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栩把门拉开一半,看见我手里的手机,又把门挡住了。
“来拿东西,可以进。要谈复合,手机留外面。”
楼道里没有桌子。
我往两边看,觉得她在故意给我难堪。
“丢了怎么办?”
“那就别谈。”
她说完,没有赌气摔门,手还搭在门把上,等我自己选。
我给这场见面准备了整整三天。
花没买,怕她嫌俗;饭店没订,怕她不去。
我把道歉的话写进备忘录,猜着她会怎么问,一句句准备回答。
唯独没准备把手机放下。
屏幕在我掌心亮着。
刚才上楼,我习惯性点开了录音。
我做声音后期,留原始文件是吃饭的规矩。客户临时改口,我能把上回的要求找出来;同事忘了细节,我能回放到那一句。
这规矩被我带进婚姻,我还觉得自己特别有凭有据。
唐栩看着屏幕上起伏的细线。
“这次准备发给谁?”
我把录音关了。
“怕一激动,忘了你说什么。”
她眼角动了一下。
那一点反应,比骂我还难受。
“姜亦川,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总把吵架录音发给母亲。
第一次是争谁去交物业费,后来是过年去哪家、钱该怎么花,再后来,唐栩一抬高声音,我就会把手机翻过来。
我不肯承认自己在告状。
我说,妈比我们经历得多,请她听听,总能少走点弯路。
直到上个月,母亲在饭桌上当着亲戚的面放出唐栩的声音。
“你妈要是住进来,我就走。”
外放声音太大,连隔壁桌都转过头。
唐栩放下碗,看了我一会儿。
她没解释那段话前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问:“你连这个也发?”
那晚,她从我们家搬出去,住进装帧工作室后头的小房间。
我伸手推过一次门,被她躲开。
如今我又站在一扇门外。
门边有个快递纸箱,里面垫着废牛皮纸。
我蹲下,把手机放进去。
唐栩垂眼看着,没说话。
我又把屏幕朝下压好,站起来,空着两只手给她看。
这个动作实在不体面。
像个被老师搜出小抄的人。
我心里那股不服还在,甚至想问,夫妻之间一定要到这个地步吗。
可我们已经有一个月,连夫妻两个字都没正常说过。
她终于让开了门。
工作室叫“折页”,是间临街的小铺子。
前面修旧书、做纪念册,后面用一道木隔断分出住处。
我知道那张折叠床的长度。
买的时候我笑她多此一举,说家里有床,谁肯睡这个。
现在床尾堆着她的衣服。
窗边多了一口小电锅。
原来一个人离开家,不用带走全部家具。
只要肯把自己从一间屋子里搬出来就行。
她搬来一张凳子,放在工作台对面。
台面压着半本拆开的旧书,细长的棉线从书脊垂下来。
“你说吧。”
我坐下,背了两句预先写好的话。
“我知道上次的事对你伤害很大。我已经跟妈谈过,以后她不会——”
“你跟她谈的什么?”
我卡了一下。
“让她别当着人放。”
唐栩把针插进针包。
“所以,可以不当着人放?”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摸口袋。
她的目光跟过来,我的手停在半路。
备忘录在外面。
母亲也在外面。
我准备好的那套话,忽然只剩一个空壳。
“我想让你回家。”
这是今晚第一句没背过的话。
她没有动容,反而往后坐了些。
“回去以后呢?下次我们吵架,你说服不了我,再找你妈证明你没错?”
我看着她的手。
她右手食指贴着创可贴,边上有一点洗不掉的胶。
以前她做东西划破手,我会把水果切成小块端到旁边。
后来我开始嫌她把工作带回家。
再后来,连她说我敷衍的那几句,都进了母亲的手机。
“我没觉得你是坏人。”我说。
“可你每次发出去,都在等别人告诉你,我有多不讲理。”
她声音不重。
我甚至希望她哭一场,骂我一顿。
那样我至少知道怎么哄。
现在她把一句话放在桌上,不替我圆,也不让我绕开。
我坐了很久,才说:“是。我想赢。”
唐栩看向我,手指还压着针包。
我想等她接一句话,让自己没那么难堪。
她没有接,我只能把那点遮掩也放下。
“我也怕。”
“怕什么?”
我用手掌搓了一下膝盖。
“怕我真有那么差。你一说我,我就想找个人告诉我,不全是我的问题。”
这句话说出来,胸口像被剥掉一层硬皮。
她没有趁机数落我。
她只是把水杯往我面前挪了挪。
“你可以怕,也可以找人求助。可你把我在家说的话送到外面,我下次还怎么开口?”
我低头喝水,水已经凉了。
“我删。”
“你手机里的?”
我抬起头。
她问:“别人手机里的呢?”
那时我仍然以为,最多就是母亲听过。
直到唐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退回来的课程安排表。
上面原本写着,她下周去社区文化站带手工装帧课。
如今名字被一道黑线划去。
她没让我拍照。
“我不需要你今天发誓。你先去弄明白,你给出去的那些东西,已经到了哪里。”
离开时,我在纸箱里捡起手机。
电量还剩很多。
我握着它,却第一次觉得,这个小东西烫得不好拿。
1
母亲给我留了一盅鸡汤。
我回到她家时,她正在把漂起的油花一点点撇掉。
“唐栩喝不喝?你明天带过去。”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唐栩只是跟我闹别扭,拿一碗汤就能哄回来。
我没脱外套,站在厨房门口问:“你把录音发给谁了?”
勺子碰到瓷碗,叮的一声。
“怎么又说这个?我不是答应你,以后不放了?”
“我问发给谁。”
母亲回头看我。
她很少听见我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过去我们站在一边,我负责委屈,她负责生气。
她越生气,我越觉得自己有人疼。
“你小姨。”她说,“她也是关心你。”
“还有呢?”
“我哪里记得那么清。都是家里人。”
我看见她放在冰箱上的手机,伸手拿下来。
她赶紧擦手。
“你干什么?”
我没解锁,把手机递回她面前。
“你自己找。妈,这回你不能说都是一家人,就过去了。”
她嘴唇抿得很紧,接过去,慢慢往下翻。
最上面是她跟小姨的聊天。
我认出那个音频文件名,是我随手写的日期。
当时我截掉了前头很长一段沉默。
我嫌原文件太大,也嫌自己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听着烦。
剩下的刚好是唐栩最冲的几句。
母亲转发时添了一句:你听听,我还能怎么跟她相处。
我眼睛被那行字刺了一下。
往下,小姨回了好几条语音。
母亲想划过去,我按住桌沿。
“放出来。”
“小川,你别——”
“我也听听,别人怎么说我们。”
母亲把音量调小。
小姨说,唐栩就是翅膀硬了,借钱开店时不是这个态度。
又说,做小生意的人脾气这么大,别把学生也骂了。
最后一句,她提到了文化站的秦老师。
“她问我认不认识唐栩,我还夸过呢。现在这样,真让人下不来台。”
我盯着屏幕。
那张划掉名字的课程表,忽然有了出处。
“你问小姨,发没发给秦老师。”
母亲抬头:“你什么意思?为她一个人,要把亲戚都得罪光?”
我心里猛地一冲。
那股熟悉的火差点顶到嗓子眼。
我想说你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可这句话的起头,明明在我这里。
我把手从桌沿上松开。
“先得罪她的人是我。你帮我问。”
母亲不肯发语音,最后打了字。
等待回复时,她重新端起汤碗,往餐桌上放。
“我也是心疼你。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孩子。你半夜给我发那些,我能不急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跟我说话?”
我看着那盅汤。
我爸去世那年,我读高中。
母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班回家,手指抖得拿不稳筷子,还是会听我抱怨同学、老师和一道不会做的题。
她总说,别怕,妈给你撑腰。
我把这句话用了太久。
久到我已经结婚,仍然把它当成每一次争执的出口。
“妈,我不是来算你一个人的账。”
我拉开凳子坐下。
“录音是我发的,也是我让你觉得,我每次都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唐栩没跟你一起生活那些晚上,你只听见她最难听的几句。”
母亲看着我,忽然说:“她说你窝囊,你还护着她?”
我愣了一下。
那一回,她说的是我答应客户的每一件事,却把陪她回老家的时间改了三回。
原话很难听。
我当时也确实疼。
可我把疼交给母亲,就像交出一张免除后文的凭据。
“她有说错的时候。”我说,“我可以不接受,可以跟她吵。但不能拿一段话,让你们替我收拾她。”
手机响了。
小姨回:没发别的,就是跟秦老师讲了讲。她说这种老师来带亲子课,家长会有顾虑。
母亲把屏幕按灭。
我伸出手:“先别关。”
那一刻,她脸上的不高兴变成了难堪。
“我哪知道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过去总觉得没关系。
我在母亲对面坐到汤凉透,给小姨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先劝我消消气,说两口子过日子不能惯着。
我等她说完,才开口。
“小姨,我不是请你评理。这些录音是我没经唐栩同意发出去的。以后别转,也别替我跟任何人讲她是什么样的人。”
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这是嫌我多事?”
“这事我会说明白。已经说出去的,也请你告诉我说给了谁。”
她声音冷下来,说我如今有出息,连长辈都能教训。
我握紧手机,掌心开始出汗。
以前只要听见这种话,我立刻就会解释自己没那个意思。
这回我说:“你生我的气可以。先把人告诉我。”
母亲在对面慢慢坐下。
她没再给我夹菜。
我也没拿走那盅鸡汤。
回去的路上,我打开唐栩的聊天框,打了很长一段,又逐字删掉。
最后只发:我知道文化站的事从哪里传出去了。我会先处理自己的话,不用你来解释。
她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等红灯变绿。
第一次,没有再点开母亲的头像。
2
第二天到公司,杜铮把一副耳机扔给我。
“你的母带。”
我接住,发现是我自己的,昨晚落在工位上。
“魂丢了?”他问。
“差不多。”
他没继续逗,把一份项目安排推过来。
我们工作室接了一个旧物主题的小展,里面有几组声音装置。
有摊贩的吆喝,有旧收音机的调台声,也有普通人留给家人的话。
装帧部分原本就定了唐栩。
这个项目是去年年底谈的,那时我还坐在她工作台旁边,一边帮她绕线,一边吹牛,说我们夫妻合伙,客户能省一半沟通成本。
如今客户要分别给我们发消息。
杜铮看了我一眼。
“策展的孟姐问,要不要换个装帧方。怕你们俩合作不方便。”
我心里一沉。
“谁说不方便?”
