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离职那天,方穗在家给我摆了个小庆功宴。两副碗筷之间,放着一张石湾工人礼堂的排班表。从开库房到守夜场,我的名字占了二十七格。
我把盖了章的离职证明放到她面前。
她伸向手机的手停住了。
“你没跟庞总说,礼堂那边你还做吗?”
“我连工牌都交了。”
“那三月二十二号的联排谁盯?”
我说我妈搬家。她把排班表一掀,背面露出她替我算好的生活费,三千块,餐补另计。难怪她前几天说得那么痛快,说我不想干就辞,她养我。
上一回,我听完那句话,回公司替人顶了一个通宵。
这一回,那二十七格我一格也没认。她追到楼道里,头一回问我,三月二十二号究竟是什么日子。
1
方穗说要养我时,正用牙咬一袋番茄酱。她剪不开袋口,我伸手去接,她不让,非要在我面前证明这点力气她有。
袋子爆了,红酱溅到她下巴上。我第一反应是把她的左手拽过来。
五根手指都好好的。后来切菜留下的那道疤还没有。我拇指摁着的位置,一点凸起都摸不到。
她被我捏疼了,拿膝盖撞我:“江呈,你到底辞不辞?”
桌上的手机亮了。三月六日,晚上八点十一。
我把那行日期看了三遍。
四年后,我在收工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侧翻的车厢里,我攥着一串钥匙,等人来撬车门。钥匙上有一小块铝牌,是我妈从旧广播间退下来时留下的,上面拿冲子敲着一个“陈”字。我等到手指松开,也没等到门打开。再睁眼,我就在这张饭桌边。
现在那块铝牌还挂在我妈腰上。
我伸手去翻联系人,方穗把餐盒盖掀开,热气钻进我眼睛。她以为我又挨了老板的骂,拿袖口擦了一把下巴。
“天天给人收拾烂摊子,干得比谁都多,庞海连你调休都不批。你不想干就辞,我养你。”
连那个“养”字的调子都跟从前一样,轻轻往上一扬,像把一间屋子的窗给我推开了。
上一次我说什么来着?
我说,咱俩还得攒钱,我舍不得你受累。
她把自己盒里那块最大的炸鱼夹给我。十分钟后庞海打来电话,说有人临时请假,叫我回去开库房。我连鱼带饭只吃了三口,方穗替我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她是真替我委屈过。最早我和庞海跑外地装展柜,半夜回来没车,方穗蹬了两公里共享单车来接我。俩人推着车走,工钱少拿了两百,她骂了我一路,第二天比我先起床,带我去找人要。
我一直拿那两百块记她的好。后来她交给我的活一件压一件,我也拿那两百块说服自己,再帮她一回。
我把手机放在饭盒旁边,点开邮箱。
方穗往我脸上看:“你跟他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
她手里那双筷子一下分得很开。
我们公司叫长台展陈,十几个人,庞海口中的岗位看当天缺什么。货车够不着卸货口,我去推;客户改主意,我去等;遇到宣传照,摄影师老叫我让一让。前几天我想调一天休,庞海说让我挑个大家都方便的日子。我翻遍群里的表,只有我妈方便。她想搬个家,星期一到星期日任我挑。
我写了封辞职邮件,把手头两个项目、柜子钥匙和待验的货列成交接单。写落款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把日子按成了三月七号。
方穗伸手过来,像是要替我按住手机。我抬起头,她把手改搭在了桌边。
“过了礼堂这单再说行不行?马上就有开门红了。”
石湾工人礼堂要重开,首展讲隔壁老厂的四十年。方穗从活动公司出来单做,这是她的晴幕工作室拿下的第一单。她跑了五趟街道,抱回一大摞没人愿意理的采访登记表。我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她带我去那间礼堂看老电影。电影还没散场,头顶掉了片纸皮,她用爆米花桶接住,问我下星期还敢不敢来。
上一回,开幕那天她上台领花,我在侧门帮人摁着一条总被风掀起来的地毯。散场她来找我拍照,递给我一张胸牌,印的是“现场协助”。她说你快来,摄影师要走了。
那天我妈的名字也没拍进去。
我改回日期,把邮件发了出去。
“你刚才不是说,现在就可以走吗?”我问。
“我以为你会跟我商量。”
“我现在想跟你商量。我能歇一个月吗?”
她看着我,原先摆在桌面上的指头蜷了起来。我猜她在心里数日子。礼堂四月六号开门,等我真歇足一个月,主厅那场开幕礼早散场了。
“你是就想歇着,还是有别的打算?”
我从没拿休息当过一件要打算的事。重来这一回,肋骨底下那阵挤压还没散尽。我想在天亮的时候去买一碗豆花,坐着吃。想陪我妈自己挑哪只柜子要留。然后如果还有劲,我想做一点出了问题我肯认、做成了我也敢当面说是我做的活。
“先歇。”我说,“以后再算。”
庞海的来电果然在这时跳出来。方穗朝我手机指了一下,那个动作她做惯了,我看惯了。
我把电话接了。
“库房钥匙在门卫,有登记。今晚谁值班,你给谁打。”
他说那得多耽误工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差点呛着,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庞总,今天我要把饭吃完。”
2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问我带伞没有。
我就坐在家里,外面也没下雨。她问完自己笑了,说这两天老对着纸箱讲话,谁喊她都接上一句不相干的。
“收拾到哪了?”
“你初中那柜子。透明书皮一扯就碎,你当年可舍不得给我扯。”
我没忍住,喊了一声妈。她等着下文,我找不出话,听筒里一阵刮擦。过了会儿,她说耳朵换过来了,刚才那边有电视,没听清。
我记得她去世那年,是冬天,比礼堂开门晚了两年多。那时厂宿舍早拆了,我给她换的那间房里,还搁着两个从旧屋带出来的箱子。我想回去开箱,她总说你下星期休息再来。等我一个人蹲在那儿拆纸胶带,才知道有个箱子本来就是给我的。
里面装着她用小录音机录的晚班交接。她以前在厂广播站念通知,刚开始普通话不利索,自己录自己听,录到后面夹进一段话。她说小呈来接我,拎着书包,说等他挣钱了,夜里给我留盏灯。后来我挣了钱,倒是她经常替我留灯。
录音机电池槽坏了,最后那段我在别人店里坐了一下午才听到。
“二十二号我来,柜子别自己挪。”
她还在笑:“纸箱我捆得比你牢。你来得早一点,咱们叫辆车,先去礼堂送样东西。”
上一回,我二十二号没去。那天礼堂联排,我帮方穗临时架一块幕布,直到司机发来一张车厢关门的照片,我才知道她把家搬完了。
“去礼堂干什么?”
“老广播间那把钥匙,他们说可以放到玻璃柜里。就是挂着铝牌的那把,你小时候嫌硌得慌。你潘叔来问了两回。”
“钥匙能开门吗?”
“开不了。去年就换了锁。”她顿一顿,“那块牌我想留着,钥匙可以给。”
她在厂里先做广播,后来调到库房,两个岗位一共待了二十八年。后来礼堂展板上还真摆了那串钥匙,写的是“旧礼堂钥匙,来源不详”。我对着那行字生过气,生气以后又去帮人打包,没去找一个能做主的人。
“你二十二号等我。”我说,“牌怎么留,字怎么写,你自己跟他说。”
挂了电话,方穗在客厅把笔记本电脑一合。她问我要陪我妈去哪儿,我说搬家,二十二号。她眉心立刻蹙了一下。
“再往后一天可以吗?她现在住的地方又没到期。”
我以为她已经忘了前几天我托她替我找过搬家的车。她没忘。她报得出我妈新住处的楼号,也记得楼梯拐角窄。她只是算出那天我不在,先替我妈往后挪了一天。
“车定了。”
“你刚打电话,哪来的车?”
“还没定。我可以今晚定。”
她站了两秒,把电脑又打开,屏幕朝她那边转了一点。我只瞥见一张黄绿相间的表。
我去洗碗,水管里一阵空响,晚上的热水来得慢。方穗隔着门说:“三月房租我给了,你别转过来。”
那会儿我是真想道谢。房租三千二,我平常出一千八,她出一千四,因为靠窗那张窄桌是我放工具用的。我俩都晓得,剩下的钱抠得出来也好,抠不出来也罢,谁先倒下了另一个都得伸手。她以前在外面跟甲方吃饭,胃疼得蹲在路边,还记得给我拍路牌,免得我来接她找错地方。
“你手头宽裕了?”
“首款到了。”她说,“跟你说过,我能养得起你。”
我转头,看到她拿记号笔在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封页上打勾。她在自己干这件事上有一股我很喜欢的劲,忙一天回来,鞋都没脱,就能给我讲怎么把差两万的预算谈成只差一万。以前我听到那最后一万,总要替她接一句,还有我呢。
“项目的钱你先放账上。”这回我说,“房租还照旧分,我卡里有四万二,饿不着。”
记号笔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脆响。她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了一回。
“你攒了四万二?”
