犹豫,嘴角往下落。
闻笛低下头,额头抵了抵他的额头。
“有的能,有的还需要时间。但照顾你这件事,不会拿来跟别的事交换。”
我伸出手,小满把一根手指放在我掌心。
“这周三我接你。”
他抬眼看我。
“六点前?”
“六点前。”
“别又说快到了。”
这句话很轻,像从我心口扯出了一根细线。
我握住他的手,答应了。
等他跟罗知去试耳机,闻笛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没跟我说过这个。”
“也没跟我说。”
我们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急着给对方建议。
后来她问我,刚才为什么不跟孩子说,我们都特别爱他。
我看着台阶上的工具袋。
“我怕他听完,还得自己猜特别爱为什么会迟到。”
闻笛眼里有水,嘴边却露出很小的一点笑。
“你今天这句,挺像人话。”
我也笑了。
没抬杠。
5
周一晚上,闻笛给我发来一页时间表。
影院收音,剪辑,交付,海州面谈,小满的游泳课。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我看了半天,回她,周三下午我没事,放学可以直接接。
消息发出去,我才接到一个商场活动的电话。
那边只缺一个下午的技术保障,钱给得爽快。
我看着时间,觉得来得及。
把设备接好,五点前走,路上不堵,五点半就能到学校。
我回了个行。
周二我去影院拿转接头,闻笛正坐在空荡的影厅里听素材。
她单边戴着耳机,另一只耳朵露在外面。
我从后门进去,她没听见。
直到我把转接头碰出响声,她才抬起脸。
“吓我一跳。”
“你这职业警觉性不行。”
“我是在听你这台老朋友喘气。”
我坐在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
她把耳机递给我一边。
底噪里有椅子翻起的声响,有人在远处咳嗽,还有周叔推门进来的脚步。
我第一次这样听春江。
不是听哪里坏了,是听它本来有什么。
“这个片子最后怎么收?”我问。
“可能留一个人说,走吧,明天见。”
“可它明天就不见了。”
“人还在啊。”
她说完,把耳机收回去,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望着前面的空银幕,想起第一次陪她来这里。
电影散场以后,她站在门口,羽绒服袖口塞着两张票。
我去拉她,她把手往后一藏。
那时候我以为她生气,买了杯热饮递过去。
她喝了一口,说太甜。
我说那下回换一家。
我的下回很多,像批发来的。
“你说过想求婚,是哪次?”我终于问。
闻笛看着耳机线,手指一点点理顺。
“领证前,我问你,咱们是不是得有个正式一点的开始。你说等旺季过了。”
我想起来了。
那阵我刚接到第一个长期维保单,忙得三顿饭并成两顿。
“后来我还说,电影里那种太夸张,咱们在家吃顿饭也行。你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
那句话是我说的。
我甚至记得当时有点被逼迫的不耐烦。
明明该办的证都办了,该买的东西也在攒钱买,为什么还要我做不擅长的事?
闻笛把耳机绕好,声音仍然很平。
“最后我跟朋友说,你不来这套,但人实在。我说了好多年,差点真觉得是自己不需要。”
“那你离婚时怎么没提?”
“提什么,少一次求婚?”
她望向我。
“我已经说了很多件眼前的事。小满的复诊,你妈过来住多久,我想晚上有两个小时不被任何人叫。你总觉得,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我喉咙发紧。
“后来忙完了。”
“后来又有下一阵。”
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过去,轮子压过地毯,发出闷闷的声响。
我想说,我那时真的是为这个家。
她大概知道我要说什么,低头笑了一下。
“你是为家里做了很多,秦峥。我也做了。不是只有你拿得出账单的那些,才算做了。”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这种话以前我也听过。
每次听到一半,心里就开始翻自己的账,哪次发烧还去上工,哪次连夜开车回家。
翻得快一点,便觉得委屈。
今天空影厅里没有水池要疏通,没有孩子等着洗澡,我终于听见,她并没有否认我的账。
她只是也有一本。
“我以为你能理解。”
闻笛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理解得够久了。有时候我就想让你也费点劲,理解我一次。”
我把手放到旁边的扶手上。
离她只有一张座位。
伸过去不难。
可我没有伸。
那一点距离,不是我现在想消掉,就能消掉的。
“周三我会准时。”我说。
她吸了吸鼻子,把耳机放进包里。
“那就周三的事,周三做。”
6
周三的商场活动,前半程顺得不像话。
主办方的人给我递烟,夸我一来,声音都比昨天精神。
我没接烟,把尾款和离场时间又说了一次。
对方笑着说,放心,知道你要接孩子。
四点多,靠近中庭的音箱开始断声。
不是线路,是他们临时加了一组展示灯,电源插排乱接,设备反复保护。
我让人先把灯挪走,对方不肯。
“这会儿领导正下来,你帮着先顶一顶。”
“音箱不会因为领导来就多长条命。”
我说得不客气,人却还是蹲了下去。
故障不是很难。
我看见过更糟的,给我点时间,总能弄好。
正因为这样,我一次次推迟起身。
闻笛给我发消息,问接到没有。
我看了眼手机,才发现已经过了原定离场的点。
手指先打出三个字,快到了。
发送前,我停住。
脚边的工具还摊着,线头没收,我连车都没上。
那三个字看起来很短,通往的地方却太熟。
我删掉,给她打电话。
“我还在商场。出故障了,来不及准时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老师那里你联系了吗?”
“还没有。我现在联系。”
“先联系老师。我这里在外面,赶过去也晚。你妈能去吗?”
她的声音很快,没有一句指责。
我却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我给老师打了电话,又打给我妈。
我妈在附近,答应过去。
主办方见我收工具,追过来拉我。
“还没弄利索呢。”
我指着已经换开的电源。
“别再接回那组灯,就能正常用。后面节目让你们操作员按原流程走,我约的时间到了。”
“秦师傅,这点忙都不帮,以后还怎么合作?”