“她听说你俩分开住,客气地问一句。”
我差点拿起手机给唐栩发消息。
那句“你看事情都影响到工作了”,已经到了指尖。
我停住。
我想起她被划掉的名字。
“别替她决定。”我说,“她接不接,孟姐直接跟她谈。我这边正常做。”
杜铮靠着桌沿,点了下头。
他跟我认识多年,见过我在客户面前一声不吭地吞要求,也见过我回家前对着手机抱怨。
他忽然问:“你那录音,还给你妈发?”
我抬头。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
“去年出去录环境声,你自己说过。说有这个,女人就不能翻旧账。”
我没记得自己说过这样一句话。
可他学我的语气,学得太像了。
我低头把耳机线理直。
“以后不发了。”
“以后先别拿手机对着人。”
他拿走安排表,给我留了一只空杯子。
“茶水间有水。别看着我,自己倒。”
我被他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逗得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撑起来。
午休,我一个人坐在录音间。
隔音门关上,外头的脚步声一下远了。
我打开以前的文件夹,没播放。
文件名都很随意。
“又为钱”“不肯回去”“她说我妈”。
我曾把每场争吵归成一句对我有利的结论。
我甚至能想起,哪一次发出去以后,母亲立刻给我打来电话,哪一次她说别难过,女人就是嘴硬。
那些安慰是真实的。
唐栩被我留在争吵里的样子,也是真实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找孟姐。
她正在搭样品架,手上沾着灰。
“唐老师下午来送封面,你俩能碰面吗?”
“能。项目上的事,您照常安排。”
她松了口气,递给我一段采访。
里面一位老人说到去世的老伴,忽然停住,随后问这段能不能不留。
孟姐说:“这一处先去掉,她后来不想用了。”
我点头。
过去我会觉得可惜。
这样的停顿最真,放在作品里,很能打动人。
我拖动鼠标,把那一段从交付文件里移开。
孟姐又补了一句:“原素材也别放共享盘,阿姨不想让家里人听。”
我应了一声,耳根却慢慢热起来。
我知道怎么对待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受访者。
回到家,却连同样的尊重都没给过唐栩。
下午,她来了。
怀里抱着两块布面封板,穿一件褪了点颜色的灰蓝外套。
我认得那件衣服。
第一次见她,她就是穿它,蹲在旧书摊前,跟老板商量一本散页的诗集能不能便宜些。
我过去打招呼,她先问我是不是也要买。
我说不是。
她松口气,继续砍价。
我喜欢她的认真,也喜欢她那种不肯白花一块钱的倔。
后来这份倔落到我身上,我就嫌她太较真。
孟姐让她放样品。
她把封板摆好,讲了可展开的结构,手指沿折线一推,纸面像一扇小门立起来。
孟姐凑近看,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唐栩这才看见我。
“姜老师,声音那边有改动吗?”
一声姜老师,把我叫得心里发空。
“有个采访去掉一段。时长会短些,其他照常。”
“那我给那位阿姨留一张空白页。”
她说完,又跟孟姐讲材料的事。
没有借机看我,也没故意避开。
我站在一旁,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不做我妻子的时候,也是一个能把事情做得很好的成年人。
等她收好样品,我追到电梯口。
“文化站那边,我想当面说明一下。”
她按住下行键。
“说你妈误会我?”
“说是我把争吵发出去的。我只发了我想让人听的部分。”
电梯上来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数字,没有立刻回答。
“别讲我爸的东西。”她说。
我喉咙发紧。
那段录音之前,母亲去我们家整理储物柜,把唐栩父亲留下的信拆散,按她觉得整齐的方式装进了文件袋。
唐栩回来,发现信纸上原来夹着的照片不见了。
母亲说,不过是几张旧纸,以后日子还长。
我站在旁边,让唐栩别为这点事发火。
她父亲走后,她花了很久,才愿意重新摸那些信。
我知道。
可我把她最后那句不肯同住发了出去,把她前面的难过留在家里。
“我不讲。”我说。
她转过头:“你要是得靠别人知道我的私事,才证明你错了,那你还是没明白。”
电梯门开了。
我没跟进去。
“我明白。”
门快合上时,她抬了一下手。
“也别给我录你的道歉。”
我愣在原地,随后把已经碰到口袋的手放了下来。
3
秦老师约我在文化站见面。
她不肯去咖啡馆,说在单位说事清楚些。
我到的时候,她正把一摞活动照片装进档案袋。
“你爱人知道你来吗?”
“知道。她没有让我替她谈合作。”
秦老师指了指凳子。
我坐下来,没拿手机。
她先说了自己的为难。
小姨把录音发给她时,讲的是唐栩骂老人、脾气难相处。
带课要跟家长沟通,她不熟悉唐栩,听见这些,自然想少惹麻烦。
“取消得仓促,是我不妥。”秦老师说,“但这种事,你们总要先在家里处理好。”
我膝盖上搭着两只手,拇指抵在一起。
我很想说,你只听一面的话,怎么就能取消她的工作。
说出来,我会舒服一些。
也会把自己换到另一个评理的位置上。
我吸了一口气。
“秦老师,您听见的录音,是我挑过的。”
她整理照片的动作停了。
“我的话呢?”
我抬头看她。
“我劝她忍着的时候,我答应了又没做到的时候,没放进去。她为什么生气,也没有。不是她把这些删了,是我只愿意给人听后面。”
秦老师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你把完整的——”
“完整的我也不能给您。”
话说出口,我心口一紧。
这正是我最省力的一条路。
放出整段,让别人看母亲怎样动了唐栩的东西,让她听我怎么偏袒,就能换来一声原来如此。
可唐栩已经告诉我,她不要。
我把手分开,放平。
“里面有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我今天能说明的,是我自己做了什么。她接不接受道歉,要不要继续合作,都由她决定。”
秦老师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这样说,我也没法判断她到底——”
“您不用判断她的婚姻。要是还有工作上的顾虑,可以看她以前带课的反馈,或跟她本人谈。我是来请您别再转那段东西。”
她没马上接话。
窗外有人搬桌子,金属桌脚在地上擦出很长的一声。
我听得浑身发紧,仍然坐着。
过了片刻,秦老师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我发给过一个负责招募的同事。没再给别人。我会跟她说明。”
我向她道了谢。
她又说:“课程排给别人了,暂时改不回来。”
“我知道。”
“后面有机会,我再跟唐老师联系。”
我没有接着问是什么时候。
走出文化站,我给唐栩发消息,只说了对方愿意停止转发、会向同事说明,也说课程不会立刻回来。
没有写我多尴尬,更没有写我为了她受了多少气。
她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一辆送货车从旁边过去,司机按喇叭,我才发现自己站在路中央。
晚上,我按约去她工作室送展览的声音样片。
手机放在门外纸箱里。
她看了一眼,说:“今天谈工作,可以用。”
“我带电脑了。”
“电脑也能录。”
我僵了一瞬。
她的语气太平,像在提醒我一件设备常识。
我把电脑打开,让她看运行的播放软件,随后离开键盘,把鼠标推给她。
“你来放。”
她没再说什么,戴上耳机。
我坐在对面,能看见她耳后的碎发和外套肩头一点线屑。
她听得认真,遇到需要翻页的位置,就在纸上做个记号。
我替她倒了杯热水。
杯子碰到桌面,她抬眼看我。
我没有加一句你看我现在会照顾人了。
她摘下耳机时,水还温着。
“这儿太满。”她指着一处,“老先生说完以后,我想让人有时间翻开里面那张照片。”
我凑过去看,椅腿在地上一响。
她肩膀很轻地绷了一下。
我停住,把椅子往回挪。
“你指给我。”
她用铅笔点着纸面。
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过去我一直以为她不怕我。
我们没动过手,我甚至很少大吼。
可一个人说完任何话,都要防着它被拿去反复播放,也会怕。
改完声音,已经很晚。
我站起来,看见她在收一叠散开的旧信。
心里一动,问:“那张照片,后来找到了吗?”
她的手停了停。
“没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以前我总劝她,找不到就算了,别为旧东西折腾。
那是因为丢的从来不是我的。
我低头拿电脑包。
她忽然说:“你今天去文化站,没有讲那个,对吧?”
“没有。”
她看着我,像在分辨这句回答里有没有省略。
我任她看着。
最后,她把信重新夹好。
“下次样片改完,白天来。晚上我要休息。”
我点头。
这是一个拒绝,也是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我拿起门外的手机,第一次没有急着问,她是不是终于愿意原谅我。
4
周末,我回家拿唐栩的冬衣。
她发来一张清单,连哪条围巾放在哪格都写了。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空出来的半边,才发现自己这一个月过得多敷衍。
她的牙刷还在,我就觉得人总会回来。
她的杯子没拿,我就以为事情没那么严重。
可冬衣都要拿走了。
我把围巾叠好,门锁响了。
母亲提着两袋菜进来,看见床上的收纳袋,脸立刻沉下来。
“她还嫌东西搬得不够干净?”
我把拉链拉上。
“天冷了,她要穿。”
“冷就回家,外头有多舒服?”
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拿那件米白色外套。
“这还是我给她买的。买时一口一个妈,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我先拿住衣服,没有从她手里拽。
“妈,放下吧。”
她抬头看我。
我们各抓着外套一边,姿势难看得像要分一件东西的所有权。
我放缓声音。
“你给她买了,她收了,就是她的了。”
母亲手指一松,退了半步。
“那开店的钱呢?也是给了,就连话都不能说?”