“去年借你那笔之前,更多。”
那笔钱后来她还了七成,余下的我说不用提,去年她过生日连蛋糕都只买了一块。此时她没问我剩的那点要怎么算,只问:“你攒这么多,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真忘了以前有没有告诉过她。想到这里,我很用力地握了一下碗沿。我曾经舍不得请个假,一想到少上半天班,好像就有人会来从这四万二里分走一半。到我从车里醒不过来的时候,卡上还有钱。
“现在告诉你了。”
她抬眼看我,像在听一个平常总替她说话的人第一次说起他自己。过了一会儿,她把我洗好的碗拿去沥水,仔细分开叠在一起的两只。
她问:“你手怎么一直抖?”
“刚才水太冷。”
她转身去找抹布,我伸手把水关上,等她看不见,才靠在台面上慢慢喘气。
3
第二天我去交接,庞海给我拿了瓶他自己喝的矿泉水。
他从小库房起家,前几年谁把瓷砖磕裂一块他都能听见。现在他管三支队伍,两天换一件衬衣,跟我说亲兄弟的时候,还是会把玻璃门掩上。
“外面哪家挖你?”
“没下家。”
“方穗叫你过去?”
“我想歇。”
他那副听见了又没听见的样子特别有意思,低头拿指关节敲着我的交接单,像能从里头敲出一份真正的报价来。
“礼堂的活马上就齐了。那个项目出来,街坊要问起来,我得说是我做的。江呈,你也不亏。我在主厅给你留一块名字。”
“写哪儿?”
庞海顿了顿,指一指窗外:“墙上呗。”
“我问哪面墙。加我姓名和做的事,还是来宾名单上添一行?”
搁上一回,这话我只敢在回家路上问自己。我一下问完,看见庞海把水瓶往远处推了推。我想听听他到底准备把我放哪儿。
“你还计较这个?”他说。
“计较。”
工牌上的塑料壳裂了一条缝。我拿在手里转了几下,想起四年里在这个房间受过多少次表扬。庞海说场子交给你我放心,有一回夜里三点他还发过红包,打开六块六。隔天一早客户送来锦旗,他叫我让一让,挡到他了。
他见我没起身,又说:“那我跟你说个实在的。礼堂就做这么一回,钱给你加两千,你把现场从头盯到尾。”
我让他把加钱和工时写下来,哪几天盯、谁替夜班、搭建队和内容组谁说了算,一项一项写。庞海听到第三项就把笔盖推回去。
“做展哪天几点能回,你去问客户,客户自己知道吗?”
“我回不了家,我家里人总得知道。”
他拿起手机,点了两下,说晴幕那边都跟他对好了,我俩一家人,自己私下谈。随后他给我看一条方穗发给他的消息。
她写的是,碰到清单外的活请先跟我说,江呈能补位,沟通走我这里。
下面庞海回了个握手。
他发那只手的时候我应该还在外地。我凑过去看了眼日期,想起来了,那天我坐末班车回来,方穗问我最近累不累。我说忙完这阵就行,她贴着我坐,替我从头发里挑了两粒石膏渣。
我从她手里接过一小团沾了灰的纸,想过明年要跟这个人过得好一点。
庞海见我盯着屏幕,倒先把手机收了回去:“你也别到她跟前说我挑拨。我这边只管合同上的柜子和展墙,采访、播片、联排都在她那头。开幕那天你乐意给她帮忙,我一样认你。”
刚才还在说给我两千,一眨眼我连他的用工都算不上了。我第一次看清我在礼堂有两张椅子。两边都叫我过去坐,等到要填名字了,两边都能指给别人看。
“现在就谈怎么交接吧。”我把单子推回他手边,“小件清完,周五前能把现场回访交出去。你要再留我一阵,也说个具体要做的事。”
他按住纸,问我真有那么恨他?
我在长台头一年拧坏一个展柜的锁。庞海等客户走远,回来教我怎么量锁舌。我从那时候起学会多带一盒螺丝,也学会遇上临时改动得问清楚谁签字。这话我很少拿来问他。
“你教我的,开工前先定好谁签字。”我说,“我现在拿来问我自己的活。”
他嘴角抽了一下。玻璃门外几个同事在等车钥匙,见我转头,各自低下去找别的东西。
庞海出去找财务。午饭前他发我一份协商交接的单子,双方同意三月十四日结束用工,之前已经排好的两项收尾照做,工资按结算单走。我在约定下方签了字。
出门时新来的小纪叫住我,想问礼堂那批新柜锁怎么入表。他从我手上接过那盒备用螺丝,郑重得我差点想嘱咐他少干点。可他不是我,手里刚领了这份工作,还想干出点成绩。我就带他去库里开了一遍柜,告诉他哪一把样锁退货的时候要先拿出来。
他在盒子上贴了一截胶带,写“江呈留”。
我看了几眼,没让他改。
4
三月十四日,我把工牌交给财务,照例走楼梯下去。走到一半才想起来,今天没抱东西,两只手都空着。
楼下修鞋摊旁边有个卖豆花的推车。我买了一碗,加辣油,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吃。老板拉凳子时问我今天是不是放假。我说今天辞职。他又递给我一把勺子,说前一把给小孩舀过糖,怕串味。
我笑得比他还响。就为一碗七块的豆花,我在那条街坐了二十分钟。
回家方穗给我点了两样菜,她说毕竟是新起点。桌上还摊着那张我先前只瞟到一点颜色的表。我一边脱外套,一边听见她说后天要去礼堂量遮光帘,问我几点能走。
那张表每一列都有颜色,最边上的说明栏里,黄色归长台,绿色归晴幕。我的名字一路从仓库排到后台,哪格缺人就塞在哪格。她甚至知道我跟旧厂那群师傅聊得来,把两场没人主持的访谈也给了我。
我数了一遍,二十七格。
“穗穗,我已经办完离职了。”
“所以你后天有空呀。”她摆正一只饭碗,才发现我没笑。
我把盖章的离职证明放到她面前。她的手朝手机过去,又悬在半空。
“你没跟庞总说,礼堂那边你还做吗?”
“我连工牌都交了。合同上的活他有人做。”
“那三月二十二号的联排谁盯?”
“我妈搬家。”
方穗把表掀起来,像是找一个能证明我们说过这回事的注脚。我顺手帮她把卷进去的一角抹平,露出背面那行她自己算的账。生活费三千,餐补另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现场突发须随叫随到。
“这就是你说的养我?”
她看见我指到哪儿,耳根一下烧起来了。
“那是我做预算顺手算的。我没打算按这个要求你。”
“你已经排了。”
她伸手拿表,我没跟她争。纸蹭过菜碟,沾了油。她想用纸巾擦,结果把我名字上的墨晕开一点。
“江呈,你知道我为了这单压了多少钱吗?光是先垫的物料款就一万八。我现在出去问,临时找人盯后台,单算八天就比我那三千多。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我突然很想问她,那三千是给男朋友吃饭的,还是给最信得过的人算的工钱?可话到嘴边,我又觉得哪一个答案都够伤人。
我把外套拎回来,从抽屉拿上量柜子用的尺。方穗在背后喊了一声,你吃了饭再去。
她跟到了楼道。楼下有人正往上搬一桶水,我让开半个台阶,她怕我脚下一空,条件反射地抓住我肘弯。我摸到她手背,还是会先把掌心放上去。两个人在那道灰墙旁边站了片刻,她手上那股力气才慢慢撤掉。
“三月二十二号究竟是什么日子?”她问我,“你非去不可?”
“她搬出住了三十多年的屋子。我答应她早点到。”
“那我呢?”
她这三个字说得很轻,我听见的时候,差点就按以前的办法回答她。把我妈那头压缩到一个上午,现场叫人帮我顶一会儿,再掐着点往回赶。只要有一个人愿意让步,我永远先劝那一个。
楼上的声控灯灭了。等下面搬水的人跺脚,它又亮起来,照见她还穿着那双薄底拖鞋。
“你给表上那二十七格找人。”我说,“以后我的时间,排之前先来问我。”
她站在那里,没跟下来。我扶着栏杆拐过楼梯,才知道拒绝她一次,心口真能疼成这样。走到一楼,我差点调头。外面有人收被子,布面擦过我胳膊,热乎乎的。我松开攥得发酸的手,替人托了一下被角。
我从院子里给我妈打电话,问她要不要我今天就去量柜子。
“你老板放你?”
“我老板让我自己挑时间。”
她琢磨了一下,骂我:“你辞了就说辞了,别拿你妈当傻子。豆花要带一碗,别放辣。”
我回去找推车,老板还在。两份饭钱,从我自己的卡里扣了十四块。
5
我妈接过豆花,把饭桌上的两枚螺丝拢进一个小碟子里。
“尝一口?我还以为你买的甜的。”
“你吃得了甜的?”
“现在能吃了,怎么啦。你小时候一闻见糖就往碗里钻,我才说不爱吃。”
我把那勺豆花送到嘴边,好一会儿没尝出咸淡。
旧屋在一楼。夏天推开北窗有一股煤灰味,前两年锅炉房拆了,味儿跟着没了。我妈嫌光秃,在窗根插了几棵葱。她给我看新房的照片,窗户朝南,能放一张摇椅。我说给你买,她说旧凳子坐得稳,先带那张去。
我趴下去量柜子,她蹲到我旁边,指给我看最下面那道豁口。小时候我爱趴在桌柜底下听她念稿,嫌光太暗,用小刀挖了个口挂手电筒。她用浆糊糊了几层报纸,糊完还是看得出。后来她索性就把手电筒挂在那条缝旁边。
“你放二手市场上,人家还得倒收你清运费。”她说。
“我又不卖。”
“你哪有地方摆?”
