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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前世家具市场撑不住淡季,这回我靠样板家具签了3年单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5:20

我爸把家具市场的卷帘门拉到一半时,外头正下雨。

雨水顺着门缝漫进来,泡湿了那张写着“旺铺招租”的红纸。

前世也是这场雨。

那时我还劝他再撑一撑,说等装修旺季到了,客户自然会回来。

他信了我,拿房子抵押,又借了一笔钱。

旺季没等到,债主先来了。

后来他坐在医院走廊,攥着我妈留下的木尺,一遍遍说对不起那些跟着他做生意的商户。

这回,我按住他的手,把卷帘门重新推了上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裤脚溅满泥,手里拿着一张公寓户型图。

她问:“你们这儿能不能三天布好一套样板间?”

我爸看了看空荡荡的市场,正要说做不了。

我抢先开口:“能。您先说,样板间是给谁看的?”

女人抬起头,盯了我两秒。

“给租客看,也给准备投钱的老板看。家具不合适,这个项目就黄了。”

前世我知道,这家公寓后来开了十几处,家具订单却被别人拿走。

我也知道,那只是前世。

这一回,她还没有签任何人,而我连做样板的本钱都凑不齐。

我伸手接过湿透的图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这套样板做出来。

1

我叫周砚,二十八岁,跟着我爸周建民守着城南的建民家具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只有两排门面,一条能过小货车的窄道。

好的时候,这里一天能停满车。

淡季来了,午饭时间,猫都懒得往里走。

眼前的女人叫许知秋,是新禾公寓的项目负责人。

前世我见过她的照片,印在一篇采访里。

采访说她从一栋旧楼起步,后来把公寓开到了周边几个区。

我不知道那篇采访有没有夸大。

我只记得,照片背后有一排家具,跟我们市场卖过的款式很像。

当时我看着照片,胸口堵得慌。

那些东西我们会做,也有人能送,偏偏没人想到去找她。

如今她站在门口,我不敢把旧事当成订单。

“您要布置多少套?”我问。

“一套样板,两周后如果方案通过,第一栋楼先做四十八间。”

她把图纸摊在收银台上,用指尖压住翘起来的角。

“床、衣柜、桌椅,预算有限,要结实,坏了能补。”

我爸插话:“三天做新家具,厂里排不上。”

许知秋点头,显然已经被不少人这样回绝。

她收起图纸:“打扰了。”

我拦住她:“不一定全做新的。先用现货拼样板,尺寸不合适的改,确认后再按样生产。”

我爸瞪了我一眼。

“现货是各家老板的,你拿什么拼?”

“我去谈。”

许知秋没有立刻答应。

“现货颜色不统一,摆出来像仓库,我的投资人不会买账。”

“那您给我一个机会。今天下午我带您看一遍,能配成什么样,当场说清楚。”

她看了眼手表:“四点。我只能留半小时。”

我把自己的号码写在纸上。

她走后,我爸一把拽住我。

“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价吗?就敢往身上揽!”

“还没报价,先别答应低价。我去找货,下午她看得上再谈。”

“人家要三天,你找谁做?”

“市场里有货,有师傅。爸,这么多天没单了,总不能看着他们干等。”

我爸的脸沉下来。

“你当我愿意看着?上个月替老邵垫的租金,你知道还欠多少吗?”

我知道。

前世我不知道,直到他住院,我才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欠条。

我把手按在收银台上,才忍住没去碰他那只粗糙的手。

“这次不拿家里房子赌。先借样品,卖不出去我亲自送回去。”

“运费呢?”

“我出。”

我爸气笑了:“你卡里还剩几个钱?”

“七千三。”

那是我攒了两年、准备换车的钱。

前世我买了车,后来把它卖了,也没填上窟窿。

这次我想先留住窟窿边上的人。

我爸看了我半天,松开手。

“你自己去谈。别借我的名字让人家白出货。”

“行。”

我拿上卷尺,先去了最里面的老邵家具店。

老邵正坐在一张折叠床上吃面,见我进门,拿筷子指了指外头。

“小周,跟你爸说一声,房租我下周一定想办法。”

我心里一酸,赶紧把话接过去。

“今天不是来要租的。我想借你两张床和一组柜子,给公寓做样板。”

老邵的筷子停在半空。

“借?借多久?”

“三天,写清单,磕碰算我的。项目定了,先按咱们商量的价格向你订货。”

“没定呢?”

“我原样送回来,运费我出。”

他放下面碗,带我去看货。

店后头有几张浅木色的床,原本是给一家民宿做的,对方临时缩了订单。

床架已经装好,床头有一道不显眼的划痕。

我蹲下来摸了摸,问他能不能修。

“能修。你别光看床,这批五金是按民宿要求配的,比普通款贵。”

“那就把成本单列出来。人家要长期用,承重和售后得说清楚。”

老邵疑惑地看我:“你以前不是最怕看这些?”

以前我只会催他便宜点。

他提醒过我,便宜的铰链用不了多久,柜门会歪。

我嫌他啰嗦,后来客户找上门骂人,是他骑车过去修的。

“以前不懂。”我说,“现在想学。”

他没再追问,拿来一张纸,把型号、数量和已有划痕都写上。

我在下面签了名。

出了老邵店,我又去找做桌椅的方姐。

她听完,第一句就是:“样品拿去,别家报低价,你是不是就不要我的了?”

“有这个可能。”

她脸色一变。

我赶紧补上:“所以样品按租算。项目不成,我给你五百;成了,样品费抵货款。价格咱们现在写下来。”

“五百?搬一次就刮花了怎么办?”

“另算,按实际修复费用。你可以拍照。”

方姐抱着胳膊,没有马上松口。

我知道她难。

她一个人带孩子,店里压着货,前两天还在问谁收二手货架。

我也知道,光凭一句以后有大单,不值得她把货交出来。

“我先付二百定金。”我打开手机,“剩下三天后结。”

方姐看着我转过去的钱,终于拿出钥匙。

“桌面有两种颜色,你自己选。小周,账归账,别到时候装傻。”

“我签字。”

下午三点半,我和老邵把床、柜子和桌椅挪到市场入口的空铺。

方姐拿来一块浅灰色窗帘,挂在墙边遮住泛黄的广告。

房间还是简陋,墙角甚至有块掉漆。

但床、柜和桌子放在一起,至少能看出一间屋子的模样。

我退到门口,又走进去,假装自己拖着行李箱。

箱子轮子卡在床脚和桌腿之间。

“太挤。”我说。

老邵把桌子往墙边挪了十厘米。

我再走一次,勉强过去了。

“柜门呢?”方姐提醒。

柜门一开,又碰到桌边。

我额头出汗,把桌子换了个方向。

这回门能开,人也能过。

我爸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回自己的店拿来一只旧行李箱。

他把箱子塞进柜子底下,又把门关上。

“租房的人不一定有地方放箱子。”

我看着他。

他板着脸:“看我干什么?门关不严,重新量。”

四点整,许知秋到了。

她先看床,再拉柜门,最后坐到桌前。

椅子往后退时,刚好没有撞到床。

她站起身:“样子还行。我要看报价。”

我递过去一张纸,上面分开写了家具、运输和安装。

她看完皱眉:“比另一家高一成。”

我心里一紧,还是指着纸上的数字:“床架和柜子的材料、五金在这里,您可以逐项比。售后上门也写了次数。”

“另一家说包售后。”

“包多久?哪些情况免费?配件还有没有?”

她没有接话,低头翻手机。

我爸在门口捏着手,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想让我降价。

可是价格降到连维修的钱都没有,单子拿下来也会把人拖死。

许知秋抬起头:“样板如果先租给我,租金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

她算了片刻:“三天布置,包含运输安装。签合同,验收通过付款。”

“样板租金可以。正式采购另签,按实际数量和确认的配置报价。”

“可以。”

她伸出手。

我握住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她松开手,又指向床头那道修过的痕迹。

“这儿要处理好。投资人看得很细。”

“明天给您看处理结果。”

许知秋离开后,方姐第一个冲进来。

“真谈成了?”

“只是样板,还没有正式订单。”

她听完却笑了,朝老邵喊:“老邵,你那床先别卖废品了!”

老邵骂了她一句,也跟着笑。

我爸没笑。

他拿过报价单,一项项看过去。

“样板租金扣掉运输、人工和给他们的钱,你剩不了多少。”

“够了。”

“够什么?”

我望着那间刚刚拼出来的小屋。

“够让他们知道,这条路能走第一步。”

我爸把纸折起来,塞回我手里。

“第一步走稳了再说大话。明天车我开,你把床包严实。”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停。

“周砚,刚才你没拿我的名字压人,这事做得对。”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半天没动。

前世他也夸过我。

最后一次,是夸我肯陪他熬过淡季。

那时候我以为陪着他就够了。

如今我才知道,他需要的是有人肯把账算清,跟他一起找出路。

门外的雨停了。

我卷起袖子,去找包装材料。

2

第二天一早,我爸开着小货车倒进市场。

老邵抱着一卷珍珠棉追出来,气喘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床头别直接靠车厢,漆蹭掉了,许小姐拿什么给人看?”