我早知道她会提,只是一直拖着。
当初唐栩租店面,算来算去还差一笔钱。
她想再等半年,我急着让她开起来。
她在原先的店里替人做活,老板把她做的东西写上自己的名,我听着就生气。
母亲拿出六万,说别等了,趁年轻做点自己喜欢的。
唐栩打了借条,我嫌一家人写这个生分,还劝她收回去。
最后她没听我的。
这件事如今想起来,竟是她替我们保住了最后一点清楚。
“还剩四万。”我说,“这周我把自己的两万还上。她那边,我跟她商量。”
母亲盯着我。
“你是在拿钱打我的脸?”
“我是在还钱。”
“我缺你这两万吗?”
她把菜往桌上一放,塑料袋里一把青菜滑出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搁进洗菜盆。
以前遇到这种时候,我会赶紧说不还了,您别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钱继续留在那里,谁也不提利息,谁也说不清它附着多少资格。
“你不缺,我也该还。”
母亲坐在床边,眼圈红了。
“我做什么都错,是不是?我借钱错了,替你说话也错了。以后你们过得好坏,都不用找我。”
我站在她面前,喉咙里堵得厉害。
我想握住她的肩,又知道她会把那当成我退了一步。
“你借我们钱,帮过我们。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她偏开脸。
“可我不能因为记得,就让你什么都管。唐栩也不能因为借过钱,连生气都得先看你高不高兴。”
她猛地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什么都管了?”
我没翻旧账。
旧账太多,一翻起来,她会讲当年的辛苦,我会讲现在的委屈,最后又是谁嗓门大谁算赢。
我只把那件外套装回袋子。
“今天我来拿她的衣服。你不喜欢,我也会带走。”
母亲看着我,像头一回见到一个不听话的儿子。
她拿起包,出门前说:“借条我留着。她要真想两清,四万都拿来。”
门关上,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机连着亮了几次,是小姨发来的消息。
我没打开,把两万转给母亲,备注还开店借款。
随后,我打电话给唐栩。
她听完,一直没说话。
我心里又起了那点求夸奖的念头。
想听她说一句,你终于肯站在我这边。
可她问的是:“你有跟她说,这钱原来就是我们一起借的吗?”
“说了。”
“不是我欠你家一份人情,你替我掏钱赎出来。”
“不是。”
她的呼吸慢下来。
“我这边能先拿一部分,剩下的按原来说的时间还。我不会拿你今天的态度,把账推给你。”
“我可以先——”
“姜亦川。”
我闭上嘴。
她说:“你想快点把问题解决,我知道。但有些事本来就要等。我现在拿不出所有钱,不等于我得把门打开,让你妈继续进来。”
我握着手机,在空下来的衣柜前坐了下去。
我确实急。
急着付出一笔看得见的钱,换一个看得见的结果。
最好今天还了,明天她就回来。
“我明白。”我说,“按你能还的来。我不替你答应。”
那头传来纸张挪动的声音。
“衣服拿了吗?”
“拿了。”
“别装压在下面那件灰毛衣,上头有虫眼,我留着补的。”
我翻开袋子,看见被我放在最上面的毛衣。
“已经装了。”
“那就拿来。我还以为你会把它丢掉。”
她这句说得很轻。
我抚了一下毛衣袖口。
“没有。”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我也想补,可不知道先从哪里下针。
话到嘴边,觉得这时候卖乖太轻巧。
我只说:“下午送到,你忙你的。”
5
送衣服那天,工作室门口挂着手写的纸牌。
“胶未干,请轻放。”
我站在门外等了半分钟,唐栩从里头探出头。
“你是在等胶干,还是等我请?”
我指了指纸牌。
她顺着看过去,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说的是桌上的书。”
我也笑了,笑完又觉得鼻子发酸。
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这样一句没用的话。
衣服放进里间,我没有往床边看。
她把灰毛衣拿出来,抖开,找到袖子上那个小洞。
“你不是说不喜欢这件?”我问。
“热的时候嫌扎,冷的时候又惦记。”
她把毛衣搭在椅背上,继续给展览做样品。
我在旁边坐下,等她指出声音跟翻页衔接不上的地方。
这回我没先说自己的方案。
她把纸片一张张摆开,像摆一条要走的路。
其中一页用旧布做封,边角留了一截线头。
我伸手想剪,她按住剪刀。
“那是特意留的。”
“我看着难受。”
“你工作上可以要求人把杂音去干净。这里不行。”
她抬头看我。
我赶紧把手往回收。
“知道,姜老师越权了。”
她低下头,嘴角那点笑又浮起来。
我心里竟生出一点很小的得意。
不是她原谅我,是我还能逗她笑。
这一点念头卑微又真实,我没舍得压下去。
中午,她去街对面买面,问我要不要带一份。
我说要,随后赶在她出门前站起来。
“我去吧。”
她拿着钱看我。
我补了一句:“你说怎么点,我不擅自给你换汤底。”
她犹豫一下,把零钱塞给我。
“不要香菜。上次你记成不要葱。”
“这次记住了。”
我出了门,把手机从纸箱里拿起来。
母亲发了三条消息。
一条是退回转账。
一条说不用急着还,她没到吃不起饭的地步。
最后一条:你是不是在她那儿?
我回:在。钱我会另找时间给你,今天不谈她。
回复还没发完,电话就来了。
我看着屏幕,忽然想到过去每一次。
唐栩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阳台,低声向母亲交代她今天又说了什么。
窗户没关,声音未必很小。
我却以为背过身去,就不会伤到她。
我接起来,先说我在买午饭。
母亲问我们是不是和好了。
“没有。”
“那你还给她跑腿?”
我看着面馆玻璃里的自己。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捏着妻子给的零钱,居然还需要别人批准,才敢承认自己愿意给她买一碗面。
“我愿意。”
母亲那头没了声音。
我没再讲店里的事,问她下午有没有去活动室。
她说不去,没心情。
我说周二晚上去看她,电话挂断时,她仍然不高兴。
我没有把这份不高兴带进工作室。
面端上桌,唐栩拿筷子拨了拨。
“今天没记错。”
“还有很大发展空间。”
她吃了一口,忽然把旁边那盒卤蛋往我这边推。
“老板多给的。”
我知道那家老板没这么大方。
可我没拆穿。
下午,孟姐打来电话,问能不能把其中一件展品提前。
原定提供旧衣的受访者临时不想公开,整组内容要换。
唐栩开了免提,问替换材料什么时候能到。
对方说,最快也要后天。
我看见她桌角压着的材料账单,心里一紧。
“已经做的这批——”
“我来跟孟姐谈。”她轻声打断。
她问清哪些可以保留,哪些需要重做,又把额外材料和人工分开说了。
孟姐没有全答应,要求我们尽量沿用旧结构。
唐栩想了想,答应先做一版小样,超出原定部分另算。
电话挂断,她揉了揉后颈。
我问:“要帮忙吗?”
“把那摞纸裁开。先别动,我画线。”
她把尺子递过来,我接住。
我们并肩站在工作台前,中间隔着一把尺子的距离。
她画线,我按住纸,动作慢得像新来的学徒。
纸边裁齐,她没有说谢谢,只把下一摞推过来。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也常这样做事。
那时我不觉得替她按一下午纸是在吃亏。
到了傍晚,唐栩停下,把小样立起来。
她按下播放键,声音从折页后方慢慢散出来。
那位老人讲完,留了一段安静。
她伸手翻开照片,纸页轻轻落稳。
我看向她。
她也正好抬眼。
谁都没有夸这一版好在哪里,可那一小段空白,我们都听见了。
离开时,她把纸箱挪到靠墙的位置,上面又铺了一块干净布。
“楼道偶尔漏雨。”她说。
我低头拿起手机,没有问,这算不算她在关心我。
那块布已经足够让我高兴很久。
6
周二,我按约去了母亲家。
餐桌上只摆着一副碗筷。
她正在吃昨天剩下的菜,看见我,没起身。
“锅里没你的。”
我把买来的水果放下。
“我吃过了。”
她本来大概等着我失望,听见这句,脸上反而更冷。
我搬把凳子,在餐桌另一边坐下。
“今天腰还疼吗?”
“不劳你操心。”
“那水果放哪儿?”
“你拿回去,给肯领情的人吃。”
我把袋子放在柜边,没继续递。
屋子里只剩她碰筷子的声音。
我从小就怕这种安静。
小时候考坏了,母亲也是这样,先不理我,等我把所有错误说完,再给我盛一碗热饭。
我习惯在那碗饭出现以前,把自己放得很低。
后来我长大了,最不肯在唐栩面前认错。
仿佛只要认了,就还得坐回那张小板凳上,等别人决定要不要给我饭吃。
母亲吃完,端起盘子。
我起身帮她,她避开我的手。
“别装模作样。”
我停下来,让她把盘子放进水池。
她回来时,眼睛有些红。
“你小姨说,你为了她,工作上的事都不避嫌了。跟外人说你自己不好,把你妈也带进去。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知道小姨又打了电话。
我没去追问她每一句原话。
“我没有在外头讲你的私事。我讲的是我自己发录音的事。”
“那别人不会想,是我这个当妈的教坏你?”
“他们怎么想,我管不完。”
我说完,她的脸一下变了。
“你现在当然管不完。你小时候出事,哪回不是我去给你收拾?你爸一走,家里剩多少钱,你知道吗?”
她站在桌边,手指用力按着那块桌布。
“你读书要用录音笔,我跑了三家店买。你说学校要交钱,我夜班多做。现在你大了,倒嫌我管。”
我心口像被人拿旧线一圈圈勒紧。
这些都是真的。
我无法把她变成一个从未爱过我的人,好让自己走得轻松。
“我记得。”
她冷笑了一下。
“记得有什么用?”
我看着她,慢慢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还得让你帮忙,你就还有用?”