我把尺带一松,钢片刷地卷回去。长台的库房我用过四年,家里那张窄桌还铺着她给方穗剪的桌布。一个要我用完腾,一个恨我回去太晚。我算过许多次把工作挪到哪个角落能让大家都舒服,没算过要留个什么地方给自己。
院子里有人喊“陈秋棠”。我妈噌一下站了起来,拿饭勺敲窗沿。
外面站着唐梅,给我妈送一只刚配好抽屉的樟木箱。唐梅以前在厂俱乐部做布景,后来在老街接些木器修整的活。我在长台时去她店里买过几回板。庞海嫌她的报价单上多一项,说擦地扫灰怎么还能收钱。她就指扫帚,说你拿去扫,也行。
我去搭手,唐梅没让:“你拿门口那截木头来给我垫一下。你妈这地不平。”
新抽屉拉开,没把手,手伸到下边才摸到一道挖进去的弧。唐梅叫我妈试,她试完觉得轻了,又把抽屉推回去试第二遍。
“我手上没有劲,她上回来给我量的是手指。”我妈说。
唐梅把一把纸片塞进抽屉,都是礼堂招募捐物的小传单。我妈留了一张,背面画了那块铝牌,边上写“上班用”。我请她多写几句,她说你潘叔叫人填过表,只有巴掌大一个框。
我认识潘叔。他当年管职工夜校,这两年帮着街道张罗礼堂重新开放。小时候我逃票钻后门,就是被他用笤帚拨出来的。如今他握着半个展厅的展项预算,听说找我妈找得挺勤,到底忙得过来多少,我心里有数。
唐梅从传单里抽出另一张,展开,上面印着一队穿工服的人。一个女人站在电机壳子边上,手里拿着锤。
“这谁,认得出来吗?”
“素芬。”我妈凑近了看,“我记得她用的那把锤。厂里拍结婚照哪有人拿着锤啊?”
唐梅笑了一声:“发到群里,说是厂里办集体婚礼。她叫人给气得退出去了。”
我认得这张照片。上一次,它被拉成四米长,挂在礼堂开幕台的右手边,配了“她们在这里成家”的大字。秦素芬拿了旧工作证过来,说照片里在给新到厂的一批设备做检修。旁边有人劝她那天主要为厂史庆祝,别较真。她没吵,走前把签到簿上刚写的名字用笔一道道涂了。
我这一次想不起来她到底是哪天去找的工作人员。只想得起来涂黑那块地方,笔尖划了两道毛边。
“后面那几个也是干活的?”我问。
“全是。”我妈拿过照片,指着最边上露出半张脸的人,“这个后来专管配件。秦素芬厉害,厂里第一次搞技能比武,她是她们车间头一个拿名次的女工。你拿纸来,我写给你看。”
我妈找老花镜去了。唐梅盯着我手里的传单:“你不是在给礼堂干吗?”
“今天刚走。”
她往后挪了挪,让我在小箱子上坐。过了一阵,她问:“想再找个活的时候,来跟我说一声?年轻人嫌我这铺子连个拍照的背景墙都没有,我找半天,没找着一个肯给我搭把手的。”
“你要人做什么?”
“凳子、门、东西磕了补块角。过年的时候人多,现在有三把椅子要人来认领,一把卖二百八。”
我低头看见箱子侧面还有她写的价,四百六。我以前要是看见这个数,脑子里早把一年的房租加完了。那天我问她,店里能借张桌子不能,我想先动手试件小东西。
“桌子能借。”她说,“怎么算你得开口,别又干到饭点才来问我几点关门。”
6
我回家给潘叔打了电话,说我妈想给钥匙留个名。他一听我声音就问,长台怎么把我的电话从联系单上划掉了。
“离职了。晴幕那边也不用给我留位置。”
潘叔嗳了一声。隔了片刻,他问我愿不愿意去看看展厅里准备摆旧物的那块地方。有人送来纺织梭,有人送来旧饭票。收了二十多件,写展签的人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问捐的人。”
“问过。我拿那句‘捐赠来源’给一个老工人念,念第二遍他问我还要不要,不要他带回去了。”
三月十九号下午,潘叔在礼堂门口等我。他给我看了一张领物单,填法像货运清单,末尾有一栏物件简介,宽不到两指。旧售票窗还在,玻璃推上去半格,胳膊伸进去都得偏着。他说有个做展板的提议把窗包起来,能空出地方挂赞助海报。可天天有人来拍,照片里一看少了那窗,老人们说还叫个什么礼堂。
我从窗口望进去,里面一条走廊拐向右边。小时候我妈在这窗前把茶缸递给我,说你等我一下,我上楼关个喇叭。她背影一不见,我就以为她上去了很久。其实有时她只是走到楼梯口,回头看我还在不在。
潘叔翻了一页图,说旧物打算摆在靠售票窗的偏厅,那边人声小,但经费有限,正打算买些成品架子。我说先留我一块桌面,我带人来试样。
“试什么?”
“让肯讲的人讲一小段。嫌戴耳机麻烦的,就把他说的字放大搁桌上,让人坐下来读。东西能照常陈列,故事有自己的名字,写错了当场改。您要是只想让人走过去看一眼,还是买成品架子省事。”
这话我在家里练过一遍,讲到“坐下来”,潘叔看了我一眼。他说偏厅小,以前老人来了只走一圈就回家,主厅哪怕空着也不愿进去坐,说坐了一辈子开会的椅子,到这年纪想冲着窗户坐。
“你先弄一个。”他拿手圈出窗边一小块,“弄得出来,再谈剩下的。”
从偏厅出来,方穗正在大厅里给人发面包。她改穿平底鞋了,踩上没铺完的地毯,能一脚把翘起来的边踩回去。隔老远有人说墙上两块画得再往中间靠,她对着图纸找了两眼,往那边一指,说先按签过字的位置留,谁改谁过来量。人刚走,她自己捡起地上的碎纸往袋子里塞。
我以前爱看她在人堆里拿主意。她挺瘦,嗓子一抬,几步开外的人就会转身。她转过来发现我也在,愣了一下,隔着三四米把最后一个面包递给我。
我走过去接。她松手就问:“你是来帮我的?”
“我跟潘叔说了偏厅的事。”
她的手停了一瞬,抓了个空纸袋往小臂上套。
“偏厅什么事?”
我把刚谈的事说了。她听得很安静,等我说到做成了再谈钱,问我知不知道她也在这个地方干活。
我说知道。
“你宁可白给他做样,也不肯替我量个帘子?”
我朝主厅两边看了看,落地窗上已经挂了帘子,尺寸看着挺合。
她知道我在看什么:“我掏四百让人过来量的。第二天挂歪了一幅,我又叫他们调。钱我认了,我现在问的是,你能出门给别人做东西,为什么到我这儿要歇?”
我把面包在手里捏得凹下去一块。我要的休息本来只是能挑一天陪我妈,坐二十分钟吃完一碗豆花。现在窗边有半张桌子,我也想放个东西试试。
“因为这回从做什么到哪天来,我都能自己答应。”
她的眼圈迅速红了,拿空纸袋朝我挥了一下:“你也能答应我。你现在说一声要一起做,我把表全换了。”
我问她,一起做,多少钱,做到哪天,碰见她接了额外的活我可不可以回家?
她抿了一下嘴唇。我太熟悉她那副样子了。跟外人谈东西超了价,她想去外头再找一圈,会先说“我考虑一下”。跟我在一块,她通常等我自己开口说算了。
这一次我没开口。她慢慢把手臂放下去:“我得算算。”
“行。”我把面包折成两半,递一半给她,“你一天没吃了吧?”
她接过去,用两只手扶着,低头从我掰得最不平的地方咬了一口。
第二天,她出门前往我工具袋里放了卷细胶带。她见我干活容易磨着食指,以前也常放。我回家看见她伏在桌边睡了,给她披了件外套。她醒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我下意识答,在呢。她换了个方向,额头抵在我手背上,眯了会儿,又坐起来给人回消息。
我去厨房洗杯子,开了两回柜门,才想起来她那只杯子还在我手里。这几天我一直等她把算好的工钱给我看。偶尔也想,要是她一直没算完,我俩还能这么过多久。
7
三月二十一号晚上,方穗给我看了新排班。她找了两个人换着管播片和后台,一位以前是她同事,另一个是同事带来的搭档。她把我的名字清干净了,只剩联排那格还空着。
“你看,我也没非得抓住你干活。”她把表往我这边推,“明天这个人原本答应了,刚才打来电话,说小孩发烧。你下午过来一趟,六点以前就放你走。”
“明天我一整天都给我妈。”
“搬个家要搬到天黑?”
我去看她。她穿着我买给她的旧睡衣,裤脚缝过一次,是我妈给她收的针。她站在我眼前,对明天这件事的好奇,到现在还是只有一句要搬到几点。
我把表推了回去。
她坐下,把膝盖朝我并拢了些:“我跟庞总说过了,你不做他的活。你只站在我这边,有个能说话的人就行。”
“你刚给庞海打电话了?”