我接过包装材料,把四个角裹了两层。

老邵蹲在旁边盯着,见我把绳子勒在护角外侧,这才点头。

“以前让你搬货,你恨不得连包装一起扔。”

“现在贵,舍不得扔。”

他笑了一声,伸手帮我抬床板。

我们赶到新禾公寓时,许知秋已经在楼下等着。

那是一栋重新粉刷过的旧办公楼,外墙的白漆盖住了原来的字,楼道里的电线还没完全收拾好。

许知秋领我们上三楼,用钥匙打开最靠里的房间。

我愣住了。

屋子比图纸上的样板间窄了一截,窗边还凸出一根柱子。

“图纸上的尺寸不对?”我问。

“图纸是标准户型。这间原本不是样板,另一间水管漏水,今天进不了人。”

许知秋把钥匙攥在手里,语气很快。

“投资人后天下午到,我找过施工队,他们说赶不及。”

我拿出卷尺,先量柱子到墙面的距离。

床能放,柜子却挡住插座。

我爸看了一眼:“柜子换面墙,桌子就没位置了。”

许知秋咬着嘴唇:“能不能把柜子锯窄一点?”

“这柜子是现成的,锯完不一定结实,而且我们借的货,不能随便改。”

她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蹲下去重新量床边的距离。

房间入口旁有一处凹进去的位置,深度不够放整组柜子,放窄柜倒正合适。

“我回市场找窄柜。桌子换成一米的,床靠窗放。”

许知秋立刻说:“样板费不变,我只能再加一次运输费。”

“可以。但今天得先把尺寸确认好,不然我运来又摆不下。”

我们三个人蹲在地上,用纸胶带贴出床、桌子和柜子的位置。

许知秋站在门口走了一圈,拉开想象中的柜门,又伸手摸向插座。

“这里留给烧水壶,行吗?”

“行,但桌面要离插座近一点,线别横着拉。”

她拿出手机,把地上的线拍下来,发给施工负责人确认。

我看着她来回踱步,突然明白前世照片上那间整齐漂亮的公寓,并不是她一开始就有的。

眼前的人也在拿一间房、一笔笔钱往前赌。

我回市场找柜子时,方姐正把一把椅子往门外搬。

她听说要换桌子,脸色立刻变了。

“昨天才说好,今天又换?我那张桌子已经给你包好了。”

“换下来的按合同结样品费,不让你白忙。”

“一米的桌子我没有现货,厂里倒是能做,最快明天下午。”

“先问。运费多出来的钱我付。”

她给工厂打电话,开了免提。

对方说有一批桌板,颜色比原来深一点,桌腿倒是现成的。

我让他拍照过来,转给许知秋。

她回了句:颜色可以,尺寸必须准。

方姐放下电话,看着我:“你怎么不先问价格?”

“问了。你刚才开的免提,我听见了。”

“那你还答应?加上来回运费,这趟你白干。”

“先把样板摆出来,后面的订单才有得谈。”

“万一人家看完不要呢?”

我没法向她保证。

前世许知秋的生意做起来了,不代表她一定会选我。

“那我认。样品费和运费照付。”

方姐盯着我看了一阵,把桌子的出厂价写在纸上。

“我少赚一百。不是可怜你,是我也想看看后头有没有单。”

我接过纸:“那就按这个数签。”

“你这人,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有。谢谢方姐,等我赚钱请你吃饭。”

她把纸拍到我胸口:“记账!”

当天傍晚,我在另一家商户那里借到一只窄柜。

柜门颜色和老邵的床不完全一样,我把照片发给许知秋。

她迟迟没回。

我以为她不满意,正要打电话,她发来一段语音。

“周砚,今晚不用等了。我在医院,明早再看。”

我愣了下,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回:施工师傅从梯子上摔了,手腕骨折,我陪他检查。

我爸听见语音,收拾好绳子。

“先去看看人。”

到了医院,许知秋坐在走廊,身边放着两袋吃的。

受伤的师傅已经打了石膏,工友扶着他从诊室出来。

许知秋站起来:“医药费我先垫了,后面按实际情况处理。您家里人联系上了吗?”

师傅说儿子在赶来的路上,一再道谢。

等人走远,我爸把手里提的水递给她。

“喝一口,别光顾着忙。”

许知秋接过去,拧了两次才打开。

她看见我手机上的柜子照片,说:“颜色可以。先摆上,实在不合适我再想办法。”

我没顺势夸她负责。

她眼底都是血丝,显然不想听客套。

“明早我们先装床。你照顾好师傅,现场有变化给我打电话。”

她抬头看我:“周砚,我不敢保证那四十八间一定给你。”

“我知道。”

“投资人有自己熟悉的供应商,他要看样板,也要看报价。”

“那我就让他看见,贵的这一成花在哪儿。”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笑了笑。

“行,我也想看看。”

3

第三天中午,样板间布置好了。

深色桌面、浅木色床架,加一只窄柜,颜色算不上完全统一。

方姐拿来两只布面收纳盒放在柜顶,盖住颜色的差别,又给床铺了一条米色床单。

我爸在地上捡掉最后一颗螺丝,问:“这屋是不是还少点什么?”

“少个住进来的人。”方姐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水杯,摆在桌边。

白色杯身上印着一只歪嘴猫,杯把还有个小缺口。

“这是我闺女不要的。看起来像真有人住。”

我把手机架在窗台上,从门口拍了一段进屋的视频。

拉门、放包、坐下、开柜子,每一个动作都做了一遍。

许知秋看完,说:“晚上我发给预约看房的人。”

我有些意外:“投资人还没来,你就开始找租客?”

“房子装完不能空着。有人来看,我才能知道他们愿不愿意住。”

她犹豫了一下,指着桌边:“你能不能再拍一次?把插座也拍进去,很多人问能不能在屋里办公。”

我把杯子挪开,重新拍了一遍。

这次拍到一半,门口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许经理,您这样板间布置得挺朴素。”

来人穿着深蓝色衬衫,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许知秋介绍:“这是嘉盛家具的陈总,也是投资人推荐的供应商。”

陈总扫了一眼床和柜子,笑着伸手。

“我叫陈立。你们这套东西,打算卖多少钱?”

我没把报价单拿给他。

“我们和许经理还在谈,最后看配置和数量。”

他笑容不变,走到柜子前拉门。

门开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柜门边缘露出一小截没贴严的封边。

老邵立刻上前:“这是旧样品,边角我回去重新处理。”

陈立用指甲轻轻一挑,封边翘起一点。

“样板都这样,大货怎么放心?”

老邵的脸涨红了。

这柜子不是他的,但他是跟我来的,听见人家这样说,还是觉得丢脸。

我把柜门接过来,仔细检查。

“这是我们疏忽。今天撤回修好,重新送来。”

陈立看向许知秋:“我们厂有整套产品,明天就能送一套过来。价格还能比他们低。”

许知秋问:“配置和报价能给我吗?”

“当然。”

陈立招手,身后的年轻人递上一份册子。

册子印得很漂亮,床柜桌椅一应俱全,照片里的房间也比我们这间精致。

我站在旁边,看着许知秋翻页。

心里发紧,却没法拦。

生意是她的,她当然有权比较。

陈立看了我一眼:“小周,做项目跟摆零售不一样。不是市场里东拼西凑,就能供几十间房。”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

我最不舒服的地方,也正是这句实话。

许知秋合上册子:“陈总,您把详细配置和售后条款发给我。样板明天能送到的话,也请安排。”

陈立笑了:“没问题。”

他走后,我爸才开口:“要不这柜子今天就撤?”

“不用撤。”许知秋说,“你们按约定完成了布置,样板费照付。柜子修好再放回来,我要比较两套。”

她说完去接电话。

老邵把翘起的封边按回去,又很快松开。

“这柜子当时是我说能用的。”

“是我没检查仔细。”我说。

“你别替我揽。”

他弯腰把柜门拆下来,夹在胳膊下。

“我拿回去找师傅弄。该花多少钱,我先垫着。”

“这次算我的。我们写的清单里没记这个问题,是我验货漏了。”

老邵不肯收钱,我把钱转给借柜子的老板,让他直接跟师傅结算。

那天下午,我爸陪我把样板间所有接缝又查了一遍。

床脚有一颗螺丝没拧到底,桌面边缘沾了胶,连方姐的杯子都被我重新洗了一遍。

我爸看着我忙,忽然问:“你怕输?”

“怕。”

“怕丢人?”

“怕他们信我一回,最后什么都没拿到。”

他把螺丝刀递给我。

“那就先别替他们想结果。螺丝拧紧,货交明白,输了也知道输在哪儿。”

我接过螺丝刀,蹲在床边。

那颗螺丝转到最后,终于稳稳贴住了金属片。

4

投资人来的那天,陈立的样板也到了。

他带了四个人,两辆车,家具全是统一的浅灰色,连床垫都用防尘袋套得严严实实。

他的样板摆在隔壁房间。

两间屋子门对门,谁好谁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方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压低声音:“人家这像拍广告,咱这像刚搬家。”

“刚搬家也能住人。”我说。

“嘴硬。你看人家那柜子,一个色差都没有。”

我没反驳。

陈立的东西确实漂亮,报价也低。

中午许知秋把两份报价摆在桌上,让我们分别介绍。

投资人姓韩,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听得很认真。

陈立先说他的生产能力:工厂离这里两小时车程,床柜桌椅能统一生产,四十八套三周内交货。

他翻开配置表,指着合计数字。

“我们做过好几个公寓,成本控制有经验。第一批按这个价格,后续数量上去还可以再谈。”

韩总点点头,看向我。

我把我们做的清单推过去。

“我们的报价高一些。床和柜子分别由两家做,桌椅是另一家供,优点是坏了能单独换部件,不必整套换。”

韩总问:“三家供货,出了问题找谁?”

