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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5:23

冰箱上贴的契约第七条被人用修正带涂掉了,我昨天刚签的字。

2023年10月9号,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夜班回来,鞋还没换,脚底踩到地砖缝里一小块凉,像踩到一小块冰。

手上提着店里卖剩的两个可颂,塑料袋勒着指头,勒出三道白印。

契约是A4纸打印的,贴在冰箱门左上角,拿透明胶粘了四道。

前六条我看得懂。第七条那一行,白花花一片,修正带涂得挺厚。

我凑近看,涂层边缘还翘着一点毛边。

“付明远。”

屋里没声。

“付明远,你出来。”

工作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他穿灰毛衣,手上捏着镊子,指腹在右手虎口那道旧疤上来回蹭。

“怎么了。”

“这谁涂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把眼镜摘下来,用毛衣下摆擦。

擦完他没戴回去,捏在手里。

“我外婆。”

“你外婆知道第七条写的是啥吗。”

“她老花。”他说,“字看岔了,以为是乱画的。”

“乱画的贴冰箱上干嘛。”

“她来一趟,就爱收拾。”他把镊子换到左手,“那天我做饭,她在客厅乱翻。”

“你外婆住老宅,她跑这儿来翻我的契约。”

他没接。

“五号那天她走丢过一次。”他说,“从老宅走到湖墅南路,两个钟头,民警给送回来的。”

“所以你急着找人合租,是想让我白天帮你看一眼。”

“白天她不过来。”他说,“我怕她从老宅跑出来,这边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这账不对。”我敲了三下台面,“你怕的不是这个。”

他戴上眼镜,回工作间,门关到底。

我蹲在冰箱跟前,看那层白。

修正带底下鼓起一条棱。我拿指甲抠,抠开一个小角。

底下透出铅笔字的边。最后一个字是“作”。

“付明远。”

门没开。里头传出镊子碰瓷盘的声,很轻。

我把手缩回来。

可颂扔在台面上,我去开冰箱,翻我那盒酸奶。

牌子不对。我买的是原味带糖的,八块九一盒,买二送一。

这盒是无糖的,盒盖贴张小纸条,字歪歪扭扭:“血糖,别喝甜的。”

我把酸奶放回去。冰箱门吸上,啪一声。

十一点五十八,隔壁装修那家电钻没响,倒是他家狗在叫,叫了十几声。

我掏出手机,给那盒酸奶拍了张照。

“付明远。”我隔着门说,“酸奶你换的。”

“我外婆换的。”他隔着门回,“她记着你上回说血糖高。”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你夜班回来啃可颂,说太甜了,回头得控糖。”

“我说的是可颂。”

“她记混了。”

我站在客厅,手里攥着那盒无糖酸奶,凉气从盒底透到掌心。

工作间里传出翻纸的声,一页一页,很慢。

我把酸奶塞回冰箱,回屋记账。

翻到契约那页,我停住,把冰箱上那张纸拍了张照,放大。

修正带底下“作”字旁边,还有半个字,偏旁是“废”的广字头。

第2章 五花肉十四块八

2023年10月14号早上八点二十,我被付明远叫去超市,外婆周日来吃饭。

超市在小区北门出去四百米,二楼,生鲜区冷柜的灯白得晃眼。

五花肉十四块八一斤。他站在柜前拿起一盒,翻标签。

“十四块八。”

“看见了。”

“上礼拜十二块九。”他放回去,拿第二盒,“这盒一斤二两,十七块七毛六。”

他把第二盒也放回去,拿第三盒,指腹在价签上点。

“一斤四两,二十块七毛二。你算,一斤十四块八,四两五块九毛二,加起来二十块七毛二。”

“你算三遍了。”

“我再核一遍。”

“差两块。”

“两块能买一袋盐。”

我扭头走到牛排柜,拿了两盒三十块八的,贴红标买一送一。

他摘了眼镜擦,擦完捏在手里看价签。

“三十块八一块,两盒六十块八,送的是临期的,明天你夜班。”

我把两盒往车里一扔,推车去收银台。“我自己付。”

扫码,六十八块四。小票折两折塞进口袋。

上楼我睡到下午五点,起来厨房滋啦响。

两块牛排都煎了。全熟那块切成小条,装白瓷盘,旁边摆西兰花,他架起手机对着盘子。

视频里是外婆,背景老宅八仙桌,她在捋线头。

“牛排哪来的。”

“超市买的。”

“谁买的。”

他顿了一下。“嘉宁买的。”

“嘉宁是谁。”

“跟我合租的。”

“哦。那姑娘呢。”

“上班。”

“上什么班。”

“面包店。”

“做面包的手。”她凑近屏幕,“刀工不行,厚一片薄一片。”

“我切的。”

“你切的更不行。”

他把盘子往镜头前送了送。“您先看,我给她留一块。”

“留什么留,人家做面包的手金贵,别让人洗碗。”

他笑了一下,很短,眉梢动了动就落回去,像被人按住。

“外婆,您记着我说的谁吗。”

“记着,会做饭那个。”

“谁做饭。”

“你做饭,我不吃外卖。”

他把手机端近。“嘉宁。”

“什么嘉宁。”

“跟我合租的。”

“哦,那个手上有面粉的姑娘。”外婆说,“她什么时候过来,线轴找不着了,得有人帮我捋。”

“周日。”

“周日我带块布去,让她看看能做围裙不能。”她抬起手,指尖沾着一根白线头,“她手上有面粉,好。做活的姑娘,我一眼看得出来。”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冰箱把手上。

他背对着我,屏幕的光照在他耳朵上,红的。

“行,您早点睡。”

“七点就睡,我又不是猪。”

他挂了视频,回头看见我,筷子放下来。“醒了。”

“嗯。”

“那块全熟的你吃。”

我拉开椅子坐下,盘子里牛排还冒热气。

记账本摊在桌上,书签露出一角,是他那天随手画的老宅户型草图,铅笔线,方框上头标着数字。

我翻了一页,把这趟超市的账划上去。

“肉钱我出一半。”他说。

“这账不对。”我敲三下桌面,“牛排我买的,肉你买的,青菜谁出的。”

“我。”

“那还得重算。”

他没接,把全熟那块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

第3章 铅笔小字

十一点半,我把记账本摊在餐桌上。

灯是厨房那盏,四十瓦,照得纸发黄。

契约我揭下来过,胶带撕坏一个角,又贴回去。

翻到最后一页。

反面朝灯举起来,纸里透出一道浅印子。

铅笔写的,六个字:第7条作废。

字歪。横不平。

我看了两遍。

上回我当是小孩涂鸦,没细看。

“付明远。”

工作间亮着灯。

“你过来。”

拖鞋声。他站我身后,隔半步。

“这谁写的。”

“我外婆。”

“上回你说她老花。”

“她老花,看不清修正带,看得清铅笔。”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

“她自己说的,第七款没用,叫我划掉。”

“契约谁起的草。”

“她口述,我记。”

“第七条也是她口述。”

“说了三遍。”他戴上眼镜,又推上去,“谁先动心谁给对方洗一年袜子。她自己想的。我没改一个字。”

“你三十岁,由着外婆写这种。”