我手停了一下。
这话对我管用。
说我修得不好,我能当场拆给他看;说以后没得合作,我会算房租、算旧客户、算对方背后的几家场地。
我咬了下牙,把包拎起来。
“今天超的部分不收了。后面有问题,按新的服务时间约。”
尾款被他拖到晚上才转。
到学校时,我妈已经接到了小满。
她牵着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给他买了一根烤肠。
小满没吃,拿纸裹着。
“你这孩子,爸爸工作忙,又不是玩去了。”我妈见我下车,先替我解释。
小满把烤肠塞给她,来拿我手里的书包。
“今天没有游泳。”
“我知道,带你吃饭。”
“我想回家。”
我妈瞪他一眼。
我拦住了。
“妈,你先回,我跟他说。”
车上,小满把安全带拉得很紧。
我发动了车,又熄火。
“今天我说能来,没做到。”
“奶奶说你还是来了。”
我喉结动了动。
“我到了,但没在答应的时间到。这个不能混着算。”
他看着窗外,不说话。
那根烤肠还在我妈手里,我没能买回一个可以说笑的晚饭。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饿。”
“那回家。”
回我工作室那条路,经过一块很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放着我刚离开的活动,热闹得很,主持人笑着招手。
小满看了一眼,把脸转向另一边。
晚上他在我住处写作业。
我切了苹果放过去,想再解释一次。
他用胳膊护住本子。
“爸爸,你先别说了。我还在生气。”
我端着盘子,站了片刻。
“行。”
我把苹果放到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回厨房洗锅。
水流很响,我把它关小。
以前闻笛说还不想谈,我总觉得她在故意晾我。
我认了错,总该往下走。
这天我刷着一口明明不脏的锅,头一回真切地感到,她和小满有权停在原地,不按我的速度原谅。
睡前,小满还是没肯抱我。
我替他关灯,他从被子里说:“下次你有工作,提前说。”
“好。”
“我可以不去吃你说的那个披萨。”
我握着门把,低头吸了口气。
他以为那是给我添的麻烦。
“披萨不是问题。是我想把每一头都占着,没安排好。”
被子动了一下。
我没等他安慰,关上门,给许建发消息。
我说,那份长期驻场,暂时不能按原条件答应。
他很快回过来,一个电话。
“你想清楚,机会可不总等你。”
我看着卧室门下的一点灯光。
“我知道。”
7
我妈是周五找上门的。
她带了一盆包好的馄饨,把冰箱塞满,又把我的两件外套从椅背拿下来。
嘴上说来看看,手上已经开始替我重新过日子。
“你那个外地工作,真不去了?”
“条件没谈拢,还在谈。”
“我能带小满,你怕什么?”
我接过她手里的衣架。
“不是只有睡在哪儿、吃什么这两件事。”
她不高兴了。
“你小时候我跟你爸都上班,你不也长大了?”
“长大是长大了。”
我想起闻笛那句,今天这句像人话,没忍住接了一句。
“您看我现在这个脾气,也不算全长明白了。”
我妈被噎得一愣,伸手拍了我一下。
我笑着躲开,没让气氛彻底冷下去。
她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截围裙带。
“你们要是还有心,就别折腾了。上回一起吃面,不是挺好?”
我把挂好的外套塞进柜子。
“吃顿面,就是吃顿面。”
“她也没找别人,你也没找。小满盼着呢。”
“别问他盼不盼。”
我的语气重了点。
我妈脸色变了。
“我是为谁?”
这三个字我太熟了。
以前我一说出口,闻笛再有话也得先停下来,承认我的出发点不坏。
我慢慢蹲下去,跟我妈平视。
“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您别跟小满说,再懂事一点,爸爸妈妈就能和好。也别跟他说,我没来就是工作忙,他应该谅解。”
“我哪有让他——”
“您说过,让他多叫闻笛来吃饭。”
她捏着围裙,手指慢慢松了。
“我就是觉得,一家三口,还能怎么着。”
“现在是两家。要变,得我跟她自己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妈起身,端起空盆。
临走前还是问:“那她真去海州,你怎么办?”
“先把小满的日子安排好。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妈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走到门外,她又回身指指冰箱。
“馄饨一袋一顿,别拿出来全化了。”
我说知道,送她下楼。
人不高兴了,手里还拎着替我装过馄饨的盆。
有些心疼不合用,也不是假的。
周末我和闻笛约在社区外的小咖啡馆。
小满跟同学参加手工课,我们有一个多小时。
她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海州的方案。
亲子声音剧场第一季,三个月,前一段密集排练,后面每周有固定休息。
工作包了住处,可以带孩子,但她不打算让小满中途转学。
“如果签,正式过去是在寒假前后。”她说,“假期他想来,可以住一阵。开学以后,平日主要在你这边,我在能回的周末回来。”
“你妈呢?”
“她愿意帮,但我不想把你那边空下来的时间直接算到老人头上。你先看你能承担多少,我再跟那边谈。”
我看着那张表。
上面留了几块空白,没有提前填成我的名字。
这本来是一种尊重。
可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还是,她连离开都想好了。
“你是不是早就决定了?”
闻笛端杯子的手停住。
“我想去。我从一开始就说过。”
“那我能商量什么?”
她把杯子放回托盘。
杯底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秦峥,商量孩子的安排,不等于我得等你同意,才能想要这份工作。”
我抬眼看她。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先替我的话换个温和点的解释。
“你的半年驻场,我也没问,你是不是早想好不要管家里了。”
我那点刚冒头的委屈,忽然被她推回到自己面前。
它不好看。
我却一时还舍不得放开。
8
咖啡馆里有人磨豆子。
机器声一响,我反而觉得轻松了点,不必立刻说话。
闻笛把时间表存好,电脑没有合上。
她给我留着继续谈的意思。
我却看着她手边那只新杯子,忽然想起家里以前的白瓷杯。
杯把裂了,她缠了一圈防水胶带。
我说改天带胶回来粘,后来直接给她买了只新的。
她把旧杯扔了,我还笑她用东西不长情。
那些没做完的小事,原来不是都留在原地等我。
“我不想你去。”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胸口反而空了一下。
闻笛慢慢抬眼。
“为什么?”
“你要是想在这边做节目,我可以——”
我停住。
她等着,没有替我把话接完。
我可以怎么样?
帮她搬设备,认识几个场地方,偶尔拉一点录音的活。
这些不是那份工作。
也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我不是说工作。”
闻笛的眼神变了。
她往后靠了一点,指尖从电脑边缘收回去。
我盯着桌上的两张纸巾,不肯把视线挪开。
“我想你回来。”
店门被推开,风带进一阵冷气。
她先拉住桌边快被吹落的纸,才问:“回来,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抬头。
“我会改。”
我把手伸到桌边,想离她近一点,又停住了。
这三个字说得太顺,仿佛说出口,她就该放心。
闻笛望着我的手,眼眶慢慢红了。
“我知道你最近在试,我也看得见。”
她停了一下,才把后面那句说出来。
“可我现在不想复婚。”
我的手收回桌下,脸上的热一点点退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恼火得想把电脑推回去。
既然不想,为什么还跟我坐一起吃面,为什么把耳机递过来,为什么有时还会笑得像以前?
“那这些天算什么?”
闻笛抿住嘴,过了几秒才开口。
“算我们一起养孩子,一起把一个项目做完,也算我愿意跟你好好说话。”
她看了眼门外。
手工课还没结束,小满不在这里。
我突然庆幸他没在。
“你愿意跟我说话,就只是愿意说话?”我问。
声音难听,连自己都听得出来。
闻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秦峥,你是不是觉得,我一旦没冷着脸,就该给你一个更大的答应?”