“找我。我负责协调,写进合同。”

“你拿什么保证?”

我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昨晚想过很多遍。

“第一批我们接受分批交付,先做八间,验收合格再继续。每批留一部分尾款,保修责任明确。具体比例可以谈,但材料预付款要够生产。”

陈立笑了笑:“八间八间交,什么时候能开业?”

许知秋看向我:“确实,我的开业时间不能推。”

我打开手机里的表格。

“先做八间是为了确认尺寸和工艺,不是等八间全部结款才开后面的工。图纸确认后,三家同时备料。”

“你们之间有书面协议吗?”韩总问。

“现在有样品协议,正式供货协议在谈。”

“也就是说,你还没有把人组织好。”

“是。今天如果方案有机会进入下一轮,我会把各家的产能、价格和交货责任写成协议。”

我没有吹牛。

老邵能做多少张床,方姐的厂什么时候排产,我都问过,但口头答应不等于能交货。

韩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许经理,你怎么想?”

许知秋站起来:“我想请两位先看房间,再听看房的人怎么说。”

下午两点,三个预约租客来了。

一个是附近医院的护士,一个做电商,还有一个刚毕业,拖着行李箱来找房。

他们分别进两间房试用。

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一进陈立的样板间,就夸整齐。

他打开柜子,发现下层隔板的位置放不进自己的箱子。

陈立马上说:“隔板可以调整。”

“调整要收费吗?”

“正式订单可以统一调整。”

年轻人点头,又去看我们的房间。

他把箱子推进柜底,问桌子能不能放显示器。

我说可以,但最好先量显示器底座。

护士姑娘坐到我们的床上,伸手摸了摸床边。

“这个床头有点矮,靠着看书不舒服。”

我记下来。

她又去隔壁坐了坐,说那边床头高,但床沿离地偏高,她个子不高,坐下后脚尖才碰地。

做电商的姑娘则问桌面能不能换浅色,她拍东西需要光线。

许知秋一边听一边记,没有替任何人回答。

等租客走后,韩总说:“都各有长短。陈总那边整体统一,小周这边对空间考虑多一点。”

陈立说:“空间我们也能调整,只要给我们尺寸。”

他看着我:“零售商能做的,我们工厂一样能做。”

我点头:“对。您产能比我们大,价格也有优势。”

陈立似乎没料到我会认,笑意淡了一点。

我继续说:“但您刚才说隔板能统一调整。现在这栋楼有三种户型,窗边柱子位置不一样,桌子的方向也不一样。能不能按房型分别出清单,交货时按房号分包?”

“当然可以。”

“额外费用呢?”

“看最后方案。”

“维修备件能留多少,坏一扇门,是整柜换还是只换门?”

“合同可以约定。”

“那就请您把这些写进报价。我们也一样写,韩总和许经理比较完整成本。”

韩总看了我一眼:“你们两家明天下午之前补齐。”

陈立没再笑。

我们下楼时,他追上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摆手,他自己点上。

“你提的那些,我都能写。你们一个小市场,拿什么跟工厂比?”

“先把能做的做好。”

他吐出一口烟:“你爸为了市场垫钱,手里不宽裕吧?这单账期长,你扛得住?”

我脚步一顿。

他显然打听过我们。

“谢谢提醒,我会算。”

“我不是提醒你,是给你条路。把许经理介绍给我,第一批成了,我给你介绍费。”

“我们已经认识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帮我说话,以后零售缺货也能从我厂里拿。”

我看着他手里的烟。

前世市场关门前,也有人来收我们的展品,价钱压得很低。

那时候我觉得别人趁火打劫,后来才明白,人家是算准了我们没有退路。

这次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陈总,您能拿单是您的本事。我不会替您说,也不会挡着许经理选您。”

他把烟掐灭:“年轻人,有时候硬气是要花钱的。”

“我知道,所以我正在算。”

5

回到市场,我把商户叫到空铺里。

老邵、方姐、窄柜的老板老汪,还有负责送货安装的老马,各自带着账本。

我把两家竞争的情况说了,也把韩总的问题摊开。

“人家有工厂、有统一产品,我们有熟悉的师傅和灵活的组合。但如果咱们自己的责任都说不清,客户不会放心。”

老汪先问:“订单到底有没有?”

“没有。现在只是争取。”

他合上账本:“那你叫我们来做什么?我还以为定了。”

“先算清楚,定下来才接得住。”

方姐翻了一页纸:“我问过工厂,四十八张桌子能按时做。但板材要先付六成,剩下提货前结。”

老邵说床架也要先订材料。

老马算了运输和安装,抬起头:“分三批送,比一次送贵。楼里电梯装不下整张床,还得拆开搬。”

我把每个人报的数记在白板上。

加起来,光前期备料就需要十几万。

我卡里还剩五千多。

方姐也看见了,声音低下来:“客户能付多少预付款?”

“还没谈。他们要看完整报价。”

老汪站起来:“我不陪你们赌。我店里的柜子卖一个算一个,没钱压这么多。”

他说完就走。

方姐想叫住他,被我拦了。

“他有他的难处。”

“那柜子怎么办?”

“找愿意按订单做的。先问产能和付款条件。”

我爸一直坐在角落,听到这里才说:“你想让人家跟着你接,就得先说清楚,客户不付款怎么办。”

屋里安静下来。

我手里的笔停住。

之前我只想着拿单,从没想过如果客户延付,工厂和商户找的是谁。

“我来跟客户签,由我负责结算。”

老邵皱眉:“你拿什么负责?”

我答不上来。

我爸冷声说:“你这叫一句话把自己卖了。钱从哪里来,最晚什么时候付,客户不验收怎么办,先谈明白。”

我有些急:“不先承担,人家凭什么跟我干?”

“承担不是闭着眼睛往坑里跳!”

他把账本推过来。

“市场这两个月收上来的租金,付完房租、水电和保洁,还剩多少,你看过吗?”

我翻开账本。

数字不大,每一笔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给老邵垫的租金、替老马修车先付的钱,都夹在里面。

“你一直说不拿房子赌。可你要是签了付不起的账,最后拿什么还?”

方姐小声说:“周叔,孩子也是想找条路。”

“我知道他想找路。可我不能眼看着他把你们都带沟里。”

我脸上发烫。

前世他从不在外人面前这样训我。

可前世他把所有担心都咽下去,最后自己一个人扛。

我把笔放下:“爸,你说得对。今天不签任何供货承诺。我先去谈客户预付款和验收节点,回来再算。”

老邵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

“要我说,先别吵。床的样品我能免费留几天,其他人愿不愿意自己定。”

方姐说:“桌子也能留,但上回说好的样品费照结。”

我当场把尾款转给她。

她收到钱,神色缓和了一些。

人散后,我爸把门关上。

“你是不是怪我当众给你难堪?”

“有点。”

“那就怪着。你要真签了赔不起的单,我骂都来不及。”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垫出去的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有钱?”

“没有。但我能一起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也有一点我不敢细看的期待。

“那你先想办法,把明天那份报价做出来。”

我点头。

那晚我们坐在收银台前,拿计算器算到十一点。

我第一次知道,市场的电费为什么每月不一样,老马跑一趟楼上楼下要请几个工人,以及我爸为什么总在月底去找房东。

他不是守着一排铺子发愁。

他是在给一群人的日子找缝隙。

6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许知秋。

她正在工地跟施工队核对门锁,听完我的来意,领我到楼下小店坐。

“预付款,你想要多少?”

“三成。图纸和样品确认后付,交货验收再付六成,剩下一成作质保金,期限和条件写清楚。”

许知秋拿笔在纸上算。

“我们投资款分两次到,第一批预付款能出,但六成必须按每批实际验收的房间数结。”

“可以。验收标准也要提前定,不能说一句不满意就无限期拖着。”

她点头:“我也不希望扯皮。数量、尺寸、外观、功能和整改时间都列出来。”

“如果是你们临时改设计,已经生产的部分怎么算?”

“双方确认后变更,已发生的合理费用我们承担。没确认之前,你们不要擅自做。”

这几句话说下来,我心里松了一点。

她又问:“你能拿出三家供应商的书面报价和交期吗?”

“今天下午给你初稿。最终合同签之前,供应商协议也会签好。”

“周砚,我得先告诉你,陈总的条件更宽。他愿意少收预付款,还说可以垫到开业以后。”

我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你倾向他?”

“我倾向能按时交货、出问题有人处理的那家。价格和账期也要看。”

她没有哄我。

我反倒踏实了一些。

“那就比完整方案。我们做不到垫这么久,不会答应。”

她看着我:“你不怕我选他?”