“嗯。我说你可能过去,让他别临时给你加活。”
我朝她摊开了手。她看我的手,莫名其妙,问我要什么。
“上回你对他说,我能给你补位。你现在还替我说?”
方穗立刻把手机攥住,攥完又松开:“我只是想把话说前头。你要是来了,他想叫你怎么办,我也好堵他。”
她急起来,手上掐着自己的指节。去年她借我钱的时候也这么掐,说两个月就还,谁也别知道。后来每次我伸手包住她的指头,她就敢跟我说卡上还差多少。那时候她不肯叫我替她还任何一分钱,她问的是借。
我低下头,桌上有个记号笔的浅印,水蹭不掉。那还是刚住一起,她画草图忘了垫纸留下的。搬来的第一晚我们趴在桌边,一人占一角,玩了半天谁能把自己的东西摆在最小的一块地方。最后她把发圈取下来,套住我两根手指,说你占我这块就成。
“你是不是听见我说要养你,就一直记恨我?”她问。
我说:“我本来当真了。”
她一下不说话了。
“头天我坐在这儿,想我可以真有一个月,什么事情都不用先替别人决定。你问我到底什么打算,我说先歇。我还等着你问我,歇的时候想去哪儿,想吃什么。”
我说到这儿有点丢脸。半个月了,我到现在还能想起那盒已经凉掉的炸鱼,我当时多想有人把鱼挑给我一次。
方穗看了我很久:“你怎么早不说你想要这个?”
“我以前说我累,回你的是什么?”
她垂下眼睛。那句“再撑两天”我们俩都记得。方穗说过,我也说过。我替她把要吃的药分好,转头换鞋出门,很多年里我用这句话打发我自己,连她说的时候我都不觉得她有什么错。
我去卧室拿了件外套,再出来她就站在门边。
“我去我妈那儿住几天。”我说,“三月这份房租我照出。”
“你就为了明天这一个下午?”
“我想分开了。”
她手先往后缩了一下,才来够我袖子。衣料打滑,她抓到了我的手腕。我摸过无数次这双手,最喜欢她睡迷糊了还会往枕头外伸,摸到我就不再动。她这时抓得我很疼,我比她还想使劲握回去。
她说:“你别在我要用人的时候说这个。”
那一瞬我甚至想,幸亏她说了这一句。要是她叫我坐下,问我饿不饿,我很可能没有下一步。
我帮她把手放回去。她没哭,背过身去朝客厅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过了会儿去拨电话。
“老冉,你明天方便吗?五个钟头,先听我报个价。”
她的声音稳稳当当。只有我在门外听见,她第一次拨出去时叫错了人。
8
三月二十二号,我妈穿了件砖红色外套。她搬家前要去一趟礼堂,说以前上班衣裳都给染灰了,这件有颜色,叫人拍得好看点。
我们先把箱子靠墙码好,等下午的车。我看见给我留的那只箱子上贴着“杂件”,趁她拎东西出门,问要不要我替她拿。
“这只我抱。”她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你帮我把环掰开。”
我的手指搓过那个“陈”字,碰到锉过的边。前一回有人来收拾事故现场的话,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把它交给了谁。在我妈家窗户底下,我一抬头,看见她还在低头等我。我把铝牌完整地褪出来,捏了片刻,把它放回她掌心。
礼堂里正在试话筒。喇叭一响,我以为会听到方穗。是个嗓门大的男人,在一二三地数。我妈朝台口瞥了一眼,自己去找潘叔,叫他拿新的单子来。
她填了姓名,又填钥匙的来历。地方不够,她向潘叔要了张白纸。
“把我那些事写清楚,你看着字多,可以贴个折页。我跟你说广播间里有两把一样的钥匙,送这一把是我自己的,另一把是公家的,当年我可还了。”
潘叔笑,说秋棠你这得录一段。我妈转过头来找我,眉毛往上一挑:“你说说,我这口音行吗?”
“我就想听你这口音。”
她抿着嘴,把笑压下去。第一遍还是念得很标准,一板一眼地说它是当时广播间备用的。念到第二遍,她开始用手比划门轴往哪儿开。说晚上厂里有轮班,要关半扇窗,免得铃声吵着旁边宿舍,有一回她关得太急,手里夹着一张儿子的家长会通知,差点从二楼飞出去。
“后来我回来还找不到那张纸,以为他怕挨骂给藏了。我追到巷子里,才看见小呈举着纸等我,给雨淋得鞋里头有水声。”
我站在潘叔旁边,那段事听我妈讲过几次。上一回整理箱子,我知道了她当时追出来压根没打算骂我。她上楼摸到一只给我烤过的红薯,想趁热塞我手里。
她说完凑过来,问我录了没有。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她用两只手接过,盯着那道往前走的线。
“我还能重说一段吗?”她说,“把你名字去掉吧。你都这么大了,叫人笑话。”
“我又不怕。”
“我怕人家一说我就是什么人的妈妈。钥匙和红薯,我能分两段讲吧?”
她去跟潘叔重填那张白纸。我把刚才的录音留在手机上,问她做展示要用哪一段,等她挑过才放。
走廊那头忽然有人跑起来。方穗在门边喊各组报到,声音远远的,越过了试音。我妈朝我看了一眼,我伸手扶她跨门槛。方穗抬头看见我们,抬了下手,叫后台的人先把门腾出来。
“陈姨,我那边有个箱子,你们缺纸箱的话——”
我妈说够了,让她忙自己的。方穗伸手想来接我妈的布袋子,我妈先把袋带挪到自己腕上。方穗那只手半抬着,顺势去掀挡路的幕帘,让我们两个先出去。
到新家,天已经黑了。车开走以后她到处找手机。我想起来上车前她让我帮着揣一会儿,还在我外套里。我给她把电充上,顺口问那只箱子为什么贴杂件。
“贴江呈,你来就得打开。说好了搬家,多一样活你又赶不上。”
我把箱子拖到凳子旁边。纸胶带还没封严,我妈压着盖子说现在别拆,她快饿扁了,先找两双筷子。
新家的灯开关有两个,我摸了好半天才开对。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拆了几样吃的摆在桌上,连咸鸭蛋都切开了。我问她红薯的事还录不录。
“明天吧。”
我把半只鸭蛋往她碗里推:“好,明天我在。”
9
三月二十四号,唐梅在她铺子门口验我做的样桌。她没看我钉得齐不齐,自己把凳子拉出来坐了,说第一样东西多半得返工,叫我先喝口水。
我花了九百多块买料和耳机,把家里的一台旧播放器腾了出来。最先想到的是做成翻板,访客掀起来就能看见相片背后那个人自己写的话。唐梅看完叫我把板子重拆一次,说她妈手要是好使,就不会坐在这儿听。
我们最后把纸卡夹在斜板上,耳机挂在侧边,手一抬就拿得到。我把我妈选定的那段钥匙来历放进去,桌上印了她自己改过的三行字。唐梅说你这成本试一张还行,一张一张做下去钱得先谈。她用铅笔给我打了两列,一列材料,一列人工,最后一行留下空白。
“这算什么?”
“你那九百多有两百是在给自己交学费。你先亏了也行,我得知道我哪几天能接别人的活。”
我正低头记,潘叔带着人进来。走前面的是秦素芬,右手拎了袋菜。见到我,她问我是不是陈秋棠儿子,接着看唐梅:“你们这回要我当谁的媳妇?”
潘叔马上说那张传单发错了,正在找原图确认。她把菜往地上一放,说你们确认出个什么结果先给我看,我没答应让人照着我脸办喜事。
我让她试坐。她把耳机罩到一半就拿了下来,问我另一个人要听怎么办。潘叔想接过耳机,她不给,说我妹要坐旁边,我俩想一起听,一副怎么分?她把耳机重新挂回去,自己念桌上那三行字。念到最后,她用手指敲了敲:“第一行陈秋棠得比第三行那把钥匙大。”
我拿笔在字旁画了个圈,又记下每桌多备一份大字稿,两个人可以一起看。她拎起菜,潘叔问录不录她的。她站住,把另一把椅子拖到我对面。
“那你先听。你们想知道我嫁给谁,我想说我那天修的什么。”
她不让我打开录音,我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她说照片刚洗出来那会儿,她挺不高兴。自己拿锤的手挡住了一只眼睛。那锤上头是个临时套的木柄,她握起来粗,就自己拿锉削了两层。别人叫她站远点拍,她要让人看得见那把锤。她说她回家有张原照,背面有五个人的名,台上那张要放,得按她那张来认。
她说完,问我妈的录音是谁按停的。
“她让我停,我才停。”
“到我这儿也得这样。话说错了我回来找你,找得到吗?”