“她高兴。”他说,“写这条那天她脑子清楚,说得明明白白。”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他。

“作废了还作不作数。”

他没答。回工作间关了门。

我拍下那六个字,发给他。

“这账我得算清。”

手机扣桌上。我翻记账本,一页一页对。

十月九号,酸奶八块九,记在对公支出。

十月十四号,牛排六十八块四,肉二十块七毛二,青菜四块三。

两小时。手机亮了。

“知道了。”

两个字,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扣回去,扣得重。

隔壁电钻没响。后半夜了。

楼下有人推电动车,报警器叫三声,停了。

我又把契约拿出来,一条条看。

第一条,合租一年,月租各一千一。

第二条,公共区域单周我、双周他。

第三条,夜班回来轻手轻脚。

第四条,外婆周日来,饭我管。

第五条,不带人回来过夜。

第六条,水电按表分账。

第七条被涂了。

这纸不是打印店的模板。

我俩坐这张桌上一条条议出来的。

他连五花肉贵两块九毛二都算三遍。

他会由着外婆改第七条。

我抽铅笔在记账本空白处描那六个字。

描到“作”字,芯断了。

翻抽屉找削笔刀,翻出那张户型草图。

他画的。老宅一楼,方框标尺寸,堂屋四米二乘三米八,缝纫机那块画了个小叉。

我把草图夹进记账本,当书签,夹在十月这页。

夹进去,瞟见背面有铅笔字。

翻过来。

右下角一串数字,七个:三八一五零六二。

是门牌号还是日期。

这账不对。

我敲了三下桌面。

第4章 第一次赢

老孟来的时候皮夹克拉链没拉,胸口一串钥匙,走路哗啦响。

他掏手机,说这片都涨了,给你算便宜。

“涨多少。”

“三百。”

“合同签到明年三月。”

“签了也能商量。”他翻相册,“你看隔壁楼,同户型。”

我看了。他说的“同户型”多了十二平米,有电梯。

“这账不对。”我敲三下桌面,“你这楼六层没电梯,我住五楼。”

我去屋里拿记账本。

“去年十月到今年九月,水费四百六十三,电费一千九百八十二,燃气三百七十一。你这空调外机响,夏天我开二十七度,电费比隔壁多两成。”

“用电多是你自己的事。”

“我一周五个夜班,白天拉窗帘睡觉。”我翻过一页,“上一任租客跑外卖,电费比我还高,你收他两千四。”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

“水龙头我换的,四十五,没找你要。维修费合同第九条,你出。”

“四十五块钱也拿出来说。”

“四十五是四十五。”我把小票摊在茶几上,“要不要一笔一笔算。”

他换了个手拿钥匙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付明远。

付明远站在阳台门口,手抄在袖口里,一句没接。

“涨一百。”老孟说,“不能再少。”

“行。写补充协议,维修费照第九条。”

“你比我还像房东。”

他签完字走了,在门口回头说,小姑娘,别去中介干,能把人算死。

门关上。付明远开口。

“他刚才手往裤兜缩了两回。”

“缩什么。”

“怕你查他房本。”

下楼吃片儿川,十八块一碗,他付的钱。

面端上来,他把我碗里的笋片挑了三片过去。

“你不吃笋。”

“你上回剩了半碗,说笋老。”

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

“次卧能不能腾出来。”

“什么。”

“外婆的缝纫机。”他说,“蝴蝶牌,脚踏的,桌板一米二,得靠墙。书房放不下。”

“那是我睡的屋。”

“我知道。”他盯着碗,“下个月天冷,她一个人在老宅,我不放心。”

“你想多久了。”

“上周。”

“上礼拜你就盘算我这间屋了。”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记账往哪挪。”

“餐桌。”

“餐桌你外婆要铺布裁料。”

“那就挤一挤。”

“一个月一千一,租的是两室一厅里的一间。”

“工钱补你三百,搬机器的钱我出。”

“你三百是哪来的。”

“上月古籍补贴。”

“补贴留着。”我说,“缝纫机搬,账上记一笔,你欠着。”

周日他真搬了。开面包车的同事帮抬,桌腿磕了门框,掉一块漆。

他蹲下摸,掏出随身胶挤一点,抹平。

次卧床拆了靠墙。缝纫机塞进去,桌板一放,只剩四十公分过道。

我的香山牌钢琴被抬到阳台,靠那堵漏风的墙。

夜里我去看。琴盖上一层灰,抹了一道,底下还是灰。

付明远在客厅磨糯米浆,一下一下。

“明远。”

“嗯。”

“这琴我妈留下的。”

他手上停了半下。

“我知道。”他说,“户型图上画了。”

第5章 夜班撞见

凌晨两点十分,我下班。

电动车骑到小区门口,保安室的灯还亮着,玻璃后面没人。

楼道声控灯我跺了一脚才亮,三楼半黑着。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没锁。

客厅没开大灯,电视柜底下那排插线板亮着三个红灯。

付明远坐在沙发角上,背对门口,肩膀一抽一抽。

手机举在耳边,没贴在耳朵上,悬着。

屏幕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六十几秒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明远啊,吃饭没。”“明远,饭吃了没。”“灶上那锅别糊了。”“你穿秋裤没,降温了。”“明远——”

一条六十秒。下一条还是六十秒。

他一条条听完,听完按一下,回四个字:“吃了。”“穿了。”

声音很平,就是鼻子堵着。

我站在玄关,鞋脱了一半,脚底那块冰又凉了一下。

他听见了,回头。

眼睛红的,脸上没抹,就那么转过来看着我。

“回来了。”

“嗯。”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往工作间走。

“等等。”

他停住。

“你外婆一天发多少条。”

“不一定。”他说,“今天二十七条。”

“二十七条。”

“早上八点起,半小时一条,晚上十点睡。”他报了时间点,“有重复的,我没全回。”

“你每天回。”

“中午回去一趟。”

“回哪儿。”

“老宅。”他说,“骑车十二分钟,给她做顿饭,看她吃下去半碗,再回馆里。”

“你上班时间——”

“午休一小时。”他说,“来回二十四分钟,做饭十五分钟,剩二十分钟吃饭。够。”

“今天礼拜几。”

“礼拜四。”

“礼拜四你也去了。”

“去了。”他说,“她今天把盐当糖搁粥里了。我尝了一口,没说。”

“她记得你吗。”

“今天记得。”他说,“昨天叫了我两声舅舅。”

他回工作间,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坐在沙发上,脱另一只鞋。地砖缝那股凉从脚底往上走。

茶几上摊着他手机,忘了拿。

屏幕自己亮了一下,弹出备忘录提醒。

我瞟了一眼。手指停在鞋带上。

提醒标题:“中午:米、鸡蛋、降糖药”。底下一行小字:“嘉宁不吃香菜,夜班要喝热牛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推得离我远点。

工作间传出翻纸声,一页一页。

我把鞋拎在手里,光脚走回屋。

冰箱嗡嗡响。

我那盒无糖酸奶还在第二层,盒子凉气透出来。

我拉开抽屉找记账本,翻到十月这页,在空白处写:“牛奶,待查”。

写完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没扣正。

隔壁那家电钻没响,楼下有人咳了两声,关了窗。

第6章 虫蛀的书页

周日早上八点四十,我被工作间的镊子声吵醒。

桌上摊着一本旧书,封皮黄得发脆,右下角缺一块,像被老鼠啃过。

“馆里淘汰的食谱。”他推过来,“一九七八年的,虫蛀了,修不修随你。”