“怕。但我更怕答应了做不到。”

许知秋把纸推过来。

“那你把每种户型怎么配置写清楚。昨天那个护士说的床高问题,我也想看看你们怎么解决。”

我拿着纸回市场,和老邵一起找床。

原来的床架不能随便锯腿,锯短以后结构和外观都要重新处理。

老邵打电话给合作的木工厂,问能不能按稍低的高度做一张。

工厂说可以,但要重新确认床垫厚度和离地尺寸。

我们把数字记下来,连同柜子和桌子的调整方案一起发给许知秋。

下午三点,陈立的方案也到了。

他确实把分房型清单写得很细,备件和售后也列了。

更要命的是,他的价格仍比我们低。

我看着许知秋转来的比较表,半晌没说话。

方姐凑过来:“输了?”

“还没定。”

“低这么多,他怎么做的?”

“他是工厂,集中采购,本来就比咱们有优势。”

方姐不服:“那也不能拿赔钱价抢。”

我摇头:“我们不知道他的成本,别乱猜。”

晚上,许知秋打来电话。

“韩总决定,先让两家各做四间试装。费用按各自报价结,验收后再决定剩下的四十间。”

我一下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

“什么时候签试装合同?”

“明天。周砚,别高兴太早,试装也有交期。十天。”

“够了。我先跟供应商确认。”

挂断电话,我爸从里间出来。

“有消息了?”

“四间试装。”

他怔了一下,接着问:“钱呢?”

“三成预付款,分批验收付款,条款明天再谈。”

我爸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几下。

“四间的材料钱,你那点存款加预付款,够。”

“我还没答应用你的钱。”

“我也没说借给你。”他把计算器推过来,“自己算。”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忍不住笑。

他转身去拉卷帘门,拉到一半又停下。

“明天找老邵,先把合作的账写清楚。亲父子也得算账。”

“知道。”

“还有,你妈那把尺在抽屉里。量房的时候带上,别光靠手机。”

我打开抽屉,木尺躺在最里面。

尺身磨得发亮,一端刻着我小时候乱划的名字。

前世它被我爸攥在手里,直到医院走廊的灯亮了一夜。

这回,我把尺拿出来,放进工具包。

7

试装合同签下来那天,老汪又来了。

他站在空铺门口,手里夹着烟,半天没进来。

老邵正在核对床架尺寸,抬头看见他,故意问:“找谁?”

“找小周。听说柜子还没定?”

我把椅子拉出来:“坐。”

老汪没坐。

“上次不是我不帮忙。我家那口子刚做完手术,手里真不能压钱。”

“我知道。这次只有四间,预付款到账后按约定给你材料款,交货验收再结余款。”

他看着我写的价格,皱眉。

“这个价比零售低。”

“四个同款柜子,尺寸和五金统一,送货安装我们安排。你算算能不能做。”

老汪拿出手机算了半天。

“能做,但柜门颜色要先定。我厂里只有两种现货,其他颜色要等。”

我把色卡拍给许知秋,她确认了其中一种。

老汪这才坐下,拿笔签字。

“要是后头四十间也做,价钱得重新谈。材料涨了,我不能赔。”

“合同里写了,试装的价格只对应这四间。后续按数量和材料情况重新报价。”

他看完,抬头说:“你比你爸难缠。”

我爸从门口经过,听见这句,往里看了一眼。

“他要是不难缠,你们谁肯跟他签?”

老汪笑了。

预付款到账后,我先给各家转了约定的材料款。

剩下的钱专门记在一张表里,运输、安装、包装和备用配件分别留出数额。

我爸看完,把表打印了一份贴在收银台后面。

“贴这么显眼干什么?”我问。

“省得你觉得账户上有钱,就拿去请方姐吃饭。”

“那顿饭早晚要请。”

“等尾款回来,吃两顿都行。”

四天后,第一批床架和柜体送到市场。

我拿着清单核对,发现老汪做的柜子背板颜色和确认样品不同。

他解释:“背板贴墙,看不见。这批材料便宜,省下的钱我自己留了,没多收你。”

“颜色写在确认单上。”

“谁会把柜子搬开看背板?”

“许经理会。租客搬走维修时也会。”

他脸色难看:“为了这点事,你让我全拆了重做?”

我拿出手机给许知秋打电话,把情况说清楚,又把照片发过去。

她看完回复:“背板颜色不是安全问题,但与确认样品不一致。请先暂停交货,我要看实物。”

老汪急了:“你非要把人叫来,显得我偷工减料?”

“你没按确认单做,这是事实。是不是能接受,让客户决定。”

许知秋下午到市场,和老汪一起查看。

她摸了摸背板边缘,又看了原样。

“颜色我可以接受,但厚度和封边不能变。麻烦把实际材料写进变更单,价格也按变更后的材料重新算。”

老汪不愿意:“我让了一点颜色,怎么还要降价?”

许知秋说:“不是您让,是您未经确认换了材料。我可以选择按原样重做。”

老汪把烟掐在鞋底,半天才报出一个差价。

许知秋看向我:“你觉得呢?”

我重新算过,点头:“这个差价可以。以后任何替换,先书面确认。”

老汪签字时,笔尖戳得纸响。

等许知秋走了,他冲我发火。

“小周,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让一个外人当面给我难堪?”

“汪叔,我也不想让你难堪。但柜子送过去才发现,客户找的是我。到时候拆回来,谁付人工?”

“你这张嘴,跟做生意的人一样。”

“我现在就是做生意的人。”

他瞪了我一会儿,抱起柜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也不是滋味。

小时候他给过我压岁钱,夏天还让我躲在他店里吹风扇。

可如果因为这点情分,把不符约定的货送出去,许知秋信错一次,后面不会再给我们机会。

晚上,我爸给老汪送去一袋苹果。

我以为他要替我说情,他回来却说:“我告诉他,你做得对。”

“那你还送苹果?”

“他老婆出院了,去看看。生意上的事归生意,人情也不能装看不见。”

我想了想,第二天给老汪发消息,约他一起检查柜子。

他只回了一个字:行。

8

第八天,四间试装开始进场。

老马带着两个工人搬床板,我跟在后面核对房号。

第一间很顺利,第二间搬柜子时却出了问题。

楼道转角比我们预想的窄,柜体竖起来能过,拐弯时却碰到顶部的消防管道。

老马放下柜子,擦了把汗。

“当初不是说电梯能上吗?”

“电梯能上,但从电梯口到房门还有这个弯。”

我拿尺重新量了一遍,发现自己只量了电梯门和房门,没量楼道转角。

这是我的错。

老汪赶来后,看着柜子直摇头。

“整体搬不过去,只能拆。拆一次,安装费得另算。”

我看了眼时间。

四间要在后天上午验收,现在重新做已经来不及。

“拆,在楼上装。费用我出。”

老汪说:“拆坏了板子呢?”

“你先看怎么拆损耗最小,真有损坏按实际算。”

他带着工人把柜门卸下来,又拆掉连接件。

一块侧板搬上楼时蹭到墙,边角掉了一小块。

我心里一沉。

工人连声说对不起,想拿补色笔遮。

我按住他的手:“先别补,拍照给许经理看。”

许知秋赶到时,工人还站在墙边。

他脸涨得通红:“是我没扶稳,我赔。”

“柜子太重,楼道又窄,你一个人扶不住。”我说,“搬运安排是我做的,先别急着说赔。”

许知秋看过照片和实物,问:“能换侧板吗?”

老汪算了一下:“明天下午能送来,但颜色要从原批次里找。”

“那就换。明天上午我先验其他房间。”

她转头看我:“周砚,这种事要提前发现。”

“是我的错。增加的拆装和换板费用我承担,不算到你们头上。”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要求我把整改时间发给她。

那天晚上,我和老马把剩下的柜子全拆开,按房号重新包装。

忙完已经快十二点。

老马坐在台阶上吃冷掉的包子,问我:“你怎么不说是我没看路?”

“你昨天问过我能不能过,我说能。”

“那也是我搬的时候没扶稳。”

“下次多安排一个人。钱是我算少了。”

老马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下回我先上楼看,不听你瞎指挥。”

我笑了:“行。你看完把问题告诉我,咱们一起定。”

第二天下午,侧板按时送到。

许知秋验收时,拿手电照了照柜子内角。

“这个位置的螺丝帽少了一个。”

我赶紧让工人补上。

四间全部验完,她在单子上签字,但附了一页整改记录。

“这份我会给韩总看。”

“应该给。”

“你不担心他觉得你们问题多?”