我摸了摸桌边那道被唐梅嫌浅的圆角。给自己做的第一张桌子,活还没接着,已经有人盘问到开幕以后找谁了。
“找得到。”我说,“我想在偏厅留一张我的联系卡,哪天来,你就当面跟我说。”
潘叔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拿出他的旧笔记本。偏厅那笔钱,他能拿一万六千八做四张,连同坐具、录音整理和开幕后两次现场维护。前提是桌子进门前,至少找两样旧物的主人和照片上能联系到的人看过展签。桌子也得让人再试一次。他提出四月四号看成品,通过了才往里运。
我算着那笔钱,租桌和人工扣掉,分到我手里未必比以前一个月多。可我光是听他说到四月四号就已经高兴起来。往后哪天他还需要我,他说得很清楚。唐梅用铅笔戳了我一下,叫我别光点头。
“先付六千做料钱。”我说,“展签署名要有我们两个。开门后再要添桌,咱们另外定。”
秦素芬早走到门口了,听到这里,转过身看我们。她问上头最大那行准备写谁。
“讲那段话的人。”我说。
她把手里那捆小葱拆出一半,搁在我那张还没擦掉铅笔印的桌上:“那你等我,下午我把照片找出来。”
10
下午秦素芬带来的照片拿两张硬纸板夹着。她叫我捏边,别用指头去碰人脸。
照片背面是五个名字,有一个“凤”字描了两遍。秦素芬说那人写字总丢一点,记得可清了,哪次她们组值夜班,别人去热剩饭,她就借亮光把轮班表上自己的名字改全。
她在唐梅的铺子里喝了一口水,准我打开录音,给我讲她手里那把锤是怎么来的。她又把照片翻过去,让我抄五个人的名字,讲给我听谁站在哪儿。讲完她抽走照片,说这张要不要展,等她找另外几家问。轮到自己那张嘴,她能做主,先放她讲锤子的三分钟。
我把录音导进电脑,剪掉的第一句话是我问她修东西累不累。她回我,你问那么费劲干什么,想知道我干得好不好就直说。
我剪到一半又接回去了。她听完说留着吧,省得还有人问。
第二天我们跟潘叔把桌子的事签下来。我收到了六千,把料款付出去,又给唐梅转了一千预支工钱。她问我发这么早,过两天要用怎么办。我指了指她记账的最后一行空白,把自己的工时写上去。分到手的不多,先给别人发钱的滋味倒比我想的好。我走到街口,忍不住把那两条转账记录拿出来看了一遍。
再往前几步,礼堂外头停了车。有人往下卸主厅用的大幅画,我认出最外边那层纸上穿工服的胳膊。
方穗从侧门出来,一只手举着电话,一只手往车厢指。我走过去按住画卷尾端,叫搬画的先等等。她看到是我,把电话挂了,问怎么了。
我叫她看里面那行字。人家掀开一条缝,“她们在这里成家”几个字还没露齐,她先把纸按了下去。
“这个是旧文件。照片我让他们停用了。”
“那怎么都打出来了?”
她朝车上喊了个名字,问谁转给印厂的。里头有人说昨天长台装箱,照的是最早确认的那套清单,换画的单子没到厂里。庞海不在,他让带车的人先拍照回去,等两边核明白了再说重做的钱。
方穗几句话把画留在车上,叫人别送进去。她用手机拍了订单号,打给印厂问重做要排多久。打完,她靠着车门抬头看我:“新稿送过去,最快四天能出货。主厅右边到时候至少得有东西挂。”
“秦姨手里有原件,也知道五个名字。她还在挨个问人,等问过了才能用。”我说。
她问我能不能先看名字怎么写,顺手把底稿改了,免得一处用“芬”另一处印成“芳”。
我手头有给自己记事的一张相片,是秦素芬翻过照片让我抄人名时,我拍下来的背面。我点开和方穗的对话,想了想,原打算只打一个秦素芬给她。方穗在路边等,手机亮一下暗一下,下一通电话像是随时要拨出去。
她说:“你给我个准的,我这边先把错误的全筛掉。”
我把那张背面发了过去,跟她说先核对,姓名还没问完,别往下印。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挺得意。我记得那面画怎么挂起来伤人,我赶上了,甚至不用等四月六号。
方穗飞快地回了一句收到,走到车头去和带车的人算改印要多少钱。她刚刚站过的地方有一道影子,太阳往西挪,我跟着往外站了一步。
“吃饭了吗?”她回头问我。
我说吃过了。其实我早上垫了半个馒头就来回跑。我以为她还会问一句,她也真多看了我两眼,过了会儿只点点头,叫我路上慢点。
我走到红绿灯前,收到她转给我的一张截图。她已经把几张被旧标题占着的位置都圈出来,在工作群里说一律停用。往上数两条,照片背面就挂在群里,她给核稿的人留的便签是“先照这个做姓名备选,等确认”。
我盯着最下面那行“等确认”,犹豫了一下。我知道她要让三四组人都知道哪个字怎么写。我想等回到铺子先跟秦姨说一声,就把手机揣了回去。
11
第二天秦素芬没来。她托我妈把放在我那儿的讲稿收走,让我先别拿她的声音放给人听。
我妈来铺子的时候,棉布袋子里还放着两个烤红薯。她先把红薯掏出来,才说起秦素芬的话。
有个参加开幕彩排的年轻人把姓甚名谁拿去问家里老人,一问问到秦素芬同组的朱凤那里。朱凤女儿问她,是不是答应了晴幕要把她妈的名印上墙。秦素芬解释了好几句,没解释明白自己连照片都没同意展,怎么字已经从她手里出去了一圈。
我立刻打给方穗,她听了一会儿,问:“你发给我之前,跟她说过没有?”
我一时没出声。老想着方穗把图往哪儿发,没想到自己最早伸的那只手。
“没有。我跟你说别印,没说只能你看。”
“我去跟他们讲清楚。”方穗在那边拖动了什么东西,“群里撤不回了,我让收图的都删掉。你那边也跟她说,我重新排版,五个人的字一个都没送去印。”
她说完就挂了。我在椅子上坐了一阵,开了柜,拿出那张讲稿,连同我用来记时长的两张纸,一起装进袋子。
我妈朝我伸手:“我去给她?”
“我去挨骂。”
秦素芬正在楼下晾床单。我把纸给她,等她搭完最后一个夹子,先说是我把背面发出去的。当时觉得能少走一步就少走一步,没问过她。
“你要是把名字发给跟我同一个车间的人,我也得知道。”她抖了抖床单的角,“老朱的女儿跟我说,她妈住外地,不想原来厂里的人打电话问这问那。前几年我找她问一张纸,她还肯接我的电话。昨天她说素芬,你不要再替我说话了。”
她把稿子摸出来翻了翻,发现我给她留的还是带改动的那版。讲到锤子手柄的地方,她自己画过一条斜线。我把那条线也照样印在了放大的版本上。
“你们要把字印这么大啊?”
“你那桌先空着。”我说,“答应你放过的也先收着,你改主意之前不会用。”
“你那桌总得摆东西吧?”
“摆不上你的,我得跟人重新谈。”
她抬眼看我。我来的路上想过,既然错误的画撤了,怎么也得让观众知道对的故事。我可以拿出我上辈子知道的东西,可以把修锤子的经过换个声音说,甚至能说秦姨一时气上头,开幕来听见大家夸她就好了。我脑子里一冒出这些话,就看见方穗在饭桌上翻那张排班表,仿佛我总能被她说通。
秦素芬说:“我听说你没去给小方盯联排。”
“嗯。”
“老冉去了。他媳妇跟我打牌,说小方以前嫌他只会放电影,这回开了现钱,散场还留他吃了碗面。”她把纸装回去,“她肯给老冉算时间,你能不能给我也算点时间?”
我说:“行。你算到哪天,我就等到哪天。”
我回去和潘叔商量,把照片确认那条先划掉。秦姨还没说愿意,不能拿她的稿验桌。潘叔没当场应,拿出本子重新算偏厅能摆什么。他问钥匙以外还有没有够分量的旧物,我说要是还想放纺织梭,得去问送来的人,愿不愿意在这里坐十分钟。
“你都叫我给料钱了,现在又给我往回推。”
“您也可以只做两张,另外两张做好的东西我认下来。但人要是当天早上说不放了,开门的时候我就得给他撤。”
他把笔搁在本子上。过一会儿问我凳子做了没有。我说做了一半。他说四张先做完,我去约送梭子来的人试,用得上的东西不能因为人不说话就退回去。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给我留把椅子。谁问为啥有张桌子空,我总得能坐下跟人说。”
12
三月底,展厅的挂画重新出了样。方穗找了一张旧夜校的广角照片,出借人认得上面所有人,肯交出来展。印厂应了加急,主厅的舞台没空下来,偏厅的门口倒要空下来了。
事是我给桌子摆位置的时候知道的。长台的人按图铺好地毯,用两根落地杆在走廊口划了一条线,外面准过人,里面准备围上软帘。上头要挂赞助商的厂庆合影。
我站在布卷旁边,看见潘叔边走边摘眼镜。
“昨天赞助那头说了,要个地方给老职工拍合照。主厅墙满了,人一多也照不过来。”他说,“偏厅另有门,咱们从院子里进。”
我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扇门在卸货的一侧,平时外头停小货车,拐进去先有两个台阶。旧售票窗这边是平的,有缓坡,来过礼堂的人都知道怎么走。
“帘子几天拆?”
“说借用开幕当天。”
我回去找方穗。她正教人怎么调台上的返听,手里捏了一摞不同颜色的时间卡。我问她你知道窗边的门要遮起来吗,她把卡片放下,说上午才跟她说。赞助方原先认的主厅方案,改图之后要一个单独拍照的点,临时指了这条走廊。
我说:“咱们能不能让他们照相也让人进门?”
“搭了帘子,里面才有放灯的位置。”她把话说到一半,显然知道我接着要问什么,“我跟他们谈,他们要临时换地方,再来一套喷画和灯架的钱,从我这儿扣。”
“要多少?”