母亲愣住。
话出口有点重,我立刻后悔那种像给她下结论的口气。
我把凳子往后移了一点,给她留出坐下的位置。
“我不是说你非要害谁。我是想问,你现在每天等我电话,是不是特别难熬?”
她没有坐。
窗外楼下有人叫卖菜,喊得很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不发那些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在过什么日子。”
我抬起头。
“给你发消息,你说忙。问唐栩店里怎么样,你说都挺好。只有你俩吵架,你才肯跟我说那么多。”
她说到最后,语气低下去。
“我还能等你什么?”
我望着桌面,难堪得坐不稳。
我把平常的生活一概省掉,只有受委屈时才想起她。
然后又怪她一心盯着我们的矛盾。
我给她的,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儿子。
“以后我会跟你讲我的事。”我说。
她看着我,眼里短暂亮了一下。
“但不拿唐栩的话来讲。你问她的事,得她愿意。”
那点亮又熄了。
她坐下来,很久才说:“那不还是外人。”
我没跟她争这一句。
“妈,亲近也有不能翻的抽屉。”
她望向储物柜。
我知道她听懂了,却没有逼她当场认那次动旧信的错。
我拿出一张写好的还款安排,只写借款、已还和各自剩下的部分。
她看了半天。
“你是怕我赖你们?”
“怕我以后又说不清楚。”
她把纸推回来。
我没有收,放在桌角。
临走,她叫住我,问这周六能不能回来吃饭。
我说要去展场试声音,傍晚能来。
她问唐栩来不来。
“不来。我没替她答应。”
母亲扭过脸。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仍然说了句:“那周六见。”
下楼以后,我想把这次谈话告诉唐栩。
想说母亲也很难,我也很难,想从她那里借一点理解。
我甚至打出了“你别怪她”。
看了一会儿,我删掉。
这句我说过太多次。
我给杜铮打了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他一接起来就说,不喝酒,明天要早起。
“那吃碗馄饨。”
“行。你说你的,别给我放录音。”
我在路边站着,忽然笑了一声。
“没有录音。”
7
试场前一天,唐栩叫我去工作室。
她把展品分成几摞,旁边另放着一个文件袋。
我以为是对账单,拿起来才发现,是一处共享工坊的入驻资料。
地方在河对岸,房租比这里贵一点,但有单独的水槽和能铺开大幅纸张的桌子。
她以前跟我说过。
我当时说,生意没做起来,先想着换大地方,是不是太着急。
后来她就没再提。
“什么时候申请的?”我问。
“搬出来以后。”
我的手指捏住文件袋的边。
“所以你早就打算——”
我没说完,唐栩已经看过来。
“打算把店做好。”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刚才那一下,我最先想到的不是她能有好地方工作,而是她准备得这么齐全,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她拿回资料,放在桌上。
“我叫你来,是因为我们一起租的房子快到期。房东问续不续,我不想拖到最后让你一个人付。”
我盯着桌面的木纹。
“你不回去了?”
“我暂时不回。”
她答得很清楚,没有留出让我误会的空。
我坐下来,椅子往后一滑,撞上墙。
这一下很响,她眉头动了动。
我把椅子扶稳。
“我这段时间做的,你都看见了吧?”
话说出来,我就听见了其中的索取。
唐栩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桌上的裁纸刀收进抽屉,才坐到我对面。
“看见了。”
“那你还——”
“你想让我用搬回去,证明我没白让你做这些?”
我张着嘴,否认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把手压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也会怕。昨天你去你妈那儿,我一晚上都在想,今天会不会又有人来劝我懂事。”
“我没让人来。”
“我知道。可是我还会想。”
她眼睛没有红,声音却一点点低了。
“姜亦川,我以前跟你说句重话,睡醒就忘了。后来你妈能在半年以后,原样学给我听。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还在谁手机里,也不知道以后生气的时候,你会不会又觉得委屈得受不了。”
我望着她,胸口闷得发疼。
“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不是你进了这扇门,我就得把剩下的都给你。”
她停住,像怕自己说得太狠,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想每天看你有没有进步。我开店,不是开一个考你的地方。”
我把脸偏向窗外。
有两个人推着小车过去,车上堆着新鲜的花。
天色很好,我却很想把那份入驻资料合起来,装作从没看见。
只要她还在这间小屋里,我就能骗自己,她是暂住。
换了地方,买了自己的床和桌,她的日子就真的能在没有我的地方继续。
“我不想你走。”我说。
唐栩的手松了一下。
我转回来,看着她。
“这句是真的。我也想说你怎么这么狠,想说我已经被你折腾得够难受。可你没有让我去发那些录音,也没让我给你妈打过一通求你回来的电话。”
我说得很慢。
说到后面,眼眶热起来,难堪让我想笑一笑,又笑不出来。
“我知道不能催。我只是还没那么大方。”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拿起水壶,给我们各倒半杯水。
“我也没那么大方。”她说,“那天我把你的号码改成全名,改完还想,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我怔住。
她抿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杯沿。
“你后来给我发工作消息,我看着那个名字,又觉得自己挺幼稚。”
我忽然有点想哭。
我以前以为,她平静下来,就是不在乎了。
原来她也会用这么笨的办法,等我发现她在难过。
可知道这一点,并不等于我可以伸手抱她。
我把手留在桌下。
“房子的事,我先跟房东说不长续。我们各自安排,不拿这个催你。”
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展品推给我。
“明天试场,我还去。你别一晚上把工作也想砸了。”
我低头看那摞封好的纸页。
“唐老师,公私分得挺清。”
她看我一眼。
“公账你少算过我一次材料费,我还记着。”
“这都能记?”
“没录音,也能记。”
我听出她那点不客气的反击,耳朵发烫,却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件事拿出来当面刺我,而不是把话咽回去。
我没有急着说别提了。
“那麻烦唐老师再给我一次账单。”
她也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们没有复合。
那天离开时,我却觉得,自己终于不是守着她早晚会回来的幻觉。
她在往前走。
我要不要学着走,得由我自己决定。
8
试场那天,我比约定早到了一会儿。
展厅还没正式亮灯,地上散着包装纸,工人踩着梯子调整轨道灯。
唐栩蹲在展台边,把一本可展开的册子固定好。
她嘴里咬着一小截线,抬手示意我先别出声。
我便站在旁边,替她挡住从门缝灌进来的风。
她系好结,抬头看见我,取下嘴边的线。
“你站这儿干吗?”
“当墙。”
“那边漏风,去那边当。”
她指得理直气壮,我居然觉得这份差遣很亲近。
孟姐带来一位受访者。
是个姓周的阿姨,穿件暗红外套,拎着装保温杯的布袋。
她提供了一盒丈夫留下的磁带,录的是从前家里过年。
声音里有锅铲响,有人喊饺子好了,还有她丈夫带笑的一句,别光顾着拍,过来吃。
唐栩做了一只带翻盖的小盒子,翻开,声音才响。
周阿姨摸着盒边,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后方,准备调音量。
她忽然抬头问:“后面那个,是不是也要放?”
孟姐说,按上次沟通的版本,只留前面家常的部分。
周阿姨仍不放心,把布袋抱到身前。
“后头我跟他拌嘴,嫌他把面粉弄得哪儿都是。你们别觉得好玩就放出去。”
我心里猛地一动。
那段争执确实有生活气息。
前期选素材时,有同事说可以做个彩蛋,老两口逗趣,观众会喜欢。
我也曾点过头。
“不会放。”我走过去说。
周阿姨看着我。
“你们不是都留着吗?”
我没有轻巧地说有工作规定,您放心。
我把播放设备拿出来,让她看我们准备公开的那一段,又请她自己开合盒盖。
她试了两回,听到丈夫喊吃饭时,嘴角抖了一下。
“这个行。”
她把盒子合上,轻轻拍了拍。
“吵嘴那些,我自己听就好。我也不是总对他凶。”
唐栩在我身边,手上还拿着胶带。
我没看她,却觉得这句话越过展台,直直落到我身上。
等阿姨走了,孟姐过来说,主办方想加一场分享,请我们谈谈声音和旧物的关系。
“最好有夫妻一起创作的故事,”她说,“宣传比较好做,你们之前不是也同意——”
她说着停住,想起如今的情况。
我先开口:“作品可以讲,我们的关系不当宣传。”
孟姐有点尴尬。
“不是非要煽情,就讲怎么合作。”
我看向唐栩。
她把胶带贴回盒边,才说:“合作的方法能讲。家里的故事不讲。”
“行。”孟姐点头,“我改一下介绍。”
她去跟现场人员沟通,留下我和唐栩站在展台边。
我问:“刚才替你回话,是不是又多嘴?”
“有点。”
我刚要认,她接着说:“不过这件事,也是你的。你能说你不愿意。”
我愣了愣。
过去在家里,常常是我说怕母亲不高兴,怕亲戚觉得难听,怕客户下次不来。
我把每个人的不愿意都当回事,唯独把我们俩的往后推。
“那我以后先说我自己的。”
“最好是。”
她低头整理线头,没再给我讲道理。
中午主办方订盒饭,有一份漏了。
我把自己的递给唐栩,去门口买了两个包子。
回来时,她把盒饭分成两半,一半放在另一只空餐盒里。
“拿包子换。”
我坐下来,给她一个肉的。
“你就不怕我趁机说咱俩还是适合过日子?”
她拿筷子敲了下餐盒。
“那我把饭收回去。”
我立刻把那半份拉到面前。
她看着我,终于笑出了声。
展厅里有人调灯,一束光落在她脸侧,照出耳边很细的一圈绒毛。
我低头吃饭,忽然生出一阵很凶的想念。
她坐在这里,我也照样想她。
想那个曾经愿意在饭吃到一半时,把自己的好笑事讲给我听的人。
那一刻我知道,我想要的绝不只是一个替我守着家的妻子。
我想要她再愿意跟我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下午离开前,孟姐把分享会的报酬单独列了出来。
我没有替唐栩说我们夫妻不用分这么细。
她收好自己的那张单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了下头。
这一点点清楚,原来不会把人推远。
9
周六那顿饭,母亲没告诉我小姨也在。
我到时,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另一副是给唐栩的。
小姨从厨房出来,先笑了一声。
“哟,真一个人回来了?我还当你妈说气话。”
我把路上买的菜放进厨房。
母亲在水池边洗手,背对着我。
我问:“不是说只有我们吃?”