“担心。但问题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遮不住。”

陈立的四间同一天验收。

他的人手足,交货比我们早半天,现场也比我们整洁。

韩总看完两边,让许知秋把试装结果发给他。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看那份整改记录。

漏量转角、侧板破损、螺丝帽遗漏。

每一条都扎眼。

手机响了,是老邵发来的消息:床架的尾款收到了,工厂那边我已经结清。

紧接着他又发:不管后面有没有单,这四张床的钱你没拖,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前世市场关门时,老邵来找我爸要过一次钱。

他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最后只说家里孩子开学,要交学费。

我爸当时拿不出来,回家翻箱倒柜,连我妈的首饰都找了出来。

我那时觉得老邵不讲情面。

如今想起来,欠着钱的人是我们,他来要本就是天经地义。

我回他:后面有消息第一时间说,今天辛苦了。

老邵发来一张表情包,是只拍胸脯的熊。

我盯着那只熊笑了半天,心里的石头却还没落地。

9

第二天上午,许知秋约我和陈立到公寓。

韩总也在。

他把两份试装报告放在桌上,说:“我们决定,剩余四十间由陈总供货。”

我脑子嗡了一下。

虽然早有准备,真正听见,还是像踩空了一格台阶。

陈立坐在我对面,腰背挺直。

许知秋接着解释:“综合价格、产能和交付速度,嘉盛更适合这一批。你们的空间方案有帮助,但试装暴露了搬运和检查的问题。”

“明白。”我说。

韩总看着我:“小周,你们不是没有优点。只是项目开业时间紧,我承担不起拖延。”

我想问一句我们改好之后能不能再考虑。

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说的是事实。

我可以不甘心,不能把人家的风险当成对不起我。

陈立伸手:“有机会合作。”

我跟他握了握。

他的手很干,握得很稳。

走出公寓时,外头太阳很大。

我站在楼下,把手机里的商户群打开,打了几次字都删掉。

最后我发:剩余四十间没有拿到,试装尾款到账后按协议结清,感谢大家。

方姐第一个回:收到,别把请饭忘了。

老马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老汪没有说话。

我骑车回市场,路上经过卖早餐的摊子。

老板把最后几个包子装袋,问我要不要便宜带走。

我买了四个,带回去给我爸。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见袋子就知道结果了。

“没拿到?”

“嗯。”

“试装的钱呢?”

“按合同结。”

他掰开一个包子,里面的肉馅还冒着热气。

“那就不亏。”

“亏了。拆柜子和换板的钱我自己出,忙了这么多天,存款少了一千多。”

“那叫你交学费。”

我有点恼:“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他把包子放下,看了我一眼。

“你想听什么?说他们有眼无珠,还是说你已经做得十全十美?”

我没出声。

他叹了口气,把另一个包子推给我。

“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昨晚我还想,要是真拿到,我请老邵他们喝酒。”

“现在呢?”

“现在先吃包子。以后有钱了再喝。”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我爸笑了,笑着笑着,又看向门外空荡荡的通道。

“周砚,我以前总觉得淡季过去就好了。你这回没拿到单,但至少有人知道咱们能做什么。”

“知道有什么用?”

“有用。以前人家连门都不进,现在有人肯让你试四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这话说得朴素,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下午,我去把样板租用的家具逐一结算。

方姐收到尾款,拿出账本划掉我的名字。

“生意没成,信用还在。”

“下次有机会还找你。”

“可以。下次桌子进场前,记得量楼道。”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心里却暗暗把这句话记下。

10

一周后,新禾公寓开始预租。

许知秋发来消息,说想再借用样板间拍几天照片,按原协议续租。

我回复可以,随后跟各家确认费用。

老汪接电话时,语气别扭:“那柜子摆了这么久,门有没有歪?”

“我明天过去检查。”

“我跟你一起。”

第二天我们到公寓,发现走廊里堆着嘉盛送来的家具。

几个安装工蹲在地上,正把桌腿从纸箱里取出来。

我一眼看见纸箱上的房号,心里一动。

三楼靠北的房间和南边不一样,桌腿包装却标着同一个型号。

我没上前指挥,只给许知秋发了消息,请她确认。

十分钟后,她从楼上下来,拿着房型表核对。

工人也停了手。

原来嘉盛发货时把两种桌面混在一起,有八张尺寸不对。

陈立接到电话后立刻赶来,核对后承认是仓库贴错标签。

“我今天调车换货,明天下午之前补齐。”

许知秋说:“可以,整改记录写清楚。已经装好的先检查有没有别的问题。”

陈立看见我,脸色有些不自在。

“多谢提醒。”

“不客气。我们来查样板柜子。”

他顿了顿:“上次楼道的事,我听工人说了。我们这次柜子也拆件上楼,省了麻烦。”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用了我们的教训,也承担了自己的发货错误。

做生意就是这样,别人不会站在原地等我赶上。

老汪检查完柜子,在门轴上拧了一下。

“这颗螺丝松了,租客开关多了会响。”

我拍照记下,问他要不要把所有试装房的柜门都检查一遍。

他犹豫:“合同里只说质保,没说定期检查。”

“顺手查,省得以后租客住进来再跑。”

他嘴上说我多事,还是拿着工具进了下一间。

我们查到第四间时,租客已经搬进来了。

是之前看房的护士姑娘。

她穿着便服,头发湿漉漉的,刚下夜班。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说。

“没有,我正准备睡。你们看看这个抽屉,拉出来有点卡。”

老汪蹲下检查,发现是安装时导轨位置偏了。

他调整好,姑娘试着拉了几次,终于顺畅。

“谢谢。要是坏了,我找谁?”

“找公寓前台,也可以按柜门内侧的电话联系。”

我递给她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报修方式和家具型号。

姑娘拿手机拍下来,忽然问:“你们能做窄一点的床头柜吗?我放水杯没地方。”

我看了看床边,宽度只有二十多厘米。

普通床头柜放不下,定做一只价格也不划算。

老汪量完,提议做一个固定在床边的小置物板。

姑娘问多少钱。

老汪报了个成本价,她当场付了定金。

出门后,他晃了晃手机:“你这趟多事,还赚了一笔。”

“那你请我喝水。”

“你请饭还欠着呢。”

我们下楼时,许知秋正和陈立说话。

陈立答应补货,但提醒她,公寓的付款节点不能因为这次错误往后拖。

许知秋说:“按合同,合格部分照常付款。延误的部分整改后结算。”

陈立点头,转身安排工人。

等他走了,许知秋对我说:“谢谢你提醒。不过以后发现问题,先告诉现场负责人也行,不用自己承担。”

“我刚好看见。”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维修卡。

“这个是你做的?”

“方便租客报修,也方便我们知道是哪件家具。”

“能给我一份电子版吗?我想让前台统一登记。”

“可以。”

她拿出手机,加了我的工作号。

“还有,之前那套空间方案,韩总觉得不错。新楼如果确定,我们可能还会找你谈。”

我听见“新楼”两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我想起前世的采访,也想起刚刚丢掉的四十间。

“好。等你们确定需求,我再来量。”

她笑了:“这次记得量楼道。”

“整个楼我都量一遍。”

“消防通道不用你量。”

“那我先问清楚哪些归我量。”

她笑出声,转头去处理补货的事。

我站在楼梯口,摸了摸工具包里的木尺。

它没有帮我赢下那四十间。

但它提醒我,下次再伸手量东西时,别忘了脚下的路。

11

新禾开业后的第一个月,市场还是冷清。

那四间试装挣到的钱不多,扣掉我自己承担的费用,换车的存款缩水了一截。

方姐把店门口的特价牌翻了个面,上面写着“清仓”。

我问她要不要关店,她说:“再看一个月。孩子下学期要交钱,我不能光等。”

我爸听见,晚上又拿出租金账本。

我按住他的手。

“爸,你已经替老邵垫过了,不能再垫。”

“方姐的铺子租了这么多年,空着也是空着。”

“减免租金可以谈,但你不能自己掏钱替所有人补。”

他瞪我:“你有办法?”

“先把市场的账给大家看,能减多少、能缓多少一起商量。再找房东谈,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扛。”

我爸沉默很久,终于点头。

第二天,商户们挤在空铺里,看我爸把账摊开。

市场向房东交租,收上来的铺租扣掉公共费用后,已经连续两个月不够。

他过去替人垫付的部分,也一笔笔写了出来。

方姐看见自己的名字,脸一下红了。

“周叔,我欠的我认。你不用替我垫,我搬走。”

“我没催你搬。”我爸说。

“你不催,房东也要催你。你替我们挡着,最后房子没了,谁还得起?”

老邵把账本转过去看了看。

“咱们去找房东谈。能不能按实际出租的铺面减一点,或者缓两个月?”

老汪说:“房东又不是做慈善,凭什么答应?”

“凭他现在赶走我们,空铺更多,一时半会儿也招不到人。”我说,“先谈,不保证能成。”

商户们七嘴八舌,最后推我爸、方姐和我去。

房东老秦住在城北,开着一辆旧轿车,见面就说:“租金不能再拖。你们市场的位置不算差,我把地收回去做仓库,也有人问。”

我爸脸色一变:“合同还有一年。”

“我知道,所以我没赶你们。我只要求按合同付钱。”

方姐把账本推过去:“我们不是不付。现在空铺多,您如果愿意减一部分,我们继续经营;不愿意,我们按合同处理,但您也得给我们时间搬货。”

老秦翻了几页,问:“你们怎么保证过两个月能好?”

我把新禾的试装单、付款记录和维修卡拿出来。

“不能保证。但我们正在做公寓和小户型配套,不只是等零售客上门。这个月还准备把空铺改成组合展示,商户轮流提供家具,减少各家单独布样的费用。”

“你拿了多少订单?”