“他们把后面那笔宣传款压一半,六千。现在只说看现场效果。”
她见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拇指在开关上摸了一下。
“偏厅是给你开一上午,还是要一直开?”她问。
“第一天想来认东西的人也要进。”
她点点头,招我到大厅里去站了一会儿。她的主持稿从开门排到午饭,留给展览的只有最后四分钟。那四分钟原来还压着一段赞助方发言。她跟我说早先觉得开幕最值钱的是拍照和转发,去找赞助的时候,签下十几分钟的台上时间。现在人家连要从哪边走、在哪拍,都能来问她。
“我那时候恨不得他多开点条件。”她说,“多开一条,我就觉得那笔钱能进来一点。”
我想到她在家里画表的样子。我也有过这样的高兴,给潘叔报完一万六千八,恨不得把最后一张纸上也写满,叫人家一下看见我们比一排空架子值。
“走廊你先别签字,我去找潘叔。”我说。
“江呈,”她把我叫住,“秦姨那事我登门了。她让我先回家吃饭,留了我一双鞋印在楼道里,没开门。”
“她跟我见过了。先把她那张桌子空着。”
“她愿意见你?”
“她在楼下,我把她堵住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挺难看的:“以前我也是这么找你的。知道你要吃饭我就到楼下等,知道你回家要坐哪班车我就去那站。你往哪儿走我都算得出来。”
我低头,脚尖已经在往门口的方向转了。我是真的想留下来跟她再站一阵,哪怕站着谁也不说话。礼堂那么空,刚修过的地板上一整片阳光,我们以前看完电影也在太阳里等过。她有时候隔一会儿碰一下我的手,等我先说别走。
方穗把那一摞时间卡重新掐在手上:“你先找潘叔。我不替他签。”
13
四月二号,庞海来唐梅的铺子找我,连办公室那瓶水都没带。
走廊的事卡着,主厅最右边有两块收边还没装。他缺一个能跟内容组当面核尺寸的人,说四号回来帮一天,五千块,现结。
我头一次听他把日子和钱报得这么明白,就问他这一天还得干什么。
“你做的那个桌子,我看照片有点意思。以后你要干自己的,长台可以带你出去做。方穗又不是唯一一个会谈单子的。”
唐梅正在给斜板收边,听见自己的桌子变成了“那个桌子”,头也不抬。她留出我能放纸的地方,说你们算你们的,我有两条边没弄。
我问庞海,主厅要一直盯到几点。他说现场哪说得准,最晚晚饭前,假如走廊那条道不让用了,还得顺手给偏厅指一下搬运路线。我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四号上午唐梅在店里,下午验桌,送梭子来的杜师傅刚跟潘叔约好,从另一头坐车过来。
“要么上午两小时,我帮你核尺寸。后面我有事。”我说。
他脸一沉,手指朝自己胸口点了点:“五千是叫你管个结果。”
这句说得在理。我也没那么厉害,能挣了五千还让别人替我管结果。我把纸叠回去,说那你还是找个能给你一整天的人。
庞海没立刻走。他绕着样桌走了一圈,站到我放联系卡的地方,伸手把纸拿起来。卡上写着制作江呈、唐梅,底下两个人的联系方式。
“你下个月要是挣不出房租,打给我。”他把纸推回卡槽,四个角齐齐整整,“真下个月打,开多少就我说了算。”
他走后唐梅叫我别站着了,帮她拿尺。尺一拉,她说有条边比定的多出来一截,得返工。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上头新长的水泡已经变硬。从前庞海让我走哪儿我就走哪儿,工资到账当天我照例把生活费转走,剩下还有一笔。今天五千在眼前晃了一下,我心里真闪过一阵肉疼。
“梅姐,这单做完,还跟我搭伙吗?”
唐梅量完,把多出来的那一截划掉:“我得看你验完货给不给我结钱。”
我乐了,伸手帮她把木板压平。
傍晚我往礼堂送一张试坐的凳子,碰见小纪自己在给新画量边。他后背上有一片墙灰,说内容组的人还没过来,他用便签贴出两个范围,装哪条要等他们签。庞海打来电话,问能不能今天就弄完。
小纪拿着手机往后看我。我怕他叫我搭把手,手都按到工具袋上了。他低头说:“能量完。要装得等人签,我也能找人。”
他挂了电话,跑去舞台那一头。我在边上看他找到负责内容的人,又喊来自己队里的同伴,一边举一头,先把画试了一遍。他们忙了半天,发现更宽那条挡住了下面的小字,小纪把便签撕下来,换了一个位置。
我把凳子放好,回去时想跟他说一声走了。他蹲在角落看画,旁边是我留下的螺丝盒,上头那个“江呈留”被手套蹭得只剩一个“呈”字。我也没过去补,就从侧门出了礼堂。
刚走下台阶,潘叔追出来,说走廊的事他叫人来量过,挡一半也嫌窄,已经回了话,开幕从售票窗这边照常进。赞助方不同意,他把方穗约到第二天去跟人谈。
“开不开偏厅由我说了算。”他把眼镜往鼻子上抬,“得先开得了,你的桌子别给我出幺蛾子。”
14
四月四号,桌子果然出了幺蛾子。
杜师傅拿来一只布袋,里面是那把登记过的纺织梭。原先使它的人是他媳妇,人已经不在了。他每回听人说起捐梭子的事,都要纠正一句,说那是借给他们展的,月底要还。他试坐时把袋子挂在了斜板底下,起身往回一拽,纸卡和耳机线一齐跟了出来。
耳机掉在地上,罩子摔松了。杜师傅赶紧弯腰去捡。我在旁边扶住板,心里先是一热。万一这是开幕第一天,坐在那里的客人多半先跟我说对不起。
我让他别捡,耳机归我管。他起来时问:“我这袋子往哪放?”
唐梅拿来一把空凳子,让他把东西搁上去。她没看我,拿手来回试了试我给播放器留的线槽。那是我按自己坐下伸手的习惯定的,线从侧板兜出来,刚好在别人拎东西要经过的地方。
“调到桌面来。耳机放进浅盘,别往下挂。”她说。
我在纸上画位置,潘叔站在一旁,问这要改到几点。原本约了下午先搬一张进礼堂。他拿着钥匙在铺子里,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
“今天别运。”我说,“明天我出车钱,把四张一趟送完。现在先让杜师傅把字看了。”
杜师傅展开布袋,布边打了个结,我等他自己解。他挑出来的讲稿上面写“杜师傅提供”,底下才写了他媳妇的姓名。他用指甲轻轻戳住那行字:“梭子是她的。我的名字写底下。”
我给他一支笔,他想了想,没写自己的,先把稿子里说她用了好多年的“好多”圈起来,改成二十一。媳妇病了在家休过的那些日子,他没算进去。
改完他念了一遍,念完也没走。唐梅在铺子后面翻木条,我给他倒了半杯水。他抿着,问以后要还东西了,能不能把这张纸留给他。我多打了一份,他往口袋里装的时候,我看见口袋里还有他来之前备好的几张旧照片。这回他没拿给我看。我把凳子搬得离窗近一些,让他一个人把几张照片都看完。
那一晚上我跟唐梅把四张桌子上的耳机位置重挪了。她拿出一块剩板,我给她开灯,看她把能用的地方一条一条裁出来。返工的人工和第二天送货的车钱,我先记在自己那边。她看了一眼,把账本合上,说再不吃饭都得饿得手抖。她叫了两份锅贴,拿醋碟镇住那张要改的图。
第二天一早,小货车把四张桌子连凳子送到了礼堂。我们摆好,潘叔挨着四张桌子坐过去,试了播放和暂停。杜师傅改过的讲稿和我妈的钥匙已经装好,第三张放的是一个捐出旧饭票的门卫自己念的吃饭账。第四张擦得干干净净,只放两把椅子。潘叔在验收单上签字,问我那张桌子要不要先摆点什么,免得开门时被人当休息区。
有人从偏厅门边进来,把一只硬纸袋放到那张桌子上。
是秦素芬。她没带照片,袋子里是那把原先拿在手里的锤,木柄颜色深得发黑,握住的地方有两道削过的痕。她问我那段讲锤子的话还在不在。我从手机里找出来。她戴了半边耳机,叫我把声音开大一点。
“老朱那边我问过了,照片先别出门。”她说,“我跟我妹明天都来。我想说话就说两句,你别把我挂到台上去。”
我问锤子明天放多久,又问那段录音要不要也摆上。
“我走的时候就带走。录音放一天。你给我拿张纸,我自己写。”
我找笔给她。她写完,把笔帽插得很牢,朝我亮了一下。就三行,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写“我当年用的锤”,第三行写“可问,不外借”。
“你的卡呢?”她指着桌边问。
我把我跟唐梅的名字放了上去。她从我手里拿过那张卡,往她写的纸旁边插。两张卡都有点歪,她伸出食指,各扶了一下,往后退着看:“这样人找来的时候,咱们俩谁也跑不了。”
我笑了半天。偏厅还没开门,唐梅坐在对面看着我们,最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15
四月六号开门前,方穗在主厅撕了一张流程表。
我路过时,她正用指甲刮玻璃上的胶。新表贴得稍矮,坐着的人也能看到。原来台下给她的工作室留了两把椅子,椅背上别着“主创”,现在只剩一把,另一把搬给了提早来的老职工。
“拍照挪到哪儿了?”我问她。
“台上。赞助方说少了一个布景,扣我三千五,我签了。台上我原来有六分钟说自己的事,现在给他们拍合影。”她把最后一小片胶搓下来,“潘叔答应叫人带队,我能看得住。”
她把揉皱的旧表揣进兜里,指了指玻璃最下面给我看。新版多了一行,开幕讲话后,售票窗旁偏厅开放,可听旧物讲述。
“主持人也会念。”她说。
我问她自己的事哪天说。
“来日方长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今天一个人都别给我迟到,先把活干完。”
她朝台边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我今天要是有地方忙不过来,会叫老冉。你把你那儿看好。”
我往偏厅走。快到旧售票窗,有人推轮椅上坡,轮子压过新地毯,平平顺顺。我在窗边把临时写好的指路牌往下挪了半尺,让轮椅上的人能看清。她问我进去要不要买票,我说不用,她还是让推她的人先停一下,自己去摸售票窗底下那个放零钱的凹槽。
“就这儿,”她喊身后的人,“你以前怕迟到,一把钢镚儿全从这儿倒进去。”
推她的人一笑就忘了走。她转过头,叫他看着点儿路。
台上第一遍试音的时候,潘叔领来一个胸口别着大红花的男人。那人以前管过车间,拿着不知道谁转给他的开幕预告,问“成家”那张图现在挂哪边。他说今天有一对老夫妻专程来看那场集体婚礼的照片,以为能在图里找到自己,人都到门口了。
“那图拍的是检修。”我说,“跟婚礼没关系。”
男人把预告放大,看了我一眼:“照片上又没写,谁说的?”