我翻了三页。洞不大,三处,芝麻粒大小,边上还有一条虫屎的黑线。

“从背面补。”他翻过一页,对着窗户举起来。

窗外阴天,光从纱窗漏进来,照得纸发灰。

“虫眼正面看着大,背面小。”他把书凑到我眼前,“糯米浆薄涂一层,撕棉纸填,正面看不出来。”

他撕了一条纸,宽半厘米,拿镊子夹着,翻到背面贴上去,指腹按了两下。

“纸纹要顺。”他把镊子递给我,“你试。”

我撕纸。第一条撕成锯齿,第二条窄了,第三条才勉强齐。

他重新撕一条,放我手心里,没说话。

第一处洞我填正了。第二处浆糊抹多了,纸片透出湿印。

第三处我手一抖,纸片压到上一行字上,正面鼓出一小块。

“歪了。”

“嗯。”他接过去看了看。

“添三笔,画成叶子。”

他拿铅笔勾了两下,那页边角真多出一片叶,倒像本来就在那儿。

没说我笨。

我把书合上,他伸手又翻开,把我补的那页抽出来,夹进他手边那本厚书里。

“干嘛。”

“留着。”他说,“我修的那本缺一页,正好你补。”

“缺一页跟虫蛀是一回事?”

“不是。”他翻到厚书第十七页,“这本是账册,撕了一页,空着难看。”

“你修书还管好看难看。”

“让借的人看着不膈应。”

他去里屋翻档案袋,找馆里要的授权书。

抽屉拉开三十公分,里面露出一张纸边,复印件,抬头五个字:房屋共有权证。

共有人一栏印着三个名字:付明远、周玉琴、付建国。

付建国占三成。

我把眼光收回来。

案板上那本厚书还摊着,我补的那页夹在中间,露出一个角。

“这账不对。”我敲了三下桌面。

“什么账。”

“老宅三个人的名字。”

他手上停住,档案袋合了一半。

“我舅。”他说,“外婆的一份早年做了公证,舅拿三成,我拿七成。”

“七成加三成,正好十成。”我说,“你舅今年多大。”

“五十六。”

“做什么的。”

“开奇牌室。”他把档案袋压好,“三张桌子,去年被查过一回。”

“他找你卖过老宅。”

“两回。”他说,“头一回出价九十万,第二回一百一十万,我没签。”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今年三月。”他摸右手虎口,“前天他又来了,晚上七点半,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

“我没见着。”

“我下楼说的。”他顿了一下,“没让你出来。”

工作间静了几秒。外面阴着天,一滴水从雨棚上落下来,砸在洗衣机盖上,咚一声。

“下次他再来。”我说,“我来开门。”

“不用。”

“我住这儿,一个月一千一。”我说,“谁敲门我都得看清脸。”

他没接,把档案袋塞回抽屉,锁扣只扣进去一半,手按了两下才扣严。

我回灶台,把这本食谱最后一页翻过来,对着窗。

纸背的虫眼里有细线,一根一根,让光一照,全亮。

第7章 相亲局

我妈打电话来,说在万象汇负一楼给她买双鞋,四十二码,别买错。

我到了,座位上坐着个男的,面前两杯柠檬水,一杯喝了半杯。

“曹嘉宁?”

“我妈呢。”

“阿姨说去楼上逛。”他推了推眼镜,“我叫孙嘉树,区图书馆的。”

我坐下,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她回:“人家是正经编制,你聊。”

“你跟付明远一个馆?”

“古籍部,他在修复组,我在采编。”他说,“他上礼拜修的那本账册,你知道吗,明万历的。”

“不知道。”

“背面补的棉纸。”他手在空中比了一下,“三层,最外头那层叫竹纤维,四块钱一张。”

“四块。”

“不贵。”他说,“一张能补二十页。”他低头看自己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你看这虫道,横着走的。”

柠檬水我喝了一口,酸,没糖。

“你俩住一块是吧。”他说,“他早上在食堂吃还是家里吃。”

“食堂。”

“那还行。”他把照片退回去,“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修一页对一遍灯,对到半夜。主任说过他两回。”

我看了眼表,七点四十二。

“他妈当年走的时候——”他说到一半停住,“哦,这个不好说。”

“你说。”

“没什么。”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他自己没跟你说过就算了。”

我把杯子放下,敲了三下杯垫。

“孙嘉树。”

“嗯。”

“你今晚来,是相亲,还是来打听你同事。”

他脸红了,红到耳朵尖。

“阿姨说,让我讲讲工作。”

“你讲了四十分钟古籍修复。”

“那——”

“这账不对。”我拿包站起来,“我妈的鞋我自己买,四十二码,你回去告诉她。”

推椅子的时候碰倒他半杯柠檬水,淌到桌角,滴在地上。

我没擦,走了。

小区门口那个卖烤地瓜的老头还没收摊,铁皮桶上冒白汽。

八点五十。我上楼,声控灯一走一灭。

阳台门半开着。我走过去。

钢琴上盖着一块布。

灰蓝色,四周缝了包边,下摆垂到地,刚好不碰墙。

我掀起一角,琴键上没水汽,布底是干的。

“付明远。”

他在工作间应了一声,出来时手上还捏着毛笔刷。

“布哪来的。”

“旧窗帘裁的。”他说,“你上回说阳台漏风,琴键缝里落灰。”

“你量的尺寸。”

“一米五二乘六十八,缝纫机三分钟。”

“三分钟。”我把布掀上去又放下来,“今天我妈把我叫出去了。”

“几点回来的。”

“八点五十。”我盯着他,“你几点盖的布。”

“七点。”他说,“你不在,阳台门开着。”

“你知道我去哪了。”

“你妈在群里发了个定位。”

“你没拦。”

“拦什么。”他把毛笔刷放回瓷盘,“你的事我不插手。”

“从头到尾不问一句。”

“问什么。”

“问我去见谁。”我说,“你这屋里有个人,是要过日子的,还是光分摊水电的?”