“你小姨来看看我,也得先跟你报备?”
她这句话一落,小姨就把椅子拉开。
“行了,一家人说开就好了。唐栩不过来,也不妨碍我们把事弄清。”
我看见桌角放着她的手机。
屏幕上是我发给母亲的那个音频图标。
心口一下凉了。
小姨看见我的目光,把手机推到中间。
“你最近在外头讲得挺痛快,说自己怎么怎么不好。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今天你把完整的拿来,听听到底谁对谁错。”
我站在椅子旁,没有坐。
“今天不放。”
“怕什么?她要真占理,你拿出来,我们也能去给她赔礼。”
“里面是我们的私事。”
小姨笑了一下。
“现在想起私事了?当初你妈接你电话,急得一晚上睡不着,那时怎么不说?”
这一句正中我最不肯碰的地方。
我曾经主动把她们请来。
如今又想请出去,当然不会只靠一句别管了就结束。
我坐下,看向母亲。
“妈,你也想听?”
她把手擦干,慢慢走过来。
“我不能一直背这个名。我总得知道,我到底错在哪儿。”
我压住膝盖上发抖的手。
“我可以跟你谈我做过的事。唐栩不在,我不放她的声音。”
小姨拿起手机。
“那现成的还有,咱就从这儿——”
“关了。”
我说得太快,自己也吓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
母亲脸色变了:“你跟谁说话?”
我站起来,没有去抢手机。
“这段是我发出来的。我当时就想让你们站在我这边,觉得她难伺候,觉得我受委屈。我现在不想再让它替我说话。”
小姨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这也能都算你一个人的?她说你妈——”
“她当时说了什么,不是今天你们可以继续拿出来放的理由。”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音频图标。
从前我每发一段,都觉得自己多了一层护甲。
如今它摆在桌上,我才看见,护甲底下站的不是我一个人。
唐栩的声音被我钉在上头,谁都能碰一下。
母亲忽然说:“你说这些,是不是她让你来的?”
“不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眼眶猛地一热。
“以前我也不是多好。我只是对着你说她,对着她说你为我多辛苦。我每次都选让我省事的那句话。”
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小姨脸色发青。
这一场饭没有我想象中的温和。
我也没像预演里那样,讲完一套漂亮话,母亲就能明白。
她站在桌边,声音发抖。
“我连难受都不能说?”
“能。”
我看向她。
“你怪我,你生我的气,都能对我说。别用她来证明你有多难受。”
小姨推开椅子。
“我看出来了,你今天就来教训人的。你妈养你这么大,换来这个。”
我没有回嘴。
她越过我往门口走,穿鞋时又回头。
“这录音我删。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也不管。哪天吃了亏,别再来找我们。”
我喉结动了一下。
“以前麻烦你,是我没分寸。以后不会再用这种方式。”
门关上,母亲坐在餐桌边,手里的纸巾已经揉成一个硬团。
我把那副多余的碗筷收进柜子。
她突然哭了。
不是我熟悉的边哭边数落,是低着头,一下没忍住,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站在旁边,手抬起来,又慢慢放下。
我可以抱她,却不能为了让她不哭,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我去倒了杯温水。
她没接,我就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妈,我今晚在这儿吃饭。”
她抬头,眼里全是怨。
“你还吃得下?”
我把凳子拉回来。
“吃不下,也陪你坐一会儿。”
那晚我们没有和好。
菜凉了两回,我去热了两回。
她最后吃了半碗饭,没给我夹菜。
我也没有把这顿饭的委屈,再交给唐栩。
10
那顿饭之后,母亲两天没理我。
我发去工作室楼下新开的面馆,她没回。
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买菜,也没回。
到第三天,唐栩给我打电话。
“你妈刚才找我了。”
我正坐在工位上,手一下按住空格键,耳机里的声音停了。
“她说什么?”
“问我到底想让你做到什么地步。”
我闭了一下眼。
唐栩接着说:“我没跟她吵。我说,这句话你得问他,不用问我。”
我扶住桌边,心里又急又恼。
刚守住一点地方,转眼像又被从旁边撬开。
“我现在给她打——”
“等一下。”
她那边传来开门声,随后安静下来。
“我告诉你,是不想再替你们传话。不是要你立刻去跟她吵一架,再把结果交给我。”
我站着,慢慢坐回椅子。
“那你想我怎么做?”
“跟她说,以后你们之间的事,别打电话问我。我要不要回去,也不用她来问。”
“好。”
我挂了电话,走到楼梯间。
给母亲拨过去之前,我先把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为了说得漂亮,是怕自己一着急,又把“唐栩让你别打”放在前头。
母亲接起时,声音很冷。
我告诉她,我知道她还生气,但那些话该对我说。
她马上问:“她又来告状?”
“她告诉我,有一通不想接的电话。我也不希望你再打。”
那边沉默片刻。
“你什么都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不想理我。”
她冷笑:“说了你就听?”
我靠在墙上。
“听。不追着问你什么时候消气。”
她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楼梯间站到自动灯熄了。
原来不立刻哄好一个人,会这么难受。
尤其这个人是母亲。
我没有回拨,去洗了把脸。
回到工位,杜铮把下一周的外地项目表递过来。
一份商业活动,报酬比我们平常接的活高。
原定去的人家里临时有事,问我能不能顶上。
我看着日期。
有一天正好是旧物展的布场收尾。
过去这种机会,我想都不会想,就会答应。
唐栩总归能等,展场总归有人忙,我挣钱也是为了家。
这回我没有先签名。
“我得把已经答应的事排开。”
杜铮看了我一眼。
“别为了表现,钱也不挣了。”
“我想挣钱。”
我说得很直白。
我欠的钱要还,房子要另找,也想有点余力,不必每遇到事情都回头向母亲伸手。
我把两份安排铺在桌上,跟他谈了一会儿。
最后商量好,他接外地的后半程,我负责前面的录制和回来后的整理,差旅和报酬重新分。
杜铮拿笔画掉原来的分工。
“少拿一截,别回头心疼。”
“已经心疼了。”
他笑出声,把笔盖扣上。
“那还算正常。”
我打给唐栩,告诉她哪天会出去,哪天回来,展场那天能按约到。
她听完,问:“你不用跟我报行程吧?”
“不是报备。我怕你那天找不到负责声音的人。”
“那负责声音的人,记得把备用线带齐。”
她的语气缓下来。
我应了一声,想起她总嫌我把承诺说得满,到事上才发现没有时间。
这次我没有说一定毫无问题。
只把能做的安排清楚。
出发那天,她在群里发了新版展台位置图。
我看见之后,没顺手把聊天截图发给母亲证明我在忙。
我单独给母亲发了窗外的云。
写:今天出差,晚上到。你要不想回,也没事。
直到车快进站,她回了两个字。
知道。
我看着那两个字,松了口气。
它算不上原谅,也不是和好。
可我不用把唐栩拿出来,也能跟母亲有一句话说。
11
从外地回来,我先去了展厅。
一路赶得发慌,鞋边溅了泥,进门还差点把保温杯碰倒。
唐栩抬头看我,第一句不是问我累不累。
“备用线呢?”
我把包放下,拉开侧袋。
“带了。”
她点点头,继续低头贴标示。
我弯腰接线时,嘴角竟一直有点上扬。
她不哄我,也不夸我,只把我当成该来、也来了的合作者。
这比她因为我千里迢迢赶回来,欠我一份感激,要好得多。
设备装好,我们挨个试声音。
周阿姨的小盒子摆在低一些的位置,孩子也能打开。
她后来又来过一次,要求把丈夫那句话前头的锅铲声留久一点。
孟姐说她听了会笑。
我按她的意思改了。
唐栩站在旁边,翻开盒盖,等声音响起。
她听了一会儿,说:“这回像真有人在厨房。”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们家那口锅。
她煎蛋会把边煎得脆一点,我总爱先去夹那一圈。
后来吵架多了,她连锅铲碰到锅沿,我都觉得是在给我脸色。
同一个声音,怎么就能被我听成那么多罪证。
我没把这感慨讲出来,弯腰把线藏好。
忙完已经过了饭点。
她说工作室还有点事,要回去,我跟着去取剩下的包装盒。
门口的纸箱已经换了。
新的是一只浅口木盒,里面还是那块布。
我把手机放进去,唐栩没看。
桌上摊着那件灰毛衣,袖子的小洞已经补好,针脚不是完全看不出来。
我拿起来摸了摸。
“这儿怎么有一小点红?”
“线用完了,临时拼的。”
她伸手接过去,塞进自己衣服里。
“你要嫌,就当没看见。”
“没嫌。像藏了颗小火星。”
她看我一眼。
“出趟差,跟谁学得油嘴滑舌?”
“我本来就会,后来忙着讲道理,耽误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去煮面。
我站在小电锅旁边,帮她把青菜摘开。
水汽很快爬上窗玻璃。
里间太小,我一伸腿就挡住她取碗,她拿膝盖轻轻碰了我一下。
“让让,姜老师。”
我往旁边缩,忽然问:“这段时间,你都跟谁说话?”
她关小火,看过来。
我赶紧补:“不是问你跟谁讲了我坏话。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一直一个人。”
她把两只碗摆好。
“庄晴。还有我师傅。”
庄晴是她从前一起学装帧的朋友,在别处开工作室。
她搬出来那晚,是庄晴开车来接的。
我当时还生过那个人的气,觉得朋友一劝,事情就更难收场。
“她是不是骂我了?”