“目前只有四间试装和一些零售,正式大单没拿到。”

老秦抬起眼:“就凭这个让我减租?”

“凭我们愿意把空铺也利用起来,交租计划写清楚。您可以约定两个月后复核,达不到就按合同办。”

他没有立刻答应。

我们谈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他同意两个月内减免部分公共区域租金,欠款分三期补齐,前提是当月租金按时付。

数额不够让所有人轻松,但至少不用马上散。

回市场的路上,我爸一直没说话。

到了门口,他忽然问:“你怎么敢把丢单也告诉他?”

“他要是真打听,一问就知道。骗他签了字,以后更难谈。”

“我原来总觉得让人知道市场难,就更没人肯来。”

“难可以说,打算怎么做也得说。”

他把车停稳,看向我。

“那就按你说的,把空铺腾出来。”

12

我们用了三天,做出两间小户型展示。

一间按新禾的狭长房型摆,另一间模拟带孩子的家庭租房,床边留出放婴儿床的位置。

方姐提供桌椅,老邵出床,老汪把一只窄柜借过来。

每件家具都贴上价格和尺寸,旁边还写着供货时间。

我没有让他们免费出力。

展示产生的零售订单,谁的货归谁,布置和维护费用按参与比例分摊。

第一天,没人进门。

第二天,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进来,嫌床不够宽,看完就走。

第三天,来了一个装修小公司的老板,拿卷尺量了半天,买走三套桌椅。

方姐收了定金,晚上请大家吃烧饼。

“看见没有?老娘的桌子没白摆!”

老邵伸手要第二个,被她拍开。

“你那床还没卖,先等等。”

他不服,隔天把床垫换成更适合小户型的薄款,又在床底放了两个收纳箱。

一个星期后,有人买走两套。

零售单小,却让市场重新有了响动。

我趁机拍视频,讲怎么量房、怎么留柜门和椅子的空间。

第一条视频只有几十个播放,评论里还有人说我穿得像来收租的。

我爸看了,问:“不像吗?”

“我是来卖家具的。”

“那你把收租的账本拿走,别放镜头里。”

我重拍了一次。

这回有个年轻人留言问,出租屋墙面不能打孔,怎么放窄柜。

我请老汪来讲柜子的尺寸和防倾倒问题,告诉对方先征求房东同意,不能随便为了省事忽略固定。

老汪对着镜头结巴了好几次,最后恼了:“我会做,不会说!”

我把手机放低:“你跟我说就行,当我不懂。”

“你本来就不懂。”

那段视频发出去,有几百个人看。

第二天,一个小旅店老板打电话,问我们能不能给六间房配桌柜。

我带老马去量现场,连楼道转角也拍了照片。

回来后,老汪指着图纸说:“这一面墙有水管,柜子不能贴死,得留检修位置。”

我们按实际条件报价,对方嫌贵,去了别家。

过了两天,他又打回来:“便宜那家不管安装,你们能不能少一点?”

我没直接降价,问他哪些东西可以调整。

最后他把两间暂时不用的房间延后,只先做四间。

总价降了,单件价格没压到赔钱。

安装当天,我爸也去了。

他在楼下接货,看着我和老马逐间对照清单,忽然对老板说:“我儿子以前量门只量门板,现在连拐弯都量。”

老板听不懂,笑着点头。

我耳朵发热:“爸,你少说两句。”

“我夸你呢。”

“你这是揭短。”

“揭短也是我的短。”

那四间房的尾款按时到账。

我把各家的钱结清,剩下的利润不多,却是我第一次从头到尾靠自己谈成、交付、结算的单。

我请大家在市场门口吃面。

方姐盯着碗里的两个卤蛋:“这就是你答应的饭?”

“还有加肉。”

“等你拿下大单,我要吃好的。”

“记着。”

我爸坐在我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

“你多吃点。”

我愣了一下。

“你自己吃。”

“我牙口不好。”

他说完又咬了一大口烧饼。

我看着他腮帮子鼓起来,没拆穿。

13

一个月后,许知秋打来电话。

新禾准备接手第二栋楼,但这次资金更紧,投资方要求先看到租客需求,再决定投入规模。

“我们想做两种不同价位的样板间,让预约客户试住半天。你能不能做?”

“能。房型和预算先给我,现场我还要再量。”

“还有一件事。”她停顿了一下,“这次家具不一定全部采购。试用后可能调整,也可能退掉一部分。”

“那就按样板租赁和后续采购分别谈。损耗、运输、调整费用都要算。”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栋楼在老城区,楼梯窄,电梯也小。

我和老马量了一整天,把每个拐角、门洞、插座和窗户的位置记在图上。

许知秋跟着我们上上下下,鞋底沾满灰。

午饭时,她接到韩总的电话,站在楼道尽头说了很久。

挂断后,她回来继续吃已经凉了的盒饭。

“韩总不看好?”我问。

“他觉得第一栋刚开业,第二栋不该这么快投入。”

“你呢?”

“这栋楼的租金条件好,房东只给我一周答复。我想试,但不想让团队跟着我赌。”

她把筷子放下,指着图纸。

“所以样板费用要控制。能借用的借用,不能省的安全和安装别省。”

我说:“你不是一向很敢吗?”

“敢不代表钱会自己长出来。”

她低头笑了笑。

“第一栋开业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半小时,不敢进去看入住率。”

“后来呢?”

“前台出来问我是不是丢了钥匙。”

我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

她也笑,随后又认真起来。

“周砚,我想做的是住得下人的房子。价格不能高得离谱,但也不能让人进门就觉得自己只配住个盒子。”

我看着她手边那份被油渍浸透的图纸,想起护士姑娘找地方放水杯。

“那就从人进门之后会做什么开始。包放哪儿,湿伞放哪儿,晚上手机在哪儿充电。”

“预算呢?”

“每增加一样,都标价格。让看房的人选,他们最在意什么,我们就知道先做什么。”

她抬起头:“你愿意把方案做成可选清单?”

“愿意,但先说好,设计和量房要收费。后面采购可以抵一部分。”

“你现在越来越会谈钱了。”

“有人教的。她说钱不会自己长出来。”

许知秋拿筷子敲了一下饭盒边。

“行,报价发我。合理我就签。”

两天后,我们确定了样板服务合同。

我把服务费和样品租金分别写清,采购与否由她决定。

这次商户们没有像上回那样一听大单就兴奋。

老邵问:“试住的人把床弄脏了怎么算?”

“合同约定正常使用损耗归租金覆盖,超出正常使用的损坏由客户按约处理。床垫另加保护套。”

方姐问:“桌子拿回来还能当新货卖吗?”

“不能按全新卖。展示结束后,你可以按样品价处理,也可以继续出租,价格和去向你定。”

老汪问得最直接:“这回你赚多少?”

我把预算摊开,给他们看协调费、人工和预留成本。

“不是很多。但我有钱赚,才能接着负责售后。”

老汪盯着数字,点了点头。

“这回倒没装好人。”

“我什么时候装过?”

“第一回借柜子的时候,你说为了大家。我差点感动得把柜子白送。”

屋里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却没有否认。

我确实想过靠一句大家共渡难关,让别人多承担一点。

后来才明白,每个人家里都有账本。

想让人跟着走,先让他们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要承担什么。

14

两套样板做完,试住预约很快排满。

第一套便宜,家具简单,桌子能折叠;第二套贵一些,多了更宽的床和一组收纳柜。

许知秋请预约者填写使用感受,但没有让他们当场决定租哪一套。

我在门外帮忙登记,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把包放到折叠桌上。

她试着打开电脑,桌面晃了一下。

“这样打字会不会一直抖?”她问。

我上前检查,发现锁扣没有完全扣紧。

扣好以后,桌面稳定不少。

她试了试,还是摇头:“我每天都要用电脑,宁愿少一个柜子,也想要张固定桌。”

另一个看房的人却喜欢折叠桌。

“我平时不在家吃饭,收起来能多点地方练瑜伽。”

我们把意见逐条记下。

到了晚上,许知秋坐在走廊地上,翻看登记表。

“十五个人里,九个愿意为更好的桌椅加钱,但只有三个想要大柜子。”

“还有七个人问床垫。”

“对,床垫我们之前算得太粗了。”

她抬头看我:“能不能做基础款和可选升级,而不是整套只能二选一?”

“可以。前提是把尺寸和接口定住,不然每换一样都要重新量。”

我们在纸上画了几个组合,逐一标出价格和交期。

许知秋把纸拍下来,发给韩总。

半小时后,韩总打来电话。

“我看了表,样本太少,不能证明大多数租客都这么选。”

许知秋说:“所以我只建议先做一层,剩下的根据预租情况调整。”

韩总沉默片刻:“房东那边呢?”

“我谈了分期租金,前提是按时开业。首层的资金缺口,我可以用项目奖金先补一部分。”

“你把自己的钱放进去,万一不成呢?”

“我知道风险。明天我把现金流和退出条件发给您,您看完再决定。”

挂断后,她把手机放在膝上,盯着对面的墙。

我问:“真要拿自己的奖金补?”