他捏起镊子,放下来。

“第七条约好了。”

“第七条被修正带涂了。”我说,“铅笔写着作废。”

“铅笔不算数。”

“铅笔是我外婆写的,修正带是她涂的。”我拍了下阳台的栏杆,“到底哪一样算数。”

他摘了眼镜,在毛衣下摆上擦。

“下次有人问。”他说,“就说你有室友了。”

“室友。”我看着他,“你说的这个室友,是分摊水电那个,还是——”

楼下有人推电动车,报警器叫了两声。他手停在镜片上。

“你自己算。”他说。

我把布按回琴上,四角扯平,一角扯了两下没扯正。

第8章 赢了的反噬

付建国周三下午来的,三点四十。

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楼下有人喊“明远”,嗓门不小。

上来的是他舅,拎一袋橘子,十块钱三斤那种,塑料袋底勒出个角。

“明远呢。”

“上班。”

“我等他。”他往沙发上一坐,摸出烟盒,看了看墙上的禁烟贴纸,又塞回去。

五点半付明远进门,换鞋。付建国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纸,摊开。

“一百二十万,有人买老宅。”他手指点在落款那行,“签个字,三成归我,七成归你。”

“外婆住着。”付明远把包挂在门后。

“搬护理院,一个月四千三,我包。”

“她不去。”

“不去你伺候。”付建国把笔按在纸边上,“你一个月六千几。”

付明远摘了眼镜,用毛衣下摆擦,擦完捏在手里没戴回去。

“老宅九十二平。”我掏出手机,翻到存好的条文,“民法典第八百六十六条,居住权人对他人住宅享有占有和使用的权利。你外婆住一天,她不同意,谁签都动不了。”

“小年轻查两条法条就来劲。”

“我算给你听。”我把手机转过去,“一百二十万,九十二平,合一平一万三千零四十三。”

我敲了三下桌面。

“贝壳上同地段挂一平一万六,差两千九。”

“你急着让他签。”我抬头,“是怕他自己去挂中介。”

付建国脸涨上来,手指着我。

“明远,你这屋里住的是个人还是法院传票。”

“舅,你先回。”

“你给我一句话,签不签。”

“不签。”

他抓起橘子袋,走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门摔得很响。

橘子滚出三个,两个到鞋柜底下,一个停在冰箱跟前。

我蹲下去捡。

“你查这些。”身后付明远开口,“问过我吗。”

“问什么。”

“问我要不要你管。”

他把那张纸抓起来。

“护理费四千三。”他撕了一下,“我出不起。”

又撕一下。

“出不起就不用。”

“你出?”

“我出。”

“你月薪七千二,房租一千一。”他把碎纸团起来,“你吃什么。”

“吃面包。”

“这不好笑。”

“店里卖剩的,不要钱,我上个月餐补还剩两百七。”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落在地上。

“我舅的事我自己会挡。”

“你挡了两年,他来了三回。”

“那是我的事。”他抬起头,“你凭什么替我算了。”

“我住这儿。”

“你住的是次卧,一个月一千一。”他往工作间走,“一千一买不到这个。”

我没接。

工作间的门关到底,咔一声。

六点零八,我站了一会儿,把地上那团纸捡起来,扔进桶里。

橘子我摆在果盘里,三个,洗过了。

我煮了一锅面,六点五十下的,七点十分去敲工作间的门。

“面在桌上。”

里头没声,只有镊子碰瓷盘的响,很轻。

我坐在餐桌那边等。面坨在碗里,汤面上结了一层。

八点,工作间灯还亮着。

我到水池边把面倒了,碗刷了,放回碗架,倒扣着。

九点,隔壁的电钻没响。

我回屋,把记账本摊开,在十月那页写:橘子,十块三斤,待查。

写完看了两遍,把“待查”划掉。

十点十二,工作间的门还关着。

第9章 钢琴没了

2023年10月19号,凌晨三点二十,我拿钥匙开门,脚底先踩到水。

水从阳台漫出来,穿过客厅,到餐桌腿底下,冰得我袜子立刻透了。

我跺脚找开关,灯亮起来,阳台那块地砖颜色深了一圈。

钢琴布湿透了,下摆贴在琴身上,我掀开。

琴键浸了水,缝里鼓着一层亮。

一个一个数过去。低音区四个,中音区三个。七个。

我伸手按了一个,按下去键不起来,软塌塌的。

妈那台香山,八五年买的,发票我还夹在记账本里,二百八十六块。

我一屁股坐地上,水顺着裤腿往里凉。

抹布在洗衣机边上挂着,我扯了拧,水从指缝往下滴。

琴键缝拿手指裹着布往里掏,掏出来的水发黄。

三点四十,四点,四点二十。

隔壁电钻没响,这家楼上有人半夜冲厕所,管子哗哗的。

我把琴盖掀到底,拿我夜班带回来的餐巾纸一格格塞,纸湿成团,我抠出来换新的。

天亮了,窗外发灰白。

阳台防水那个角,胶裂了一条缝,水顺着墙往下走。

四点半,工作间门开了。

他穿秋裤,头发压得一边高,走过来看了一眼钢琴,蹲下。

“七个。”

我点了点头。

“这个型号的键,配一套要从旧琴上拆。”他说,“修琴的店我看过,湖州街有个师傅,换键盘起步三千八。”

他伸出指头,在琴盖边沿敲了一下。

“修不好我赔。”

“你赔不起。”

我把抹布拿起来,摔在洗衣机上。

洗衣机震了一下,有一角没搭稳,掉在地上。

他没捡。

“两百八十六。”我说,“八五年买的,我妈攒了四个月的工资。”

他蹲在原地看着琴键。手伸过去按了一个,没起来。

“我上礼拜听见你这屋漏过水。”他说,“夜里两点。我出来看了一眼,地上有一小滩,我拿拖把拖了,没跟你说。”

“你拖了。”

“拖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想着天亮就好了。”

“这账划不来。”我敲了三下琴盖,盖是湿的,敲出闷响,“你拖一滩,剩一滩,塌的是七个。”

他站起来,回屋,出来时手里一个红皮存折。

“我赔。”

我接过来翻。开户日期是2019年5月,五年零零碎碎往里存,最后一笔上月二十四号,三千。

总数:八万八。

“这什么。”

“给我外婆换关节的。”他说,“左膝,手术连住院,医院估的八万五。”

“你攒了五年。”

“五年零两个月。”他把存折往回抽了一下,又停住,“先修琴。”

我把存折按回他手心里。

“你外婆的腿还是我的琴。”

“琴是我弄漏的。”

“管子是房东的。”

“你妈就留了这一样。”他说,“我知道。”

我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

回屋拉开柜子,把行李箱拖出来。轮子过门槛卡了一下。

我往箱里塞衣服,三件,五件。记账本塞进侧兜。

他站在门口,让了半步。

“你干嘛。”

“找房子。”

“这个月还剩十一天。”

“十一天的房租我照付。”我抬头,“这账我算得清。”

他不说话。

手伸进裤兜,掏那个红皮存折,往我面前的箱盖上一放。

“拿着。”

“说了不拿。”

“不是赔。”他把存折又往前推了推,“你路上住旅馆,有一个月押金垫。”

我低头看那存折。红皮磨白了角,翻开那页,最后一行是上个月的。

他把手收回去,站在门口,不动。

行李箱轮子还卡在门槛那道缝里。

第10章 第7条作废

行李箱我按倒了,拉链拉开,翻出那张契约。

胶带撕坏一个角,纸边卷着。

“修正带呢。”

“抽屉,左边第二个。”

我蹲下去拉开,四支笔,一把剪刀,半卷修正带,剩八毫米宽。

够。

契约摊在茶几上,我用手掌压了压。“笔。”

他递过来一支黑色签字笔。我拧开笔帽。“第七条,你看清了。”

“看清了。”

我划了一道,白条盖上去,头一行还露半截。第二道手一歪,盖到第六条尾巴上。

“涂歪了。”

“涂歪也是涂。”

我来回盖了七道,白得跟冰箱上那块一模一样,笔帽扣回去,敲了三下桌面。

“作废了。”我说,“谁先动心谁洗一年袜子,这条没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在毛衣下摆擦了两遍,捏在手里。