“骂了。”
唐栩答得太快,我没来得及摆出大方的样子。
她看见我的表情,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也骂了。说你跟一台只肯播自己喜欢那段的机器一样,拔电都没用。”
我耳朵一热。
“够贴切。”
“她没给你打电话,也没去找你妈。她问我是不是想搬,想,就来帮忙。”
唐栩把面捞进碗里。
“我不是要你谁都不能找。你也可以告诉朋友你难受,告诉你妈我们没谈拢。可我不想再被外放,不想有一群人替你来跟我争。”
我端着碗,慢慢点头。
她递给我一把勺子。
“还有,别把今天说的话也当新规矩,背给我听。”
我本来刚想保证,闻言把嘴闭上。
她看见了,笑得肩膀动了一下。
我也跟着笑。
面有点坨了,青菜煮得太软。
我吃得很慢。
吃完,我去洗碗,手在小水槽里挤不开,碰得碗叮当响。
唐栩从旁边拿走一只,说这地方本来就不适合两个人挤。
我握着湿漉漉的碗,心里一紧。
她却没有接着说别的,拿布把洗好的那只擦干。
我没再把每句普通的话,都听成一份关于我的判决。
走之前,她站在门里,对我说:“明天搬展品,我九点到。”
“我八点半。”
“别。场馆九点才开,去了冻着。”
我点头,把那多出来的半小时收回去。
她不是不领情。
她只是不需要我为了显得多做一点,就把我们本来能好好做的事弄累。
12
展览开幕前,孟姐把嘉宾证送到我们手里。
两张证,各写各的名字。
唐栩把自己的挂好,低头理了一下绳子。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怕设备出问题,是怕今天母亲过来,又把原本能好的事弄坏。
母亲说想看看我在忙什么时,我没有瞒唐栩。
她听完,只问需不需要跟母亲坐在一起。
我说不用,我负责接待,大家各看各的。
她点头,没有再问。
母亲到得很早,带着一只装了水果的袋子。
我在门口接她,先替她把袋子寄存在柜台。
“里面不能吃,等看完再拿。”
她抬眼看我的胸牌。
“弄得还挺像回事。”
“本来就是回事。”
她嘴唇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我们顺着展台往里走。
她在几个会发声的小物件前停留,看别人一翻页就有声音,觉得新鲜。
到唐栩做的那只盒子时,她伸手摸了一下布面。
“这布跟她以前拿回家的差不多。”
“就是那种。”
“料子不贵,怎么做完显得这么好。”
我没替唐栩回答。
正好她在旁边跟一位观众讲结构,我带母亲站到侧面等。
她讲得不快,手指顺着盒沿滑过去,提醒对方不要往里压。
那位观众问能不能做成家里孩子的成长纪念册。
她拿出名片,问清需要放什么,跟对方约了到店详谈。
不是每一份询问都会变成订单。
可我看着她把名片递出去,仍然高兴得想告诉谁。
以前我把她的难听话发给母亲,从来没有这样讲过,她今天谈成一位客人时有多亮。
等观众走开,母亲先开口。
“你这东西,做得不错。”
唐栩扶着展台,轻轻点头。
“谢谢。”
她没有叫妈。
母亲脸上的笑停了一瞬,随后摸了摸布包带子。
“一个人开店,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会找人帮。”
“钱得算清楚,别光想着好看。”
我刚要插话,唐栩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把声音咽回去。
她转向母亲。
“我会算。您借的钱,我也按约定还,不会少。”
周围有人经过,母亲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她大概没想到,唐栩会在一句看似关心的话里,直接提到那笔借款。
“我又不是催你。”
“我知道。今天这里是工作,别的事,我们另约时间。”
母亲看着她,脸上又有了我熟悉的硬。
我站到母亲身侧,没去拉唐栩。
“妈,我带你看下一个。”
她没动,半晌才说:“你们倒都会说话了。”
那句怨气落在地上,没有人接着争。
我陪她往前走。
走到出口,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她这样特别有本事?”
我想了一下,答:“是。”
母亲偏头看我。
我没有再补一句你也有本事,急着把每个人都哄平。
她听完,自己把目光转回展厅。
“她以前也给我做过一本。”
那本纪念册装着母亲年轻时在厂里的照片。
唐栩找了同色的旧线,封面做了一个小小的布扣。
我记得母亲拿回去,一页一页给来做客的人看。
后来她们一吵,母亲说那些都是表面功夫。
我也就跟着忘了,那本册子确实花过唐栩好几个晚上。
“还留着吗?”我问。
母亲嗯了一声。
“柜子上,没舍得收。”
分享会开始,她坐在最后一排。
我和唐栩分开讲各自的部分。
有人问一起做东西,意见不合怎么办。
我拿起话筒,看了唐栩一眼。
她没有替我答。
我说:“先把我想改的地方讲清楚,再听她为什么要留着。有些东西不是我这边觉得更好听,就该改。”
台下有人笑,说搭档都这样,谁都想多占一点。
我也笑了。
没有讲我们家,没有把那段痛苦换成一个好听的创作故事。
唐栩接着演示怎样翻开册页。
她手指轻轻一推,先前被我嫌多余的线头垂下来,像一小段没有封住的旧日子。
母亲坐在后头,看得很认真。
散场时,秦老师来找唐栩。
我在不远处收设备,没有凑过去。
她们谈了一会儿,秦老师拿出手机,唐栩却先指了指手里的材料单。
后来我才知道,秦老师想约下一轮活动,唐栩答应先谈课程,也把上次已经备下、无法另用的那部分材料单独列了出来。
她没把全部损失推给别人,也没为了显得好说话,把那一口气悄悄咽下。
孟姐把尾款安排发来时,唐栩站在门口,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我问:“到账了?”
“还没,明天。”
她把手机收好,抬头望向远处。
“新地方的押金够了。”
我心口先空了一下,随后慢慢地,替她高兴起来。
这两种感觉挤在一起,谁也没有赶走谁。
我站到她旁边。
“唐老板,生意兴隆。”
她看我一眼。
“承你吉言,姜老师。”
13
那场三个人的见面,是唐栩提的。
她收到展览的钱,准备先还一笔借款。
母亲在电话里说,转账就行,不用特意来。
唐栩说,钱可以转,有些话她想当面讲。
我问要不要在外头找个地方。
她想了想,说去母亲家,吃不吃饭另说。
我提前到,把餐桌收干净。
母亲看我擦了两遍桌子,哼了一声。
“又不是来验收卫生。”
我把布放下。
“我紧张,找点事做。”
她一怔,没再说我。
唐栩来时没带水果,也没带礼物,手里只有一个文件袋。
母亲给她倒茶,她双手接了。
我们坐在餐桌三边。
这是很久以来,她们第一次没有隔着我的转述说话。
唐栩把还款凭据和原来的借条复印件放好,讲了这次还多少,余下按什么时间还。
母亲看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这么郑重,是往后不打算来往了?”
我正要说不是,唐栩已经开口。
“我是想把借的钱还清。来不来往,不是靠欠钱来决定。”
母亲的茶杯往桌上一放。
“我从来没拿钱逼过你。”
唐栩没有急着反驳,手指搭在杯壁上,等自己稳住才说。
“您说过,借钱时怎么不嫌您管。我当时就知道,这笔钱在您心里,不只是借给我们开店。”
“你做长辈了就懂了。”
母亲说完看向我,像等我替这句话补一个台阶。
我没有补。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回唐栩身上。
“我不过盼着你们亲近点。谁家当妈的去孩子屋里,跟做客似的,什么都不能碰?”
唐栩的手指收紧。
我看着她,把手留在自己膝上。
这回,我想听她自己把话说完。
“我爸的东西,您不能碰。”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退。
“我跟您说过,那一格我自己收。您拆开以后,照片找不到了,我生气,您说我为几张旧纸没完。我后来不想一起住,也不只是为了那张照片。”
母亲脸绷得很紧。
“我还不是看你屋里乱,想给你收拾。”
“您想帮忙,我知道。”
唐栩抬头看她,眼睛已经红了。
“可是我说不用,您没听。”
屋子里静下来。
母亲转头问我:“你也觉得,我是故意把东西弄丢?”
“我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我说,“但她说过不用。那天我应该帮她把柜门关上。”
母亲握住杯子,指关节发白。
“所以那句,我住进来她就走,也是真的?”
我的胸口一缩。
从饭桌上那次外放开始,我一直想把这句话解释成气话。
只要是气话,就能撤回,就能让所有人恢复原样。
我看向唐栩。
她脸上有一种疲惫的紧,像已经准备好再被问一次,到底还要怎样才肯懂事。
我先开口。
“是真的也可以。”
母亲猛地抬头。
我把杯子放下,手心全是汗。
“她就是不想一起住。不愿意把自己的东西、每天怎么过,都交给另一个人安排。这句话不用撤回,我也不该劝她撤回。”
母亲看着我,嘴唇发颤。
“那我以后老了呢?”
我心里很疼。
这句话她以前说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能把我拉回来。
“我会管。我去看你,陪你办事,照顾你的日常。真到需要更多帮手的时候,我们一起想办法。”
“谁知道你到时听谁的。”
我看着她,胸口被那句话扯得发疼。
“照顾你是我答应的,不用先让唐栩点头。我会做,也不会推给她。”
母亲眼里的泪一下涌出来。
“我把你养大,你现在告诉我,你自己说了算。”
我低头,鼻腔酸得发胀。
我也希望有一句话,既能让她不疼,又不让我重新把唐栩推出去。
可这一次没有。
我只能慢慢说:“妈,我长大以后,还能爱你。也得能决定我怎么过。”
她哭出声,偏过脸不看我。
唐栩坐在旁边,手指在杯沿停了很久。
她没有趁着这时候,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也没有急着去安慰,拿一个她不愿意许的承诺堵住母亲的眼泪。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给您做那本相册,是真的想让您高兴。您借钱给我,我也一直记得。可这些不是我以后不能说不的理由。”
母亲吸了一下鼻子。
“你们现在一人一句,我说不过。”
我把纸巾推过去。
“今天不争谁说得过。您不想谈,我们就停。”
唐栩点头,把文件袋合上。
母亲看见她起身,忽然问:“那录音呢?你们是要我当面删?”