我没说话。
她的眼睛也红了。
“我从前很怕你不高兴。怕我说喜欢花,你觉得我嫌你。怕我说累,你觉得我否定你的辛苦。我总想换个说法,让大家都好受一点。”
她吸了口气,像在逼自己把话说完。
“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句才是真的。我不能现在又因为你难过,就说试试看复婚。”
我把手握成拳,藏到桌下。
“我不是要你可怜我。”
“那你让我现在的答案,也能放在这里。”
磨豆机停了。
店里一下显得很静。
我听见自己呼吸,也听见门边风铃响。
我们签离婚协议那天,也有这么一阵静。
她拿着笔,我把纸翻到最后一页,说,都谈好了,签吧。
我以为她若还有一点不舍,总会停下来。
她签了。
此后很长时间,我都把她签得干脆当作不爱我的证据。
可我自己也没有问一句,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只是等她替我把体面留住。
“离婚那天,你真一点都没犹豫?”我问。
闻笛看了我很久。
“犹豫了。可我不能每次一舍不得,就继续过原来的日子。”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指关节上洗不掉的一点黑印。
它来自机器,拿出去总像一种辛苦的凭据。
我把手搓了搓。
“我得缓一会儿。”
闻笛点头,把电脑合上。
她没有叫我想开点,也没有说以后还有可能。
我们各自坐着,把最后一点冷咖啡喝完。
去接小满时,我落后她半步。
儿子拿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房子跑出来。
“这是你家,这边是妈妈家。”
他指着两扇门。
“老师说,本来只要做一扇,我说我有两把钥匙。”
我蹲下来,接住那座房子。
两扇门之间,连着一条蓝色的小路。
我摸着路边没磨平的木刺,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这条路修得挺好。”
9
许建约我见面,第一句话就不客气。
“你是不是想把钱挣了,人还不用出来?”
我把一份写好的方案放到桌上。
“是。所以才跟你谈。”
他笑了一声,把纸拿起来。
我想接设备前期搭建、技术培训和后续巡检,不担任全程驻场主管。
每个点位先做一套能交接的记录,常见问题由现场人员处理,复杂的再远程或约定时间过去。
许建翻了两页,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做事的。”
“之前都在我脑子里。”
“对,谁也学不会,少你不行。你一出门,电话追着你跑。”
我点头。
他把纸拍回桌上。
“方案能用。但你原来那个价肯定没了,驻场的钱是买你人跟着走。你教完了,别人也能干。”
“我知道。”
“再说难听点,你这不算带队,算顾问。名头也没有。”
我看着那份被他压皱的纸,心里像被挖掉一块。
有些期待,不是给自己讲几句道理就能放下。
我很想当一次主管。
想让客户别再隔着半个场地喊我,那个修音响的,来一下。
许建看了我一会儿,口气缓下来。
“你不是没本事。就是你所有本事都捏在自己手里,别人得拿你当救命的,才能显出你值钱。”
我很不爱听这句。
可他跟我搭过那么多场,知道我怎么干活。
我不能把他的不中听也修成线路故障。
“先试两个点位。”我说,“做不下来,后面的你另找人。首期我拿一部分费用,余下的按交付结。”
他拿起笔,在其中一行画了圈。
“出行排期提前定,不能到那天又说走不了。”
“能定的我才签。”
谈完出来,风很大。
我站在路边看原先那份待遇单,最终把它存进一个旧文件夹。
没有删。
丢了机会,没必要装作自己从来不稀罕。
工作室里,赵然正在给自己的客户做测试。
他以前跟过我几回,如今也接活,常来借场地。
见我回来,他先护住桌上的设备。
“秦哥,今天这个我自己试,你别一伸手就全接过去。”
“谁稀罕。”
我绕到另一边,还是没忍住,指了指他画的连接图。
“这儿标清楚,不然换人接手容易漏。”
赵然看了看,拿笔补上。
我本来准备给他讲整个流程,他却抬手拦我。
“等等,我先说我的,你听哪儿不对。”
我在旁边坐下。
听别人磕磕绊绊讲一件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事,简直比搬箱子还累。
好几次我都想打断,他抬眼看我,我又闭上嘴。
最后他说完,问我怎么样。
“能用。”
“就这?”
“还有两处可以改。但照你这个,也不会出事。”
赵然笑了,起身去倒水。
我看着桌上那张图,忽然有一点很新鲜的轻松。
不够像我做的,也能往下走。
傍晚我给闻笛发消息,说外地工作的安排有变化,想重新谈小满的时间。
她问,是什么变化。
我拍了签过的排期。
她隔了一会儿,打来电话。
“这个决定,你别以后算在我身上。”
我本来有点得意,以为她会先问我,怎么做到的。
那一点得意被扎漏了气。
我靠在椅背上,说:“我舍不得原来的钱,也舍不得原来的名头。现在就挺难受。”
她没说话。
“但我想回家能按时吃几顿饭,想跟小满约好事别老失约。这个也是我自己想要的。”
电话里传来拉拉链的声音。
“我不是都为你。”
这句话放在以前,能吵一晚上。
现在我说完,反而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好。我们明天把时间再排一次。”
我看着窗外正亮起来的路灯。
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说:“许建还用了我的方案。”
闻笛在那头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只能修接口。”
我低头抠着桌角,嘴上说,那当然。
心里却因为这一句,热了很久。
10
告别场前几天,张经理把我们叫到影院。
大堂里已经堆了几个纸箱,旧卖品柜贴着转让电话。
他把一张支出表摊在桌上,先叹了口气。
“最后这一场,票钱大部分都要填进去。你们看,声音展示是不是就用现场这套?”
罗知皱眉:“那套在大厅里,根本不是听细节的。老人采访、旧胶片声,全挤一起就剩个响。”
“再租,太贵。”
我拿起表。
他们原本要租一套带耳机的声音装置,观众可以自己选听。
这样不用把每段采访都塞进最后那场放映,也不必逼所有人站着听完。
张经理想省掉这部分,改成大堂循环播放。
声音还在,听不听得清就另一回事。
闻笛拿着笔,嘴唇动了动。
我很熟悉她这个表情。
她下一句大概是,要不我们再想办法。
办法通常是自己多熬两个晚上,或者让我帮着凑一套。
我也已经在脑子里翻工作室的存货了。
她却把笔放下。
“秦峥,你有替代方案吗?先说费用和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看她一眼。
她很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阻止刚才那个也想替我答应的自己。
我把桌上的白纸拉过来。
“耳机装置可以少做几组,素材保留,观众轮流听。我这边有一部分设备,要再租几个配件,也得请个人守着。”
张经理盯着我。
“你守一下不行?”