“那行铅笔字,我写的。”

“哪行。”

“第7条作废。”他说,“签完当天晚上写的,十一点四十。”

“你外婆改的,你自己说的。”

“修正带是她涂的。”他把眼镜戴回去,“铅笔是我写的,她不知道我写过。”

我把契约翻过来冲着他。“你签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它作数。”

“怕你不签。”

“什么。”

“这条写在纸上,看着像玩笑。”他攥着眼镜,“你不签,我这儿就没人。”

“你先写一条出来,签完自己划掉。”

“嗯。”

“一早就知道。”

“今天说,是因为你要走。”

他伸手把纸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第十二条底下。

那行字小一号,七号字,挤在页脚。

“合租期满,甲方有优先续租权,租金按亲属价折算。”

“亲属价多少。”

“一千一。期限五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你什么时候加的。”

“签合同前打的,打完了叫你来。”

“我没看见这行,你在旁边念,我听着写的。”

“我没念最后一行。”

“为什么。”

“怕你看出来。”他说,“看出来就不签了。”

我把手从纸上收回来,摊开,又握上。修正带滚到桌边,停住。

“你从三月就在算我。”

“算。”

“第七条作废了,你还让我洗什么袜子。”

“不洗了。”

“第十二条也不要了。”

“要。”他说,“那条跟袜子没关系。”

我拧开修正带盖,又停住。“我不涂。”我把契约折了两折,塞进冰箱贴底下,胶带压平。“十二个月,一个月一个月记。”

“行。”

“先记你这个月的,牛排六十八块四。”

他摸出手机。我手一抬。“明天给。”

第11章 换一种打法

我把行李箱塞回柜子,拉链拉了三遍才拉上。

第二天早班站了六个钟头,脑子里全是那页脚的小字。

晚上九点四十,我洗了碗,坐下来。

“外婆护理费多少。”

“四千三。”

“打给谁。”

“我舅,每月五号。”

“转护理院还是转他?”

“转他,他说统一交。”

我开电脑,拉了个表。五年,六十个月,四千三,二十五万八。

“你出多少。”

“两千。他两千三,外婆退休金补七百。”

他把手机银行打开。我一列一列敲,日期,金额,卡号,备注。

敲到二〇二〇年三月那行,我停住。

“这卡号不对?”

“怎么不对。”

“尾号七七八一。”我指着屏幕,“别的都是五五零二。”

他凑过来看。“我舅只有一张工资卡。”

“这张谁的。”

“不知道。”

我又翻回去比金额,三笔多出五十、七十、七十三。

“差一百九十三?”

我把三个数圈红。

“这账不对。”我敲三下桌面,“护理费走两张卡。”

“他说护理院换了系统。”

“哪家。”

“康宁。”

第二天中午我骑车去了康宁护理院。

前台护士翻台账。“周玉琴没有入院记录。”

“续费呢。”

“去年三月起没缴过。”

“那每月四千三交给谁。”

“得问经办人。”

六点二十回到家,我把卡号丢进搜索框。

开户行在拱墅,开户时间二〇一八年六月。

“比你舅第一次转账早四个月。”我把屏幕转给他,“开户人周玉琴,代理人那栏是你舅名字。”

“他拿我外婆身份证开的。”

“副卡。”我说,“钱从护理费里走。”

他没接话,手在虎口上来回蹭。

“他多收那一百九十三,还从外婆七百退休金里补。”我把总账翻出来,“五年零三个月,这张卡转出去四千一百七十三。”

“你查了一天。”

“还有。”我往下翻,“每隔两个月一笔固定支出,转去奇牌室,备注货款。”

“奇牌室哪来货款。”

“他自己转的。”我合上电脑,“表存了两份,云盘一份,邮箱一份。”

“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银行把副卡流水打出来。”

“我陪你去。”

“你上班。”

“我请假。”

“行。”我把电脑装进包里,“明天上午九点,银行门口。”

他站起来进厨房。过一会儿端出一杯热牛奶,放我左手边。

“不加糖。”他说,“你晚上夜班。”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第12章 最后一颗雷

草图背面那串数字我抄了三遍,三八一五零六二,门牌号不对,老宅是泥墙弄十七号,日期也不对,我拿铅笔在记账本边上画了个问号。

礼拜二我调了早班,七点一刻骑车到老宅,巷口卖豆浆的刚支起摊子,铁皮桶上冒着白汽。

堂屋暗,缝纫机靠东墙,桌板上盖着一块洗褪色的蓝布,布角压着三个线轴。

抽屉三个,最底下那个上锁,小铜锁,四个拨轮。

我蹲下去拨三八一五,不动,最后一格拨到二,咔一声。

抽屉里铺着一张旧报纸,二〇一九年的,上头压着线团、竹尺、一个铁皮盒,盒盖上印着牡丹花。

盒里一叠纸,最上面那张盖着红章,公证处,去年五月十九号。

我拉开小板凳坐下,一条一条读,读得慢。

“名下七成,赠与明远和明远认定的那个人。”

这行我看了两遍,“明远认定的那个人”底下有一道铅笔划的线,很轻,边上的纸揉了揉又抹平。

签字栏只有周玉琴三个字,按了手印,红泥有点洇。

“认定”旁边打了个问号,铅笔的,笔画很重,把纸压出一道沟。

底下还压着一份,二〇二二年十月,只写“明远”,没提那个人,两份笔迹一样,蓝黑的。

我把纸叠好放回铁盒,盒盖扣严,抽屉推回去,锁拨乱,站起来膝盖碰了桌板。

三根大头针滚了一根,我趴地上摸,够不着,算了,把剩下两根摆正,蓝布盖好。

十点四十骑回小区,付明远不在,工作间锁着,我坐餐桌前翻记账本,草图还夹在十月那页,缝纫机那块的小叉被擦过,擦得不干净。

我又骑回去,十一点三十五,这回把抽屉整个抽出来。

线轴滚了四个,顶针一个,还有一张照片,五寸,白边。

照片里是我,坐客厅沙发,手里捏着那杯水,三月十一号下午,第一次来看房。

我穿咖啡店工服,胸前有一块面粉印,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歪,“手上有面粉,好”。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底下没了。

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照片按在手里,锁好抽屉,站起来,出巷子太阳出来了。

手机响,付明远。

“在哪。”

“买盐。”

“老宅这儿盐便宜,两块一袋。”

“我下班过去,一块。”

“不用,我锁门了。”

那头停了一下。

“你进老宅了。”

“盐买完了。”

我把照片塞进内兜,硬纸边硌着胸口。

“回去再说。”

第13章 第一刀

银行流水打了十一页,从二〇一八年六月到上个月,柜员问我俩什么关系。“合租的。”

柜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支行门口有棵梧桐,落叶掉在台阶上,我踩了两脚,碎成三片。付明远想跟进去,我说你在外面等。

我拿手机拨了付建国的号。“舅舅,我在湖墅南路支行,你那张副卡的事,我想当面问问你。”

他沉默了两秒。“小曹,你一个外人。”

“我就在这儿站着等。”我说完就挂了。

付建国来得比我想的快,十二分钟,鞋跟敲在人行道上,一路都响。

“查我账。”他把皮夹子往柜台玻璃上一拍。

“我查的是银行流水。”我翻到第三页,“这张卡尾号七七八一,从一九年三月份起,每个月进账四千三,出去四千一,剩下那一百九十三去哪儿了。”

他没看纸。

“你以为是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手里那点纸,我一句不小心就能撕。”

“那你说,不小心的是什么。”我把三笔多出来的钱圈给他看,“这里,五十、七十、七十三,都是菜场的零头。”

“我买菜给老太太吃,不行?”