唐栩站住。
“我想请您别再留着听,也别再转。已经出去的,我知道收不全。我来,不是为了查您手机。”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很短地经过我。
我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她连向人讨回自己的声音,都不愿意变成另一个翻手机的人。
母亲低下头,拿起手机,又放下。
“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对不起。
唐栩也没逼她。
出门前,她把茶杯拿到水池边。
母亲终于说了一句:“钱收到了,余下的不用提前。”
唐栩停了一下。
“好。还是照原来约的时间。”
楼道里很冷。
我跟着她下到一半,脚忽然软了一下,扶住栏杆。
她转过头,看见我的脸,没说话。
我用手背抹了下眼角,觉得丢人,又没力气遮。
“我不是因为后悔。”我说。
声音一出口就哑了。
“我知道。”
她在下面一级台阶站着,等我。
我缓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走。
快到楼下时,她伸手握了我一下。
掌心温热,停得不长。
我没有反过来攥住,把这一下变成她必须跟我回家的凭据。
可一路走到街口,那点热都还在。
14
母亲再来找我,是为了那本相册。
封面的小布扣松了,她拿一只干净袋子装着,来工作室门口等我下班。
我看见袋子,心里先紧了一下。
她立刻皱眉。
“我没去找唐栩。”
我伸手接过来,布扣确实有点松。
“能修。”
“我知道能修。”
她把袋子往我手里放,又不肯完全松开。
“我是想问,她愿不愿意见我一回。”
我抬头看她。
母亲的视线越过我,落到走廊尽头。
“有两句话,上次没说。”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催她把那两句话先讲给我。
“我问她。她要是不想,你别生气。”
她嘴角一沉。
“你现在总是先替她说不。”
我把袋子拿稳。
“也不是。我是不知道她会怎么选。”
母亲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下头。
唐栩答应在工作室见,约在第二天收工前。
我问我去不去。
她说:“你来,别坐中间。”
我听得有点想笑,又认真应了。
第二天,我坐在靠窗的小凳上,看着母亲把相册放到桌面。
唐栩看了布扣,说重新缝几针就行。
她拿出线,母亲没有拦,只把相册往前推了点。
“我一直放柜子上。”
“布扣总拉,会松,正常。”
唐栩低着头穿线。
母亲看她扎了两针,忽然说:“那张照片,我后来找过。”
针停住了。
“家里柜子都翻了。垃圾早倒了,找不着。”
唐栩抬头。
母亲手放在袋子上,一下一下捻着提手。
“我当时怕你揪着不放,也怕你觉得,我就是故意看不起你爸的东西。就没说。”
她说到这里,嗓子卡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张那么重要。可不知道,也不该乱碰。”
我坐在窗边,手指慢慢蜷起来。
这句话我等过,也替她想过很多种说法。
如今真听见,却比我预先想的笨,也更难得。
唐栩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针放到桌上,低头盯着那本相册。
过了很久,才说:“是我爸在院子里给我修自行车的照片。我手里那一张,是原来夹在信里的。”
母亲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对不起。”
唐栩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电动车经过。
她没说没关系,也没说本来就不值钱。
母亲等了一会儿,像还想要一点别的,最后把手收回膝上。
唐栩重新拿起针,继续缝那个布扣。
母亲看着她的手,低声说:“录音那些,我也不该给别人。以后不听了。”
唐栩嗯了一声。
“谢谢您愿意说。”
母亲突然转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求助。
我没有替唐栩补出原谅。
只把桌边快滑落的线轴扶住。
缝好后,唐栩用指尖试了试松紧,把相册递回去。
母亲打开其中一页。
那页是她年轻时站在厂房外,跟几个姐妹一起照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小时候总嫌这张土,问她为什么要戴那么大的发卡。
如今看见,才发现那时的母亲,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唐栩在照片下面留了一道窄窄的纸条,上头是母亲当年自己写的名字。
母亲用手指摸了一下。
“这字你怎么弄的?”
“您以前给姜亦川写的信。他拿给我看过,我照着做的。”
母亲看向我。
我点头。
她把相册合上,小心把布扣扣好。
“我还是盼你们好。”
她说得轻,没有再往后接一句,所以你该怎样。
唐栩也轻声回答:“我们会自己谈。”
母亲这次没再追问。
送她出门时,她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把我的衣领往下扯了扯。
“都翻里面去了,自己没感觉?”
我低头让她整理。
她的手比从前瘦,指尖有一层常年做活留下的硬。
“妈,下周我去给你装那个小架子。”
她嗯了一声。
“那天我上午去老同事家,你下午来。”
我心里一松。
“行,你有安排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搭这个腔,坐车走了。
我回到工作室,唐栩还站在桌边收针。
我走过去,没有问她是不是轻松一点。
她把针包扣好,忽然说:“照片还是没了。”
我点头。
“嗯。”
她眼睛慢慢红起来,嘴唇抿了两次,才把那口气咽下。
我站在她旁边,手掌放到桌面上。
没有说以后给你补一张,也没有说至少妈妈道歉了。
那些话都太急着把她从难过里拉走。
我陪她站了一会儿。
她最后轻轻靠了我一下,很快又站直。
“帮我关下后窗。”
“好。”
我走过去,把漏进来的风挡在外头。
15
后来那段时间,我们没有天天见面。
她忙着搬工作室,我忙着交外地项目的后期。
有时只在晚上发两条消息,一条说样品到了,一条说路上有雨。
我仍然会急。
她隔很久不回,我就想,她是不是又觉得一个人过更舒服。
这些念头没因为我说过几句明白话就消失。
有一天,我盯着手机,差点连续问了三回。
最后把它扣在桌上,出去跑了一小圈。
回来时,她发来一张手上沾满浆糊的照片。
“刚腾出手。”
我看了好久,回她:差点以为你在拿沉默考我。
她很快回复:我没那闲工夫。
我笑出声。
又过了一个周末,她问我有没有空吃饭。
我说有,下一句已经要问是不是去母亲那儿。
她发来一家小馆子的名字。
是我们刚认识那年常去的。
我提前到了,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还是把准备好的那一长串话删掉。
她到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补过的灰毛衣。
我先看见袖口那一点红,才抬头看她。
“看什么?”
“看你这件,确实比我的耐穿。”
“你洗衣服像跟衣服有仇。”
她一进门就说我,听得我心里发热。
我们坐在窗边。
菜单换过,过去喜欢的一道菜已经没有了。
我拿着菜单惋惜,唐栩却直接点了另一道。
我问她吃过没有。
“没。试试。”
她说完抬头,撞见我一直看她。
“你别把吃饭也弄得像答辩。”
我把背放松,靠回椅子。
“太久没正经跟你吃饭,业务生疏。”
她低头倒茶,笑了笑。
菜上来,我们先讲工作。
她新地方的窗户很好,下午光能照进来,坏处是隔壁做木工,一开机器,说话得大声一点。
我告诉她外地客户想把一段安静全部填满,说怕观众觉得没内容。
她问我怎么回。
“先试了两版,让他自己听。”
“没跟人家讲一小时道理?”
“没。讲一小时也不多给钱。”
她笑得筷子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胸口那些绷了很久的地方,一点点松下来。
饭快吃完,她忽然问:“你还想跟我一起过吗?”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想。”
回答太快,她眼睛动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认真看她。
“也想让你想。我现在知道,这两件事得分开等。”
她把视线落到桌边。
“我有时候也想回去。看见有个人提着两份菜上楼,会想以前咱们买完菜,谁都不肯拎那个沉的袋子。”
“最后都是我。”
“因为你非要买那个大西瓜。”
我忍不住笑,笑完眼睛就热了。
她的手放在杯子旁边,没有动。
“可我想到回去以后,第一次吵架怎么办,就又不想了。”
我点头。
“我也不知道第一次能做多好。”
她抬起眼。
我看着她,没再说保证。
“我还会顶嘴,会着急,会觉得你某句话特别伤人。但我不想再把那些给别人,让人把你说服。我想先留在那儿,听你说完。”
她没立刻回答。
我心里那点怯又爬上来,怕她觉得我变得太晚,也怕她只是来跟我好好告别。
可我没有把杯子攥起来,逼她现在选。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还喜欢你。”
餐馆里的声音像忽然退远了。
我望着她,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她低下头,声音有一点抖。
“我生气的时候,也没能不喜欢。这件事让我更生气。”
我喉咙发紧,想起她半夜一个人睡在工作室的折叠床上,手机里还存着我那个被改成全名的号码。
“我知道我不配说——”
“别这么说。”
她抬头,皱了一下眉。
“我不是来听你把自己踩得很低。我想跟你谈,咱们能不能试着重新过。”
我吸了一口气。
“能。你想怎么试,我们一起商量。”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把手伸过桌面。
我轻轻握住。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抖。
她用拇指蹭了一下我的手背,没笑我。
饭后,我们沿河走了一段。
风很冷,她把手缩进袖子,我走到外侧,想牵又怕她不愿意。
她看了一眼,直接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不由自主收紧,又松一点。
走到桥下,她停住,说脚有些冷。
我问要不要打车。
她看着我,忽然往前走了半步,抱住了我。
我僵在原地,过了一瞬才抬手,把她环进怀里。
她额头抵在我肩上,呼吸透过外套传过来。
熟悉得让我心里发疼。
我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好想你,想说这段时间我每天回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坐。
可她抱着我,我终于不急着把所有话倒出来了。
过了很久,她低低说了一句。
“我也想你。”
我把脸埋进她的头发,眼泪一下没能忍住。
河边有人经过,我没有松手去遮。
这一次,我不需要谁在旁边证明,我们到底是谁先低了头。
16
重新住到一起,不是那天吃完饭就办成的。
我们先各自忙完手头的事,又看了几处房子。
我看中的一处离公司近,唐栩站在楼下,查了一下去新工作室的路,问我是不是只看了自己上班怎么走。
我低头一看,果然。
她没生大气,只把手机递给我,让我自己看看那几次换车。
我耳朵热了半天。
“这套不看了。”
“也不用一下全否了。”她说,“我就问问你。”
我们站在路边,把各自能接受的地方讲清楚,最后挑了一处都不算特别近、但走起来方便的小房子。
没有很大的客厅,窗外有一棵树。
唐栩看见阳台能晒布,就站在那里多待了一会儿。
我看见卧室门能关严,想着以后赶工,不至于吵她睡觉。
房子定下来,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我旁边。
落笔前,她停了一瞬。
我没催。
她写完,抬头看我,说:“这回别让我一个人记着哪天交钱。”
“我记。”
“别光说。”
我拿出手机,把日子记下来,给她看一眼。
她点了下头,没去查我别的东西。
搬家那天,我们一起回了旧住处。
我已经把多数东西收好,只剩一些两个人的物件,不敢擅自分。
唐栩一进门,先去了洗手间。
她站在镜子前,看见那只旧牙刷还放在杯里。
我靠在门边,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我没动。”
她看了一会儿,把牙刷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我愣住。
她回头看见我的表情,忍不住笑。
“买新的。姜亦川,你不会真打算让我接着用吧?”