“放映那边我也要管。我不能两头都答应,临时哪头出事再让人等。”
这话刚说完,我自己心里先动了一下。
闻笛没看我,只是把我写的几项费用抄进表里。
张经理揉着眉心。
“真是一张票都没多赚。”
罗知把一份删过的大堂布置图给他。
“那就不做花墙和那块新背景板。声音是这个项目的内容,花墙不是。”
她说话干脆,张经理本来想反驳,看了看图,最后叹气点头。
我们在空桌子上把方案改好。
我给赵然打电话,说明白工作内容和报酬。
他问我:“你能让我自己守吗?别到时候又嫌我慢,全抢过去。”
张经理在旁边听见,笑出了声。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先把你那几组调明白,别光会说。”
挂断后,闻笛拿着空杯子去接水。
我跟出去。
茶水间还没拆,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值班表。
她接满杯子,给我留了半杯。
“我刚才差点又说,你能帮忙弄。”她说。
“以前我也爱答应。”
“你答应的时候很痛快,后来又容易觉得,怎么什么都要你。”
我喝了口水,有点烫。
“你以前怎么不当场拦我?”
闻笛斜了我一眼。
“你刚才对赵然那个口气,我敢拦?”
我一怔,随后笑了。
她也笑,笑完拿杯沿抵着下唇。
“不过有时候,我确实拿你能干当自己不用拒绝的理由。别人找我,我转头找你,最后你累得发火,我还觉得你不给我面子。”
这是这些天她第一次这样说自己。
我心里那点总想比谁欠得多的毛病,又冒了一下头。
看吧,也不全是我。
我把那句话压回去,没急着赢这一局。
“下回直接问。”我说,“我也直接答。”
“你说不行的时候,别带一句,我不像你那么闲。”
我被水呛了一下。
那确实也是我的原话。
“行。”
她把纸杯扔进桶里,转身时肩膀擦过我胳膊。
一瞬间的近,让我心里很不争气地软了。
我叫住她。
“海州那边,签了吗?”
“昨天签了。”
我点头,掌心在纸杯上搓了搓。
“恭喜。”
这两个字出来得很慢,却没有再补别的话。
闻笛看着我,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回大厅时,她走在我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
我还是有点难受。
也替她高兴。
这两件事,原来可以一起放着。
11
告别场那天下午,春江排起了很长的队。
有年轻人来拍旧灯箱,有人拿着早就失效的会员卡,问还能不能留个章。
张经理把旧印章找出来,摆在售票窗旁边。
周叔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一直摸领口,嫌自己不习惯这么整齐。
赵然站在声音装置旁,引导观众戴耳机。
我在放映室做最后的准备,手机调成了只接工作联系人和家人的电话。
小满进来时,身后跟着我妈。
他今天带了那个有两扇门的木头房子,说想给周叔看看。
“爸爸,你坐哪儿?”
“我得在这里。之前跟你说过,今天是工作。”
他点头,把手从门把上松开。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你。”
我低头望着他。
他已经不再因为我说忙就立刻不高兴。
前提是,我没有先用一张陪他看电影的票,把他哄进来。
“看完了?”我问。
“没。你衣领歪了。”
我蹲下去,他伸手替我拽了一下。
动作粗,差点把拉链扯进我脖子。
我忍着没出声。
我妈在后面笑,说他跟小时候的我一样爱管。
小满走后,闻笛上楼拿备用电池。
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毛衣,耳边垂着很小的银色耳钉。
不是新买的,我见过。
只是以前没有特别看过,它在她转头时会轻轻晃。
我把电池交给她,多看了一眼。
她发现了,抬手摸耳朵。
“怎么了?”
“挺好看。”
她愣了愣,笑意慢慢上来。
“谢谢。”
我有点懊恼。
认识这么多年,说句好看,竟像第一次跟人搭话。
开场前,大堂一组设备忽然没了声音。
赵然打来电话,报了现象,没说秦哥你快来。
我站在放映窗口,听他把检查过的地方说完。
底下已经坐满人,我不能离开。
“你按你想的试。还有备用的那组,先让观众换过去。”
“行。”
电话挂断,我握着栏杆,还是想往外走。
脚已经挪到门口,又停住。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消息,好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周叔问我乐什么。
“有人能顶一会儿。”
他点点头,把手里那杯茶递给我。
“早该有了。别跟我似的,退下来第一年,坐家里连电视都嫌别人调不好。”
灯光暗下去,闻笛做的声音短片先开始。
售票窗的玻璃被推开,检票钳轻轻一响。
陶叔在银幕上的老照片前,认真争辩那瓶梨到底是谁带的。
观众笑起来。
接着是小孩的脚步,年轻人的争吵,周叔喊后排坐稳。
许多声音从不同年份回来,却没有谁说,过去的一切都特别好。
有一位中年女人说,她在这里等过一个没来的人,电影没看完就走了。
也有人说,考砸的那天,在最后一排哭了半场。
闻笛没有把这些剪掉。
最后,陶阿姨的声音响起。
“走吧,明天见。”
银幕慢慢亮起来,是还没开门的春江,阳光照着一排空椅子。
影厅静了一瞬,才有人鼓掌。
我从小窗口往下看,闻笛坐在过道边。
小满靠在她肩上,我妈在旁边递纸。
她没有回头找我。
我却第一次不觉得,只有她看过来,才算我在这个晚上有了位置。
电影顺利放完。
最后一位观众离开时,张经理站在门口,深深弯了下腰。
周叔拿钥匙的手抖,试了两次才插进锁眼。
我过去扶了一下门,他拍开我的手。
“这个还不用你。”
我站回旁边,看他自己把门锁好。
闻笛收完最后一根线,背起设备包。
我想接,她摇头,说不重。
我们沿后街走到停车场,小满已经在我妈的车里睡着。
风吹动闻笛毛衣外面的围巾。
我把到嘴边的一句,你还回来吗,换成了别的。
“等你下次回来,我能单独请你吃顿饭吗?”
她看着我,没有立即答应。
我赶紧补了一句:“不谈小满的安排,也不谈设备。就吃饭。”
闻笛把围巾压住。
“我可能还没准备好。”
我点头,手伸进外套口袋。
里面有一张周叔给的旧票根,边角磨得扎手。
“那这回先不约。”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柔和了些。
这点柔和让我很想再问。
我忍住了,把她的车门拉开。
“到了给个消息。别的我不追着问。”
闻笛弯腰坐进去,关门前叫了我一声。
“今天你带的那个人,挺好。”
我扬了下眉。
“我教的。”
她笑起来,连日熬出来的疲惫还在,笑却是真实的。
我站在原地看她倒车,等尾灯转过街角,才往自己的车走。
那天夜里,我还是梦见了满座的花。
醒来觉得可惜。
可我已经知道,不能把一个人叫回来,只为坐满我想要的那个场面。
12
闻笛去海州那天,我送她到车站。
不是突然去的。
我们提前约好,小满也一起,他想看看妈妈坐哪一班车走。
她只带了一个大箱子,设备另外随项目的车运过去。
我到楼下时,她正用膝盖抵住箱盖。
“你这要是拉不上,我能帮你拆开重装。”
“不是机器,你别看见扣不上就想卸螺丝。”
我笑着把箱子接过来。
小满背着自己的小包,里面塞了一副耳机和两本书。
他本来想今天就跟过去,后来又想参加班里的寒假前活动,改成放假再去。
我们把两种选择都摆给他,他纠结了好几天。
最后闻笛说,选了活动,也可以想妈妈。
他这才放心。
上车以后,他一再问行李箱够不够装被子。
闻笛说,那边住处有。
“有电饭锅吗?”