我往偏厅里看了一眼。秦素芬已经跟她妹妹坐在窗边,把锤子从纸袋里取出来了。她正翻一本旧挂历给妹妹看,拿手去比上面那个月份。
搁从前,我会赶紧过去把她拉来。这一次我只问那男人,能不能把他手里的预告借我看一眼。右下角有晴幕的标志,图上还留着群里那一版“集体婚礼现场”的小字。大画没挂,最先发出去的预告还是跑到了人跟前。
我告诉潘叔原图的持有人不打算公开照片,话得说清,不能请人出来给一张传单作证。他看过小字,带我去找方穗。她对着那部手机翻了两下,说这是最早找志愿者时发的,她自己看过稿,做错了。
有人来问准备好了吗,门外的人已经按排好的队等着。方穗抬头朝幕帘后面喊了声等我一下,转身去把主持词从老冉手里抽出来。
“你要现在改?”老冉问。
“现在。等人家吃过午饭回去,那条预告可就是真的了。”
她没请秦素芬上台,也没让主持人代说。主厅的欢迎词讲完,她握着话筒走到幕帘边,说先更正一件事。开幕预告里曾误把一张检修现场的照片写成集体婚礼,经原照持有人核实,照片摄于设备检修时,里面的人都是当班工人。她说确认不充分的是她,这张照片今天不会出现在展厅。
台底下有人翻手机,有人问婚礼到底办没办过。戴红花的男人等她把话说完,转头跟他旁边的老夫妻说,办是办过,咱们找的不是这张。三个人还坐在一排,老先生站起来又坐下,把摘了一半的花戴了回去。
方穗把台本翻了一页。“售票窗还在。各位听完可以出去看看旧窗。旁边摆了四张桌,有几件以前厂里用的东西。走累了就坐一会儿。”
她这句话说得很慢。话音落下,也没有人安排一场掌声。
过了一会儿,老先生把花摘下来,给身边人放手里,说坐那儿去,我站起来看看她们检修用的锤子。
那只话筒交回主持人,主厅的合影照常往下排。我朝幕帘里望过去,方穗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肚子上,仰着脸出了口气。她发现我在看她,朝我做了个很小的手势。
往你那边去。
我转身走回偏厅。隔着墙听到第一拨人拍照时笑得很齐,旧售票窗下,开始有人把耳机从浅盘里慢慢拿起来。
16
开馆那天,我看见有人来抽我的联系卡,一共四次。
头一次是个小孩,说他奶奶要知道椅子在哪买。我请唐梅自己去谈,她蹲下来问奶奶家里桌子多高,问得比小孩还认真。第二回是位以前在厂里修门锁的人,拿起我的卡就问我,这钥匙的齿磨成这样,开门是不是得往回挑一点。我说你得问陈秋棠,她天天开。
我妈今天上午来得晚。我先看见她的砖红色袖子,她把两盒蒸饺摞在玻璃窗外头,说先给我一盒,另一盒留着跟秦素芬吃。送完她没叫我介绍,自己找凳子坐下来,打量了半天印着她名字的那张纸。
那个修锁的过来问她。她说你记得不错,钥匙插进去以后,得先把门往里推。
“我有一次给人加了油,回去就开不了了。”男人说。
“我知道。那几天广播都晚了两分钟,我被人追着问。”
两个人对了半天,发现不是同一年,又重新算。算着算着,修锁的把自己胸前的名牌翻过来朝我妈看。我妈说,哦,你就是孙爱国呀,你头发还在的时候我认识你。
我手里端着一壶水,笑得往外洒了两滴。我给他们倒水,看见孙师傅在她那张桌上,把声音从头放了一遍。听到末尾,他没问旁边还缺什么展品,问的是她后来为什么不广播了。
我妈说:“后来要照顾小的,调去的库房班次稳当。库房里管料,我一样干得挺好。”
我已经准备往旁边走了,听到这句又停了下来。以前有人一问起她调班的原因,我比她急,总想说她为了我。我自己也拿那句话当笔账,等将来有钱有闲,连她少说的那几句话也买回来。她坐在那儿跟老同事聊,胳膊肘压着一张登记表,说有回厂里搞盘点,她专门分了半笼肉包子给人家吃,不然老孙要饿着肚子干活,干到下午准算错。
她没回头找我。我把壶放下,让她接着讲。
秦素芬那桌人最多。她妹妹先把字从头看到尾,指着那两道木痕叫人都过来看。有人拿起手机问能不能拍,秦素芬说锤子可以,你把我这张纸也拍全。后来来了一家三口,小孩问她一把锤子怎么修那么大的东西。她把手摊平让他看虎口,说先敲松,后头还有别的工具。小孩说我也想试,她把锤子掉了个头,用锤柄给他看自己怎么握。
靠门那边,杜师傅一直没开口。他拿着媳妇那份讲稿,背面又写了两行,等人散一点才过来找我。他问他念的时候能不能重来,我说能,陪他挪到售票窗里侧。那里从前放小票,一块活动木板搁下来,刚好够他展平那张纸。
他念到媳妇刚进车间学接线头,忽然停下来,说他把事情讲早了,她嫁给他之前就已经会了。我替他按了停。他把纸翻过去改了一个字,又翻回来给我看,原来头一行那个“我”让他改成了“她”。
他录第二遍前学会了怎么按停。我站到窗外去等,玻璃底下能看见他纸张的一角。旁边有人把我名字那张卡抽了第三回,说有只耳罩掉了,问我管不管。我说我管,从包里拿了一副替的过去。把原先那副装起来,我发现是浅盘底下还剩一颗凸出来的钉头,挂掉了软罩。唐梅过来摸了一遍,把她的小工具摊在桌上,我扶住桌角,她当场把钉头收了进去。
我们俩弄完直起腰,秦素芬已经把她的锤子装回袋子。她临走来还耳机,手伸到一半,又拿起来听了听自己的那段。
“你问得是真不怎么样。”她摘下来跟我说。
“下回你教我怎么问。”
“下回我自己来。”她叫妹妹先到门口等她,从袋里拿出一叠小纸片,最上面写着哪年哪月进厂。她说原想只讲锤子,今天有人问,才想起来还有几个能说的。纸片她先拿走,改好了有空再来坐。
到了门边,她又回来把联系卡抽出去。这是第四回。她拿笔在背面添了一行,给她妹妹看,念出来是“江呈在场再来”。她问我什么时候在,我把给潘叔答应的两次维护日期写下,叫她挑一天。
她点点头,拿着卡和妹妹一道走了,锤子隔着纸袋撞在她腿边,一步一声闷响。
天快暗下来,偏厅剩下的人不多。我把桌上的卡一张张理平,补上新的那张。上一回我在侧门摁着地毯,怕人进出踩翻了,连我妈来了没有都没顾上问。这回地毯底下的粘扣已经补好了。我站在门边,把两只手插进兜里,听最后一遍散场广播。
方穗带了个摄影师过来,问我还有没有十分钟。晴幕发了旧预告的更正,过后要补几张开幕的照片。她想给偏厅也留一张,请我问唐梅肯不肯入镜。
唐梅把工具袋挂到椅背上,说拍可以,等她把手擦一下。摄影师举起相机,方穗在旁边打字。打到一半她把手机递过来,让我自己看。照片配的那行字是“偏厅听读桌,江呈、唐梅制作”。我把“听读桌”三个字念了一遍。定价的时候还管它叫四张桌子,现在人家管它叫听读桌,我挺愿意认。
拍完我问方穗要不要留一张。她下意识往边上站,我指了指门口今天她改过的流程表,说我想拍我们各干了一天活的样子。
她低头抹掉鼻尖一点汗,走过来站到我身边。摄影师说再近一些,我们就往里各挪了一步。照出来两个人之间还是有道缝。她看了会儿,问我要不要发我一张。我说要。过后我把这张和偏厅那张存在同一个相册里。
我妈从售票窗那头走过来,递给我下午留的两个蒸饺。我一边嚼一边问她,还有没有别的要放。她说有,那天搬家说好单留给我的事,已经录了几段,叫我回家听。
“行。”我说,“你现在回去,我跟你一块儿。”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凳子:“你要是还没收完,我坐会儿。”
“收完了。”我把凳子翻到桌上,伸手去接她那只空饭盒。
她没松手,说这点分量她拿得动。走到门口她问我,今天是不是有人拿你名字去打听桌子的价。我说是啊。她把饭盒夹在胳膊底下,很大声地说:“那你报得高一点。”
17
四月下旬,我约了方穗去原来的住处收东西。
她已经把我的工具搁到门边,每个小盒子都合了盖。窗边的桌布卷起一角,露出底下的记号笔印。她说前几天拿湿布擦过,擦不干净,就又给盖上了。三月底续租时,这屋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她说那张桌子可以等我找好住处再挪。
她问:“你以后住陈姨家?”