“行。”我翻下一页,“去年五月十九号,你拿她身份证去开的副卡。开户记录上有你名字。”

他把脸侧过去,避着柜台玻璃的反光。

“你一个外人。”他又说了一遍,“管什么闲事。”

“我住在那个院子里。”我把手机扣在流水上,往前推了一寸,“我每天从那个门进那个门出,我算那儿的账。你要说不清,明天我把这沓纸摊在你奇牌室门口。”

“你敢去。”他身子往前一倾,鞋尖碰到我小腿。“试试看,看谁先怕。”

“我不怕。”我说,“我一个月七千二,就这点钱,谁来抢我都不怕。”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从柜台上收回皮夹子,转身走了。皮鞋跟敲了七下,停了。

“小曹。”

我回头。

“他心脏的事,你知道?”

“什么事。”

“去年三月体检,早搏,七千多次。”他笑了一声,“医生让他别熬夜别独居。”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你知道他为什么急着找人合租吗。”他把皮夹子往兜里塞,“他早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摆了摆手走了,鞋跟一路响到街角。

第14章 反扑

电话是十一点零六分打来的。

我在面包房后厨挤可颂的奶油,手上沾着糖霜。付明远的号。

“嘉宁。”他声音不对。

“说。”

“我舅把外婆接走了。”

我关了裱花袋,围裙没解,出门骑上车。

图书馆在金华路,我骑了九分钟,闯了一个红灯。

古籍部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他蹲在门口,背贴墙,脚边一把镊子,尖儿朝外。

“几点的事。”

“十点四十。”他抬头,“我舅带了个护工,两辆车,从老宅把人扶走的。”

“你不在场。”

“我在上班。”他伸手去够那把镊子,手指抖,够了两回没捏住。

我蹲下去替他捡。镊子凉,尖上沾了一点灰。

“他说我照顾不周。”付明远盯着地面,“要改监护权。”

“凭什么。”

“凭我把他接过来那天,她血压一百七。”

“那是搬家折腾的。”我把镊子放进他手心,“医院记录呢。”

“在馆里档案室。”

“下午调。”

他没动,还蹲着。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吱呀。

“嘉宁。”

“嗯。”

“我修得好虫蛀的书。”他抬起头,眼睛没红,就是干的,“修不好我舅。”

我蹲着看他,没接。

“去年九月他拿了一沓社区志愿者登记表。”他忽然说,“让我签字,我看都没看,签了四张。”

“四张。”

“他说给外婆办高龄补贴。”他手又抖起来,“刚才他电话里跟我说,授权书在我这儿,去年签的。”

“你签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看着我,“我真不知道。”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

“付建国电话给我。”

他报了一串数字。我拨过去,响了五声。

“舅舅,外婆人呢。”

“在我这儿。”

“地址。”

“嘉宁是吧。”那头有麻将牌碰的声,“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就一租房的。”

“授权书你什么时候拿的。”

“去年九月。”他说,“明远自己签的,白纸黑字。”

“他签的时候知道是授权书?”

“他说他不知道,你说我信不信。”

我捏着手机,指节响了一下。

“外婆这几天吃的药,名字一样一样报给我。”

“降糖的,降压的,还有个什么骨。”

“报全名。”

“记不住。”他把电话挂了。

我回头,付明远还蹲着,镊子在手心里握出了印。

“起来。”我说,“回去。”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你听我说。”我拿手指敲了三下楼道的窗台,“他说授权书是去年签的。”

“嗯。”

“去年九月你在干什么。”

“九月。”他想了一下,“我在修一批民国地契,加班到十点。”

“你签那张表的时候,纸什么样。”

“白纸,A4,表格。”他停了停,“表格底下一行小字,我没看。”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楼道里有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公告栏上贴的纸角直掀。

“你是修复员。”我说。

他看着我。

“补虫眼要补背面。”我敲了三下窗台,“正面看不出来。”

他抬头,眼睛动了一下。

第15章 七成真相

十一点半,我拽着付明远下到二楼采编室。

孙嘉树桌上摊着一摞新书,塑料膜没拆。

“看看这个签名。”我把授权书复印件拍在他键盘上。

“什么东西。”

“去年的志愿者登记表。”

他举起纸对着窗户。

“描的。”

“几眼能看出来。”

“一眼。”他指给我看,“真签名笔尖压得深,纸背有沟,这个一笔一笔都是平的。”

“复印的?”

“先描后印。”他把纸翻过来,“原稿这地方该有个墨水洇开的小点,复印不出来。”

付明远站在门口,手抠虎口。

“原件在谁手里。”

“我舅。”

“原件要是假的,拿去鉴定一验就露。”孙嘉树压低声,“我师兄在鉴定所,六百一份,三天出。”

“六百。”我掏手机,“我转你。”

“先别转。”他看了看付明远,“明远,你签的表,几张。”

“四张。”付明远说,“全是空白的表格,栏里没字。”

“空白的你签。”我在窗台上敲三下,“你修书眼那么尖。”

他不接话。孙嘉树端着杯子去墙角饮水机接水,回来放在桌角,杯底压住复印件一角。

“去年九月十九号。”付明远开口,“我舅来馆里,前台有登记。”

“走。”我说。

前台那本登记簿皮面开裂,我翻到九月。

十九号那天前两条是借书还书,第三条:付建国,事由栏四个字,“送材料”。

“材料送到你手上。”我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

他盯着那四个字,喉头动了一下。

“他站你工位边上,等你签完才走的?”

“中午来的。”付明远说,“我正对着一页虫道拍照,他催了两回,说社区要得急。”

“四张你都签了。”

“三张。”他顿住,“第四张他说签重了,收回去撕了。”

“撕了。”我把登记簿合上,“当着你的面?”

“他去门口垃圾桶那边撕的。”付明远说,“我听见响,没抬头。”

“三张加一张,四张。”我掰着手指头算,“撕那张有没有可能是监护人变更书?”