“有。”
“有小椅子吗?”
“房间照片你看过,有两把。”
“那我那把……”
他话说到一半,低头抠包上的拉链。
闻笛从前排回过身。
“你来,我们一起去挑。不是非得先放一把椅子,你才有位置。”
小满嗯了一声,把下巴搁到书包上。
我开着车,想起自己在咖啡馆里那句,你是不是早就决定了。
其实我那时也想问,她的新生活里,有没有一把给我的椅子。
到车站,闻笛先把小满抱住。
儿子来时还叽叽喳喳,这时候忽然不说话了。
她没有说妈妈很快回来,只把日历打开给他看,指给他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小满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万一下雪,车开不了呢?”
“提前告诉你。我们一起重新约,不让你一个人猜。”
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她的保温杯。
杯子是她自己买的新款,盖子总弹不利索。
我试了两次,才发现要往里压一下。
闻笛抬头看我,我把杯子递过去。
“这个卡扣,别直接掰。”
她接了,笑了一下。
有些事我能讲得头头是道。
换成送她走,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广播催着进站,她拉起箱子。
我叫了她一声。
“我没把工作改成顾问,当作等你回来的交换。”
她停住。
这句话说得突兀,旁边的人推着箱子绕过我们。
我把小满往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
“但我确实还想跟你好。两件事我现在还分得不特别利索,有时候会混。你要是觉得我又在讨一个答案,可以告诉我。”
闻笛看着我,眼里慢慢浮出一点复杂的笑。
“你自己也得记着。”
“嗯。”
她拉着箱子往里走,小满突然喊妈妈。
她回头。
儿子把两只手举到头顶,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圆。
那是他们听儿童节目时学的打招呼方式。
闻笛也举起手,隔着人群还了他一个。
她没哭。
我倒在转身时觉得眼睛有点涩。
回去路上,小满一直看窗外。
我没放音乐,陪他安静了一段路。
后来他问:“爸爸,你是不是也不舍得?”
“是。”
“那你刚才怎么没抱妈妈?”
我握紧方向盘,又慢慢松开。
“我没问她愿不愿意。”
“那你问啊。”
我笑了。
同一句话,他已经跟我说过一次。
“下次如果想,我会问。”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按新排的安排过日子。
我做的面咸了,小满喝了两杯水,最后认真建议我下次把盐罐子挪远一点。
闻笛发来一张房间的照片。
窗边有张小桌子,灯光很亮,桌上摆着她的耳机。
我回了句,到了就好。
又拍了一张儿子把盐罐塞进最高一层柜子的照片。
她发来语音,笑得停不下来。
我听完,没有删,隔了一会儿又听了一遍。
13
第一次独自带小满过完整的上学周,我把事情排得像设备进场。
几点出门,几点到校,哪天有课外活动,写在冰箱上的纸一清二楚。
小满站在旁边看,最后问:“我能不能把周五的点心写进去?”
我把笔递给他。
他郑重添了三个字,炸鸡块。
闻笛视频时看见了,问我衣服收没收,学校那份回执交没交,又问周四要带的东西买了没有。
我一开始还逐项回答。
到最后,她隔着屏幕指挥我把水杯放进书包侧袋,我忽然有点烦。
“我看得见。”
她愣住。
我把水杯放下,忍了忍,还是说:“我不是临时替你看一下孩子。你可以告诉我学校新通知的事,但别每样东西都检查一遍。”
小满坐在旁边,察觉到语气变了,默默把炸鸡块三个字往手下盖。
我看见了,先把手机扶稳。
“你去刷牙。我跟妈妈说几句话,不是要吵架。”
他看看我们,拿着杯子走了。
闻笛在那头抿着唇。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就是习惯了。”
“我知道。但你这么一遍遍问,我也像一直在给你交作业。”
她低下头,拨了一下耳机线。
“以前这些都得记着。你说你知道,结果经常漏,我才——”
“以前有这些事。现在也可能漏。漏了我补,不代表你得在那边再过一遍这里的日子。”
说完我心里也没底。
等着她举出一件我今天已经漏掉的,证明我这番话说得太早。
她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很难一下松手。”
“我也很难一下学会不抢赵然的活。”
这句话让她抬起头。
我靠在餐椅上,有点自嘲地笑。
“我每次都觉得,他照我那样接,快一点,省事。但他现在见我伸手,就往后躲。”
闻笛笑了一声,眼里那点紧绷终于散开。
“那我们把学校通知放在一个地方,只标谁来办。你办的,我不挨个催。真想知道小满的事,我直接问他。”
“行。晚饭吃什么不算汇报,想看就拍。”
她点头,停了一下,又说:“今天那个西红柿蛋汤,看着不错。”
我往桌上瞥一眼。
“那是胡萝卜。”
她笑得差点把手机放倒。
我也笑,小满从卫生间探头,问我们在笑什么。
后来不是每晚都这么顺。
有一回,闻笛那边排练拖了时间,错过了约好的视频。
小满在沙发上等,眼皮已经打架。
她终于发来消息,说还得一会儿。
我蹲到小满面前,问他要不要先睡。
“妈妈会难过吗?”
“会有点失望,但她能处理。你困就睡。”
他想了想,拿过手机录了一条语音。
“妈妈,我先睡了。你明天给我讲,海浪那个声音怎么做的。”
我替他发过去,没有叫醒他等回复。
快十点,闻笛打来电话。
我在洗一只沾了米粒的碗,支起手机,让她看见我。
“睡了?”她问。
“嗯。”
她脸上的失望没藏住,眼角还带着妆没擦净的颜色。
我看着她,很想说,原来你也会忙过头。
那句小气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出来。
“今天排得怎么样?”
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膝上。
“孩子们终于听懂那段风了。有个小女孩说,像有人把大海关在门外,又打开。”
“挺厉害。”
她笑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
“可是我忘了给小满说会晚。”
“明天跟他说。今天他有点不高兴,不是很严重,但你别装没发生。”
“知道。”
她抬手揉眼睛,忽然问我:“你以前接到家里的电话,也会一边想赶紧处理,一边又不舍得离开现场吗?”