“只是预案。韩总要看见我愿意承担,他才会认真看数据。”

“别把自己逼到没退路。”

她看我一眼:“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有意思。”

“我刚被人训过,有经验。”

“你爸?”

“嗯。他说承担不是闭眼往坑里跳。”

许知秋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替我谢谢他。”

第二天,她没有动用自己的奖金。

韩总看过分层投入方案,同意先支持一层,但要求家具供应商接受分期交付和验收。

许知秋把需求发给我,也发给陈立和另外一家供应商。

她没有因为我们做了样板就直接给单。

我拿着需求表回市场,把几家叫到一起。

这次,我们不再只报一套家具的总价。

基础配置、可选升级、分房号包装、备件和安装分别列清,哪些价格随材料调整、哪些期限内固定,也写得明白。

老邵看完,说:“我能给你锁三个月的价,再久不敢答应。”

方姐说:“桌椅的厂能锁半年,但超过约定数量要重新排期。”

老汪皱眉:“你们一个三个月,一个半年,客户怎么看?”

“如实写。”我说,“我们可以承诺每批报价有效期,别把三年后的价格一口咬死。”

他问:“谁说三年?”

我一愣。

前世那篇采访里,新禾扩张了好几年。

我差点把自己脑子里的未来说成眼前的事实。

“我说万一以后长期合作。现在先把这一层做好。”

15

方案提交后的第三天,陈立找到了市场。

他站在展示铺里,摸了摸那张固定桌。

“你们现在也做场景展示了。”

“客户看得懂,商户也有地方摆。”

“我听说你们给新禾做了两套样板。”

“签了服务合同。”

陈立看着我:“许知秋让你们做样板,又让我们来报价,你不觉得吃亏?”

“样板费她付了。采购要比较,我早知道。”

他笑了一下:“你倒想得开。”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直接说:“我们厂产能足,你有本地安装和维修的人手。第二栋楼如果我拿到单,你们给我做安装和售后,按户结算。”

我有些意外。

“你上次不是说零售商和工厂没法比?”

“我现在也这么想。但工厂离得远,派人来回跑不划算。”

他开出的价格不算高,却能覆盖老马团队的成本。

我问:“维修配件谁提供?出了质量问题和安装问题怎么区分?”

“合同里写。材料质量归我们,安装问题归你们。”

“客户投诉后,多长时间必须响应?”

“二十四小时内联系,具体上门时间预约。”

我让他把条款发来,说要和老马商量。

陈立走后,老马先是高兴,听完价格又皱眉。

“要是只修一个螺丝,来回油钱都不够。”

“所以要区分集中安装和零星维修,不能全按一户一个价。”

我们把不同服务的成本算出来,给陈立回了修改意见。

他嫌贵,没立即答应。

与此同时,新禾的采购比较也出了结果。

我们的方案在灵活配置和本地服务上得分高,陈立在工厂产能和价格上有优势。

许知秋说:“第一层三十二间,我们准备分两种户型采购。标准户型交给嘉盛,小户型先由你们做十二间。”

我握紧手机:“十二间的数量和价格确认了吗?”

“合同还没签,今天把最终清单发你。”

我没有立刻在群里宣布。

直到合同条款谈妥,预付款日期和分批交付写好,我才通知商户。

方姐在群里发了一排感叹号。

老汪发:这回可以告诉老婆,我不是跟着小周瞎忙。

老邵问得更实际:床垫谁供?尺寸最终确认了吗?

我们约定第二天一起去现场复量。

签约那天,我爸穿了件熨过的衬衫。

“你也去?”我问。

“我送你。”

“你平时送货都穿旧外套。”

“今天不搬货。”

到了公寓,他跟我上楼,坐在会议室角落。

许知秋和我逐页核对合同,签完后把一份推给我。

我爸等她出去接电话,才伸手摸了摸合同封面。

“十二间。”

“嗯。”

“比四间多。”

“多八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小时候数学就好。”

我知道他在逗我,可我眼眶还是热了。

前世市场关门后,我曾经想,只要能让他再高兴一次,花多少钱都值。

现在他坐在我旁边,衬衫领口还露着没剪干净的线头,笑得像中了大奖。

这十二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那四间试装、那张维修卡、几趟白跑的楼道,还有商户们肯再信我一次换来的。

我把合同装进包里,对他说:“走,回去算账。”

“今天先不算。”

“你不是说亲父子也得算?”

“先吃饭。我请。”

16

十二间家具进场前,老汪的妻子又住院了。

他在群里发消息,说柜子可能要晚两天。

许知秋的开业计划已经排好,十二间拖两天,后面的保洁和拍照都要往后挪。

我先给老汪打电话,问他现在的生产进度。

“柜体都好了,门板还差六块封边。我在医院走不开,厂里那个师傅又请假。”

“材料够吗?”

“够。你别急,我明天找人做。”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护士叫号,没再催。

挂断后,我跟许知秋说明情况,请她看能不能调整进场顺序。

她说:“可以先装床和桌椅,但柜子最晚只能延一天。再晚保洁进不去。”

我又联系另一家熟悉的加工点。

对方愿意帮忙,但要加急费,还要确认封边材料和颜色。

我把照片和尺寸发过去,又赶到老汪的仓库取板。

老汪从医院跑回来,满头是汗。

“加急费我出。”

“先把货做完。费用按协议和实际责任算,你先别急着认。”

“是我耽误了。”

“你已经提前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颜色和数量。”

他蹲在地上清点门板,手抖得厉害。

我把清单拿过去:“医院那边怎么样?”

“医生说还要观察。我闺女在陪着,我出来一趟。”

“你回去。这里我和老马盯。”

他不肯走,直到加工点的人接收完材料,才骑车离开。

门板第二天下午做好。

加急费比原先预算多出八百。

我把发票和时间记录整理好,跟老汪商量。

按我们的协议,延误由他负责一部分;但我调整进场顺序省下了一次运输,也让他少承担一部分。

他算完,把钱转给我。

“下次我得找个备用师傅。不能家里一出事,生意全停。”

“我也要找。以后谁有事,其他人能接上。”

他说:“你别只盯着我们,你自己呢?”

我愣住。

从量房、报价到售后,很多事都在我手机里。

我要是生病,别人连客户的房号和联系方式都找不到。

当天晚上,我把合同、清单和进度整理进共享表格,打印一份放在市场办公室。

我爸戴着老花镜,坐在旁边跟我学。

“这个颜色代表什么?”

“黄色是待确认,绿色是已经完成。”

“红色呢?”

“有问题,不能继续做。”

他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没写联系人。”

我一看,是我自己负责的运输。

“补上。”

“你这表也不是无所不能。”

“所以才请你检查。”

他嘴上嫌弃,第二天却拿着表去问老马车辆安排。

十二间安装完成那天,许知秋带着前台逐间验收。

有一张桌面边缘磕伤,我当场登记,约定两天内更换。

还有一扇柜门关上后缝隙不均,老汪调整铰链,前台又开合了几次。

其他项目通过后,许知秋在验收单上签字。

“合格的十一间先按约付款,桌面换好再结那一间。”

我握着笔,确认数字无误。

这回我没有把验收当成考试结束。

我问她:“入住以后,如果有集中反馈,能不能每周给我一份?我们按问题轻重安排。”

“可以。但紧急问题不能等周报。”

“当然。报修卡上有电话。”

她看着我:“你这次准备得比上回细。”

“上回交的学费,总得用上。”

她把签好的单子交给我。

“那我也交点学费。第二套样板里有个插座位置是我定错的,租客反馈不方便。下一批调整时,设计变更费我来申请。”

“行,别忘了写下来。”

她笑了:“周老板,你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让我占。”

“上次你叫我量楼道的时候,也没给我留面子。”

“那我们扯平。”

我抱着验收单下楼,看见我爸站在车边,正和老马分一袋橘子。

他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纸,立刻把橘子塞进老马怀里。

“签了?”

“签了。十一间合格,一间换桌面。”

他没急着高兴,先问:“换桌面要多少钱?”

我报了数。

他心算一遍,确认还有利润,才拍了拍车门。

“那晚上吃好的。”

17

第二栋楼开业三个月后,新禾的报修记录攒了厚厚一叠。

大多数是柜门调整、桌脚松动,也有租客搬家时把家具刮坏,问能不能付费维修。

我和老马每周去一次,把能集中处理的安排在同一天。

有回护士姑娘介绍同事来租房,还特意给我们发消息,说床边置物板很好用。

老汪看见消息,嘴角翘了半天。

“当初我说做一块板,你还嫌太窄。”

“我嫌的是你报价太低。”

“那是熟客价。”

“你现在还给熟客价吗?”

“现在给你看账本价。”

我们都笑了。

这段时间,陈立也跟我们签了一份服务协议。

他供应的家具,质量问题由他负责配件和费用,我们按约提供本地上门服务。

安装造成的损坏则由安装方承担,不能一股脑推给客户。

价格谈了三轮,他嫌我们上门费高,老马把一趟车程、停车费和工时列出来。

陈立看完,指着停车费问:“这个每次都有?”