“我没看内容。”

“他让你签三张,自己撕一张。”我看着他,“你算算这个数对不对。”

他手从虎口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对不上。”

“哪对不上。”

“他要是不想让我看,就不会在我跟前撕。”

“他要的就是这个。”我说,“你看见他撕,就当他都撕了。”

孙嘉树咳了一声,把那杯水往付明远那边推了推。

“我师兄那边,今天下午把复印件送过去,走加急。”

“六百我出。”我掏出手机,“晚上转你。”

“先办事。”他摆手。

付明远端起水杯,没喝,握了一会儿又放下。

杯底把复印件压出一道折痕,我抽出来,抹平,折好塞进记账本,夹在十月这页。

“还差三成。”我抬头看他,“你再想想,去年还签过什么。”

他站在档案柜前,手按着铁皮边,按得凹进去一小块。

“还有一份。”他说,“外婆的监护人变更书。”

第16章 当众摊牌

调解室在社区二楼,八点五十我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穿灰夹克,一个拎公文包,是付建国叫来的叔伯。

屋里长桌六把椅子,调解员姓吴,五十来岁,衬衫袖口磨白了,桌上摆一壶茶四个纸杯。

我把记账本摊在左手边,压了压翘起来的角。

“一样一样来。”我说。

第一样,银行流水,十一页,我推到桌子中间。

“尾号七七八一的副卡,二〇一八年六月开的,代理人栏是他名字。”

“第二样。”我翻到第五页,“五年零三个月,从护理费里多划走的零头,五十、七十、七十三。”

付建国手指在杯盖上转,转了两圈没停。

“第三样。”我把鉴定所那张纸拍在桌上,六百块的收据压在角上,“去年九月你送去馆里的登记表,签名是描的。”

“描的也是他签的。”

“描完复印,正反面都是平的,纸背没有笔压。”我把复印件翻过来,“原件在你手里吧。”

吴调解员探身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她自愿改的监护权。”付建国把公文包拉开,抽出两页纸,抬头盖着便章,“白纸黑字。”

我看了看日期,去年九月。

“这个日期。”我拿笔圈了一下,“比你送来那张登记表晚三天。”

“那是补签。”

“补签的纸为什么没有她手印。”

“她那天手抖,按不上去。”

“手抖按不上,名字倒是签得挺齐整。”我把那两页推回去,“这账不对,我得重算。”

我从内兜掏出那张五寸照片,白边,反面朝上,一行铅笔字歪着。

“手上有面粉,好。”我念了一遍,翻正,“去年三月十一,我来看房那天,她拍的。”

“一张照片说明什么。”

“说明她见过我,记得我。”我按下手机录音,“外婆,认得我不。”

那头有缝纫机摇的声,停了。

“嘉宁。”她说,“你手上有面粉,做面包的姑娘。”

屋里静了两秒。灰夹克拿手肘碰了碰付建国。

吴调解员往前探身。“周阿姨,您记得今天几号。”

“礼拜几不记。”她停了一下,“我抽屉锁好没。”

“锁好了。”我说,“三根大头针给您摆正了。”

“哎。”她说,“那姑娘手上有面粉。”

吴调解员在本子上又写了一笔,写得慢。

“第四样。”我把赠与协议草稿摊平,公证处红章朝上,“去年五月十九号,公证处的章。”

“这个不算数,没办完。”

“办没办完,字是她写的。”我拿笔尖点了一下签字栏,“比你那份监护权变更早三个月。”

“三个月能改多少事。”

“三个月够她认得我。”我说,“够她写‘明远认定的那个人’。”

“认定谁,没写名字。”

“名字空着,意思在那儿。”我把纸往吴调解员那边推了推,“您看这行铅笔。”

“这行我不认。”付建国站起来,“我找叔伯们说。”

他手按着桌沿,公文包提起来。

“舅。”付明远开口,声音不高,“护理费我照付,宅子你别碰。”

第17章 底牌出尽

“打官司就打官司。”付建国把公文包往桌上一墩,吴调解员把茶杯挪开半尺,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

“诉讼费你算过没。”我翻记账本,“宅子一百二十万,一审九千六,加律师费你出得起?”

他脸绷着没接,手指在公文包扣上按了两下。

付明远站起来,从裤兜掏出一张纸,折了四折,摊平在桌上,边角卷着。

“五年护理费,一月四千三。”他手指往下走,“我出两千,外婆补七百。”

“你收两千三。”我说。

“你多扣一百九十三。”付明远报数,“六十三个月。”

他掏出手机按,屏幕朝桌上扣着,按了三十几秒。

“一万二千一百五十九。”

付建国没说话,眼睛盯着那张纸。

“副卡那笔四千一百七十三。”付明远往下翻,“五十七个月。”

“我交了护理院。”付建国开口。

“康宁没你的入院记录。”我说。

付明远把手机放下,手指停在屏幕上。

“外婆七百你也挪,凑整,十一万四。”

“干什么。”

“不用还。”他把纸转过去,“换你签放弃共有权声明。”

“做梦。”

“那你告。”付明远说,“监管一查流水,全是死的。”

付建国抓起纸,看一眼,扔下,纸滑到桌沿,我伸手按住。

“十一万四。”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出长响,“你外婆的养老钱。”

“白眼狼。”他嗓门提上去,走廊里有人探头。

付明远没抬头,右手按在虎口上搓,搓得那块皮发白。

“签字。”他说。

吴调解员翻到末页,把笔递过去,笔帽没拔。

“我不签。”

“行。”付明远收纸,“街道见。”

“奇牌室那三张桌子。”我说,“执照过期两年,上个月又被查过一回。”

付建国把笔接过去,攥了几秒,拧开笔帽,落笔写了名字。

“你外婆的房子。”笔一扔,笔滚到桌角停住,“你外婆说了才算。”

门开得很大,走廊窗户晃了一下,玻璃响。

吴调解员收卷宗,说都消消气,有事慢慢说。

付明远坐着没动,手还按在纸上。

我推他胳膊,推了两下,他站起来。

走廊尽头一排塑料椅,四把,有一把缺了靠背。

窗下一盆绿萝,叶子上落了灰,土面干得裂了一道缝。

他走到窗口,背对我,肩比平时塌下去一截。

手垂在身侧抖,抖得裤缝跟着颤。

我站两步远,没说话,听见楼下有人在倒垃圾,桶轮子滚过水泥地。

窗玻璃反出他半张脸,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我是不是太狠了。”他问。

“你终于不躲了。”

第18章 余震

外婆接回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十点半到老宅,她坐藤椅上,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

“嘉宁来了,手上有面粉。”

“明天给您带面包。”

中午我下的面,盐撒多了,她吃小半碗就搁筷子,说嘴里没味。

付明远搬了折叠床搁堂屋东墙根,夜里他守前半夜,我十二点半下班来换,守到六点。

头一夜她起三回,要水,问缝纫机锁没锁,坐着不说话看窗户。

第三天付明远去上班,我守到早上七点,回屋睡到中午。

下午两点我打电话叫修琴师傅,穿蓝工装的蹲在阳台拆琴盖,七个键一个个数。

“整套换,四千八,包送。”

“能修不换吗。”

“两个能补,五个键底木头膨了,弹簧锈死,补了也用不长。”

我把报价单拍照发给付明远,他回一个字:修。

晚上他进门,我把单子摊桌上。“我出两千。”

“我出。”

“上回那红皮存折还没还你。”

他没接,进厨房淘米,水龙头开得大。

两天后我打给师傅问进度。“琴好了,钱昨天下午付的,你对象微信转的,四千八。”

我把电话挂了,坐沙发上没开灯。

付明远进门换鞋,包挂门后,动作没停。

“琴钱你付的。”

“省事。”

“我说了我出两千。”

“问了你说不用。”

“我没说。”

“那现在算。”他站玄关,鞋脱了一只。

“四千八我认。”我说,“每月扣你四百,十二个月。”