“会。”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不过你别为了现在这一次,替我过去那几年全解释了。我那时候也有不少次,就是觉得你总能兜住。”
闻笛的手停在眼角。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今天也有点想找个人替我说,没关系,你已经很辛苦了。”
我擦干手,把手机拿近些。
“那我能说你今天很辛苦。别的,留给你和小满明天谈。”
她低着头笑了,鼻音很重。
那天我们没再谈孩子。
她讲了一场排练里一百只海鸥同时乱叫的事故,我讲赵然把客户名字写错,硬撑着说是输入法。
我笑到后来,差点忘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抹布。
挂电话前,她说:“秦峥,今天跟你说话,很舒服。”
我嘴角一下压不下去。
“那你明天也能打。”
“明天我要早睡。”
“哦。”
她看着我那副表情,又笑了。
“后天吧。”
我故作平静地点头,等屏幕暗了,才把那块抹布扔回水池。
14
小满放寒假那天,我提着箱子送他去海州。
他外婆已经先到了,说要在那边住一阵,顺便看看没去过的海边。
老人提前在家族群发了照片,围巾、墨镜都买了新的。
小满一路念叨,说外婆比他更像放假。
闻笛来车站接我们,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她递给儿子一杯,又把另一杯给我。
“没有特别甜。”
我摸着杯壁,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后那杯太甜的热饮。
她大概也想到了,看着我笑了一下。
住处在剧场旁边,是一套不大的房子。
窗台上晒着柑橘皮,小满的外婆已经把暂住的日子过出了自己家的味道。
她看见我,先问吃没吃饭,接着又板起脸,说闻笛搬箱子的时候差点磕了脚。
“这人一忙起来,什么都不顾。”
“妈。”闻笛叫她。
老人看看我们,话停了,转身去厨房端汤。
她和我之间,也有很多不知道怎么接的旧话。
我接过汤,郑重说了声谢谢。
小满兴奋地开箱子,把书和玩具摆到窗边。
那把小椅子是闻笛新买的,木头原色,椅背上贴着一个歪斜的太阳。
他坐下试了试,又立刻拉我来看。
“这个不会晃。”
“晃了再找我。”
“你又不在。”
我愣了一下。
他却已经转头叫妈妈,毫不费力地补了一句:“妈妈可以先拧。我看过她修桌子。”
我站在窗边,笑了好一会儿。
原来不被他当成唯一能拧螺丝的人,也不坏。
午饭后,他给外婆播放自己交过的学校录音。
我之前只听说,他最后没用求婚故事,具体录了什么,他一直说等老师评完。
这回评语贴在本子上了,他才愿意拿出来。
录音开始,是钥匙碰在一起的声音。
儿子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有两把家门钥匙。以前我怕拿错,总放在一个袋子里。后来爸爸给我绑了蓝色的绳,妈妈给我绑了橙色的绳。”
闻笛扶着椅背,看了我一眼。
我包上的蓝绳,是他自己挑的。
“有一天我把爸爸那把忘在妈妈家,爸爸来接我,就跟我上楼拿。那天他没进来,站在门口说,麻烦了。”
小满的外婆端着果盘,慢慢坐下。
“我觉得有点奇怪。这里以前也是爸爸家。后来妈妈告诉我,他现在不住这里,进门应该先问。我的东西放哪儿,也应该问我。”
录音里有一阵翻纸声。
儿子明显照着自己写的东西读,念得并不流畅。
“我还是想让他们住在一起。但我不想每次开心一下,就猜是不是能住了。我想先知道,下周谁来接我。”
声音到这里停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后面录了自己找钥匙找不到,老师也没让删。
我弯腰抱了抱他。
没有说,以后一定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只是问:“下周安排,你记得吗?”
“记得,先在妈妈这边。你月底来接。”
“有变化就提前讲。”
他点头,把那两把钥匙一起举起来,响了一下。
傍晚闻笛说要带我去附近走走。
小满正在跟外婆打扑克,抬头说他不去,自己刚摸到一把好牌。
我们下楼,天已经快黑了。
街边都是吃饭的人,她问我有没有想吃的。
我本来想找一家像样的餐厅,最后看见她冻红的手,指了指最近的汤面馆。
“先暖和一下。”
那家店没有香菜。
闻笛拿起醋瓶时,我问:“你现在放多少?”
她看我一眼,笑着倒了两下。
“这么多。”
我看着碗里的汤,笑着记下她现在的口味。
吃完出来,我们沿着一条通向海边的小路走。
海没看见,只有远处的灯和风。
我想把围巾给她,又想起她穿得并不少。
手抬起又放下,像个不会用自己胳膊的人。
闻笛忽然问:“你明天几点走?”
“上午。今晚住车站附近。”
她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秦峥,那顿单独吃的饭,今天算不算?”
我心跳忽然快起来。
“你要算,就算。”
“我问你。”
她望着我,鼻尖让风吹得有点红。
“你想不想算?”
这回我没有让她猜。
“想。我从出门就想。但我怕你只是带我随便吃一口,我自己又想多了。”
闻笛低下头,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路边的碎石。
“我没那么随便。”
海风把她尾音吹散了一点。
我往她那边走近。
“我能牵你吗?”
她没说话,先把手伸过来。
她的手很凉,我掌心却一下出了汗。
我们都觉得有点好笑。
笑了一会儿,她把手指慢慢扣进来。
“你不用每次见我,都像等一句判决。”
“那我现在算什么?”
“算我想牵的人。”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得让我很久没说出别的话。
回去的路,我绕错了一次,她也没有提醒。
直到路牌都变了,我才停住。
她在旁边笑着说,走错了。
“你早知道?”
“嗯。”
“那你不说?”
“我也想多走一会儿。”
15
海州那次以后,我们开始单独约会。
有时候在她回来的周末,有时候我把工作排开,去那边待一晚。
并不是每一次都见得成。
有一回,我订了饭店,她那边临时调整节目,只能退掉车票。
我在饭店门口接到电话,手里的花还包着纸。
她先道了歉,又说一连串原因。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秦峥?”
“听着呢。”
“你不高兴了?”