“没有就不收。”老马说,“你也可以让师傅把车背上楼。”

陈立被噎住,最后同意按实际情况结算。

我们没有因为合作就退出竞争。

新禾下一批采购,他照样报价,我也照样递方案。

只是遇到需要共同解决的售后,谁也不再等对方先丢脸。

入秋时,许知秋请我到公寓开会。

韩总也在,桌上放着三栋新楼的资料。

他开门见山:“新禾计划未来三年陆续拓展,但每栋楼的租约、资金和开业时间都还要分别确认。我们想找长期的样板与家具服务伙伴。”

我心跳快了一拍,却先翻开资料。

“长期到什么程度?”

许知秋把一份草案推过来。

“框架合作三年。样板设计、租赁、家具供货和本地售后都在范围内,但具体数量、价格和交期按每个项目另签订单。”

韩总补充:“我们不会承诺三年一定开多少栋,也不会一次性预付三年的钱。”

这不是一张写着巨额数字、签完就能躺着收钱的单。

但三年的合作期限意味着,只要我们把服务做好,每次新项目启动都能优先进入商谈。

市场最怕淡季没人问。

有人愿意把未来的需求拿出来,按规则让我们争取,本身就是机会。

我没有马上伸手拿笔。

“框架里写了优先合作,是排他吗?”

“不是。”许知秋说,“如果你们的报价、交期或质量不符合项目要求,我们会找其他供应商。”

“那我们的价格有效期和材料波动怎么处理?”

“每批订单单独确认。基础服务费可以先约定一年,第二年双方复核。”

我又问了付款、验收、样品损耗、紧急报修和退出条件。

韩总听到后面,笑了。

“你爸以前跟我打过交道。他谈租金时没你问得细。”

我愣住:“您认识我爸?”

“很多年前,我帮朋友买家具,在你们市场订过一批办公桌。你爸多送了几个螺丝,怕安装时丢。”

我从没听我爸提起。

“您是因为这件事才找我们?”

“要是只凭多送几个螺丝,我早赔光了。”韩总说,“我记得他这个人。真正让我愿意谈三年,是你们这几次出问题后怎么处理。”

许知秋把一页维修统计抽出来。

“报修响应时间、重复故障和租客反馈都在这里。你们不是最快,也不是最便宜,但记录清楚,承诺过的事能跟进。”

我看着表格上那些日期。

里面有老马骑车冒雨去换的铰链,有老汪陪护士姑娘调整的抽屉,也有我半夜接到电话后,第二天一早送去的备用桌腿。

那些小得不值得炫耀的事,被一行行摆在桌上,成了我们争三年合作的理由。

“草案我带回去看。”我说,“涉及供货和售后的人,都要知道条件。”

韩总点头:“下周五之前给答复。我们也在和嘉盛谈。”

出门后,许知秋送我到楼梯口。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直接让你签?”

“我以前可能会。”

“现在呢?”

“现在我得先问老马,三年半夜接电话他愿不愿意。”

她笑了:“合同没要求半夜上门。”

“那我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下楼时,手心还是出了汗。

这一次的激动和第一次握住样板租赁合同不同。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这份合同不能替我省掉后面每一笔账。

18

商户会上,大家把合同草案传着看。

老邵最先指出问题:“框架签三年,但采购数量不保证。别人看见会以为咱们已经包了新禾所有楼。”

“那就不能这么宣传。”我说,“对外只说签了三年框架合作,具体项目以订单为准。”

方姐问:“如果某一批桌椅涨价,新禾不接受怎么办?”

“谈不拢就不接那一批。已经确认的订单按约执行。”

老汪翻到售后部分,盯着“响应”两个字。

“二十四小时响应,是二十四小时必须赶到?”

“不是。先联系客户、判断问题,再约定上门时间。紧急情况按双方确认的流程处理。”

老马说:“得写清楚,不然人家凌晨打电话,我不去就算违约。”

我把这些疑问记下来,连同付款和样品退还条款一起发给许知秋。

她第二天逐条回复,其中两条同意修改,一条说要和韩总商量。

最难谈的是质保金。

新禾希望每批留一部分,期限一年;商户们担心钱压得太久。

我算了几种方案,提出验收合格后先付到九成五,剩余部分明确释放日期和扣款条件,争议费用不能无凭据扣除。

许知秋看完说:“比例可以商量,但如果同一批家具反复出现问题,我们需要有处理保障。”

“可以约定同批问题的处理时限和责任。确认属于我们责任的,先修先换;超过期限未处理,再按合同处理费用。”

韩总问:“你们能承诺多快?”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打电话给老马和几家商户,确认常用配件的储备和工人安排。

有的情况当天能处理,有的需要订件,不能一刀切。

最后我们按问题类型分别约定,并设立双方联系人和升级处理方式。

谈到最后一天,陈立给我打电话。

“新禾也找我们签框架。你们做样板和本地服务,我们供部分标准产品,未必是坏事。”

“前提是各自的责任和价格清楚。”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合同。”

“被你们这些做工厂的教的。”

他笑了一声:“这次你赢了样板的机会。下次标准产品,我不会让。”

“我也没打算让。”

签约那天,会议室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落在桌面。

我把最终版本从头翻到尾,确认修改过的几处都在。

三年期限写得清楚,服务范围写得清楚,订单另行确认也写得清楚。

许知秋把笔递给我。

我签下名字时,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签错。

我想起那场雨,想起前世市场门口被雨水泡烂的红纸。

我曾经以为,只要旺季回来,所有人就能得救。

现在淡季还在,房租还要交,明年的材料价也不知道会涨多少。

可我们手里终于有了一份能让大家继续往前走的约定。

印章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韩总收起自己的合同,向我伸手。

“合作愉快。第一栋新楼的样板需求,下周发给你们。”

“合作愉快。”

许知秋在旁边说:“先别急着回去庆祝。新楼有两种特殊户型,楼梯更窄。”

“我带老马一起去。”

“还有你那把尺。”

“放心,尺比我记性好。”

她笑了。

我把合同拍照发进商户群,没有配大话,只写:三年框架合作签了,具体项目按订单执行。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方姐发来一串烟花。

老邵问:下周什么时候量房?我先安排工厂时间。

老汪发:常用铰链要不要多备一箱?

老马说:晚上吃什么?

我回:吃好的,这次不吃面。

19

那天晚上,我们在市场旁边的小饭馆拼了两张桌子。

方姐点菜时毫不客气,专挑带肉的。

老邵数着菜单说:“小周刚签框架,钱还没挣着,你别把他吃破产。”

“他欠我的饭都多久了?今天利息一起算。”

我爸拿着菜单,给每桌加了一盘鱼。

“今天我出一半。剩下的一半,周砚出。”

“爸,你不是说请我?”

“请你那顿是上回。今天这么多人,你好意思让我一个人掏?”

大家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菜上齐后,我爸端起杯子。

他平时话多,真到大家都看着他,反而卡了一会儿。

“以前市场困难,我总想自己想办法,觉得把你们叫来做生意,就得让你们都有饭吃。”

方姐说:“周叔,你已经帮了很多。”

“帮是帮过,也有没做好。账没早点摊开,房东那边我一个人拖,拖得大家心里都没底。”

他看向老邵和老汪。

“往后咱们有生意一起算,谁难了说出来,能帮的帮,但谁都别硬撑着替别人做决定。”

老邵举起杯:“这话我爱听。我的账月底还一笔,剩下的按说好的来。”

我爸摆手:“不用今天说。”

“今天就说。欠你的钱,我心里也惦记。”

两人碰了杯。

方姐抹了下眼角,转头又冲我喊:“周老板,合同签了,以后样板间里还放不放我闺女那个猫杯子?”

“放。缺口朝里,不然许经理又要记整改。”

“那杯子我闺女昨晚拿回去了,说现在是有功之杯,不能随便借。”

“那我买一个新的。”

“新的没那个味儿。”

“那就等她愿意借。”

散席后,我和我爸慢慢走回市场。

两排门面大多已经关灯,展示铺里还留着一盏小灯。

他停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床和窄柜。

“以前我怕关门。”他说。

“现在呢?”

“现在也怕。签了三年,不代表三年都顺当。”

“嗯。”

“但至少知道,明天有人要来量房,有人等着咱们报价。”

我掏出钥匙,把展示铺的门锁好。

他看见我工具包里露出的木尺,伸手抽出来。

尺上的刻痕已经很浅,他用拇指擦了擦。

“你妈以前卖布,量完总要多留一点,说人家做衣服有个转圜。”

“你怎么不早说?”

“你小时候拿它敲桌子,我怕你把尺敲断。”

他把尺还给我。

“现在知道拿它干正事了。”

我接过来,小心放回包里。

第二天早上,雨又下起来。

我爸拉开市场的卷帘门,老马的车停在外面,方姐抱着色卡上车,老邵正在电话里确认床架尺寸。

许知秋发来新楼地址,提醒我们先到物业登记。

我把打印好的量房表夹进板夹,坐上副驾驶。

我爸问:“都带齐了?”

“尺、相机、清单,都带了。”

“午饭呢?”

我从包里拿出两个还热的包子。

他看了一眼:“今天有肉?”

“有。你吃自己的,别说牙口不好。”

他笑骂一句,发动了车。

车灯照亮湿漉漉的路面,我们带着尺和清单,去量下一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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