“找了个离她不远的单间。窗户朝西,晒,跟房东说了自己做块帘子。”
“你以前怕热。”
“我妈那边朝南,她嫌晾菜干得不够快。过几天把葱放我那儿晒。”
我看她把茶放到我的旧杯垫上,就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两口。泡的是她自己总喝的茶,涩得厉害。放在以前我会把杯里的水喝完,再借倒水的工夫冲淡些。这回我问她加点热水行不行。她拿过我的杯子,给倒掉一半,又重新兑满。
方穗说活动收尾了,赞助那三千五落在她账上,加上补印和多请的班,她最后比自己原先预计少挣了八千多。她说数字的时候屈着手指,跟以前在楼下背报价一样。我问她是不是还撑得住,她说撑得住。老冉答应下次有活动可以再找他,但得等他选日子,她准备先试着接一个小场。
“今天叫你来,除了收东西,也把去年剩下的钱清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我裤兜震了一下。我看见数字,六千。那笔钱原来她用来付设备押金,我手里只剩几个月能用的存款,她问的时候,我连二话都没说。
“去年我答应过要还。”她说,“你说不用提,我就真拖到了今天。”
我按了收款。隔了那么久,我才知道我其实一直想让她再提一次。这阵子我拿四万二给自己壮胆,也在夜里算过,要是下一单到夏天才来,我还能空多久。这六千打进来够我再选一个月。我舍不得推回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我还想说一句,那天我说养你,是看你实在难受。我想帮你。但我也知道礼堂缺你,话一说完,我已经在想哪几天能叫你来了。”
我把杯子握在手里,没答话。
“有那么两三天,我一直以为你是存心看我出丑。你陪陈姨来了又走,联排那边刚好有人临时改幕,我差点跑出去叫你。”她看着窗台,“后来老冉说他在那儿,他能等,我就没追了。你不在那五个钟头,原来有人干得了。”
我嘴上想说那还不是挺好,胸口却跟着空了一下。过去她说只有你能干,我听得很高兴,回来路上还会给她买早饭。一辈子那样过,谁少一句都不行。现在有人能干了,先觉得松快的是我,真听见的时候有点酸的也是我。
“那天我本来想听你说,回去歇两天。”我说。
她眼睛红了,朝我点了点头,像在接一件交到她手里已经迟了的东西。
“要是现在呢?”她问,“你哪天愿意回来吃顿饭?”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好好想过我想不想回来。工作到几点,手里有没有钥匙,都比这件事好回答。我抬头看她,看了挺久。她很漂亮,眼眶一红尤其容易让人误会她要掉泪。其实从前许多次哭的是我,她只负责把纸递给我,等我自己说还爱她。
我把桌布揭开,擦过的那片墨淡了一些,但还有印。方穗伸手摁住桌布的一角,动作和当年趴在桌上画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饭今天可以吃。”我说,“吃完我回我那儿,钥匙留给你。”
她过了一阵才松开桌布,问我喝完没,吃饭前不打算再给我续了。
我把钥匙摘下来,放到她的杯垫旁边。我们去楼下吃了碗面。她吃得比我快,把桌上的醋倒光了。末了我拿手机要结两碗,她按住我,叫老板从这边扫一碗,从那边扫一碗。我看着她扫完,才把我那份付了。
出门她替我拎到楼门口,说车大概还有多久。我说还要三分钟,她在我旁边站了两分多钟。过去等车的时候她老拽着我衣角,我还下意识把胳膊挪过去一点。她没拉,隔了片刻,用指头替我捻掉袖口一小根线。
车到了。我把工具箱拎起来,跟她说了一声走了。
她点头,说门背后还有一件蓝衬衫,过两天有空给我送到铺子。我说那件你拿去垫花盆吧,早就小了。
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车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把手放进兜里,朝自己那幢楼走回去。
18
我接到礼堂的尾款那天,唐梅正好在铺子里给一只矮凳换脚。
我从门口喊她,把结算纸给她看。板料、坐具、播放器,连试做时改坏的那块木板,一起花了四千八百二。她的工钱四千二,车和杂项七百八,最后我能留下整七千。早先答应的两次维护都做完了,这七千可以拿回去交房租。她看得比我慢,先翻出自己那本账核了一遍,然后伸手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笔,写上“结清”。
“你还说怕我卷钱跑。”我给她看转账。
“我没说跑。我怕你扭头又答应谁给人白干一天,回来扣自己的工钱,接不上下单的料。”
她说话的时候又把那条凳脚压了一下,摇不动了才放开。我蹲下去帮她在地上扫木屑,她把凳子挪过来,让我坐上去试试。
我坐了一会儿,问她我妈旧屋那个柜子能不能修。她先前来看过,说要是舍不得卖,得把底上两块泡坏的板换掉。我量过地方,想放在新租的屋里,连同那只写着“杂件”的箱子。
“门后还有两块够宽的料,配色有点差。”她说,“你哪天不上工,自己来挑。”
“礼拜四。”
“礼拜四有人来问两张桌,给附近文化站用。你要来,咱俩一起谈;你不来,我也能先让人坐。”
她说着把扫帚靠回墙上。我掏手机看了一眼,那天还空着。礼堂这笔刚结清,下一笔还没影。听见有活,心里那个急啊,已经想问人家几点来,我可以整个上午等。
手机上先亮起来的是我妈的名字。她问我星期四有没有空,说有个老朋友要来陪她听以前的录音。她那台旧机子修好了,唐梅给她找人配了电池盖。她想等朋友回去了,把箱底那一盘给我听。
我说有空,你等我去接。
挂了电话,我跟唐梅约好礼拜四上午她先见人。我下午陪完我妈,回来取柜板。她把文化站的电话记在本子上,末尾留了个空格,叫我过来再写我能去的时间。
星期四下雨。出门前我特意拎了把大伞,想去我妈那儿接她,没想到她约的是礼堂。她和老朋友在偏厅坐了半个钟头,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到售票窗外边等我。
老杜也在。窗里摆了一张新稿,是他自己带来的。他讲梭子的那段换了录音,拿耳机给我听。说到他媳妇刚进车间的地方,他没有再重念,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起后来她教他怎么把断了的线头挑出来。
我听完把耳机放回浅盘。第四张桌上还是没有锤子,潘叔留了只盒子,谁有旧物想来讲,可以把自己写的纸条投进去。秦素芬用不着投,第二次维护那天她拎了茶缸来,一坐就是半下午,把自己的纸片一张张念完,问我能不能在“秦”字上印深一点,说她妹看别人的字不费劲,就看她的费劲。
我和唐梅的名字还在桌边。她嫌原来打印纸太薄,昨天从剩料上裁了一片薄木。她让我先落笔,我写完把笔递给她。现在两个人的名字一左一右,中间空着一小截原木的纹路。
我妈把录音机递给我,叫我等回去再开,说里头有句念错了,只给我一个人笑。我把它揣进外套里。她站起来找伞,发现我只带了一把,伸手来拧我,说多大了还指望两个人挤,路上总有一个人要湿肩膀。
“那我跑回去再拿一把?”
“挤就挤吧,早点走。”
外头下得正密。以前碰到这个点,我通常能挤出十分钟,送她到车站,电话来了还要替人问货车到了没。今天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有条庞海发来的消息,问下周有半天活接不接,时间和钱都写了。我给他回,明早我看完手头的安排答复。
我妈早走到门前了,左手拎箱,钥匙环在右手。她现在那把钥匙上还挂着那块旧铝牌,磨过的“陈”字贴在掌心里。她见我不走,就晃了两下手,催我快把伞打开。
我把伞撑出去。到坡底下,她说箱子里还有两只碗,刚从以前的同事那儿拿回来的,边缘磕了一点,带回家盛豆花正好。
我问她:“今天还吃咸的?”
“我那碗放糖。你的你自己挑。”
我过去接她的箱子。她打着伞,我拎着箱,慢慢往有热豆花的那条街上走。