“嗯。”
我没急着说没事。
路边有人从我旁边经过,看了眼花,大概以为我被放了鸽子。
我把花往身后挪了一点。
“工作临时变,我能理解。但最近都是我在看你哪天回来,问你哪天有空。你说有空,我就把别的事挪开。”
闻笛那头静下来。
我低头看鞋尖,声音有点哑。
“我想跟你好,也想让你主动找我。不然我会一直猜,你是愿意,还是觉得我这么费劲,拒绝不好。”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咬了咬后槽牙,差点又把那句算了拿出来。
那是我另一种惯用的撤退。
先说算了,就不必等着听不想要。
我忍住,站在风里等。
闻笛过了很久才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先开口,你会觉得已经跟以前一样。又怕我说想你,你就问,什么时候搬回去。”
我把花拿到眼前,一片叶子被纸压折了。
“你可以告诉我,你只是想我。我不保证心里不往远处想,但我不会因为你今天愿意吃顿饭,就替你把明年的事答应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
“好。”
“还有,今天这个饭我自己吃了。”
“嗯。”
“挺贵的。我可能要骂你两句。”
她在那边终于笑了一声,鼻音却很重。
“骂吧。”
我看着那束花,最后只说:“你这工作,真会挑日子。”
那顿饭我吃得不算开心。
花带回去,插在工作室一个空玻璃瓶里。
赵然第二天来,问谁送的。
“我送我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郑重地点头。
“挺好,人到这个年纪,是该疼疼自己。”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砸过去,他笑着跑了。
两天后,闻笛给我发来一个地址。
问我周五晚上愿不愿意过去。
我翻了一遍工作安排,回她,愿意。
那是一家很小的家常菜馆,她提前到了,桌上放了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副薄手套。
“你上次那双指尖破了。”她说,“不是劳保的。走路戴。”
我拿出来套上,手指伸了两下。
大小正好。
闻笛看着我,像下定决心似的,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想重新跟你谈恋爱。”
我抬头,手还停在半空。
她没有回避我的眼神。
“不是因为小满,也不是想奖励你做得不错。那天你送他来,我看见你在楼下等我们,挺想抱你一下。”
我喉咙忽然发紧。
“那你没抱。”
“嗯,我也怂。”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隔着桌子伸手,掌心朝上。
她把手放进来。
店员正好过来问要不要点菜,我们谁都没松开,弄得对方目光来回转了两次。
我说,等一下。
这回我说等一下,等的是菜单。
闻笛望着我,眼里全是忍不住的笑。
我把她手握紧,像终于接住一个没来得及接的东西。
“我愿意。”
话出来才发现,用在这里有点过分正式。
她笑得低下头,我也跟着笑。
那晚吃完饭,我们没有谈搬家。
她说那份工作第一季快结束了,对方想让她长期驻场,她还在谈新的合作方式。
我说自己的两个点位验收完了,许建同意后面继续合作。
少挣了一些钱,也确实有些事情不再只归我处理。
闻笛问我舍不舍得。
我想了一会儿。
“舍不得。但赵然上次被客户直接点名,我还挺高兴的。回头又有点酸。”
她笑着把一块鱼放进我碗里。
“你这点酸,估计改不完。”
“那你考虑清楚。”
“考虑着呢。”
她嘴上这么说,出门却先挽住了我胳膊。
手套的线头轻轻蹭着她外套。
我忽然不着急让这顿饭通往哪里了。
从菜馆走到停车场,也是一段值得慢慢过的路。
16
我们把重新约会的事告诉小满,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末。
他刚游完泳,头发没擦干,拿着毛巾坐在椅子上晃腿。
闻笛说,爸爸妈妈最近会单独出去吃饭,因为我们又开始喜欢和对方待在一起。
小满慢慢不晃了。
他先看看她,又看看我。
“那我住哪儿?”
“先照旧。”我说。
“学校也照旧?”
“照旧。”
他想了想,认真问:“那你们约会的时候,能不能别老聊我?”
我和闻笛同时愣住。
他把毛巾往头上一盖。
“上回你们打电话,我听见了,先说数学,后来说游泳。谈恋爱也这么烦吗?”
闻笛笑得趴到桌上。
我伸手揉乱他头发,被他抗议地躲开。
我们没有让他猜着送出一句祝福,也没有问他高不高兴。
他擦干头发,提出想吃冰激凌。
我说刚游完,等吃过饭再买。
他很失望,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今天你们心情好。”
闻笛笑着把毛巾接过去。
“是挺好,也得吃饭。”
到了夏天,我们还是两处住。
她和海州谈成了新的合作,平时在本城做前期创作,每季过去集中一段时间。
没有原来长期驻场的收入稳,但她更想把精力放回写作和制作。
那是她跟对方磨了好几轮的结果。
我问起时,她把新的工作表给我看,兴奋地讲了半天一场雨该怎么被小朋友听见。
我听得懂一半,问了一句很外行的话。
她想了想,说这个问题还真得试。
我便陪她在工作室折腾了一个晚上。
做完以后,她伸了个懒腰,靠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上。
“技术支持费怎么算?”
我转头,嘴唇擦过她额头。
“这次算私人爱好。”
“真心话?”
“嗯。我也想知道,你到底能把一场雨做成什么样。”
她抱住我,在我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有顺手去拿手机,也没想下一步该解决什么。
就坐着,让那个拥抱待够它想待的时间。
我的工作也慢慢变了。
许建继续用了我后面几套方案,赵然接了几次独立现场。
我仍会去搬设备,仍有客户叫我,那个修音响的。
有一回对方隔着场地招手,我走过去,先递了张名片。
“我姓秦。今天声音方案我负责,现场调度找赵工。”
赵然站在旁边,把背挺得笔直。
回来路上他笑,说秦哥你那一下特别有领导样。
我嘴上说少拍马屁,开车时却忍不住把后视镜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
闻笛后来听说,笑了好久。
“你是真爱听别人叫你秦工。”
“谁不爱听点好听的。”
我承认得痛快,她反而笑着来亲我。
我们不是再没争执。
她有一次说临时回海州,我脱口而出,那家里怎么办。
话出了口,自己先停住。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先看看我这边的排期。”我说。
她没有替我圆,只等我翻日历。
最后那几天,我们一起把各自不能动的事留下,另找办法。
我妈帮了一晚,闻笛也跟同事换了半天。
没人把全部空缺包下来,也没人因为多做了一点就失去说累的资格。
春江那份声音册子,后来放进了社区的一个小展区。
周叔每周过去两回,给孩子讲以前的电影怎么开始。
张经理换了工作,不再穿那件总掉毛的旧马甲。
我们偶尔在群里说话,他最爱发的是孙女吃饭的视频。
旧电影院不再营业,影厅的声音却还在别处被人听见。
有一天展区播放那句走吧,明天见,闻笛忽然牵住我的手。
“我现在听,跟当时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当时觉得,明天见是一句舍不得。现在觉得,也可以是真打算。”
我偏头看她。
她站在一块小小的灯牌下,眼角已有细纹,笑起来尤其明显。
我突然很想每天都看见这张脸。
不是每次约好才见,不是拿孩子作理由见。
我把这个念头说了出来。
闻笛没有立即答应搬家,问我:“你是想一起过,还是最近接送跑累了?”
“都累。”
她皱眉,我赶紧握住她的手。
“但我想跟你住,不是想少跑一趟。我想早上起来能跟你说话,晚上回来知道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也想你来找我,不用先发一句,方便吗。”
她低下头,拇指慢慢摩挲我的指节。
“那得重新找地方。你工作室那边不适合三个人住,我现在的房子,也没地方放你的东西。”
“找。”
“我的工作桌不能塞在阳台。”
“我的工具也不能全放阳台,会生锈。”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眼里多了点湿意。
“秦峥,我不想再住进一个只有我努力收拾,才能让大家觉得挺好的家。”
我把她的手握稳。
“我知道你还会担心。找房子的时候就一起弄,谁负责什么,真做几个月再看。别等你撑不住了,才告诉我其实一直不行。”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那我说不行,你也别急着证明你没那么差。”
我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从展区出来,沿路看了两家中介。
第一套房的窗户关不上,我差点掏工具。
闻笛一把拽住我。
“先别修。还没决定租。”
我看着自己伸进包里的手,跟她一起笑了很久。
最后我们选了一套离学校不远的房子。
客厅不大,能放下她的桌子,也有一间能关门工作的房间。
小满去看房那天,先试了自己的门,又跑去看厨房。
“盐罐放哪儿?”