我这才松口气,笑得有点傻。
“我还以为——”
“你这阵子以为得有点多。”
她把杯子洗干净,放进纸箱。
原来有些东西留下,不代表人一定会回来;有些东西扔了,也不代表人要走。
我站在门口,看她把发绳从镜柜边取下来,套到自己手腕上。
这一个小动作,比我守了许久的那只牙刷有分量得多。
她是自己走回来的。
下午,母亲打来电话,说熬了汤,问要不要送。
我看向唐栩,没有把电话举到她面前让她接。
唐栩听见了,问够不够三个人喝。
我说够。
她点头,说那就一起吃饭,今天没空做菜。
我转回电话,告诉母亲地址和时间,又说我们还在收拾,到了先打电话,楼门不太好找。
母亲到时,果然在楼下打给我。
她提着保温桶,没拿旧家的钥匙。
进门先看见一地箱子,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东西这样摆不行。
最后她把桶放在空出来的桌面,只问:“放这儿行不行?”
唐栩说行,去厨房拿碗。
母亲跟到门口,站住了,没有上手翻柜子。
“碗在哪边?”
“右手上面那层,我来拿。”
“那我把这个袋子拆了。”
她们一问一答,客气得有点生疏。
我没有催她们恢复成从前那样。
从前未必全是好。
饭桌上,母亲说起老同事的事,有个人想学着做一本家庭册子,问唐栩能不能带。
唐栩想了想,说可以,得先看她要做什么,再定时间。
母亲点头。
“我把你店里的电话给她,她自己问。”
唐栩抬头看她,随后说了声好。
我低头喝汤,没有拿这一小段对话出来夸谁进步了。
母亲走前,看见玄关放着一个浅口木盒。
正是原来工作室门外那只。
她伸手碰了一下盒沿。
我心口一紧,却没去解释。
她收回手,低声说:“挺好,省得钥匙到处丢。”
唐栩站在旁边,没有纠正。
送母亲下楼时,她把保温桶留给了我们,说下回路过再拿,不用特意跑一趟。
我点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末我可能不在家,你来之前问一声。”
“去哪儿?”
“跟老同事出去,吃饭。”
她说得有点不自在,像也不习惯给自己的日子留出一个不等我的下午。
我笑了。
“好,玩高兴点。”
回到楼上,唐栩正蹲在一只箱子前。
她把最后一摞纸拿出来,下面是我留在工作室的那条旧围巾。
原来她搬的时候,也把它一起带了。
我蹲到她身边。
她没解释,把围巾扔进我怀里。
“你的。别再说东西不知道放哪儿。”
我接住,手指碰到熟悉的软布,心里涨得发酸。
晚上我们累得谁也不想动,坐在还没铺垫子的沙发上,分吃一只苹果。
我切得厚,她嫌我刀工不好。
我说唐老师要求越来越高。
她咬着苹果,忽然靠过来,把头放到我肩上。
“以前你不这样叫我。”
“那以前怎么叫?”
她没说话,耳朵却红了。
我低下头,贴着她的耳边,轻轻叫了一声栩栩。
她抬手推了我一下,没真推开。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收进掌心。
搬了一天的家,腰酸,手疼,地上还有许多没拆的箱子。
可那晚我没有再盯着这些零碎,盘算到底谁多做一点。
她在我身边,我也在这里。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两个人一件一件地做。
17
真正的争吵,发生在搬家后的一个周五。
唐栩接了一场周末课程,提前问过我,能不能帮她把材料送过去。
我答应了。
后来客户临时加了一场线上沟通,时间正好撞上。
我觉得不过晚一点,先答应客户,再回家跟她说,材料可以打车送。
唐栩听完,把正在装袋的纸放下来。
“你决定的时候,想过问我吗?”
我刚进门,还背着包,脑子里满是没做完的活。
“这也不是大事。我又没说不管,车钱我出。”
她脸色变了。
“你觉得什么才叫大事?我跟你约过,就是约过。不是你有别的事,这边就自动能让。”
我被那句自动能让刺了一下。
那天我已经跟客户磨了很久,回家路上还在替她算材料放不放得进后备箱。
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坏,也不愿每次一有问题,就立刻承认错了。
“你能不能先听我把安排说完?”
“你都安排好了,叫我听什么?”
她声音高了。
我的手碰到外套口袋。
里面是手机。
这一下太熟悉,连我自己都停住了。
唐栩也看见了。
她刚才还绷着的脸,忽然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把手抽出来,拉开拉链,将手机拿到玄关。
放进那只木盒时,我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我没有站在那儿,等她因我这个动作就把气消了。
我走回来,把外套脱下,坐到桌边。
“我没开。”
她看着我,肩膀仍然绷着。
我把双手放在桌面上。
“也不拿出来。你接着说。”
她没有立刻继续。
厨房的水壶烧开,响了很久。
我起身关掉,回到原来的椅子上。
这一次,没有顺路去阳台打电话,也没有借着洗澡把话晾下。
唐栩慢慢坐下来。
“我刚才看见你碰口袋,脑子一下就空了。”
我点头,喉咙紧得发疼。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眼睛红起来,声音又有点冲。
我本能地想回,我已经把手机放外面了,你还要怎样。
那句话到了嘴边,我咬住了。
她的怕,不会因为我没开录音就显得多余。
“是,我不知道你刚才有多难受。”
我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你告诉我。”
她低头,指甲掐着手心。
“我以为又要开始了。又要想着刚才哪句话不能说,哪句话会被你拿出去。”
我往她那边靠了一点,没去握她的手。
“不会拿出去。我就在这里。”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我不是要你什么工作都不接。我那天问你,是因为材料得有人一起搬,还得先摆位置。我自己要提前过去跟场地的人沟通,不是装一车送到就完了。”
我低下头。
这些她说过,我当时只记住帮忙送东西。
后头那些麻烦,被我顺手归到她自己能解决的部分。
“我没听全。”
她抬头看我。
我吸了口气,胸口仍有那点没散的气。
“我也有难受的地方。你刚才一说自动能让,我就觉得你把我这段时间做的都抹了。我很想跟你争,我明明也在想办法。”
她抿住嘴,听我往下说。
“可明天这件事,我先答应了你,再改,确实该先问。不能只因为客户临时来,我就默认你能挪。”
唐栩的肩膀慢慢松下一点。
她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说:“我那句说得重。我生气的是今天这件事,不是觉得你这阵子都白做了。”
我鼻子忽然一酸。
过去我们吵到这儿,通常已经开始翻上一次、上上一次的账。
很少有人还能把话收回眼前。
我伸手,停在她手边。
“那咱们先把明天安排了?”
她点头。
我拿纸笔,把她要到场的时间和我那场沟通写在一起。
最后定下来,我跟客户商量往后挪一小段,前面先送她过去,把材料放好,剩下的搬运另找了一个她熟悉的人帮忙。
多出来的钱算进我们这边。
不是因为出钱就能把失约抹平,是这回安排变了,不能把所有麻烦都留给她。
她给帮忙的人打电话,我去拿自己的手机。
它安静地躺在木盒里。
母亲发了一张聚餐照片,问我桌上那道菜是不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我没有立刻点开大图,也没有打电话说自己又跟唐栩吵了。
回到桌边,我先给客户发了调整时间的请求,等对方答应,把手机重新放回门口。
唐栩看着我来回走,忽然笑了一下。
“放这么远,你不嫌麻烦?”
“有点。”
我也笑了,拉开椅子坐下。
“但我今天想坐稳了。”
她把纸推到旁边,给我留出放手的地方。
我伸过去,这次她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们没有马上拥抱,也没靠一句不吵了结束。
她还有一点委屈,我也还有一点被误解的不服。
这些都在。
我低头摸到她袖口,那颗藏在灰线里的小红点还没褪色。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说:“下次有时间,得把这儿再缝紧一点。”
“我帮你穿线。”
“你先学会别把线扯断。”
我笑起来,她也笑了。
后来吃晚饭,面已经煮得有点软。
唐栩把青菜拨到我碗里,说她今天下午试了一个新的装帧办法,没想到效果特别好。
说到一半,她停下来,抬眼看我。
那一点迟疑,我看得很清楚。
我没有摸口袋。
也没有等着找出她哪句话不对。
我把筷子放下,向她那边坐近一些。
“后来呢?”
窗外树枝被风吹着,影子轻轻擦过墙面。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睛里慢慢有了笑意。
然后,她接着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