“不算利息。”

“不算。”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你记什么。”

“记你还多少。”

“不用你记,我自己有账。”

“十二个月,正好到明年十月。”他把手机扣桌上,“一月开始扣,你还到十二月。”

“明年三月到期。”

“续租十二个月。”他手指点桌面,“第十二条,亲属价一千一。”

我愣了下。

“你算这么远。”

“远吗。”

“我还没说不去新店。”

“你去不去,账是一样的。”他弯腰把另一只鞋脱了,放进柜子底下。

我把笔帽扣回去,扣了两下没扣正。

“城西那个店,店长,加一千五。”我说,“一个半钟头地铁。”

“考虑得怎么样。”

“还没想好。”

他嗯了一声,进厨房,过一会儿端出两碗面,我那碗没放香菜。

我坐到桌前,翻记账本,在十月那页写:琴四千八,月扣四百,十二期。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压了压翘起来的角。

“一月开始。”我说。

他把筷子摆正,推到我手边。

第19章 缝纫机前

外婆的缝纫机搬进次卧那天,桌板靠墙,过道只剩四十公分。

她坐藤椅,脚搭踏板,手把一块蓝布往里送。

“锁边看着简单,线要贴边,针脚一寸十一针。”

我坐小板凳,膝盖顶着桌腿。

第一遍,我车出一条蛇。线到半截跳了针,布边卷成麻花,扯住针板。

“跳针。”她把布倒回来半尺,“压脚没落到底。”

第二遍,我落到底了,手一推,布歪出去三寸,针扎在布中间,扎出个洞。

“你这手。”她伸手捏我手背,“捏太死,布不走了。”

第三遍,我松了手劲,线直了半尺,又弯出去,弯得像楼下那棵歪脖子树。

外婆把布抽出来,绕线轴。

“我当年学锁边,学了整一年。”

“一年。”

“天天踩空车,踩三个月,不穿线,就练脚。”

“三个月。”

“你三天,急什么。”她捋了捋线头,“布歪了别拆,拆多了边就散,剪齐了重新走。”

“剪了短一截。”

“短一截是短一截。”她把剪刀递过来,“衣裳短了能改,边散了没救。”

我剪齐,重新车。第四遍,第一寸直,第二寸弯,第三寸又跳针。

付明远在工作间修那本菜谱,虫蛀补了六处,一页一页翻。

“外婆。”他抬头,“您那会儿也老车歪。”

“比她还歪。”外婆说,“头一年车坏三条裤子,你外公的。”

“外公没说话?”

“他说什么,他穿我做的裤子。”

我从布边抬头。付明远没再问,低头补第七处洞。

“明远。”外婆叫他,“你过来。”

他放下镊子,站到门口。

“冰箱上那张纸,还贴着。”

“贴着。”他说。

“我给明远说的,第七条加上。”外婆转头看我,手不停捋线头,“他跟我说什么合租,一年,什么亲属价,我听不懂。”

“您就让他加一条洗袜子。”

“我说,得有个说法。谁先动心,谁洗一年袜子。”她拍了下桌板,“他说土。”

“不土。”

“土不土我不管,管用就行。”她换了个线轴,“契约我看过,明远念给我听,我识字,自己也看。”

“那行铅笔字。”

“他写的。”外婆说,“写完了让我别说,说说了人不签。”

付明远手停在门框上,镊子还捏在指间。

“第七条作废也是我让涂的。”外婆说,“铅笔留着,涂了才算数。我涂完才觉得这事办得像人。”

“您早说。”

“早说了还算计吗。”她瞅我一眼,“你也不是好骗的,头天来就数我缸里几条鱼。”

“两条。”

“三条,死了一条。”

她把新线轴装上,梭芯一按,咔。

“行了,今天不练了。”她低头把蓝布叠成四方,“明天练直线,不穿线,就踩。”

“踩空车。”

“踩空车。”她把布压在桌角,“踩到你脚不抖。”

付明远回工作间,补到第七处,镊子夹棉纸,贴上去,指腹按两下。

“明远。”

“嗯。”

“你舅那事,我不管了。”外婆说,“宅子你看着办。”

“您别操心。”

“我操心的事多着呢。”她站起来,扶桌沿,扶了两下没扶稳,我伸手搀她胳膊。

她拍了拍我手背,掌心糙,像砂纸。

“嘉宁。”

“嗯。”

“你们俩那个契约还作数不。”

“作废了。”

“那谁洗袜子。”

第20章 香菜都在他碗里

香菜我一根一根挑出来,堆在他碗沿上,堆成小堆,他端着碗躲了两次。

四月七号,星期天,上午十点二十。

老宅院子里堆着旧瓦八块,豁口的咸菜坛子一个,晾衣竿两根,一根长了霉。

我拿钢丝球蹭石桌,蹭出三道白印,水从桌缝淌到地上。

付明远在墙根底下铲青苔,一铲刀下去,铲掉半块砖皮。

“这桌八十公分宽。”我用卷尺量了一遍,“够摆六个菜。”

“四个。”

“六个。”我把卷尺收回去,“外婆要吃两顿。”

他把铲刀靠在墙根,手背抹了一下额头,抹出一道泥印。

屋里传出外婆的声。

“明远。”

“哎。”

“袜子谁洗。”

付明远直起腰,冲着窗户喊回去:“我洗。”

我在石桌边上笑出声,笑得手上一滑,钢丝球掉进盆里。

“你笑什么。”

“没笑。”

“笑了。”

我捞钢丝球,捞了两下没捞着,他过来替我捞,手伸进凉水里。

十一点,他去厨房。灶台是旧的,两个灶眼,左边那个打火要按着数三秒。

我蹲在堂屋西墙根,缝纫机搬到院子里,罩布掀开,梭芯卸了,拿软布蘸缝纫机油擦。

油瓶是铁皮嘴的,倒了三次才倒出来一滴。油顺着轴流下去,黑水从轴眼里渗出来。

“嘉宁。”付明远从厨房探出头,“香菜吃不吃。”

“不吃。”

“一点不吃。”

“一点不吃。”

他把头缩回去。锅铲碰铁锅的声,一下一下。

我拿小刷子刷梭床,刷出三根线头,一根蓝的,两根白的,缠在齿里。

外婆那根顶针还在桌板小抽屉里,我拉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推进去,推到底。

油上到第四处,手指头沾满油,滑得捏不住刷子。

“我不去新店了。”

他那边没声了。锅铲停在锅里,停了两三秒,接着是碗碰碗沿的一声,差点磕翻。

“你说什么。”

“我跟老板申请调回老店了。”我把刷子搁在桌板上,“新店一个半钟头,老店骑车八分钟。”

他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手上端着两碗汤,右手那碗晃出来一口,泼在手背上。

“烫不烫。”

“不烫。”

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把左手那碗推到我面前。

香菜全在他自己碗里,切得碎,浮了一层。

“为啥。”

我从裤兜里掏记账本,翻到三月那页,纸角卷了。

“新店工资加一千五,房租省不下来,来回车费一个月多六十,饭在店里对付,一顿按八块算。”

我敲了三下桌面。

“这账不对,我得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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