我指着最上面的柜子。
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件事,看来他准备记我很久。
17
真正求婚,是搬家后的一个星期五。
那晚小满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散场由奶奶接,原本就说好去她那里住一晚。
闻笛下午有录音,我比她早到家。
饭是我做的,不太复杂,都是试过几回、确实能做好的菜。
花放在餐桌上,橘色的小花挤在一起,她以前在花店门口停下来看过。
我没问它代表什么,只知道她喜欢。
戒指盒放在外套口袋里,隔几分钟就要摸一下。
我们看房的时候谈过再结婚。
她说,愿意认真想这件事。
我问,那我还能不能求婚。
她看着我说,这回你倒是先问了。
后来她没有规定时间,也没有给我写台词。
她把那件事留给我,像把一个曾经不敢再期待的愿望,小心放回桌上。
我紧张得不太像自己。
做设备演示时,我能对着满屋子人讲,哪怕临时出故障,也知道先动哪儿。
这晚我把筷子摆错两次,最后坐在沙发上,听见钥匙响,几乎立刻站起来。
闻笛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袋水果。
她先闻到菜香,又看见花。
脚步慢了下来。
“今天什么日子?”
“星期五。”
她看了我一眼。
我自己先笑,笑完伸手接过水果。
“我想挑个不用赶时间的晚上。”
闻笛没再逗我。
她换好鞋,洗了手,坐到桌边。
我给她盛汤,她尝了一口,点头说这次盐正好。
平常我会得意两句,这回竟然答不出来。
她把勺子放下,眼里的笑意渐渐变成别的。
“秦峥,你是不是有话说?”
我点头。
伸进口袋,拿出戒指盒,才发现正反拿错了。
我转过来,拇指按住盒盖,手心全是汗。
闻笛看着,没有笑我。
那份安静,让我更紧张,也让我终于能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真想跟一个人过,日子过下去就行。有些话,少说一句也不会怎么样。”
我停了一下。
桌上那碗汤冒着很薄的热气,她的手放在碗边,指尖轻轻蜷起。
“后来你说不想再过了,我又盼着你能看出来,我其实舍不得。我连舍不得,都想让你替我说。”
闻笛垂下眼,睫毛动了动。
我把盒子打开,放到我们之间。
“这次我自己说。我想和你结婚,想每天跟你吃饭,想你做出一个喜欢的声音,第一个叫我来听。你不高兴,我也想知道,不想等到最后才发现,家里原来只剩我一个人觉得挺好。”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湿了。
我嗓子发紧,停下来喝了口水。
水杯被我攥得很紧。
“我还是有脾气。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多做了,有时候也会想抢着把事做完。我不想拿一句全改好了,骗你放心。”
说到这里,我有点恨自己。
怎么连求婚都讲得像在报修。
可闻笛的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腕。
很轻,却让我稳住了。
“我知道。”她说,“你接着说。”
我望着她,准备好的后面一段忽然全忘了。
只剩下最直白的一句。
“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闻笛,想跟你一直过。我也怕失去你,只是从前总憋着,像先开口就会输。”
她按在我腕上的手紧了紧,眼泪掉下来。
我翻过掌心握住她,指腹碰到一点湿意。
我站起身,绕过桌角,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她下意识也要起,我轻轻扶住她的手。
这不是我从前嫌弃的演戏。
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确实想认真地把自己交到她面前,等她来选。
“闻笛,嫁给我,好吗?”
她看了我很久。
我听见厨房的水壶轻轻响了一声,听见窗外有人骑车经过。
没有哪一声能替她回答。
她抬手擦掉眼泪,又把手放进我掌心。
“好。”
我没动。
不是没听清,是那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有些站不住。
闻笛俯身抱住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愿意。秦峥,这次是我现在想跟你结婚。”
我把脸贴在她肩边,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她的手在我后背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两下。
我没有急着说谢谢,也没说以后肯定让她幸福。
抱够了,才把戒指取出来,给她戴上。
尺寸是合适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我,终于带着泪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早知道这么容易,以前就做了?”
“没觉得容易。”
我摇头,嗓子还是哑的。
“今天比修什么都难。”
她笑得更厉害,伸手把我拉起来。
汤有点凉了,我们放回锅里重新热。
闻笛站在灶台旁,戴着戒指切水果,我洗手后回来,她侧身给我让了个位置。
我伸手抱住她的腰。
她靠过来,没有催我放开。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她问,菜是不是要糊。
我赶紧松手关火。
那一声笑落在厨房里,连同锅铲碰在盘子上的声音,都比我曾经想象过的整间影院更贴近我。
后来我们重新领了证。
挑的是一个两人都提前空出来的上午。
我没在门口等两个小时,我们一起吃了早饭,坐车过去。
闻笛穿着白衬衫,袖口不小心沾了一点豆浆。
我指给她看,她抬头瞪我。
“别说不好看。”
“好看。”
我答得很快。
她笑着挽住我,迈上台阶。
小满知道以后,先研究了那个红本子,又问,奶奶以后会不会少念叨一点。
我说,可能不会。
他很失望,但还是把本子还给我们,转头去找他的新泳镜。
再后来,有天放学,他又提起那场没录成的求婚故事。
闻笛坐在餐桌边,给他剥橙子。
我在厨房洗菜,能看见她的半张脸。
“这回可以讲真的了吧?”儿子问。
“可以。”
“有电影院吗?”
“没有,就在这儿。”
她指了指桌边。
“爸爸拿着戒指盒,先拿反了。他说了一段话,后来忘词,还喝了一口水。”
小满笑起来。
“那妈妈呢?”
“妈妈哭了。”
“为什么?”
闻笛停下剥橙子的手,看向我。
我关小水龙头,站在那里等。
她笑着,眼里仍有一点很轻的湿意。
“因为我很高兴。他真的来问我,我也真的想答应。”
儿子点点头,拿起一瓣橙子,跑到厨房塞进我嘴里。
我咬下去,很甜。
他转身又跑回餐桌,说那他画下来了,这回别再说是编的。
闻笛给他找纸,我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
纸上很快多了一张桌子,两只杯子,一束花。
小满画着画着,问我那天穿什么。
我说,蓝色衬衫。
他低头认真涂色。
我走到闻笛身边,把手上的水擦干,握住她戴着戒指的手。
这次我们谁也没替那个故事添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